“便是鄄地会盟那日,手持锐器挟持寡人的那个吧?”
蔡君抖索着道:“这、想必事出有因,恐怕都是误会。”
“哦?有何误会?”
“不如说来听听。”
公子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金箸,双手抱臂,眼神凛然。
蔡君左顾右盼,面色愈发难看,支支吾吾半天,也抖落不出一个字来。
公子意味深长地道:“倘若此事尚有误会,只怕另一件事就不是误会了吧?”
蔡君耷拉着肩膀垂下头。
“盟主请说。”
公子缓了片刻,道:“蔡君之妹已然是我齐国之妾,如何还能嫁于楚国?”
“蔡君此举,岂不是在打寡人这个盟主的脸?”
“这、这、这……”
蔡君吓得一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口中止不住念道:“此事、绝无此事,孤不知情,还望盟主明察!”
那日在鄄地城外的荒院里,她与子晏许下婚约,公子就在一旁。
此事与蔡君绝无干系,更非他自作主张。
公子怎会不知?
此般迁怒,无非是有意为之。
是何居心,素萋无须细想也了然于心。
于是她鼓足勇气跨出一步,抬头,视线与他正面碰撞。
“敢问公子,难道歃血立下盟约,也能说背弃就背弃吗?”
公子沉声道:“盟约既立,天地共鉴。”
素萋道:“既是如此,蔡国亦为齐国盟友,公子又何必为难区区小国之君?”
公子冷嗤道:“小国之君又如何?”
“但凡为君便不可背信弃义,有背盟主、有违盟约。”
素萋质问道:“君侯何曾有违盟约?公子岂能强词夺理?”
公子道:“蔡楚联姻,即为弃齐投楚,更是背盟败约。”
“其行必遭天诛,我齐国也必将其讨伐!”
素萋闻言大笑:“真是冠冕堂皇,虚伪至极!”
“我看是公子知道了我是蔡人,想以此牵制于我,收回当日之约。”
公子镇定道:“我没那么龌龊。”
素萋面不改色道:“公子千里迢迢驻地郑国,直指蔡楚,难不成是为了喝我和子晏的喜酒?”
“够了!”
公子登时拍案而起,目光霎时变得锐利起来。
蔡君见状,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战战兢兢道:“盟主息怒、盟主息……”
“滚出去!”
他面目阴寒,震怒之下的三个字仿佛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蔡君当即被吓得魂飞魄散,来不及辩驳一句,连连点头称是,一闪身就跑没影了。
公子缓步走下席位,走到始终令他挪不开眼的人面前。
他怔怔地看了她许久,指尖掐得发白,终于软了几分口气。
“我只说放了他们,没说让你跟他走,更没允诺你嫁给他。”
他的声音颤抖不已,那双明亮的桃花眼徐徐染上一层微红。
“素萋,你是我养大的,你不能离开我。”
素萋抬眸,不甘示弱地回望着他,凛冽道:“可公子分明应允过,会成全我们。”
这一刻,他彻底顿住了。
眸底波光流转,微弱闪动。
不知何时,鼎内的香灰落尽,徒留一线尘烟腾空而上,恍然一瞬,翩翩然地消失在柔软的霞光中。
沉默有顷,他黯然道:“何为成全?”
“我成全了你们,谁来成全我?”
他的声音恹恹无力,好似一只病弱的鹤,在月下发出哀鸣。
那藏在袖中的手掌,无意识地松开又捏紧、捏紧又松开,反复数次,直至麻木。
他抬起毫无知觉的手,恍惚地想去触碰她的衣角,又在一阵惆怅的风下,蓦然缩了回来。
鼎中的灰还温着,渐渐也冷了下来。
倏地,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她震惊和诧异的目光中,落下一个悠长绵软的吻。
他贪婪地呼吸着她的鼻息,却不敢擅动分毫,更不敢再近一步。
他就这么轻轻浅浅地贴靠着她,唇齿间留下的,是从未有过的疏离。
这片刻的温存,不禁让素萋也迷失了方向。
她一时心如乱麻,甚至忘记要推开他。
感受到她的静止,他小心翼翼地挪近了些,修长的袖沿遮住她的脊背,温柔地将她环绕。
他试探着加重了半分力道,却不深入,微微侧过头,让柔和的阳光洒在彼此的脸上。
他纤长的睫羽在光影下颤动,宛若一个精心易碎的梦。
他依旧不肯退去。
纵使这只是一个梦,一个自欺欺人的梦。
良久,她总算回过神来,手下稍稍用力,那片微凉的唇便轻易地远离了。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她却什么都不肯说,逃也似的离开了。
夜晚,月光暗淡得仿佛躲进了云层中,清风阵阵,为孤寂的夜带来一丝凉爽。
素萋正欲合衣睡下,忽听帐外传来簌簌异响。
她拢紧袍子起身走到门边,只见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被火光投在帐帘上。
“葵儿,你睡了吗?”
蔡君把声音压得很低,做贼似的。
“夜深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她说t完,就要转身离开。
“慢着,为兄有要事找你相商。”
“什么要事?明日又不是不天亮,非得眼下来说?”
她有些不耐烦,总觉得这蔡君优柔寡断、蔫蔫唧唧的,甚是恼人。
“等不得明日啊!”
蔡君心急如焚,恨不得掀开帘子一头闯进来。
“事关蔡国生死,当真拖不到明日。”
听到这句话,素萋也不敢怠慢,随即拉开帐帘,探头道:“进来吧。”
蔡君谨慎地四处睃巡了一圈,确定没人跟踪,这才弓腰摸了进来。
“有事快说。”
她倚在一边,面沉如水。
蔡君的表情显得格外严肃,一脸正经道:“那个……齐公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半夜三更,你就来问这个?”
素萋抬脚撩开帐帘一角,下了逐客令。
“还是回去吧。”
“哎呀,不是。”
蔡君打了个哆嗦道:“我是来告诉你,他方才来找我了。”
“方才?”
“没错。”
蔡君点头如捣蒜,抚了抚胸口,后怕道:“本就黑灯瞎火的,他那张脸也黑,一下映在我那帐前,差点没把我给吓死。”
素萋才不理会他的小破胆,只抓重点地问:“他来找你做什么?”
蔡君道:“还能做什么?”
“要我出面,以你兄长的身份,再赔上蔡国国君的老脸,替你向楚人解除婚约。”
“他说,他已经遵守约定把人放了,如今该是你兑现承诺,随他回临淄的时候了。”
“他做梦!”
素萋暗骂一声。
蔡君尾巴着火似的,抓耳挠腮。
“那我也不能驳斥他。你是他的姬妾,跟他回去原也是理所应当。这事儿是我们蔡国不占理。”
“如今再看,齐楚之间南北争霸,必有一战。”
“你嫁谁不好,偏要嫁个楚人。”
“不是找他的死对头,骑在他脖子上同他作对吗?”
素萋冷硬道:“事到如今也没了退路,索性抗争到底。”
“你疯了吗?”
蔡君抖着牙关,道:“我蔡国夹在其中,随时会成为大国博弈下的牺牲品。”
“你一人的情爱、自由固然重要,可我蔡国上下成千上万条人命呢?”
“他们的情爱、自由就不重要了吗?”
“葵儿,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为今之计,唯有顺势而为,方能顾全大局。”
素萋不动声色地拢了拢双臂,疑声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第127章
蔡君道:“想办法拖住他,给我腾出回旋的时间。”
“拖住他?”
“如何拖住?”
“哎!”
蔡君哀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能怎么拖就怎么拖,总之要想尽一切办法拖。”
素萋又问:“拖住他,那之后呢?”
“你可还有什么妙招?”
“这妙招嘛……”
他骨碌碌地转了转眼珠,道:“自然是想办法找别的盟国帮忙了。”
素萋道:“诸国结盟,齐为盟主,你认为还有哪个国家敢背叛齐国来帮助蔡国吗?”
“这个……”
蔡君吞吞吐吐道:“好像也只有楚国了。”
素萋忍不住笑道:“你一面想与楚人解除婚约,一面又想楚国来帮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些。”
蔡君道:“我承认这法子是有些不太容易,但这也是唯一的破局之道。”
“如今我也算看出来了,什么颜面不颜面,那都是虚的,托辞罢了。”
“齐国不过是想借所谓联姻的由头,拿蔡国开刀,扬霸主国威,目的还是为了针对楚国。”
“既然一切事由皆因楚国而起,那唯有从源头下手,才可解除眼前困境。”
“只要婚约不在,我蔡国便不算违背盟约,齐国也再没了出兵的理由。”
“若还能请来楚国援军,让齐国看到蔡国背后真正的靠山,纵他齐国再强盛,也总归要忌惮几分。”
素萋不禁失笑,她这个兄长见风使舵的本事还真不是一般高。
明明前几日还苦口婆心地劝她,不论如何都要遂了公子的意,顺从齐国才能苟一条命。
而今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却又换了套说辞,信誓旦旦地要去找楚国援助。
想必公子定然是看穿了他阳奉阴违的真面目,才会先下手为强意,以免后患无穷。
素萋嘲道:“可如此一来,君侯便是真正的弃齐投楚了。难道就不怕让盟主知道,又多一样置蔡国于死地的把柄。”
蔡君叹道:“顺他是亡,逆他也是亡。”
“与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
素萋笑了,面上终于露出几分敬畏之色。
还好,这个蔡君窝囊归窝囊,到底没失了男子血性。
兔急咬人、狗急跳墙,这小国若被逼到生死之境,也会铤而走险、孤注一掷。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道:“好,那我就帮你这一回。”
蔡君迫不及待道:“你替我拖住齐公子,我即刻启程前往郢都去搬救兵。”
“楚军只要赶在齐军进攻前抵达蔡国,一切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素萋正色道:“此处有我,君侯放心去吧。”
蔡君顿时血气上涌,慨然点头,抬手重重抱了一拳,奋勇地大步离去。
这一夜,她一人卧在榻上彻夜未眠。
思来想去,想了许多。
从前她是个莒人,既无父母,也无家人。
凡事只以公子为重,如同他的一条狗。
或许,一直以来是她太过自私。
蔡君说的没错,她不再是个莒人,而是个蔡人。
如今她有国有家,有祖母、有兄长,还有二十多位连脸也辨不清的兄嫂……
她虽对这些没有太过深厚的情感,甚至没有一丝该有的印象。
但在蔡君的眼里,他们也是一条条鲜活、脆弱的生命。
一小国之君,为了庇护本国子民,尚能拿出全部底气,敢于挣个鱼死网破。
她又怎能袖手旁观、坐以待毙。
若执意嫁给子晏,触怒公子,便叫他彻底握住了蔡国的命脉。
就以公子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势必会名正言顺地利用起蔡国这颗棋子,光明正大地征蔡伐楚。
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他得逞。
蔡国地处楚国边缘,是楚国北向中原的缓冲地带,一旦蔡国覆灭,楚国将屏障尽失。
齐军入蔡,楚国必救。
想到这,她只希望楚国的援军能尽快到来。
翌日一早,晨光温煦。
素萋睁开倦怠的双眼,起身草草盥洗。
待收拾妥当后,她只身前往公子的军帐,走到附近才被值守的士卒告知帐中无人,公子一大早便去了校场。
她转头又追去校场,暗自打定主意今日不管怎样也要见到他。
本以为会在校场上看见众军操练、气势雄浑的一幕,抑或是看到公子身骑骏马,围着尘土飞扬的场圈疾奔,是何等的气宇轩昂、雄姿英发。
可到了校场她才发现,场内竟无一兵一卒,偌大的旷地空荡荡的,唯有一匹孤零零的雪青马百无聊赖地沿着木栏打圈。
马儿银白色的毛发泛着初雪融化时的光华,头颅高悬,四蹄有力,脚下迈着悠闲的散步,却不失体态优雅,宛如马中贵族。
公子端坐马上,背脊挺立,如松如岳,身上淡紫色的骑装一尘不染,与身/下的雪青马一样显得高贵、醒目。
素萋从前一直有个疑问,公子为何偏爱身穿紫色。
后来她才知道,紫去东来,紫为帝王之气。
只是此刻,这一抹紫落在她眼中,却如晚云暮尽那般孤寂、苍凉。
雪青马炯亮的眼神看见她,通晓人性地掉转方向,一路小跑着将身上之人带到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惯常清冷的眼中溢出一丝惊异。
“有事找我?”
他冷冷地发了话。
“素萋有一事想与公子商量。”
她径直开门见山。
“说吧。”
公子抖了抖手中缰绳,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那双沉寂的眸子,不经意地飘向远方。
她欠身行礼,道:“君侯离家日久,家中还有年迈祖母需要照料。公子若无要事相留,不如早些让他回去吧。”
公子蓦然凝起视线,说道:“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雪青马似乎也觉察到了主人心绪,不耐烦地刨动前蹄,兀自打着擤鼻。
素萋扫了眼校场内的一排箭靶,靶下列着几张朱漆雕弓,弓边还摆着数桶箭矢。
她指着那堆弓箭,问道:“公子不如与我比试一场?”
“比什么?”
“就比射旗。”
射旗,这是公子曾经教她的。
从前在竹屋,她的一身武艺皆有公子亲自传授。
是公子教会她骑马拉弓,t亦是公子教会她击剑挥刀。
她时常与公子一同在林中策马,射旗便是两人最常练的一项。
公子闻言,一字一句顿道:“我是说,何为彩头?”
素萋道:“若我赢了,公子就让君侯回去。”
“可若你输了呢?”
“那我便跟公子回去。”
公子眸光一沉,道:“一言为定。”
说罢,他当即拨转马头,疾速往弓架的位置奔去。
不一会儿,有士卒替她牵来一匹红鬃赤马。
她将缰绳攥在手里,摸了摸马儿油亮的鬃发,低低道:“靠你了。”
接着,她把裙袍束进腰带,纵身跃上马背,飞一般冲了出去。
所谓射旗,是指乘骑者双方各负一面旗帜背在身后,一方持黑、一方持红。
双方纵马绕场三圈,可获得一次射旗机会。共计九圈三射,谁先射/中对方身上的旗帜,即为胜者。
射旗比的是骑术和准头。
常人光是跑下三圈都得晕头转向,莫说还要张弓拉箭,瞄准对方身后随风飘摆的旗面。
况且,自己的马在奔跑,对方的马也在奔跑。双方都是快速移动的,想要射/中就更是难上加难。
以往比试,用的都是磨平箭头的箭矢,仅在箭端抹上炭灰,只要在旗面留下印痕,便算命中。因箭头已被磨钝,即便不慎将射/中人,亦不会伤及分毫。
可这一次,他们用的却是锋利无比的真箭,若不幸失手,足以取人性命。
想到这,素萋心里不禁有了几分忐忑。
她自是对公子的身手深信不疑,她担忧的是她自己。
明丽清晨,碧空如洗。
初灿的暖阳下,一雪一赤两匹骏马逐风而行、疾如闪电。
劲风阵阵,校场上的尘烟被层层惊起、激荡飞扬,两道沉闷的马蹄声响彻天际,犹如钟鸣鼓应。
很快,三圈已过,素萋率先射/出一箭。
这一箭,陡然擦过公子的耳廓,直直落在远处的沙地上,什么也没命中。
不知怎的,她一直悬着的心却悄然轻了些许。
随即,她感到一阵疾风朝自己追来,来不及回头去看,骤然加快马蹄,再度飞奔起来。
公子回敬的那只箭,离她足有三四尺远,更是连她的一袭衣角也未碰到,转瞬不见了踪影。
她没时间细想,抓紧跑满三圈,争取再次先发制人。
她不再像方才射/出第一箭时那样贸然仓促,仅剩的两次机会,一定要牢牢把握。
只见她屏息凝气,任由身/下马儿疾驰颠簸,却依旧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她沉稳地拉满长弓,精准地将箭头正对目标,在一声高亢的马嘶中,猝然松开控弦的两指。
离弦之箭,乘风呼鸣。
朝着那面猎猎狂舞的黑旗,似苍龙出海、势如破竹。
顷刻间,公子一把勒紧缰绳,胯/下雪青旋即高扬双蹄,发出凄厉长鸣。
箭镞擦过他的腰际,直穿腰间那枚蟠螭纹玉带钩,钩上栩栩如生的螭龙兽铮然碎裂,星子一般崩落四射。
若非他反应及时,这一箭,险些射/中他的腹部。
素萋吓出一身冷汗,手心都被汗水浸湿,只觉握在手里的缰绳止不住打滑,像是握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似的。
但她依然不敢缓下速度,正怕片刻晃神便会被公子射/中,一时令她前功尽弃。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公子发出的第二箭就差得更远了,甚至都没摸到她的背影,划过虚空,转眼又不知去了哪里。
她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恍惚觉得公子身/下的马儿越跑越慢,眼看就快落下大半圈的差距。
可那雪青修长的马脸上却仍旧毛光水亮、神采奕奕,没有一丝吃力受累的模样,宛如散步似的气定神闲。
再看公子,那张清俊秀美的脸比平时更显白皙,白得犹如一层雪,白得毫无生气。
他唇似凝月,不见红润,额上渗出薄汗,顺颊蜿蜒流下。
她忽然想起从前与公子一同跑马时的情景,纵使在崎岖的山道,或是在幽深的密林,他都能随心所欲地控制马头,仿如无物般地自由穿行。
他与有着极致忠诚的雪青马配合得天衣无缝,就算绕山跑上三天,仍能面如常色、不红不喘。
就拿射旗来说,他亦是掌控自如,想射哪里就射哪里。
要教训她就射她脑袋,要逗玩她就射她腰腹,回回必中、箭无虚发,何曾像如今这般频频失手过?
难不成,他是在故意让着她?
不会的,他绝非恭谦礼让之人。
他极为好胜,从不甘心落人下风。
他想带她回去的心比什么都强烈,怎会故意放水,让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脱。
她越想心里越乱,干脆不再去想,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趁他动作迟缓、疏于防备之际,果断射/出这第三箭。
这一次,她看到公子的身影在风中微晃,好似一片无枝可依的落叶,苍然地摇摇欲坠。
等她后悔,已然为时已晚。
一箭正中左肩。
他孤峭的身躯如山岳倾塌,沉重地从马上滚了下来。
“郁容!”
第128章
帐外,士卒们埋首而立,大气也不敢喘,只看一旁躬身趋行的近侍们步履匆匆地端送热水。
军中医师一个个神色仓皇地鱼贯而入,不多时,又一个个面色凝重的鱼贯而出。
来来去去四五拨人,除了揩拭头上闷汗,便只有摇头晃脑的唉声叹气。
素萋的一颗心也跟着吊在嗓子眼,艰难地挪开步子,踟蹰着拦下一位军医。
“敢问医者,公子的伤……怎么样了?”
那年迈的医师捋着花白的长须,什么也没说,只管长吁短叹地摇头。
她心下跟着一沉,喉头几不可控地吞咽着,似乎只要多咽下几口气,那颗狂烈跳动的心便会安然舒缓地平稳下来。
她不是没想过会失手。
以往与公子比试射旗,他总能恰当好处地闪避,让她怎么都碰不到一丝一毫。
而今,这个结果显然在她意料之外。
她没想过,公子会躲不开她射的箭。
更没想过,公子还来不及射/出第三支箭,就骤然掉下了马。
她强装镇定道:“医者不妨直言,我……能经受得住。”
医师这才眯了眯眼,语气迟重道:“这一箭击入胛骨,箭头夹在两根骨缝之间,怕是不好拔呀。”
“若贸然拔出划破筋骨,轻则损伤肩臂,落下终身残疾,重则……”
“重则如何?”
“重则恐性命休矣。”
“这、怎么会?”
她眼中蓦然冒出一丝泪光,不敢相信地道:“公子一向康健,习武多年,非常人不可比拟,几番死里逃生,怎会轻易就……”
医师惋惜道:“女子说的自是不假,只是如今不比从前,公子自从上回……”
“住口!”
帐中陡然传出一声呵斥,短促虚弱,却不失威严。
年事已高的医师也不禁吓,一时慌了神,倏忽跪在地上,抖声道:“公子切勿动气,致使伤口收缩,只会让箭头埋得更深。”
“那你还不快滚。”
“滚、这就滚。”
医师急忙爬起身,拢着袍裾就跑了。
“全都给我滚!”
一时间,军帐内外的一干人等,全都手忙脚乱地涌了出去,生怕晚了一步,便会把命也丢在这。
唯有素萋没有离开,反倒步伐坚定地走进帐中,朝着卧榻上那道孤清、寥落的背影走去。
他始终背对着她。
宽阔的肩膀微微发着颤,身后被血色浸染的衣料,从明艳柔和的淡紫色倏然变成玄沉幽寂的暗黑色。
她轻轻抚上他受伤的左肩,仿佛触及了他从未示人的柔软。
他的疼痛、颤抖,还有从那伤口沁出的血珠,与他濡湿的汗一般温凉。
他禁不住浑身一震,挣扎着想从榻上爬起来,眉头紧蹙,神情执拗。
“不行。”
“我还有一箭。”
“我们再比。”
“我定要……”
“带你回去。”
“你已经输了。”
她毫不留情地截断他的话,口气却不似从前那般冷漠。
“方才你掉下马时折断了箭身,断掉的那一半刚好刺穿你背后的旗帜。”
“这一局,胜负已分。”
公子苦涩地笑了。
他迟缓道:“愿赌服输。”
“让他走吧。”
这时,她不禁思绪一晃,总觉得这抹笑似是在哪见过。
她猛然想起,公子曾替她挡下过一支毒箭。
为了救下她,他也有豁出命的时候。
那时的他,也是笑得这样苦涩。
公子给过她两次生命。
一次是将她从莒父带走,一次是奋不顾身地为她挡箭。
她怎么轻易就忘了。
轻易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默了片刻,他又道:“你也走吧。”
“我累了。”
他瑟缩着躺了回去,眼神t空洞木讷,好似体力早已透支,累得彻底。
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犹如冰封石塑。
直到他说:“袭击公君乃是死罪,还不走,等着被抓吗?”
她沉声道:“公子想抓我,易如反掌,纵我躲到天涯海角,又有何用?”
“那便躲去楚国好了。”
他无力道:“躲去楚国,我也拿你没办法。”
她没再往下接话,转而将他从榻上又扶了起来,面对面坐着,目光始终落在他洇血的伤处。
似是猜到她要做什么,公子几不可闻地笑了笑,道:“别逞强了。那些经验颇丰的老军医都拔不出,你如何能做到?”
她忍不住驳斥道:“公子才是别逞强了。”
“痛得要命还不肯拔,是想活活痛死吗?”
“再说了,他们哪是拔不出,分明是不敢拔。怕一个不小心误伤了公子贵体,再把身家性命搭进去。”
“他们怕,你难道不怕吗?”
“怕啊,当然怕。”
她口无遮拦地道:“不过你死了正好。”
“你死了,就没人拦着我去楚国嫁给子晏了。”
“你敢。”
她扭头,不理他那双几欲喷火的眸子,仍不忘火上浇油道:“不然你死一个试试,看我敢不敢。”
他沉着脸,不再同她说话,面上却因气愤闷出几分血色,倒是显得鲜活起来。
素萋径直走到案边,端来一只漆盘,盘里摆着取箭用的器具,一应俱全。
她先是取出一把小弯刀,放在铜灯上烤了烤,等火焰把刀尖烧得微热,又快步移回塌前。
“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她手中握刀,正对着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他身上松散的衣带。
“我……抬不起手。”
话音刚落,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塌,把刀柄含在嘴里,双手飞快地解开他的腰带和衣襟。
轻轻一扯,公子光洁的胸膛蓦然映入眼帘。
她被那身凝如玉脂的肌肤晃得有些眼疼,红着脸将视线聚在他肩头的伤上。
那伤口处映着鲜红,折断的箭头尽数没入其中,只剩一根劈裂的木刺微微凸起,乍一看就像一只血色的眼睛,竖起野兽般的瞳孔。
她颤抖着指尖就要靠近,公子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慢着。”
“怎么了?”
“会痛。”
他蹙了蹙眉。
“会痛不是很正常?”
她耐着性子劝道:“我下手快些,挖完箭头就上止痛的伤药,你暂且忍耐些。”
“忍不了。”
“如何忍不了?”
她凛声反问:“上回我替你拔箭还是在荒郊野岭,什么也没有,你不也硬抗下来了吗?”
“怎的今日应有尽有,你还矫情起来了?”
“上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
他双眸似水地看着她,认真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
她一脸困惑。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头看了看他的伤。
手有、刀有、伤也有,还能忘了什么?
正当她茫然不解之际,耳边蓦地闯入一道低沉微弱的声线。
“忘了这个。”
接着,她感到一片痴迷的炽热,温柔、缱绻,使劲浑身解数般想要将她融化。
口中恍惚多出了些什么,不由分说地纠缠着她。
宛如一个不速之客,深入浅出、来去自如,却又死缠烂打、挑逗撩拨,无所不用其极,当真是下流极了。
她只觉得胸闷气短、头昏眼花,却又莫名地对这种感觉尤为熟悉。
直到她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这便是她在女闾中学过的——勾/引。
她哗啦一下推开他,擦着唇上湿润,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
接下来的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脸上又羞又愤,恨不得伸手扎他一刀才好。
“上回也是这么拔的。”
他满脸无辜。
“上回是上回。”
她恼道:“这回伤在前头,你这样……”
“我看不到伤口。”
“哦。”
他露出一丝狡黠,直挺挺地躺了下去,闭上眼道:“我已经止过痛了,你动手吧。”
倏地,她脸上一阵滚烫,火烧云似的浮上一层红霞。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仓惶地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定住心神,屏息凝神地捏紧刀身,轻轻探入狰狞的血窟窿里。
不上手试还不知道,那箭头进得极深,恰好卡在两骨之间的缝隙里,进退两难。
医师所言一针见血。若想将其用刀取出,锋利的刀刃势必会划破边缘的皮肉,纵使下手再稳,也不出意料地会把伤口扩大。
要是一个不当心,手抖了半分,那刀便会割断筋骨,从而废了这条手臂。倘若伤口再扩得大些,一旦止不住血,人也就保不住了。
思及至此,素萋愈渐紧张起来,伸入的刀尖也不受控制地轻颤。
刀锋每探入一分,公子的神情就更紧绷一分。
刀刃每旋转半圈,公子的痛苦就再加深一重。
他紧咬着唇,面色发白,不吭一声。
汗出如浆,将他额前的墨发淋湿,一绺一绺地垂落。
他浑身发颤,十指都揪成了月白色,将手边被褥攥皱。
在他的身/下,锦衾亦已湿透,整个人仿佛被一场急雨冲刷。
长痛不如短痛。
素萋心一横,索性把刀扔下。
她忽然倾身,趴在他身上,低下头,用温热的唇触碰他的伤口。
“嗯。”
胸腔内传出一声闷哼。
她抓准时机,齿尖衔住凸起的木刺,宛如一只灵动的鸟儿啄起柳枝,轻盈地摘下。
这一刻,他沉寂已久的桃花眼中漫起薄雾朦胧。
第129章
上过药后,公子已然睡下了。眉间微微皱着,睡得很沉,也不知是真累了,还是痛晕过去了。
肩上的伤用针线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可怖的血眼也合上了,就像安睡了似的,留下的缝痕如睫羽般弯曲,宁静安恬。
素萋看着那伤露在外面,恍然想起自己的左肩上也有处类似的伤。
那是公子的九齿轮留下的印记。
曾经他轻轻地一挥手,便能在她身上留下一生也抹不去的痕迹。
如今她也在公子的身上,与她同样的位置留下了相同的痕迹。
这印记,是他们彼此共有的,此生都无法磨灭。
这印记,也算扯平了。
后来的几日,公子一直卧在榻上养伤,每日换药都有老道的军医去做,自然也轮不上她。
军中及朝政一应事务,皆有军师、大夫予以代劳,实在推脱不掉的国之重事,才由他亲自过目。
素萋好不容易过了几天清净安生的日子,正盘算着自从蔡君打马启程,就他那疏于锻炼的身子骨,如今该走到哪里了。
正值暑气,路上又闷又热,以他的懒散惰性,走半天歇一阵,只怕入了秋也走不回蔡国。
出发时信誓旦旦地向她拍着胸脯保证,哪怕累死几匹马,把屁股颠废,他也要尽早入楚搬来救兵。
为君,他要救蔡国的子民。
为兄,他要救自己的妹妹。
这是他为君为兄,不可逃避的责任。
一番慷慨陈词,说不触动,那是假的。
只是回头再看,这一路山水迢迢,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素萋叹了口气,仰面躺在树荫下闭上了眼睛。
夏日的午后,吹来一缕微风。
绿草如茵,馨香扑鼻。
明净的阳光穿透枝叶,洒在脸上,落下婆娑摇曳的光影。
这时,她顿感眼前一黑,似乎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眼睛。
她下意识睁开眼,只见一道因背光而显得模糊的人影立在面前。
“你谁啊?”
她拧着眉毛问。
“属下乃公子近侍,女子不记得了?”
她把这人从头到脚看过一遍,总算想了起来,此人是公子近侍不错,就是先前替公子传话,邀她前去会盟盛宴,并妥帖送来所需衣袍的人。
“公子又让你来传什么话?”
她拍掉身上乱草,伸着懒腰站起身。
近侍弓着身子道:“非也,此番并不是公子让属下来的。”
“那是你找我有事?”
“这……也不是。”
近侍面露难色道:“女子知道的,说来说去,不仍是公子的事吗?”
她随口问道:“公子怎么了?”
“公子……他……”
近侍支支吾吾道:“不用食。”
“不用食?”
“嗯。”
近侍飞快接道:“说是暑气闷热,没有胃口,已有两三顿未曾进食了。”
“什么都没吃?”
“也不是。凡荤腥一概不沾,只饮了几口米汤,算作润润嗓子。”
“可请医师来看过?”
“看了。”
“如何说的?”
“只说天热不利伤口愈合,疼痛难免影响食欲。还说公子体热火旺,乃滞气之兆。若不及时清解调畅,惟恐伤处化毒生疮。”
素萋把脸一板,说道:“既是上火,弄点下火的草药不就行了。”
“我又不是开胃t的枣糕,来找我做什么?”
近侍拍着大腿,急道:“当真那么容易就好了。”
“眼下别说草药那种苦东西,只怕山珍海味摆在面前,公子也都无动于衷。”
“这般下去不思饮食,如何是好?”
素萋横眉道:“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旁人不过干着急罢了。”
“与其有闲工夫同我大倒苦水,不如回去好生劝劝他。”
“这不在劝了吗?”
“嗯?”
素萋迷惑不解。
“哦不,属下是说,女子乃公子爱妾,若女子都劝不动的话,我等……不也是毫无办法吗?”
近侍说完这话,贼眉鼠眼地打量了素萋一番,见她也没太大反应,便又壮着胆子道:“要不,女子就随我去看看吧?”
“公子见了你兴许就胃口大开,吃什么都香了。”
素萋狐疑道:“何以见得?”
近侍笑道:“心病还须心药医。”
素萋刚随近侍来到帐前,便听一阵滔天咆哮。
“滚出去!”
“统统给我滚出去!”
紧接着又是一阵七零八落、支离破碎的声音,听上去似是有多大的怨气。
奇怪,怎地他近来总是让人“滚来滚去”的,这段时日,从他口中蹦出的“滚”字,比素萋待在他身边的那几年加在一起还要多。
这还是她认识的公子吗?
在她的印象里,公子不该是喜怒不形于色,凡事都运筹帷幄、底气十足的吗?
他一向沉稳,犹如暗流涌动,波澜不惊。
他何时会像如今这般,动辄大发雷霆,宛如个孩童似的任由着性子肆意妄为。
帐门前的守卒见了她,犹如见到了救星一般,急忙掀帘,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地将她请了进去。
她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脚下步子迈得虚浮,擦过慌忙逃窜的众人,终于走到公子面前。
塌前,一方案几被推翻在地,几上铜鼎、漆盘、瓜果、银著……乱七八糟地滚了一地。
鼎中香灰尽洒,黑乎乎地铺开,一阵风撩过,刮起黑雾般迷蒙。
她在黑雾中弯下身,伸手将案几扶正,再颇具耐心地把掉在地上的物件一一都拾了起来,照着寻常摆放的顺序,逐一归纳整齐。
公子不说话,她亦不说话,只管做着手上的事,既不看他,也不理他。
两人似乎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较量的无非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半晌,公子终于憋不住了,冷冰冰地开口道:“谁让你来的?”
她神色自然道:“谁使唤人去寻我,便是谁让我来的。”
“我可没使唤人去寻你。”
他赌气似的道。
她拖长尾音“哦”了一声,作势转身要走。
“等会。”
“怎么了?”
她装模作样地问:“公子还有何吩咐?”
公子冷着脸道:“你来做什么的?什么话也不说就走?”
“公子想听我说什么?”
她正对他席地而坐,目光坦然地直视他的眼睛。
公子脸上浮现出一丝异样,别别扭扭地转过头。
“我手动不了。”
“嗯?”
“用食不便。”
“哦。”
她应下起身,道:“那我去替公子传个人来侍食。”
“不必了。”
“公子可以自己吃?”
公子面色僵硬,那表情比泥塑木雕的还难看些。
“是谁伤的我,谁便要负责到底。”
“公子的意思是?”
她显然明知故问。
“喂食。”
公子冷不丁地冒出两个字,挑起眉梢觑了她一眼,其意所图,不言而喻。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故作惊诧道:“我?”
公子道:“不是你是谁。”
她道:“公子不是吃不下吗?”
公子道:“如今又能吃下了。”
她道:“可素萋不擅侍人奉食,惟恐怠慢了公子。”
公子道:“无碍,只管试了便是。”
话既已至此,她再也没有推辞的理由。
只得乖顺地屈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张沾了些许香灰的黍饼,假模假样地擦了几下,继而撕下一小块儿,递到公子嘴边。
公子抿紧嘴,默然皱着眉头。
“怎么,公子又不饿了?”
公子不悦道:“脏了。”
“脏了吗?”
素萋瞪大双眼,把手中的饼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愣是眼瞎似的装糊涂道:“哪儿脏了?在哪儿呢?”
“我怎么没看见?”
公子面如菜色,伸出纤细的玉指,虚虚一点饼上的污黑。
“哟,公子的手,这不是能动吗?”
素萋表情浮夸,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公子蹙紧眉尖,愤愤地收回手,生硬道:“你就让我吃这个?”
素萋浑不在意道:“有这个吃就不错了。”
“我在被押去赤狄的路上,吃的还不如这个。”
那一路,她吃的都是腐坏夹生的菽豆,不仅气味难闻,还生硬粗糙,叫人难以下咽。
但只要有一口吃的,能让她不被饿死。在那样的情形下,为了活,她别无选择。
他倏然眸光一闪,从眼底涌起一抹细微的震颤,目光久久凝望着她,久久不再出声。
素萋刻意避开公子幽深的视线,狼狈慌乱地别过头,道:“我说过不会侍食,公子若是吃不下,不如换旁人来好了。”
下一瞬,公子轻启双唇,一口含住了她捏在指尖的饼屑,随即舌尖一卷,温滑地蹭过她的指腹,
他满脸平静地细嚼慢咽起来,就着那些粗粝苦涩的香灰,仔细地品味着。
何为贵族。
穷奢极欲,钟鸣鼎食。
器不厌美,食不厌精。
可纵使咽下如此污浊之物,他却好似浑然不觉,举止文雅。
更是一个真正的贵族。
他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整块沾灰的饼,仿佛她所承受过的一切,他都与她一同咽下。
从那之后,公子的一日两食皆由素萋一人奉肴进馔。
也是从那时起,公子食不下咽的病症竟神乎其神地不治而愈了。
无论朝食还是飧食,除必备的麦饭羹汤外,还有各色香酥小点、干果饼饵、肉脯鱼脍,许许多多都是她从前喜吃,却又在离开竹屋后再也没尝到的。
第130章
一日,暮云四合,落日熔金。
素萋照例为公子奉进飧食,适才走近帐门,便被值守士卒躬身拦了下来。
那士卒颇为恭敬地抬手抱了一拳,把原本洪亮的嗓门尽量放轻,小心翼翼道:“公子此刻正在议事,还请女子稍后再进。”
素萋略欠了一身回礼,点点头,端着漆木托盘往门边挪了挪,打算等帐内议事之人皆尽离去,再往里去。
这时,忽地听见帐中传来轻微的说话声,模模糊糊也听不大清,只觉这声音陌生得很,应是从未听过。
等了片刻,那声音依旧断断续续的,出声的时候少,停顿的时候多,想来遇上了什么棘手之事,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
担心时间一长,炎热会馊坏饭食,素萋便不打算再等,还是先将食物放回鼎中温着,晚些取了再来。
她抬脚正欲转身,只听身后帐中人声陡然提高,登时分明许多,竟叫她轻易听了个清楚。
“孤与郑国,恳请盟主早下决断。”
那声音极其恳切、坚定不移,看似发自肺腑,实则步步紧逼。
此番齐国驻军,乃是在郑地边邑,若不得郑国允可,齐军断不能擅入他国之境。
因而,能理直气壮说出这句话的人,唯有郑国国君。
既是郑君亲自出马,想必事关重大,或许就与蔡楚一役有关。
想到这,素萋不得不停下离开的脚步,趁着门前守卒不注意,转了个圈,轻手轻脚地绕到军帐后头。
特意寻了个无人之处避开视线,她将手中托盘放在地上,从袖中摸出匕首,细细地在帐布上划了道两指宽的口子。
接着,她把脸凑了上去,眼睛刚好对上那道口子,透过割开的空缺往帐中看去。
郑君精神矍铄地坐在南向侧位上,鹤发童颜,神完气足。
而公子就坐在东向主位上,一袭锦衣玉带,衬得绝代风华。
二人沉默少顷,郑君嗟叹道:“孤听闻,盟主此伤乃是与爱妾嬉闹所致。”
“恕孤直言,如此厉兵秣马、整装待发之际,盟主却沉湎美色,以致伤及贵体,是否过于儿戏?”
公子平静地饮下一口茶,舒展眉梢,说道:“寡人受伤一事,自与旁人无关,乃是寡人技不如人。”
“练武比试,刀剑无眼,受些小伤也是在所难免。”
郑君却当仁不让道:“试问这天下谁人不知,盟主武艺高强,纵是寻常高手亦难近身,伤之分毫。”
“若非盟主手下留情,假意不敌,又怎会为一小小妾女所伤?”
公子几t不可闻地蹙了蹙眉,带着锋利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郑君起身,郑重其事地拱手道:“盟主受伤事小,延误战事为大。”
“此次伐兵,形势危急。一旦耽搁大计,唯恐后患无穷。”
“哦?”
公子不动声色地扬起眉尾,修长的指尖轻巧地敲击着案几的边缘。
“那依郑君之高见,应当作何打算?”
郑君道:“依孤而言,征蔡伐楚一事应当早作谋划。”
“兵马一日在外,粮草一日不绝。此一战,不仅有齐国的主力,更有我郑国的助力。”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多拖一日,便对齐郑两国皆有不利。”
郑国乃会盟众国中最为强大的一国,若非常年遭受南边楚国的侵袭,逐鹿中原或许也有其一席之地。
会盟前夕,也因郑国带头追随齐国,才引得余下诸国纷纷效仿,从而助得齐国功成霸业。
如今齐国争霸天下,其中少不了郑国的一份功劳。
而郑国之所以义无反顾地追随齐国,无非是看中了齐国强盛雄厚的兵力。
若想将楚国彻底赶出郑国的地盘,重归安稳,以绝后患,郑国也不得不借助齐国的力量。
是以,齐郑已然成了捆在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齐国距离蔡楚之地甚远,一北一南,可谓天地亦不相接。
若要攻打蔡国,光靠从齐地运送粮草辎重,恐怕没个一年半载也难以抵达,路上耗费多少,则更是犹未可知。
齐国能在如此短时间内集结众军于边邑,定是有人暗中给足了粮饷。
此一战,必然是郑国掏空家底、鼎力相助,只盼齐军早一日发兵攻下蔡国,也好早一日威震楚国,迫使其退出郑国。
眼见吃的是别家粮食,养的却是自家兵马。
也难怪公子不急,急死郑君。
公子忽地轻声笑了,那笑声虽低,却暗含锋芒。
郑君当即手足无措起来,有些忐忑道:“孤不知何言不慎,惹得盟主不快,若有失之,万望盟主海涵。”
公子顷刻收敛笑意,眼底威仪毕现,冷声道:“郑君一番棋局,竟敢将我齐国也执子其中。此般作为,是把寡人当傻子吗?”
“孤不明盟主何意,还请盟主明言示之。”
“不明?”
公子不怒反笑:“当真好一个不明。”
说罢,他倏然起身,亦步亦趋迈下主位,直直立在郑君面前,居高临下。
“既然郑君执意如此,那寡人又岂能辜负这一番苦心?势必不惜一切,奉陪到底。”
他面容和煦,言语却未减其威,反添了几分迫人压力。
“此等以粮草相挟的伎俩,若敢再施,寡人定将这千军万马调转锋头,即日踏平你郑国。”
郑君猛地打了个寒噤,脊背抵着屏风才勉强站定,颓然垂下斑白的头,再不敢作声。
公子斜睨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道:“寡人今日就把话挑明。在这世上,敢教寡人做事之人,均已不在,敢胁迫寡人之人……还尚未出生。”
闻言至此,趴在帐外的素萋也感到从脚底窜出一股寒意,背上冷汗倒淌如注。
她险些忘了,那日会盟宴上,她曾以一柄短匕挟持公子,并当着众国诸侯的面,逼他与自己歃血为盟。
此举不仅辱其颜面,更是杀了他身为霸主的威风。
公子没即刻要了她的命,还遵守诺言放她离开,已然算作仁至义尽。
想必郑君也是见她一击制胜,这才有样学样,借机挟制公子。
但公子是何人?
怎会任人拿捏?
此次郑君碰了钉子,也算得了个教训。
霸主纵然年岁尚轻,那也是这天下的霸主,岂容他们轻易冒犯。
只见他深深俯首,面如土色地行过一礼,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时间,偌大宽阔的帐中只剩了公子一人。
淡淡的斜阳透过帐顶天窗落在他身上,衬得那瑰丽的身影如梦似幻般疏离。
此时的他,再没了方才那般盛气凌人的模样。
夕阳融化了他的棱角,他修长的身姿映在柔软的光幕中,竟显得温和了许多。
“看够了吗?”
霎时间,公子清冷的声线响起,骤然击碎寂静。
素萋脚下一滑,重心向前倾倒,整个人仓皇失措地趴在帐布上,映出一个无比清晰、凹凸不平的人形。
她手脚并用地想要撑起身来,奈何帐布防水的油面实在太滑,无论她蹬踏多少次,都难以将脚跟稳住。
俄顷,她听到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愈渐及近。
转过脸才看见,那道狭长的孔洞后头,蓦然映现出一只深邃的桃花眼。
那只眼睛何其美丽,如孤月落进寒潭,波光潋滟。
“还不进来?”
公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不敢再磨蹭,干脆放弃挣扎,任由身体滑了下去,如同一只折翼的鸟儿,绝望地滑进山谷里。
直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她才吃痛地从雨后泥泞中爬起。
低头一看,浑身沾满了黄泥。
她懊恼地叹了口气,强自镇定地端起摆有饭食的托盘,微垂着眼往帐门处走去。
门外守卒突然看见一道又黄又黑的人影,登时吓得不轻,手都握上了刀柄。
待看清来人滑稽的样貌,却又一个个忍俊不禁,慌忙转目移视,狠压抽搐的嘴角,憋得肩头微耸。
素萋自然不愿理会旁人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走进帐中,方踏进一步,便见公子倏然出现在眼前。
他什么也没说,臂上搭着一件银紫色的衣袍,觑着她,微眯了眯眼。
素萋旋即明白了他意思,赶忙放下托盘,接过他手中干净的衣物,恭顺道:“多谢公子。”
公子还是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出一步,扬起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屏风和椸枷。
趁他还没来得及皱眉,素萋疾步走了过去,一个闪身,躲进了屏风之后。
公子一向好洁,见她这身污秽,定然深恶痛绝。
因而她也不敢怠慢,只管脱下脏衣就换。
可等她终于把自己里外扒了个干净,展开新衣一看,这才发现仅有一件宽松的外袍,既无底衣,也无鞋袜。
不仅如此,这外袍还长得惊人,虽面料柔软华贵,肤触如丝,但显然不是她能合身的。
“这……是公子的衣物?”
她立在屏风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
公子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明显并未把她的震惊放在心上。
她为难道:“可这也太大了,我……穿不了。”
公子漠然道:“这是我的住处,如何会有你的衣物,将就穿吧。”
既然没得选,她也没有办法。
只得勉强将那件锦绣衣袍套在身上。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过长的银色腰带捆扎好,足足绕了三圈还有余留。剩下的长带拖曳在身后,银光微绽,恰似一条白狐的尾巴。
这还不算完。但凡挪动半步,便觉腿下生风,凉飕飕的,宛如穿梭在林间洞谷。甫一倾身,又觉胸口空荡荡的,没着没落,甚是磨人。略微转腰,衣领便从肩头滑落下来,露出大半后背,风光乍泄。
这哪是件能穿的衣袍,仿佛一片旷野,四面漏风。
她纠结半晌,窘迫道:“真穿不了,太……”
剩下的话她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心里期盼着公子能洞悉她的未尽之意。
偏在这时,公子却慢条斯理地道:“穿着还是裸/着,都随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