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2 / 2)

公子怀中刃 竹下筝然 19358 字 2个月前

“便是鄄地会盟那日,手持锐器挟持寡人的那个吧?”

蔡君抖索着道:“这、想必事出有因,恐怕都是误会。”

“哦?有何误会?”

“不如说来听听。”

公子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金箸,双手抱臂,眼神凛然。

蔡君左顾右盼,面色愈发难看,支支吾吾半天,也抖落不出一个字来。

公子意味深长地道:“倘若此事尚有误会,只怕另一件事就不是误会了吧?”

蔡君耷拉着肩膀垂下头。

“盟主请说。”

公子缓了片刻,道:“蔡君之妹已然是我齐国之妾,如何还能嫁于楚国?”

“蔡君此举,岂不是在打寡人这个盟主的脸?”

“这、这、这……”

蔡君吓得一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口中止不住念道:“此事、绝无此事,孤不知情,还望盟主明察!”

那日在鄄地城外的荒院里,她与子晏许下婚约,公子就在一旁。

此事与蔡君绝无干系,更非他自作主张。

公子怎会不知?

此般迁怒,无非是有意为之。

是何居心,素萋无须细想也了然于心。

于是她鼓足勇气跨出一步,抬头,视线与他正面碰撞。

“敢问公子,难道歃血立下盟约,也能说背弃就背弃吗?”

公子沉声道:“盟约既立,天地共鉴。”

素萋道:“既是如此,蔡国亦为齐国盟友,公子又何必为难区区小国之君?”

公子冷嗤道:“小国之君又如何?”

“但凡为君便不可背信弃义,有背盟主、有违盟约。”

素萋质问道:“君侯何曾有违盟约?公子岂能强词夺理?”

公子道:“蔡楚联姻,即为弃齐投楚,更是背盟败约。”

“其行必遭天诛,我齐国也必将其讨伐!”

素萋闻言大笑:“真是冠冕堂皇,虚伪至极!”

“我看是公子知道了我是蔡人,想以此牵制于我,收回当日之约。”

公子镇定道:“我没那么龌龊。”

素萋面不改色道:“公子千里迢迢驻地郑国,直指蔡楚,难不成是为了喝我和子晏的喜酒?”

“够了!”

公子登时拍案而起,目光霎时变得锐利起来。

蔡君见状,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战战兢兢道:“盟主息怒、盟主息……”

“滚出去!”

他面目阴寒,震怒之下的三个字仿佛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蔡君当即被吓得魂飞魄散,来不及辩驳一句,连连点头称是,一闪身就跑没影了。

公子缓步走下席位,走到始终令他挪不开眼的人面前。

他怔怔地看了她许久,指尖掐得发白,终于软了几分口气。

“我只说放了他们,没说让你跟他走,更没允诺你嫁给他。”

他的声音颤抖不已,那双明亮的桃花眼徐徐染上一层微红。

“素萋,你是我养大的,你不能离开我。”

素萋抬眸,不甘示弱地回望着他,凛冽道:“可公子分明应允过,会成全我们。”

这一刻,他彻底顿住了。

眸底波光流转,微弱闪动。

不知何时,鼎内的香灰落尽,徒留一线尘烟腾空而上,恍然一瞬,翩翩然地消失在柔软的霞光中。

沉默有顷,他黯然道:“何为成全?”

“我成全了你们,谁来成全我?”

他的声音恹恹无力,好似一只病弱的鹤,在月下发出哀鸣。

那藏在袖中的手掌,无意识地松开又捏紧、捏紧又松开,反复数次,直至麻木。

他抬起毫无知觉的手,恍惚地想去触碰她的衣角,又在一阵惆怅的风下,蓦然缩了回来。

鼎中的灰还温着,渐渐也冷了下来。

倏地,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她震惊和诧异的目光中,落下一个悠长绵软的吻。

他贪婪地呼吸着她的鼻息,却不敢擅动分毫,更不敢再近一步。

他就这么轻轻浅浅地贴靠着她,唇齿间留下的,是从未有过的疏离。

这片刻的温存,不禁让素萋也迷失了方向。

她一时心如乱麻,甚至忘记要推开他。

感受到她的静止,他小心翼翼地挪近了些,修长的袖沿遮住她的脊背,温柔地将她环绕。

他试探着加重了半分力道,却不深入,微微侧过头,让柔和的阳光洒在彼此的脸上。

他纤长的睫羽在光影下颤动,宛若一个精心易碎的梦。

他依旧不肯退去。

纵使这只是一个梦,一个自欺欺人的梦。

良久,她总算回过神来,手下稍稍用力,那片微凉的唇便轻易地远离了。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她却什么都不肯说,逃也似的离开了。

夜晚,月光暗淡得仿佛躲进了云层中,清风阵阵,为孤寂的夜带来一丝凉爽。

素萋正欲合衣睡下,忽听帐外传来簌簌异响。

她拢紧袍子起身走到门边,只见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被火光投在帐帘上。

“葵儿,你睡了吗?”

蔡君把声音压得很低,做贼似的。

“夜深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她说t完,就要转身离开。

“慢着,为兄有要事找你相商。”

“什么要事?明日又不是不天亮,非得眼下来说?”

她有些不耐烦,总觉得这蔡君优柔寡断、蔫蔫唧唧的,甚是恼人。

“等不得明日啊!”

蔡君心急如焚,恨不得掀开帘子一头闯进来。

“事关蔡国生死,当真拖不到明日。”

听到这句话,素萋也不敢怠慢,随即拉开帐帘,探头道:“进来吧。”

蔡君谨慎地四处睃巡了一圈,确定没人跟踪,这才弓腰摸了进来。

“有事快说。”

她倚在一边,面沉如水。

蔡君的表情显得格外严肃,一脸正经道:“那个……齐公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半夜三更,你就来问这个?”

素萋抬脚撩开帐帘一角,下了逐客令。

“还是回去吧。”

“哎呀,不是。”

蔡君打了个哆嗦道:“我是来告诉你,他方才来找我了。”

“方才?”

“没错。”

蔡君点头如捣蒜,抚了抚胸口,后怕道:“本就黑灯瞎火的,他那张脸也黑,一下映在我那帐前,差点没把我给吓死。”

素萋才不理会他的小破胆,只抓重点地问:“他来找你做什么?”

蔡君道:“还能做什么?”

“要我出面,以你兄长的身份,再赔上蔡国国君的老脸,替你向楚人解除婚约。”

“他说,他已经遵守约定把人放了,如今该是你兑现承诺,随他回临淄的时候了。”

“他做梦!”

素萋暗骂一声。

蔡君尾巴着火似的,抓耳挠腮。

“那我也不能驳斥他。你是他的姬妾,跟他回去原也是理所应当。这事儿是我们蔡国不占理。”

“如今再看,齐楚之间南北争霸,必有一战。”

“你嫁谁不好,偏要嫁个楚人。”

“不是找他的死对头,骑在他脖子上同他作对吗?”

素萋冷硬道:“事到如今也没了退路,索性抗争到底。”

“你疯了吗?”

蔡君抖着牙关,道:“我蔡国夹在其中,随时会成为大国博弈下的牺牲品。”

“你一人的情爱、自由固然重要,可我蔡国上下成千上万条人命呢?”

“他们的情爱、自由就不重要了吗?”

“葵儿,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为今之计,唯有顺势而为,方能顾全大局。”

素萋不动声色地拢了拢双臂,疑声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第127章

蔡君道:“想办法拖住他,给我腾出回旋的时间。”

“拖住他?”

“如何拖住?”

“哎!”

蔡君哀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能怎么拖就怎么拖,总之要想尽一切办法拖。”

素萋又问:“拖住他,那之后呢?”

“你可还有什么妙招?”

“这妙招嘛……”

他骨碌碌地转了转眼珠,道:“自然是想办法找别的盟国帮忙了。”

素萋道:“诸国结盟,齐为盟主,你认为还有哪个国家敢背叛齐国来帮助蔡国吗?”

“这个……”

蔡君吞吞吐吐道:“好像也只有楚国了。”

素萋忍不住笑道:“你一面想与楚人解除婚约,一面又想楚国来帮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些。”

蔡君道:“我承认这法子是有些不太容易,但这也是唯一的破局之道。”

“如今我也算看出来了,什么颜面不颜面,那都是虚的,托辞罢了。”

“齐国不过是想借所谓联姻的由头,拿蔡国开刀,扬霸主国威,目的还是为了针对楚国。”

“既然一切事由皆因楚国而起,那唯有从源头下手,才可解除眼前困境。”

“只要婚约不在,我蔡国便不算违背盟约,齐国也再没了出兵的理由。”

“若还能请来楚国援军,让齐国看到蔡国背后真正的靠山,纵他齐国再强盛,也总归要忌惮几分。”

素萋不禁失笑,她这个兄长见风使舵的本事还真不是一般高。

明明前几日还苦口婆心地劝她,不论如何都要遂了公子的意,顺从齐国才能苟一条命。

而今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却又换了套说辞,信誓旦旦地要去找楚国援助。

想必公子定然是看穿了他阳奉阴违的真面目,才会先下手为强意,以免后患无穷。

素萋嘲道:“可如此一来,君侯便是真正的弃齐投楚了。难道就不怕让盟主知道,又多一样置蔡国于死地的把柄。”

蔡君叹道:“顺他是亡,逆他也是亡。”

“与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

素萋笑了,面上终于露出几分敬畏之色。

还好,这个蔡君窝囊归窝囊,到底没失了男子血性。

兔急咬人、狗急跳墙,这小国若被逼到生死之境,也会铤而走险、孤注一掷。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道:“好,那我就帮你这一回。”

蔡君迫不及待道:“你替我拖住齐公子,我即刻启程前往郢都去搬救兵。”

“楚军只要赶在齐军进攻前抵达蔡国,一切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素萋正色道:“此处有我,君侯放心去吧。”

蔡君顿时血气上涌,慨然点头,抬手重重抱了一拳,奋勇地大步离去。

这一夜,她一人卧在榻上彻夜未眠。

思来想去,想了许多。

从前她是个莒人,既无父母,也无家人。

凡事只以公子为重,如同他的一条狗。

或许,一直以来是她太过自私。

蔡君说的没错,她不再是个莒人,而是个蔡人。

如今她有国有家,有祖母、有兄长,还有二十多位连脸也辨不清的兄嫂……

她虽对这些没有太过深厚的情感,甚至没有一丝该有的印象。

但在蔡君的眼里,他们也是一条条鲜活、脆弱的生命。

一小国之君,为了庇护本国子民,尚能拿出全部底气,敢于挣个鱼死网破。

她又怎能袖手旁观、坐以待毙。

若执意嫁给子晏,触怒公子,便叫他彻底握住了蔡国的命脉。

就以公子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势必会名正言顺地利用起蔡国这颗棋子,光明正大地征蔡伐楚。

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他得逞。

蔡国地处楚国边缘,是楚国北向中原的缓冲地带,一旦蔡国覆灭,楚国将屏障尽失。

齐军入蔡,楚国必救。

想到这,她只希望楚国的援军能尽快到来。

翌日一早,晨光温煦。

素萋睁开倦怠的双眼,起身草草盥洗。

待收拾妥当后,她只身前往公子的军帐,走到附近才被值守的士卒告知帐中无人,公子一大早便去了校场。

她转头又追去校场,暗自打定主意今日不管怎样也要见到他。

本以为会在校场上看见众军操练、气势雄浑的一幕,抑或是看到公子身骑骏马,围着尘土飞扬的场圈疾奔,是何等的气宇轩昂、雄姿英发。

可到了校场她才发现,场内竟无一兵一卒,偌大的旷地空荡荡的,唯有一匹孤零零的雪青马百无聊赖地沿着木栏打圈。

马儿银白色的毛发泛着初雪融化时的光华,头颅高悬,四蹄有力,脚下迈着悠闲的散步,却不失体态优雅,宛如马中贵族。

公子端坐马上,背脊挺立,如松如岳,身上淡紫色的骑装一尘不染,与身/下的雪青马一样显得高贵、醒目。

素萋从前一直有个疑问,公子为何偏爱身穿紫色。

后来她才知道,紫去东来,紫为帝王之气。

只是此刻,这一抹紫落在她眼中,却如晚云暮尽那般孤寂、苍凉。

雪青马炯亮的眼神看见她,通晓人性地掉转方向,一路小跑着将身上之人带到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惯常清冷的眼中溢出一丝惊异。

“有事找我?”

他冷冷地发了话。

“素萋有一事想与公子商量。”

她径直开门见山。

“说吧。”

公子抖了抖手中缰绳,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那双沉寂的眸子,不经意地飘向远方。

她欠身行礼,道:“君侯离家日久,家中还有年迈祖母需要照料。公子若无要事相留,不如早些让他回去吧。”

公子蓦然凝起视线,说道:“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雪青马似乎也觉察到了主人心绪,不耐烦地刨动前蹄,兀自打着擤鼻。

素萋扫了眼校场内的一排箭靶,靶下列着几张朱漆雕弓,弓边还摆着数桶箭矢。

她指着那堆弓箭,问道:“公子不如与我比试一场?”

“比什么?”

“就比射旗。”

射旗,这是公子曾经教她的。

从前在竹屋,她的一身武艺皆有公子亲自传授。

是公子教会她骑马拉弓,t亦是公子教会她击剑挥刀。

她时常与公子一同在林中策马,射旗便是两人最常练的一项。

公子闻言,一字一句顿道:“我是说,何为彩头?”

素萋道:“若我赢了,公子就让君侯回去。”

“可若你输了呢?”

“那我便跟公子回去。”

公子眸光一沉,道:“一言为定。”

说罢,他当即拨转马头,疾速往弓架的位置奔去。

不一会儿,有士卒替她牵来一匹红鬃赤马。

她将缰绳攥在手里,摸了摸马儿油亮的鬃发,低低道:“靠你了。”

接着,她把裙袍束进腰带,纵身跃上马背,飞一般冲了出去。

所谓射旗,是指乘骑者双方各负一面旗帜背在身后,一方持黑、一方持红。

双方纵马绕场三圈,可获得一次射旗机会。共计九圈三射,谁先射/中对方身上的旗帜,即为胜者。

射旗比的是骑术和准头。

常人光是跑下三圈都得晕头转向,莫说还要张弓拉箭,瞄准对方身后随风飘摆的旗面。

况且,自己的马在奔跑,对方的马也在奔跑。双方都是快速移动的,想要射/中就更是难上加难。

以往比试,用的都是磨平箭头的箭矢,仅在箭端抹上炭灰,只要在旗面留下印痕,便算命中。因箭头已被磨钝,即便不慎将射/中人,亦不会伤及分毫。

可这一次,他们用的却是锋利无比的真箭,若不幸失手,足以取人性命。

想到这,素萋心里不禁有了几分忐忑。

她自是对公子的身手深信不疑,她担忧的是她自己。

明丽清晨,碧空如洗。

初灿的暖阳下,一雪一赤两匹骏马逐风而行、疾如闪电。

劲风阵阵,校场上的尘烟被层层惊起、激荡飞扬,两道沉闷的马蹄声响彻天际,犹如钟鸣鼓应。

很快,三圈已过,素萋率先射/出一箭。

这一箭,陡然擦过公子的耳廓,直直落在远处的沙地上,什么也没命中。

不知怎的,她一直悬着的心却悄然轻了些许。

随即,她感到一阵疾风朝自己追来,来不及回头去看,骤然加快马蹄,再度飞奔起来。

公子回敬的那只箭,离她足有三四尺远,更是连她的一袭衣角也未碰到,转瞬不见了踪影。

她没时间细想,抓紧跑满三圈,争取再次先发制人。

她不再像方才射/出第一箭时那样贸然仓促,仅剩的两次机会,一定要牢牢把握。

只见她屏息凝气,任由身/下马儿疾驰颠簸,却依旧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她沉稳地拉满长弓,精准地将箭头正对目标,在一声高亢的马嘶中,猝然松开控弦的两指。

离弦之箭,乘风呼鸣。

朝着那面猎猎狂舞的黑旗,似苍龙出海、势如破竹。

顷刻间,公子一把勒紧缰绳,胯/下雪青旋即高扬双蹄,发出凄厉长鸣。

箭镞擦过他的腰际,直穿腰间那枚蟠螭纹玉带钩,钩上栩栩如生的螭龙兽铮然碎裂,星子一般崩落四射。

若非他反应及时,这一箭,险些射/中他的腹部。

素萋吓出一身冷汗,手心都被汗水浸湿,只觉握在手里的缰绳止不住打滑,像是握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似的。

但她依然不敢缓下速度,正怕片刻晃神便会被公子射/中,一时令她前功尽弃。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公子发出的第二箭就差得更远了,甚至都没摸到她的背影,划过虚空,转眼又不知去了哪里。

她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恍惚觉得公子身/下的马儿越跑越慢,眼看就快落下大半圈的差距。

可那雪青修长的马脸上却仍旧毛光水亮、神采奕奕,没有一丝吃力受累的模样,宛如散步似的气定神闲。

再看公子,那张清俊秀美的脸比平时更显白皙,白得犹如一层雪,白得毫无生气。

他唇似凝月,不见红润,额上渗出薄汗,顺颊蜿蜒流下。

她忽然想起从前与公子一同跑马时的情景,纵使在崎岖的山道,或是在幽深的密林,他都能随心所欲地控制马头,仿如无物般地自由穿行。

他与有着极致忠诚的雪青马配合得天衣无缝,就算绕山跑上三天,仍能面如常色、不红不喘。

就拿射旗来说,他亦是掌控自如,想射哪里就射哪里。

要教训她就射她脑袋,要逗玩她就射她腰腹,回回必中、箭无虚发,何曾像如今这般频频失手过?

难不成,他是在故意让着她?

不会的,他绝非恭谦礼让之人。

他极为好胜,从不甘心落人下风。

他想带她回去的心比什么都强烈,怎会故意放水,让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脱。

她越想心里越乱,干脆不再去想,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趁他动作迟缓、疏于防备之际,果断射/出这第三箭。

这一次,她看到公子的身影在风中微晃,好似一片无枝可依的落叶,苍然地摇摇欲坠。

等她后悔,已然为时已晚。

一箭正中左肩。

他孤峭的身躯如山岳倾塌,沉重地从马上滚了下来。

“郁容!”

第128章

帐外,士卒们埋首而立,大气也不敢喘,只看一旁躬身趋行的近侍们步履匆匆地端送热水。

军中医师一个个神色仓皇地鱼贯而入,不多时,又一个个面色凝重的鱼贯而出。

来来去去四五拨人,除了揩拭头上闷汗,便只有摇头晃脑的唉声叹气。

素萋的一颗心也跟着吊在嗓子眼,艰难地挪开步子,踟蹰着拦下一位军医。

“敢问医者,公子的伤……怎么样了?”

那年迈的医师捋着花白的长须,什么也没说,只管长吁短叹地摇头。

她心下跟着一沉,喉头几不可控地吞咽着,似乎只要多咽下几口气,那颗狂烈跳动的心便会安然舒缓地平稳下来。

她不是没想过会失手。

以往与公子比试射旗,他总能恰当好处地闪避,让她怎么都碰不到一丝一毫。

而今,这个结果显然在她意料之外。

她没想过,公子会躲不开她射的箭。

更没想过,公子还来不及射/出第三支箭,就骤然掉下了马。

她强装镇定道:“医者不妨直言,我……能经受得住。”

医师这才眯了眯眼,语气迟重道:“这一箭击入胛骨,箭头夹在两根骨缝之间,怕是不好拔呀。”

“若贸然拔出划破筋骨,轻则损伤肩臂,落下终身残疾,重则……”

“重则如何?”

“重则恐性命休矣。”

“这、怎么会?”

她眼中蓦然冒出一丝泪光,不敢相信地道:“公子一向康健,习武多年,非常人不可比拟,几番死里逃生,怎会轻易就……”

医师惋惜道:“女子说的自是不假,只是如今不比从前,公子自从上回……”

“住口!”

帐中陡然传出一声呵斥,短促虚弱,却不失威严。

年事已高的医师也不禁吓,一时慌了神,倏忽跪在地上,抖声道:“公子切勿动气,致使伤口收缩,只会让箭头埋得更深。”

“那你还不快滚。”

“滚、这就滚。”

医师急忙爬起身,拢着袍裾就跑了。

“全都给我滚!”

一时间,军帐内外的一干人等,全都手忙脚乱地涌了出去,生怕晚了一步,便会把命也丢在这。

唯有素萋没有离开,反倒步伐坚定地走进帐中,朝着卧榻上那道孤清、寥落的背影走去。

他始终背对着她。

宽阔的肩膀微微发着颤,身后被血色浸染的衣料,从明艳柔和的淡紫色倏然变成玄沉幽寂的暗黑色。

她轻轻抚上他受伤的左肩,仿佛触及了他从未示人的柔软。

他的疼痛、颤抖,还有从那伤口沁出的血珠,与他濡湿的汗一般温凉。

他禁不住浑身一震,挣扎着想从榻上爬起来,眉头紧蹙,神情执拗。

“不行。”

“我还有一箭。”

“我们再比。”

“我定要……”

“带你回去。”

“你已经输了。”

她毫不留情地截断他的话,口气却不似从前那般冷漠。

“方才你掉下马时折断了箭身,断掉的那一半刚好刺穿你背后的旗帜。”

“这一局,胜负已分。”

公子苦涩地笑了。

他迟缓道:“愿赌服输。”

“让他走吧。”

这时,她不禁思绪一晃,总觉得这抹笑似是在哪见过。

她猛然想起,公子曾替她挡下过一支毒箭。

为了救下她,他也有豁出命的时候。

那时的他,也是笑得这样苦涩。

公子给过她两次生命。

一次是将她从莒父带走,一次是奋不顾身地为她挡箭。

她怎么轻易就忘了。

轻易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默了片刻,他又道:“你也走吧。”

“我累了。”

他瑟缩着躺了回去,眼神t空洞木讷,好似体力早已透支,累得彻底。

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犹如冰封石塑。

直到他说:“袭击公君乃是死罪,还不走,等着被抓吗?”

她沉声道:“公子想抓我,易如反掌,纵我躲到天涯海角,又有何用?”

“那便躲去楚国好了。”

他无力道:“躲去楚国,我也拿你没办法。”

她没再往下接话,转而将他从榻上又扶了起来,面对面坐着,目光始终落在他洇血的伤处。

似是猜到她要做什么,公子几不可闻地笑了笑,道:“别逞强了。那些经验颇丰的老军医都拔不出,你如何能做到?”

她忍不住驳斥道:“公子才是别逞强了。”

“痛得要命还不肯拔,是想活活痛死吗?”

“再说了,他们哪是拔不出,分明是不敢拔。怕一个不小心误伤了公子贵体,再把身家性命搭进去。”

“他们怕,你难道不怕吗?”

“怕啊,当然怕。”

她口无遮拦地道:“不过你死了正好。”

“你死了,就没人拦着我去楚国嫁给子晏了。”

“你敢。”

她扭头,不理他那双几欲喷火的眸子,仍不忘火上浇油道:“不然你死一个试试,看我敢不敢。”

他沉着脸,不再同她说话,面上却因气愤闷出几分血色,倒是显得鲜活起来。

素萋径直走到案边,端来一只漆盘,盘里摆着取箭用的器具,一应俱全。

她先是取出一把小弯刀,放在铜灯上烤了烤,等火焰把刀尖烧得微热,又快步移回塌前。

“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她手中握刀,正对着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他身上松散的衣带。

“我……抬不起手。”

话音刚落,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塌,把刀柄含在嘴里,双手飞快地解开他的腰带和衣襟。

轻轻一扯,公子光洁的胸膛蓦然映入眼帘。

她被那身凝如玉脂的肌肤晃得有些眼疼,红着脸将视线聚在他肩头的伤上。

那伤口处映着鲜红,折断的箭头尽数没入其中,只剩一根劈裂的木刺微微凸起,乍一看就像一只血色的眼睛,竖起野兽般的瞳孔。

她颤抖着指尖就要靠近,公子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慢着。”

“怎么了?”

“会痛。”

他蹙了蹙眉。

“会痛不是很正常?”

她耐着性子劝道:“我下手快些,挖完箭头就上止痛的伤药,你暂且忍耐些。”

“忍不了。”

“如何忍不了?”

她凛声反问:“上回我替你拔箭还是在荒郊野岭,什么也没有,你不也硬抗下来了吗?”

“怎的今日应有尽有,你还矫情起来了?”

“上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

他双眸似水地看着她,认真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

她一脸困惑。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头看了看他的伤。

手有、刀有、伤也有,还能忘了什么?

正当她茫然不解之际,耳边蓦地闯入一道低沉微弱的声线。

“忘了这个。”

接着,她感到一片痴迷的炽热,温柔、缱绻,使劲浑身解数般想要将她融化。

口中恍惚多出了些什么,不由分说地纠缠着她。

宛如一个不速之客,深入浅出、来去自如,却又死缠烂打、挑逗撩拨,无所不用其极,当真是下流极了。

她只觉得胸闷气短、头昏眼花,却又莫名地对这种感觉尤为熟悉。

直到她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这便是她在女闾中学过的——勾/引。

她哗啦一下推开他,擦着唇上湿润,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

接下来的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脸上又羞又愤,恨不得伸手扎他一刀才好。

“上回也是这么拔的。”

他满脸无辜。

“上回是上回。”

她恼道:“这回伤在前头,你这样……”

“我看不到伤口。”

“哦。”

他露出一丝狡黠,直挺挺地躺了下去,闭上眼道:“我已经止过痛了,你动手吧。”

倏地,她脸上一阵滚烫,火烧云似的浮上一层红霞。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仓惶地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定住心神,屏息凝神地捏紧刀身,轻轻探入狰狞的血窟窿里。

不上手试还不知道,那箭头进得极深,恰好卡在两骨之间的缝隙里,进退两难。

医师所言一针见血。若想将其用刀取出,锋利的刀刃势必会划破边缘的皮肉,纵使下手再稳,也不出意料地会把伤口扩大。

要是一个不当心,手抖了半分,那刀便会割断筋骨,从而废了这条手臂。倘若伤口再扩得大些,一旦止不住血,人也就保不住了。

思及至此,素萋愈渐紧张起来,伸入的刀尖也不受控制地轻颤。

刀锋每探入一分,公子的神情就更紧绷一分。

刀刃每旋转半圈,公子的痛苦就再加深一重。

他紧咬着唇,面色发白,不吭一声。

汗出如浆,将他额前的墨发淋湿,一绺一绺地垂落。

他浑身发颤,十指都揪成了月白色,将手边被褥攥皱。

在他的身/下,锦衾亦已湿透,整个人仿佛被一场急雨冲刷。

长痛不如短痛。

素萋心一横,索性把刀扔下。

她忽然倾身,趴在他身上,低下头,用温热的唇触碰他的伤口。

“嗯。”

胸腔内传出一声闷哼。

她抓准时机,齿尖衔住凸起的木刺,宛如一只灵动的鸟儿啄起柳枝,轻盈地摘下。

这一刻,他沉寂已久的桃花眼中漫起薄雾朦胧。

第129章

上过药后,公子已然睡下了。眉间微微皱着,睡得很沉,也不知是真累了,还是痛晕过去了。

肩上的伤用针线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可怖的血眼也合上了,就像安睡了似的,留下的缝痕如睫羽般弯曲,宁静安恬。

素萋看着那伤露在外面,恍然想起自己的左肩上也有处类似的伤。

那是公子的九齿轮留下的印记。

曾经他轻轻地一挥手,便能在她身上留下一生也抹不去的痕迹。

如今她也在公子的身上,与她同样的位置留下了相同的痕迹。

这印记,是他们彼此共有的,此生都无法磨灭。

这印记,也算扯平了。

后来的几日,公子一直卧在榻上养伤,每日换药都有老道的军医去做,自然也轮不上她。

军中及朝政一应事务,皆有军师、大夫予以代劳,实在推脱不掉的国之重事,才由他亲自过目。

素萋好不容易过了几天清净安生的日子,正盘算着自从蔡君打马启程,就他那疏于锻炼的身子骨,如今该走到哪里了。

正值暑气,路上又闷又热,以他的懒散惰性,走半天歇一阵,只怕入了秋也走不回蔡国。

出发时信誓旦旦地向她拍着胸脯保证,哪怕累死几匹马,把屁股颠废,他也要尽早入楚搬来救兵。

为君,他要救蔡国的子民。

为兄,他要救自己的妹妹。

这是他为君为兄,不可逃避的责任。

一番慷慨陈词,说不触动,那是假的。

只是回头再看,这一路山水迢迢,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素萋叹了口气,仰面躺在树荫下闭上了眼睛。

夏日的午后,吹来一缕微风。

绿草如茵,馨香扑鼻。

明净的阳光穿透枝叶,洒在脸上,落下婆娑摇曳的光影。

这时,她顿感眼前一黑,似乎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眼睛。

她下意识睁开眼,只见一道因背光而显得模糊的人影立在面前。

“你谁啊?”

她拧着眉毛问。

“属下乃公子近侍,女子不记得了?”

她把这人从头到脚看过一遍,总算想了起来,此人是公子近侍不错,就是先前替公子传话,邀她前去会盟盛宴,并妥帖送来所需衣袍的人。

“公子又让你来传什么话?”

她拍掉身上乱草,伸着懒腰站起身。

近侍弓着身子道:“非也,此番并不是公子让属下来的。”

“那是你找我有事?”

“这……也不是。”

近侍面露难色道:“女子知道的,说来说去,不仍是公子的事吗?”

她随口问道:“公子怎么了?”

“公子……他……”

近侍支支吾吾道:“不用食。”

“不用食?”

“嗯。”

近侍飞快接道:“说是暑气闷热,没有胃口,已有两三顿未曾进食了。”

“什么都没吃?”

“也不是。凡荤腥一概不沾,只饮了几口米汤,算作润润嗓子。”

“可请医师来看过?”

“看了。”

“如何说的?”

“只说天热不利伤口愈合,疼痛难免影响食欲。还说公子体热火旺,乃滞气之兆。若不及时清解调畅,惟恐伤处化毒生疮。”

素萋把脸一板,说道:“既是上火,弄点下火的草药不就行了。”

“我又不是开胃t的枣糕,来找我做什么?”

近侍拍着大腿,急道:“当真那么容易就好了。”

“眼下别说草药那种苦东西,只怕山珍海味摆在面前,公子也都无动于衷。”

“这般下去不思饮食,如何是好?”

素萋横眉道:“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旁人不过干着急罢了。”

“与其有闲工夫同我大倒苦水,不如回去好生劝劝他。”

“这不在劝了吗?”

“嗯?”

素萋迷惑不解。

“哦不,属下是说,女子乃公子爱妾,若女子都劝不动的话,我等……不也是毫无办法吗?”

近侍说完这话,贼眉鼠眼地打量了素萋一番,见她也没太大反应,便又壮着胆子道:“要不,女子就随我去看看吧?”

“公子见了你兴许就胃口大开,吃什么都香了。”

素萋狐疑道:“何以见得?”

近侍笑道:“心病还须心药医。”

素萋刚随近侍来到帐前,便听一阵滔天咆哮。

“滚出去!”

“统统给我滚出去!”

紧接着又是一阵七零八落、支离破碎的声音,听上去似是有多大的怨气。

奇怪,怎地他近来总是让人“滚来滚去”的,这段时日,从他口中蹦出的“滚”字,比素萋待在他身边的那几年加在一起还要多。

这还是她认识的公子吗?

在她的印象里,公子不该是喜怒不形于色,凡事都运筹帷幄、底气十足的吗?

他一向沉稳,犹如暗流涌动,波澜不惊。

他何时会像如今这般,动辄大发雷霆,宛如个孩童似的任由着性子肆意妄为。

帐门前的守卒见了她,犹如见到了救星一般,急忙掀帘,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地将她请了进去。

她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脚下步子迈得虚浮,擦过慌忙逃窜的众人,终于走到公子面前。

塌前,一方案几被推翻在地,几上铜鼎、漆盘、瓜果、银著……乱七八糟地滚了一地。

鼎中香灰尽洒,黑乎乎地铺开,一阵风撩过,刮起黑雾般迷蒙。

她在黑雾中弯下身,伸手将案几扶正,再颇具耐心地把掉在地上的物件一一都拾了起来,照着寻常摆放的顺序,逐一归纳整齐。

公子不说话,她亦不说话,只管做着手上的事,既不看他,也不理他。

两人似乎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较量的无非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半晌,公子终于憋不住了,冷冰冰地开口道:“谁让你来的?”

她神色自然道:“谁使唤人去寻我,便是谁让我来的。”

“我可没使唤人去寻你。”

他赌气似的道。

她拖长尾音“哦”了一声,作势转身要走。

“等会。”

“怎么了?”

她装模作样地问:“公子还有何吩咐?”

公子冷着脸道:“你来做什么的?什么话也不说就走?”

“公子想听我说什么?”

她正对他席地而坐,目光坦然地直视他的眼睛。

公子脸上浮现出一丝异样,别别扭扭地转过头。

“我手动不了。”

“嗯?”

“用食不便。”

“哦。”

她应下起身,道:“那我去替公子传个人来侍食。”

“不必了。”

“公子可以自己吃?”

公子面色僵硬,那表情比泥塑木雕的还难看些。

“是谁伤的我,谁便要负责到底。”

“公子的意思是?”

她显然明知故问。

“喂食。”

公子冷不丁地冒出两个字,挑起眉梢觑了她一眼,其意所图,不言而喻。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故作惊诧道:“我?”

公子道:“不是你是谁。”

她道:“公子不是吃不下吗?”

公子道:“如今又能吃下了。”

她道:“可素萋不擅侍人奉食,惟恐怠慢了公子。”

公子道:“无碍,只管试了便是。”

话既已至此,她再也没有推辞的理由。

只得乖顺地屈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张沾了些许香灰的黍饼,假模假样地擦了几下,继而撕下一小块儿,递到公子嘴边。

公子抿紧嘴,默然皱着眉头。

“怎么,公子又不饿了?”

公子不悦道:“脏了。”

“脏了吗?”

素萋瞪大双眼,把手中的饼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愣是眼瞎似的装糊涂道:“哪儿脏了?在哪儿呢?”

“我怎么没看见?”

公子面如菜色,伸出纤细的玉指,虚虚一点饼上的污黑。

“哟,公子的手,这不是能动吗?”

素萋表情浮夸,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公子蹙紧眉尖,愤愤地收回手,生硬道:“你就让我吃这个?”

素萋浑不在意道:“有这个吃就不错了。”

“我在被押去赤狄的路上,吃的还不如这个。”

那一路,她吃的都是腐坏夹生的菽豆,不仅气味难闻,还生硬粗糙,叫人难以下咽。

但只要有一口吃的,能让她不被饿死。在那样的情形下,为了活,她别无选择。

他倏然眸光一闪,从眼底涌起一抹细微的震颤,目光久久凝望着她,久久不再出声。

素萋刻意避开公子幽深的视线,狼狈慌乱地别过头,道:“我说过不会侍食,公子若是吃不下,不如换旁人来好了。”

下一瞬,公子轻启双唇,一口含住了她捏在指尖的饼屑,随即舌尖一卷,温滑地蹭过她的指腹,

他满脸平静地细嚼慢咽起来,就着那些粗粝苦涩的香灰,仔细地品味着。

何为贵族。

穷奢极欲,钟鸣鼎食。

器不厌美,食不厌精。

可纵使咽下如此污浊之物,他却好似浑然不觉,举止文雅。

更是一个真正的贵族。

他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整块沾灰的饼,仿佛她所承受过的一切,他都与她一同咽下。

从那之后,公子的一日两食皆由素萋一人奉肴进馔。

也是从那时起,公子食不下咽的病症竟神乎其神地不治而愈了。

无论朝食还是飧食,除必备的麦饭羹汤外,还有各色香酥小点、干果饼饵、肉脯鱼脍,许许多多都是她从前喜吃,却又在离开竹屋后再也没尝到的。

第130章

一日,暮云四合,落日熔金。

素萋照例为公子奉进飧食,适才走近帐门,便被值守士卒躬身拦了下来。

那士卒颇为恭敬地抬手抱了一拳,把原本洪亮的嗓门尽量放轻,小心翼翼道:“公子此刻正在议事,还请女子稍后再进。”

素萋略欠了一身回礼,点点头,端着漆木托盘往门边挪了挪,打算等帐内议事之人皆尽离去,再往里去。

这时,忽地听见帐中传来轻微的说话声,模模糊糊也听不大清,只觉这声音陌生得很,应是从未听过。

等了片刻,那声音依旧断断续续的,出声的时候少,停顿的时候多,想来遇上了什么棘手之事,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

担心时间一长,炎热会馊坏饭食,素萋便不打算再等,还是先将食物放回鼎中温着,晚些取了再来。

她抬脚正欲转身,只听身后帐中人声陡然提高,登时分明许多,竟叫她轻易听了个清楚。

“孤与郑国,恳请盟主早下决断。”

那声音极其恳切、坚定不移,看似发自肺腑,实则步步紧逼。

此番齐国驻军,乃是在郑地边邑,若不得郑国允可,齐军断不能擅入他国之境。

因而,能理直气壮说出这句话的人,唯有郑国国君。

既是郑君亲自出马,想必事关重大,或许就与蔡楚一役有关。

想到这,素萋不得不停下离开的脚步,趁着门前守卒不注意,转了个圈,轻手轻脚地绕到军帐后头。

特意寻了个无人之处避开视线,她将手中托盘放在地上,从袖中摸出匕首,细细地在帐布上划了道两指宽的口子。

接着,她把脸凑了上去,眼睛刚好对上那道口子,透过割开的空缺往帐中看去。

郑君精神矍铄地坐在南向侧位上,鹤发童颜,神完气足。

而公子就坐在东向主位上,一袭锦衣玉带,衬得绝代风华。

二人沉默少顷,郑君嗟叹道:“孤听闻,盟主此伤乃是与爱妾嬉闹所致。”

“恕孤直言,如此厉兵秣马、整装待发之际,盟主却沉湎美色,以致伤及贵体,是否过于儿戏?”

公子平静地饮下一口茶,舒展眉梢,说道:“寡人受伤一事,自与旁人无关,乃是寡人技不如人。”

“练武比试,刀剑无眼,受些小伤也是在所难免。”

郑君却当仁不让道:“试问这天下谁人不知,盟主武艺高强,纵是寻常高手亦难近身,伤之分毫。”

“若非盟主手下留情,假意不敌,又怎会为一小小妾女所伤?”

公子几t不可闻地蹙了蹙眉,带着锋利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郑君起身,郑重其事地拱手道:“盟主受伤事小,延误战事为大。”

“此次伐兵,形势危急。一旦耽搁大计,唯恐后患无穷。”

“哦?”

公子不动声色地扬起眉尾,修长的指尖轻巧地敲击着案几的边缘。

“那依郑君之高见,应当作何打算?”

郑君道:“依孤而言,征蔡伐楚一事应当早作谋划。”

“兵马一日在外,粮草一日不绝。此一战,不仅有齐国的主力,更有我郑国的助力。”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多拖一日,便对齐郑两国皆有不利。”

郑国乃会盟众国中最为强大的一国,若非常年遭受南边楚国的侵袭,逐鹿中原或许也有其一席之地。

会盟前夕,也因郑国带头追随齐国,才引得余下诸国纷纷效仿,从而助得齐国功成霸业。

如今齐国争霸天下,其中少不了郑国的一份功劳。

而郑国之所以义无反顾地追随齐国,无非是看中了齐国强盛雄厚的兵力。

若想将楚国彻底赶出郑国的地盘,重归安稳,以绝后患,郑国也不得不借助齐国的力量。

是以,齐郑已然成了捆在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齐国距离蔡楚之地甚远,一北一南,可谓天地亦不相接。

若要攻打蔡国,光靠从齐地运送粮草辎重,恐怕没个一年半载也难以抵达,路上耗费多少,则更是犹未可知。

齐国能在如此短时间内集结众军于边邑,定是有人暗中给足了粮饷。

此一战,必然是郑国掏空家底、鼎力相助,只盼齐军早一日发兵攻下蔡国,也好早一日威震楚国,迫使其退出郑国。

眼见吃的是别家粮食,养的却是自家兵马。

也难怪公子不急,急死郑君。

公子忽地轻声笑了,那笑声虽低,却暗含锋芒。

郑君当即手足无措起来,有些忐忑道:“孤不知何言不慎,惹得盟主不快,若有失之,万望盟主海涵。”

公子顷刻收敛笑意,眼底威仪毕现,冷声道:“郑君一番棋局,竟敢将我齐国也执子其中。此般作为,是把寡人当傻子吗?”

“孤不明盟主何意,还请盟主明言示之。”

“不明?”

公子不怒反笑:“当真好一个不明。”

说罢,他倏然起身,亦步亦趋迈下主位,直直立在郑君面前,居高临下。

“既然郑君执意如此,那寡人又岂能辜负这一番苦心?势必不惜一切,奉陪到底。”

他面容和煦,言语却未减其威,反添了几分迫人压力。

“此等以粮草相挟的伎俩,若敢再施,寡人定将这千军万马调转锋头,即日踏平你郑国。”

郑君猛地打了个寒噤,脊背抵着屏风才勉强站定,颓然垂下斑白的头,再不敢作声。

公子斜睨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道:“寡人今日就把话挑明。在这世上,敢教寡人做事之人,均已不在,敢胁迫寡人之人……还尚未出生。”

闻言至此,趴在帐外的素萋也感到从脚底窜出一股寒意,背上冷汗倒淌如注。

她险些忘了,那日会盟宴上,她曾以一柄短匕挟持公子,并当着众国诸侯的面,逼他与自己歃血为盟。

此举不仅辱其颜面,更是杀了他身为霸主的威风。

公子没即刻要了她的命,还遵守诺言放她离开,已然算作仁至义尽。

想必郑君也是见她一击制胜,这才有样学样,借机挟制公子。

但公子是何人?

怎会任人拿捏?

此次郑君碰了钉子,也算得了个教训。

霸主纵然年岁尚轻,那也是这天下的霸主,岂容他们轻易冒犯。

只见他深深俯首,面如土色地行过一礼,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时间,偌大宽阔的帐中只剩了公子一人。

淡淡的斜阳透过帐顶天窗落在他身上,衬得那瑰丽的身影如梦似幻般疏离。

此时的他,再没了方才那般盛气凌人的模样。

夕阳融化了他的棱角,他修长的身姿映在柔软的光幕中,竟显得温和了许多。

“看够了吗?”

霎时间,公子清冷的声线响起,骤然击碎寂静。

素萋脚下一滑,重心向前倾倒,整个人仓皇失措地趴在帐布上,映出一个无比清晰、凹凸不平的人形。

她手脚并用地想要撑起身来,奈何帐布防水的油面实在太滑,无论她蹬踏多少次,都难以将脚跟稳住。

俄顷,她听到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愈渐及近。

转过脸才看见,那道狭长的孔洞后头,蓦然映现出一只深邃的桃花眼。

那只眼睛何其美丽,如孤月落进寒潭,波光潋滟。

“还不进来?”

公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不敢再磨蹭,干脆放弃挣扎,任由身体滑了下去,如同一只折翼的鸟儿,绝望地滑进山谷里。

直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她才吃痛地从雨后泥泞中爬起。

低头一看,浑身沾满了黄泥。

她懊恼地叹了口气,强自镇定地端起摆有饭食的托盘,微垂着眼往帐门处走去。

门外守卒突然看见一道又黄又黑的人影,登时吓得不轻,手都握上了刀柄。

待看清来人滑稽的样貌,却又一个个忍俊不禁,慌忙转目移视,狠压抽搐的嘴角,憋得肩头微耸。

素萋自然不愿理会旁人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走进帐中,方踏进一步,便见公子倏然出现在眼前。

他什么也没说,臂上搭着一件银紫色的衣袍,觑着她,微眯了眯眼。

素萋旋即明白了他意思,赶忙放下托盘,接过他手中干净的衣物,恭顺道:“多谢公子。”

公子还是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出一步,扬起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屏风和椸枷。

趁他还没来得及皱眉,素萋疾步走了过去,一个闪身,躲进了屏风之后。

公子一向好洁,见她这身污秽,定然深恶痛绝。

因而她也不敢怠慢,只管脱下脏衣就换。

可等她终于把自己里外扒了个干净,展开新衣一看,这才发现仅有一件宽松的外袍,既无底衣,也无鞋袜。

不仅如此,这外袍还长得惊人,虽面料柔软华贵,肤触如丝,但显然不是她能合身的。

“这……是公子的衣物?”

她立在屏风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

公子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明显并未把她的震惊放在心上。

她为难道:“可这也太大了,我……穿不了。”

公子漠然道:“这是我的住处,如何会有你的衣物,将就穿吧。”

既然没得选,她也没有办法。

只得勉强将那件锦绣衣袍套在身上。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过长的银色腰带捆扎好,足足绕了三圈还有余留。剩下的长带拖曳在身后,银光微绽,恰似一条白狐的尾巴。

这还不算完。但凡挪动半步,便觉腿下生风,凉飕飕的,宛如穿梭在林间洞谷。甫一倾身,又觉胸口空荡荡的,没着没落,甚是磨人。略微转腰,衣领便从肩头滑落下来,露出大半后背,风光乍泄。

这哪是件能穿的衣袍,仿佛一片旷野,四面漏风。

她纠结半晌,窘迫道:“真穿不了,太……”

剩下的话她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心里期盼着公子能洞悉她的未尽之意。

偏在这时,公子却慢条斯理地道:“穿着还是裸/着,都随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