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公子说的“都随她意”,言下之意就是除此之外,再没第三种选择。
素萋深知,就以公子的好洁程度,若不把那身污泥换下,他定不会允许她踏进帐中半步。
也罢,穿着总比裸/着强。
于是,她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
每一步都挪得万分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地倾斜,那挂在身上的宽大长袍便会不留情面地滑到地上。
见她半天也没挪出屏风,公子有些不耐烦道:“好了吗?再不侍食,饭菜都凉了。”
她在心里暗骂一声,捞紧腰裙,护住胸前,手忙脚乱地走了出来。
顷刻,公子的眼神凝住了,仿佛蒙上一层薄霜,再也无法消退。
她在他的注视中,垂眉顺目地捧着托盘,徐缓走至身前。
“公子请用食。”
公子慌乱地移开视线,极不自在地清了清嗓门,道:“摆着吧。”
“是。”
她错身走过公子身边,去到主位的案几前,跪坐下去,将托盘中的器皿一应摆放整齐。
不知怎的,她只觉得身后涌起一股灼热,肆无忌惮地在她袒露的后背上游走。
她略显局促地敛下眼眸,装作毫不察觉地问:t“公子想先用什么?”
身后之人许久没有出声,唯有沉闷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传来。
公子撩袍挥袖,款款落座,受过箭伤的上半身依旧挺立,可脸色却一改沉稳,露出一丝不平。
见他始终没有发话,她便也不愿再问,只凭着自己的意思,舀上一碗羹汤,俯身呈到他面前。
只这一俯身,不经意地让胸前的深邃幽暗恍然变得清透明亮。
公子滚了滚喉头,哑着声音道:“坐直。”
她红着脸不敢应声,赶忙把身子挺/直,只是头还低低地垂着,极力隐藏起那抹恼人的绯红。
公子闷声接过她递来的羹碗,捏起金匙搅动热羹,匙柄无意间擦过碗边,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之声。
如此脆响半晌,也没听见饮汤的声音。
素萋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恰巧撞上公子那双迷离的桃花眼。
她飞快别过视线,没话找话似的打破古怪的气氛,说道:“公子当真要攻打蔡国?”
公子冷下眸子,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蔡国危机,在会盟诸国看来不过咎由自取。
既与齐国结盟,转头又与楚国立下婚约,此般吃里扒外,视盟约如粪土。齐国若不给点教训,众盟国又怎会服他?
这位霸主的将来,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公子这一棋,素萋心知其意。
但蔡国毕竟是她的母国,纵使再牵强附会的由头,也是因她而起。
若不是她在会盟宴上出尽风头,让众国诸侯都记住了她是个蔡人。如今也不会牵连蔡国,把母国逼入两难之境。
蔡君说要破局,必要从源头楚国下手。
这段日子,她也算想清明了。
若要解除困境,这实实在在的源头还是她自己。
于是,她道:“可妾是个蔡人,蔡国是妾的母国。”
公子平静道:“虽为母国,却未曾养育过你许多,有无也都一样。”
素萋不动声色地低垂眉眼,指尖在华丽的袍裾上攥得发白,金丝细线绣成的勾云纹深深嵌入长掌心,在心底映上一道道裂纹。
她紧抿着唇瓣,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似的,坚定地站起身,接着,苍白颤抖的手,缓缓伸向腰上的绳结。
“你、你这是做什么?”
公子手中的羹碗蓦地一斜,滚烫的羹汤霎时洒了出来,一点一滴地落在他衣料纤薄的腿上。可他好似并未察觉,全然不顾身/下的狼狈,瞳孔颤动地凝视着她。
她轻柔地挑开腰带一角,带了几分媚态道:“做个妓子该做的。”
她本就是个妓子,女闾的出身亦是她一生的烙印。
不仅音娘,就连公子也曾对她说过。
妓子没有贞操。
身体就是她最有力的武器,必要时刻也是最稳妥的筹码。
为母国做一回妓子,没什么不好。
只要公子还贪图她的身子,她便有扳回一成的机会。
而她之所以能够笃定,是因为自己拥有这副皮囊。
她笃定的,是那朵杏花开在他心头的位置。
怎料,公子却从喉间冷冷地逼出两个字:“出去。”
她心头一颤,很快又强整神色,换上一张清纯明媚的笑意,轻声细语道:“公子何苦要凶妾?”
“可是妾做错了什么?”
“若是做错了,公子狠狠地罚妾便是。”
“妾……不敢忤逆公子。”
她说着,柔弱无骨似的往他身上贴靠,空旷的衣襟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肩臂。
双眸剪水,暗含微澜。
一番艳容娇妩,竟是说不出的诉情衷肠。
“我让你出去,听不见吗?”
公子沉眉冷眸,俊朗的线条绷得又硬又紧。
她置若罔闻道:“公子眼下又装什么正人君子?”
“从赤狄再见我第一眼起,心里一直盘算的,不就是这个吗?”
“如今,妾自愿委身,公子……”
“我不做你的恩客。”
他陡然截断她的话,继道:“你也别用女闾的那套来对付我。”
她敛着嗤笑,道:“不做恩客,那做什么?”
扬起柳眉,轻轻挑了他一眼。
“难不成,做丈夫吗?”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额间青筋微凸,捏在长袖中的手,颤动着抬起又放下,迟迟没有动作。
见他始终不语,她又好心提醒道:“公子可别忘了。”
“遥远的齐宫里,还有两位身份高贵的正妻等着你呢。”
说到这,她刻意加重“正妻”二字,幸灾乐祸地打量起他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
“公子如此煞费苦心,与我一介小国之女周旋,到底为了什么?”
她漫不经心地捋了捋身上的衣袍,却不知为何越捋越乱,那松垮的衣袍宛如裹着一条湿滑的鱼儿,只待有人略一伸手,轻易即可褪去。
她扭身趴上他肩头,拉长语调道:“事到如今,公子又何须自欺欺人?”
“不敢碰我,难道是怕付不起留夜钱?”
公子的身躯为之一震,咬着牙关道:“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素萋掩嘴娇羞道:“不愧是公子。”
“一眼就看穿妾的心思了。”
公子自嘲一笑,道:“你是我一手养大的,我能不知你的心思?”
“那妾也不与公子兜圈子。”
她将唇凑近公子耳畔,轻吐兰息,温言软语道:“妾知道,无法阻止公子攻打蔡国。既如此,不如暂缓几个月?”
“你当我傻?”
“公子不傻。”
她轻声笑了。
“妾只是觉得,公子有伤在身,不便奔赴战场。”
“妾还知道,秋收之后百姓才有饭吃,哪怕战死,好歹做个饱死鬼。”
当然,也是秋收之后,楚国援军才有可能赶到。
只是这话,她并未说出口。
公子沉声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
“就凭……”
她眸光一转,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沉吟片刻,到底什么也没说。
与神情犹豫截然不同的是,手下的动作却是格外利落。
她微微拉下衣领一侧,让肩头绯红的花瓣落进他的眼里。
白肌胜雪,乌发如云。
那枚九齿轮留下的印记,宛若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赤红,饱满糜艳。
下一刻,公子骤然擒住她的唇,如饕餮般啃咬、撕扯,似乎要将她碾碎。
他的吻带着强烈的、不可抵抗的执意。
似毁天灭地的海浪,似铺天盖地的大雪。
他一把扯下她松散的腰带,将那条白狐般的尾巴轻易扬了出去。
阔大的长袍倏然滑落,舒展地铺在地上,好似一朵慵懒绽放的花。
他反客为主,倾身将她拢住。
低下头,一路蜿蜒而下。
炽热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燎出一道道灼人的红痕。
他拧紧眉尖,颤抖着将她牢牢禁锢,颤抖着让她无处可藏。
此刻,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长久的克制过后,迎来的是彻底的溃决。
月光漫过重瓣,如徜徉在花海中美丽的蝴蝶,来回穿梭、尽情地穿梭。
在和煦的暖阳里,在骀荡的微风中。
纵是优雅的蝶儿也会迷失方向,惶惶然寻不到出口。
只能任由它沉沦、陷落,任由它轻触初绽的蓓蕾,任由它吐露隐秘的渴望。
忽地,一阵风过。
花瓣在白皑皑的凝露中微颤。
沉醉的蝶儿也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心醉神往地飞向曲径通幽的远方。
她疲乏地埋进他的颈窝,耳边的气息潮润,掌中的心跳如山峦般起伏。
恍然间,一股未知的力量将她席卷。
那力量强行裹挟着她,将她推入失重的旋涡。
她在那股神秘的力量中,抱紧身边唯一的浮木。
在那力量的控制下,攀上他的肩头,像他当初那般,用齿贝刻下印记。
独属于她的印记。
他愈合不久的伤处只长了一层薄薄的皮肤,嫩红微皱,几近透明。
她颤栗地品味着他的脆弱。
在不知不觉中尝到一味腥甜,一味带有浓郁馨香的腥甜。
她感受着他的僵直、震颤,以及不可自控。
将他的一切波澜尽收眼底。
她被迫与他相拥,紧紧地纠缠在一起,仿佛拥紧了一个失落已久的灵魂。
并与之一同陷入疯狂的痴念和欲念。
后来,他吻遍了她。
却始终不敢触碰她肩头的伤疤。
第132章
素萋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砚台里打转,两只眼睛开开阖阖,好几次差点栽到案几上。
她勉强扶起身子坐直,不一会儿又摇摇晃晃地歪向一旁,整个人如同一团棉絮,瘫软无力。
公子放下手中的竹简,侧过头来看着她。
半晌,忽地在她脸颊落下轻盈一吻,极致温柔地道:“困了就去睡会儿。”
她强打起精神,晃晃脑袋,把脸拍得啪啪作响,迷迷t瞪瞪道:“妾不困。妾陪着公子。”
“陪我?”
公子忍俊不禁地笑了。
“坐这不到一个时辰,你都打过多少个哈欠了?”
“安心睡去吧。磨墨这等小事,自有旁人来做。”
说罢,伸手就要将她面前的砚台移走。
“不要。”
她仍倔强地摇摇头,一股脑儿地把那砚台又抢了回来。
“妾要服侍公子。”
公子微微倾身,附在她耳边,说:“夜里有你服侍就够了。”
一束淡金色的光落在他姣好的面容上,出乎意料地照亮一抹宠溺的笑意。
她不自觉地红了红脸,一时失去了声音。
都怪公子。
自从那日,他食髓知味,便愈发没了分寸。
不仅夜里时常纠缠于她,只要逮着机会,纵然白日也要羞辱她一番。
此前把话摊开,诱得公子接纳了她,便是默允了她的所求。
她本还庆幸自己计谋得逞,大功告成。
怎料,此举却是引狼入室,作茧自缚。
反倒让他打破枷锁,放下顾忌,予取予求。
寻常亲昵也就罢了,左右少不了一块肉。
可夜不能寐,还透支体力,显然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她是被折腾得不成人形、要死要活。再看那始作俑者,明明身负有伤,却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不知情的还当他是吃了神仙补药,竟一点也不像个伤患才有的形容。
她哀叹一口气,趴在案上懒得抬头。
公子见状,俯身想去抱她。
她当即一个颤缩,从他怀里弹了出来,拢紧衣襟,支支吾吾地道:“公、公子不批文书了吗?还有那么多没看呢。今、今日还早。”
“想什么呢?”
公子纤长的手指在她额上轻轻一敲,含笑道:“这地方太窄,我抱你去榻上睡。”
“不不不、不必了。”
她赶紧往后挪,慌乱躲开他的触碰。
谁让她一听到“榻”这个字就神经紧绷,更别提再加个“睡”字。
总之,她是不敢放松一丝一毫的警惕。
果然,她的抵触和反感引起了公子的不快。
只见他蹙紧眉头,冷声道:“怎么,不愿去睡,难道是想看着我?”
“怎么会?”
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公子多疑了。”
“哦?当真是多疑吗?”
公子皮笑肉不笑道:“你是想留在这里,看我几时下伐蔡的军令吧?”
“公子误会了。”
她吓得一连摆手,头也摇个不停。
见她神情紧张,语无伦次,公子也扑哧一声笑了。
“放心吧,应允过你的事,必不会反悔。”
“况且,现下还不是伐蔡的时候。”
“还不是时候吗?”
素萋下意识地问:“既然不是时候,公子又为何急于赶来这边邑。”
公子斜觑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自然是为了叫那蔡君乖乖地把人送来。”
素萋垂下视线,心里怦怦直响,嘴上却什么也不肯说。
齐军驻地郑国边邑,正对的便是蔡国。
就以蔡君那前怕狼后怕虎的性格,不管公子想要什么,他都会双手奉上。
事实确实如他所料。
齐军将到两国边邑,还未来得及开口,这蔡君不就识相地把人带来了吗?
想来,公子的棋局,定然从未落错过一子。
素萋又问:“那接下来呢?公子作何打算?”
公子道:“那日你也看见了,郑君不是个好糊弄的。”
“我若轻易替他平了事端,不见得他就会对我感恩戴德,说不定还会觉得我齐国好拿捏,往后再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唯有把战线拖长,迫使郑国增加投入,由此付出的代价越大,才越不敢轻易背叛齐国。”
“如此说来,公子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快刀斩乱麻?”
公子似笑非笑地点点头。
素萋暗讽道:“公子可真是阴险狡诈。”
“错了。”
公子慢条斯理道:“此乃驭人之术。”
这一招驭人之术还真是厉害,竟不动声色地把她也驭了进去。
驭得她自愿献身,甘心任君采撷。
驭得她傻乎乎地对他言听计从,乖顺得犹如一只兔子。
没承想,和公子比起来,她的那点小心思,根本不值一提。
他早将她的一切看穿。
不过顺水推舟,顺势而为。
她原以为自己是运筹帷幄的猎手,殊不知,自己才是难逃魔掌的猎物。
她与公子,到底是谁引诱了谁,还真不好说。
素萋不甘示弱道:“公子可曾想过,若郑国撤回粮草,那你这几十万齐国大军,可是要饿着肚子走回去的。等到那时,还能有多少人有幸活着,可就不得而知了。”
公子镇定道:“谋局者,先谋而后动。”
“他郑国想利用我齐国促成大事,如何也要拿出点诚意来。”
“否则,我岂会任其所用?”
说到这,公子微微一顿,看向她的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晶莹,意有所指道:“我此生,也只失算过那一回。”
素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别过头,脸上似是能滴出血来。
只那一回,便令他在众盟国面前失尽了颜面。
他虽是个高瞻远瞩、纵横捭阖的君主。
可他也是个男子。
素萋小声道:“妾并非有意为之,实在是……逼不得已。”
公子摆了摆手,悻悻道:“罢了。”
“你惯是如此。”
“为达目的誓不罢休,倔得要死。”
素萋偷瞥了他一眼,大着胆子嘟囔道:“这不都是公子教我的吗?”
公子一时语塞,脸色变了几变,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缓了片刻,他才沉静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蔡君跑到哪里去了。”
“公子说什么呢?妾不明白。”
她状似无辜地眨巴几下眼睛。
公子怔了一瞬,回过神来又道:“他离开这的第一天,我就派了探子盯着他。”
“眼下应当快到蔡楚边邑的城阳了吧。”
显然公子不愿再同她拐弯抹角,那她也索性开门见山。
“公子既已了如指掌,如何还能坐得安稳?”
公子轻笑了几声,道:“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楚国不可能会派兵支援蔡国。”
素萋如遭雷击,登时呆住了。
她急不可耐地问:“为何?”
公子悠闲地展了展膝头袍裾,精致的流云暗纹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极为华贵。
他面上波澜不惊,好似早有预料一般,缓缓道:“你忘了?楚国还有谁在齐国?”
她怎能忘了?
他曾先后娶过两位妻子。
一位是周朝王姬,一位是楚国公主。
两位妻子均来自富庶强国,高不可攀、贵不可言。
是他不可或缺的政治助力,亦是他的左膀右臂。
不仅如此,他还有媵妾无数,佳丽如云。
而她,仅为一小国之女。
无母国可倚仗,无家族可依傍。
茕茕孑立,戚戚汲汲。
她拿什么跟她们比?
公子见她久久不语,执起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揉搓。
“你就安心待着吧。”
“没有人可以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没有人……”
他低低地重复着,语气格外坚定。
因为他比谁都更清楚。
婚约既是盟约。
只要齐国一日不妨害楚国的切实利益,楚国便一日不必同齐国撕破脸皮。
如若不然,与谁都没有好处。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期待从她的眼中汲取一丝反应。
但她,始终面无表情,好似彻底失了神。
他握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侧着脸,往她柔软的掌心里蹭了蹭。
她被这一举动惊得浑身一颤,被他肌肤燎人的温度惊得不知所措。
她倏地抽回手,却在无意间撞翻了案上的砚台。
泼墨飞溅,晕在他的身上。
染黑他繁复华美的袍裾,宛若一朵朵墨梅傲然枝头。
他并没有怪罪她,抖擞着袍子站起身,轻声道:“无碍,换一件便是。”
“我去替公子取来。”
她急急转身,逃也似的就要离去。
蓦地,公子一把攥住她的腕子,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屏风后带去。
“公、公子。”
她感到一阵紧束的痛楚,扭动着想要挣开。
可他却充耳不闻,脸上的表情复杂又生硬。
终于,高高的屏风遮住了两人的身形。
仅有一丝光,狡猾地钻过屏扇的缝隙,落了进来。
公子松开她的手,展开双臂,仰头挺胸,目光灼灼地锁着她,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为我更衣。”
她双颊一红,恭敬地弯下身,伸手去摸他腰间的衣带钩。
在触到那丝温润的同时,她的手被猛地一扣,反背在身后。
旋即,她只觉一阵眩晕。身子被一股强t劲的力道反转,不受控制地向前倾。脸颊及至前胸,狠狠撞上质地坚/硬的木质屏风,严丝合缝地贴合着。
“放开我。”
她竭力地挣扎,拼尽全力地抵抗。
可无论她怎么用力甩脱,那力道都不懈分毫。
公子高大的身形紧紧地压覆着她,仿佛在她身后筑起一堵高墙。
将她囚禁怀中,让她逃无可逃。
顷刻间,一个与之截然相反的吻,轻柔地落了下来。
他轻轻捧起她的下巴,宛如捧起一件稀世珍宝。
他反复地窃取着她的呼吸,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他在唇齿间极尽诱哄地问她。
“为什么不应我?”
“嗯?”
“为什么不说会留在我身边?”
她想出声,却被那不容抗拒的吻堵住,除了喘息,什么也做不了。
倏然,她听见身后衣袍被撕裂的声音。
而回应她的,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绝望的沉默。
第133章
她突感身体传来一阵刺痛。
那痛犹如一条出海的猛龙,搅得她天翻地覆,又似一片纤柔的细羽,撩得她不知所措。
她想挣脱,却早已失去全部力气。
身后的那双大掌将她狠狠控住,肆意游走。
“公子……”
她颤颤地发出声,几乎窒息。
可身后之人却依旧不依不饶,仿若没听见似的,兀自迅疾起来。
“郁、郁容……”
“郁容……”
她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
“乖。”
公子俯身,在她侧脸印下一吻,低沉道:“大点声。”
“郁容,不要……”
“放开、放开我。”
“不要怎样?”
他明知故问:“不要放开你?”
“好啊。”
“绝不放开。”
他嘴角微扬,轻咬下唇,笑得极为猖狂。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打断,只得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害怕再发出奇怪的声音。
不多时,帐外忽然显出一道黑影,逐渐拉长,由远及近。
眼看到了近前,那黑影蓦地躬身,扬起响亮的嗓门,道:“公子,属下有事禀报。”
“何事?”
身后之人冷冷发话,声音沉稳得令人发指,而压迫却未减分毫。
“王姬听闻公子受伤,特命人从洛邑送来无数珍馐补品,数量惊人,无处安放。属下特来请示公子,应当如何安置?”
话音落尽,身后之人许久没吭声。
屏扇的间隙挤着一丝光,摇摇晃晃,嘎吱作响。
素萋回过头,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看向公子,轻轻摇了摇头。
公子眼底藏着幽暗,噙笑道:“全都搬进来。”
“是!”
接着,帐外映出一簇簇黑影,人头攒动,数也数不清。
帐帘被高高卷起,一个个壮硕的士卒有序地走了进来,或抬或扛,肩上挑着担,手里提着箱,进出来往,杂沓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这时,她感到一阵猛烈的突袭,如洪水猛兽,叫嚣着将她摧毁。
她双手紧紧抓着屏风的边缘,指甲嵌进缝隙,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若不是那双大掌依然牢牢地把控着,她几乎就要站不稳。
颤抖、痉挛、麻痹、抽搐……
如一叶孤舟,在层峦起伏的浪头翻涌,无休无止地翻涌。
终是被撕碎。
“唔……”
她再也抑制不住地泄出一丝轻吟。
此时,屏风外杂乱的脚步声顿时停住了。
一士卒壮着胆子向屏风靠近,紧张地询问:“公子?公……”
“出去!”
“我在更衣。”
“是。”
一时间,所有士卒都放下手中搬运的东西,缩颈蜷身地跑了,头也不敢回。
这一刻,她终于卸下所有力气,险些哭了出来。
他坏笑着将她拥紧,封住她的唇,把那些泣不成声的呜咽,尽数吞了下去。
公子所料不错。
一晃入秋,楚国的援军却迟迟未曾到来。
素萋一连写出好几张帛书,想方设法送去蔡城的宫里,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对她寄送书信一事,公子也从未阻拦过,甚至亲自研墨执笔,再派专人送去蔡宫。
他敢如此有恃无恐,便是笃定她的一举一动皆为徒劳。
秋日。
边邑的风沙歇了又起,埙声奏出时断时续的长音,空灵婉转,近乎叹息。
素萋与公子一前一后,在校场外围缓缓踱步。
医师说他久伤初愈,不宜剧烈运动,也不宜不动,每日适当行走,有助于伤势恢复。
她看着风扬起他的衣摆,几片橙黄的落叶擦着他肩头飘下。
这一幕,美得犹似一幅画。
恰在此时,一个身披甲胄的士卒冒了出来,于公子面前奏道:“公子,营外有一来人。”
“何人?”
“不知。”
“单看衣着,似乎是个楚人。”
“楚人?”
公子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道:“此乃蔡郑边邑,与楚地相隔甚远,何来的楚人?”
那士卒躲闪着低头,道:“这、属下也尚未可知。”
“废物!”
公子怒斥一声。
“派几个人前去查问,若无下文,就地斩杀。”
“是。”
这头士卒话音刚落,还来不及转身。
忽地,一阵风掠过。
素萋飞快迈开腿,不要命似的往营门处狂奔。
她一边跑,一边大口喘气。
风夹着砂砾,剐过她的脸,留下一道道隐秘的红痕。
她顾不得憋闷的胸口,只觉得一颗心狂跳欲裂。
楚人、楚人……
这两个字不断在她脑中盘旋。
眼前,似乎已经浮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迫切地加快脚步,迫切地想验明心中所想。
终于,视线豁然开朗。
她看见一片广阔苍茫的黄沙上,一袭赤缇色锦衣,在风中轻舞翻飞。
她看见来人就立在一匹青玄色的骏马前,风尘仆仆,却难掩傲骨锋芒。
他墨色的长发被风吹散,凌乱不羁地散在肩头,潇洒张扬。
他犹如初春的第一缕霞光,猝不及防地将她照亮。
“子晏!”
她眼中泛起水雾,不顾一切地冲进他的怀里。
他被这股力量猛然一撞,禁不住往后退了半步,旋即稳住身形,抱着她,飞一般转了起来。
“素萋、素萋!”
“我可想死你了。”
他一连转了好几圈,脚下步子越来越快,根本停不下来。
这一阵天旋地转,只把她折腾得头晕目眩,本就被雾气朦胧的双眼,也愈加模糊不清。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恹恹着道:“子晏,快停下,我头好晕。”
子晏这才嬉笑着放开她,口中仍念道:“素萋,能见到你,我实在太高兴了。”
“你呢?”
“想不想我?”
素萋把脸埋进他的胸前,直到泪水沾湿他的衣襟,她才用力地点点头,温吞道:“我也想你。”
子晏露出明媚的微笑,不自觉地收拢怀抱,温柔地说:“想我就好。”
“想我,就是心里有我。”
素萋脸上飞出一抹红晕,沉默半晌,忽地想起什么来,便问:“你怎么来了?”
子晏笑道:“当然是来接你回去的。”
“说过来接你,就会来接你。”
“决不食言。”
素萋抬起红润的眼眶,看看子晏,再看看他空无一人的背后,不可置信道:“就你一个人?”
“我一人足以。”
子晏一脸骄傲。
素萋心中惴惴不安,此地乃蔡郑边邑,更是齐国的驻军之地。
子晏一个楚人,单枪匹马,如何能带她离开。
只怕稍有不慎,就连他自己都要搭进去。
她虽为子晏没有抛下自己而感到庆幸,但心中更多的是担忧。
子晏看出了她的忧虑,托起她的脸,替她拭去眼角湿润,温声道:“放心,我定说到做到。”
他的眼中似是有星光流转,一双凤眸清辉熠熠。
他深情地望着她,情不自禁地垂下头,闭上眼睛……
“咻——”
一声凌厉的声响划破长空,寒芒直冲而来。
子晏闻声,一把推开素萋,与此同时,自己也向后闪避一段距离。
电光火石间,一支箭镞铿然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漫漫黄沙,尘烟飞扬。
铮亮的箭身在风中嗡鸣不已,惊起一阵肃杀之气。
素萋转身,彻底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只见公子高坐在雪青马上,面若冰霜,神情睥睨。
他的身后,上百士卒肃然列阵,张弓拉箭,只待他一声令下,即可万箭齐发。
不远处,一士卒手持空弓,余弦发出震颤。
方才那一箭,正是出自齐营中这位最精准的弓箭手。
若再晚一步,这支箭射穿的就是子晏的脑袋。
秋风瑟瑟,黄沙纷扬。
公子漫不经心地开了腔。
“何处来的蛮子?竟敢在我齐军营前撒野?”
子晏挺直身子,右手下意识地按上腰间剑柄,亦是冷声回道:“你给我t听好了,我是来带素萋离开的。”
“凭你?”
公子清冷一笑,道:“纵是你父令尹来了,也得恭恭敬敬尊我一声公子。”
“你无官无职,也配在寡人面前大放厥词?”
他说罢,不等子晏有所反应,抬手一挥,四周箭镞齐刷刷地将他锁定。
子晏不怒反笑:“想杀我?也不掂量掂量,承不承得起这代价?”
公子道:“何为代价?杀了便知。”
子晏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你身为齐国公子,这规矩,不会不知吧?”
公子微微一怔,敛紧眉峰,问:“你是楚国派来的使臣?”
子晏轻蔑一笑,从身后背囊取出一块赤金色的铜牌,高高举起,朗声道:“楚使在此,尔等还不速速恭迎!”
帐内,灯火缭绕,明光微闪。
公子端坐高位,手持玉杯,一言不发。
一侧,子晏眼放寒光,面色肃然。
素萋从近侍手中接过酒樽,躬身而趋。
先为东主公子斟满,再为来客子晏奉觞。
二人一高一低,一主一客。
既是远道而来,便该开城相迎。
按理说,一团和气,其乐融融才是常态,怎料此刻,却是形势急转,剑拔弩张。
素萋背上冷汗涔涔,面上仍不敢多发一言。
她深知,子晏是为她而来。
本还忧心他的安危。
可这表明使臣身份的铜牌一出,竟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第134章
指尖叩响玉杯,发出叮当脆响。
公子微睨了座下人一眼,不动声色道:“无缘无故,楚国派你来做什么?”
子晏淡笑道:“我乃大王钦点的使臣,山遥路远来到此地,自是遵了大王的意思。”
“哦?”
公子反问:“难不成,楚国对寡人伐蔡一事尚有异议?”
子晏举起酒觞,示意道:“大王有言,既然公主已经嫁入齐宫,那齐公子便是我楚国之婿。”
“大王思及远嫁之女,又闻爱婿负伤在身,派人前来探望一番,也是理所应当。”
公子虽也举杯相迎,面上却是冷淡至极。
“感念家翁挂念,寡人近来日渐康复,较之先前好多了。”
他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在素萋身上流转,继而道:“这都多亏了寡人的爱妾,若不是她日夜相伴,尽心照应,寡人又岂会痊愈得这般快。”
他把面向子晏的玉杯倏地转了个方向,朝着素萋微微一抬,温和道:“有劳爱妾悉心侍奉,劳苦功高,寡人心感甚慰,这一杯寡人敬你。”
说罢,也不管子晏的举酒,兀自倾杯,一饮而尽。
这接风洗尘的酒,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内帏旖旎的酒,巧妙地避开回敬不说,还偏在此时重复提起“爱妾”二字,分明就是故意的。
果不其然,子晏捏紧了手中酒觞,下颌紧紧地绷着。
素萋在案下偷偷扯了扯子晏的衣角,又使了个眼神,告诫他莫要轻举妄动。
此乃齐军之营,虽没有斩杀使臣的先例,却并非毫无后顾之忧,实在不可掉以轻心。
子晏面色铁青地放下酒觞,沉着半晌,适才不冷不热地道:“想必齐公子早有耳闻,蔡国国君日前已至郢都向我楚国寻求援军。”
“大王很是为难。”
“若应,便是辜负了国婿。”
“若不应,便是得罪了比邻。”
“大王一向与人和睦,又同蔡国有着埙篪之谊。几番深思熟虑,也寻不出个折中的法子,只得派我前来,与齐婿商讨一二。
“齐婿”一词算是触了公子的霉头,只见他嘭地一声把玉杯砸在案上,冷冰冰地道:“有什么好谈的?”
“话也不是这么说。”
子晏扳回一城,自是眉开眼笑,格外镇定。
“齐国与楚国之间相距甚远,一北一南,无从接壤。纵是策马狂奔,也不见得就会遇上。如今齐国却大费周章地驻军郑地,矛头直指一介小国,这其中缘由,只怕不简单。”
杀鸡焉用牛刀。
如此浅显的道理,楚国怎会不知。
所谓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蔡国从前一直是楚国的附属,便视作楚国的门户。
公子此般作为,倒像个不请自来的登门之徒,不仅压迫蔡国,更是藐视楚国。
子晏这番话,无非是想从公子口中套出一个正当理由。
公子心知肚明,因而款款道:“我齐国向来只捍卫周王室,尊周王为天子。”
“王曾对寡人说过,尊王攘夷,不论天下哪个诸侯对王、或王室不敬,齐国都可名正言顺地讨伐。”
“你楚国作为天子之臣,不仅不按时进贡,还敢僭越称王,理当敲打一番。”
公子这番说辞,可谓有理有据。
一山不容二虎,天下岂容双王。
此前百年,楚国不敬周王,独踞南方,曾不止一次同周王室叫板。
只是碍于山高路远,伐兵之路艰难,再加之王室衰微,南楚雄起,讨伐一事自然也有心无力。
如今齐国强盛,代王室行王权,维护周王颜面,便是维护自身地位,显然占据大义。
若换作旁人听了这番话,定然胆战心惊、股战而栗,毕竟试问这天下,有谁能背得起蔑王自重、以下犯上的恶名。
只对楚国来说,这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众所周知,楚人称王已是百余年前的事情,那时莫说公子,就连当今楚王都未曾降生。
此来百年,天下二主之事,早已习以为常。
只要二王不碰头,天远地疏,大家都各论各的,哪谈得上什么敬与不敬。
若要讨伐,早在百年以前就该动手。
现下再战,这都隔了几代人,不是故意找茬吗?
子晏也意识到公子此言不过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与之周旋,实非明智之举,于是装傻充愣,就事论事道:“不敬天子,不献贡品,实乃我楚国之过,与他国皆无干系。”
“齐公子回去大可奏明天子,自今年岁末,楚国将会依制恢复对天子的朝贡。至于称王一事,齐公子不如亲自去地下问问祖宗?”
“噌——”
顷刻间,仓啷一声巨响。
利刃出鞘,尖啸惊人。
公子持剑几步走下,挥扬阔袖,转瞬将剑锋横在子晏身前。
“公子冷静!”
素萋见状,急忙起身拉住公子的袍袖,生怕他一时冲动,叫子晏血溅当场。
他们二人均是身怀武艺,几次三番争锋相对,不睦已是摆在台面上的事。
此番子晏前来,再不似从前那般是个游历四方的侠士。
现下他的身份是楚使,代表的是楚王及楚国。
公子若全然不顾将其斩杀,只怕也要背上戕害使臣的不义之名。
倘若楚国追究起来。
一旦开战。
往后,就再也无法收场。
似是断定公子不会杀他,子晏不闪不躲,双眸直直目视前方。
“齐公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有聪明人的权衡。”
“审时度势,方为良计。”
他笑了笑,握起酒觞,仰头饮尽。
“齐楚虽远,然国力却相差无几。”
“你齐国有千万乘车,我楚国也兵强马壮。”
“若是交战,必然两败俱伤。”
“就算齐公子算无遗策,齐军亦能决胜千里,那又如何?”
“齐地甚远,纵使冒险攻下蔡楚,也无法占领这一大片土地。”
“只攻不占,仗就是白打的,人也是白死的。”
“不仅如此,还会便宜了周边诸国。”
说到这,他缓缓一顿,自顾自地倒上一杯酒,语重心长地道:“据我所知,眼下这驻地的郑国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郑君奸佞狡猾,老谋深算。”
“倘或蔡国覆灭,还轮不得我楚国来捡便宜,这郑君恐怕就要伺机而动,捷足先登。
“届时,郑国因吞并蔡国而壮大,你齐国岂不又多出一个威胁霸主之位的对手?”
公子冷嗤一声,道:“你以为你是谁?”
“竟想用三两言语蛊惑寡人?”
“寡人耳聪目明,岂会轻易中了你的阴谋诡计?”
他手中的剑刃不移,冷冷寒光依旧直逼子晏颈间。
素萋仍旧不敢松手,双手紧紧揪住他袖沿繁复的纹样,柔嫩的掌心被凸起的丝线刺得生痛,如若握刃。
子晏面色如常,沉稳道:“听闻齐公子早年流亡诸国,想必见过不少血腥杀伐的场面。”
“是又如何?”
子晏嘴角一勾,哂道:“我也见过。”
“大荒必有大战,大战必有大疫。”
“大疫之下,死伤无数,全家丧命,十室九空。”
“我虽未曾流亡,却长年游历诸国。”
“不瞒你说。”
“这样的场面,我见得不比齐公子少。”
他陡然抬起一双凛冽的凤眸,毫不退避地直视公子,声音如玄铁淬冰。
“如今t已是入秋,齐属北地,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凉。”
“春天本是农耕之际,齐公子却先是会盟,再接出征,率军跋涉千里,以致耽误农时。”
“纵有往年囤粮支撑,也难熬过食物匮乏的冬季。”
“倘若拖到明年春季还不回去,只怕来年,齐国上下都得喝风吃土,饥寒交迫。”
“齐公子不妨仔细想想。”
“你流亡多年,可还记得血海尸山是何场景?饿殍遍野又是何等惨烈!”
“我楚国耗得起,你齐国天远地隔,也耗得起吗?”
此话一出,公子身形微颤,握在手里的长剑略低了半寸。
素萋赶忙趁其不备,迅疾地将剑夺了过来,好声好气道:“公子莫急,此事定有转机。”
公子怃然一笑,沉默良久,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眸光黯淡,神情寂寂,似是失魂落魄,又似惘然神伤。
这一刻,他像极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一个被匆匆遗落,无迹可寻的孩子。
好像从前深以为然的那一切,全都被彻底推翻。
子晏目空一切,语气淡漠。
“国之虽大,好战必亡。”
“所谓霸主,只为一己之私,将霸业建立在累累尸骨之上。”
“此番的霸业,当真是齐公子想要成就的吗?”
公子眼中再没了一丝光,帐外寒风拂动之下,帐内的灯火却依然热烈。
这一室,冷冷清清,凄惶萧条。
三人皆是默然不语,只剩一袭清寒,寥落地铺洒在地上。
许久,公子终于缓过神来,拾起素萋的手,不经意泄露一丝慌张。
“你……”
他言语顿塞,只发出了一个音便哽住了。
素萋知道,他想问却问不出口的是什么,怔怔地点了点头。
“不可以!”
他勃然震怒道。
“寡人可以罢兵息战,但你……”
“绝不可以离开!”——
作者有话说:注:1.埙篪之谊——如同埙和篪合奏时声音和谐一样,比喻兄弟或朋友之间关系和睦、亲密无间。
“伯氏吹埙,仲氏吹篪。”——《诗经小雅何人斯》
2.“国之虽大,好战必亡。”
“那些所谓的霸主,为了一己之私利,将霸业建立在累累尸骨之上。”引用自参考书——《春秋:争霸300年》任超/著
第135章
次日傍晚,素萋用过飧食,正欲前往子晏那处商讨下一步计策。
而今,公子已然允诺退兵返齐,提出的条件却是楚军同样要撤出郑地。
子晏想也不想,当即应了下来。
事后素萋怎么想都不大安心,公子为驻军伐蔡一事耗费如此大的心血,怎会叫子晏只言片语劝服。
他向来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何曾轻言放弃。
素萋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刚离帐走出几步,便听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转头一看,竟是那位公子身边的近侍,提袍甩膀,火急火燎地跑来。
还等不得到近前,他长呼一声:“女子留步!”
素萋顿住脚,面带疑惑地看向来人。
那近侍紧追慢赶,好不容易将她拦下,双手杵膝,喘声哈气道:“女、女子,大事不好了。”
“何事如此惊慌?”
“公、公子不见了。”
“不见了?”
素萋皱眉道:“何时不见的?”
“今日一早便不见了。”
“送朝食时才发现的。”
“可曾派人去寻过?”
“寻、寻了。”
近侍来不及擦去头上汗渍,急忙直起身子,指了指校场方向,道:“公子每日清晨都会去校场骑马绕几圈,属下以为今日也不例外,便带人前去了校场,结果、结果……”
“说重点。”
素萋急不可耐地打断道。
“校场没人,公子的雪青马却不在了。”
近侍吓得双腿打颤,鼻孔呼气多进气少,眼看就快晕过去。
素萋还算镇静,只道:“除了校场,营内别的地方都寻过了吗?”
“都寻过了呀!”
近侍呼天喊地道:“一大早起便派人四处去寻了,里外三圈,把营地都翻了个底朝天。莫说公子人了,就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发现。”
“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急得满地转圈,双手狠狠拍着脑袋,道:“若公子迟迟不归,消息一旦传回临淄,属下们掉脑袋事小,齐国必将大乱啊!”
素萋斥道:“那你还等什么!”
“还不快增派人手,加紧去寻!”
“是、是是是……”
近侍夹起脑袋,扭头就跑。
“慢着!”
素萋促声叫住他,命道:“去给我牵匹马来,我亲自去寻。”
她抬头看了看愈渐暗沉的天,蓦地想起他未愈的伤势,甫又补道:“再去取件厚实的大氅来。”
“是!”
日落时分,寒风凄凄。
素萋骑着马,绕着营地内外仔仔细细地寻了好几圈,确实如同那近侍所说,连个人影也没看见。
此营驻军偏僻,四周都是荒草胡坡,渺无人烟。
公子一个人、一匹马,拖着伤体,又能走得了多远。
眼见天色将晚,温度骤降,心下也不免多出几分忧虑。
不多时,天边泛出几点寒星,马儿带着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步伐也渐渐迟缓。
不知怎的,她心里空落落的。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
从前,她以为自己厌倦了,拼了命地想要逃。
如今,却莫名地感觉失去了什么。
她分明从不曾拥有。
又何谈失去?
这种心情,就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
走着走着,马儿来到一处小溪旁。
溪水潺潺,月光盈盈洒在面上,犹如一片银河倾斜而下。
溪边有一大树,参天粗壮,枝叶葱茏。
树下隐隐显出一道银白,定睛看去,竟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那马围在树旁,悠哉地嚼着嫩草,偶尔随风甩甩顺滑的鬃毛,银霜般的月色落在马背上,犹如仙界神兽似的神秘、优雅。
素萋大吃一惊,发现此马正是公子的雪青。
不曾想,兽物也有心灵感应,误打误撞,竟是身下马儿将她带来寻找同伴。
素萋赶忙夹紧马肚,使唤马儿加快脚步迎上前去。
没承想,还未走到树下,便见清幽的溪水边独坐着一道雾紫色的倒影。
那倒影微澜荡漾,影影绰绰,显得并不真切。
月夜映着紫光,粼粼闪闪,宛若浮光跃金。
他身后的长发安静地垂落着,纹丝不动,如瀑如墨,更如一袭华美的丝绢。
几只流萤萦绕周身,却连微风也不敢打扰。
素萋下马踱步过去,只伫立在那道孤寂的身影后,静默得如同另一道影子。
许久、许久……
公子缓缓出声,却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幽谷雾气之中渗出来的那样。
他说:“你是从何时起同我疏远了?”
何时,到底是从何时呢?
她同眼前之人,分明是这世上最亲近的。
她曾叫他“父兄”,曾依附于他,甚至可以为他去死。
她是那般的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呐。
她本以为自己的一生都将为他而活。
可到头来呢?
却是什么也不剩下。
她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因而什么也不肯说,只以沉默回应他。
公子亦是良久不再说话。
静谧幽僻,耳边唯有流水之声浅吟低唱,不知疲倦。
终于,公子轻声笑了,那笑比今夜的月还要清寒。
他笑着说:“是我用无疾的命要挟你学武开始吧?”
“是我编造复仇的谎言,欺骗你交出初夜。”
“是我让你成为我的刀,利用你去杀了修阳和沐白。”
“是我在你身上烙下印记,是我让你成为旁人的影子。”
“是我从你身边带走了信儿,却唯独丢下了你……”
“是我,都是我啊……”
原来,公子都知道。
知道自己曾做过什么,知道诸事皆有因果。
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是他不知道,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不该将她从雪地里带回去,他该视而不见,放任她生死。
如此,也就不会悲戚难过了。
她也错了。
错在妄想从一个天性冷漠的人身上得到所谓的真情。
这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公子错了。
她比公子错得还要荒唐、彻底。
如今,她再也不敢有所奢望。
公子颤着声问:“你真的要跟他走?”
“你真的……”
“要抛下我?”
她深呼吸片刻,徐徐道:“妾给公子讲一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对姊妹,姊姊温婉大方、娴淑敦厚,妹妹天真烂漫、生动伶俐,姊妹俩感情十分要好,时常一起抚瑟弄曲,日子过得甚是有趣。”
“有一年,她们执手在院中种下一棵杏树,t并相约等到来年杏花盛开,便在此树下与母亲重逢。”
“公子一定不明,这其中用意吧?”
“人死不能复生,怎是区区一棵杏树能够换回的?”
“妾也不明,既然如此,姊妹俩又为何执着于种下同一棵树,执着于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再见的人。”
“直到妾回想起,那环台林苑中的无数棵杏树,回想起杏花微雨时,公子踽踽独行的身影。”
“妾才终于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相见并非指亲眼所见,而是睹物思人、念念不忘。”
清月如钩,悬在天边,微弱地透着光。
忽而一层浓云飘过,遮住一半光华。
举目四望,唯见他侧影寂寥,神情空茫。
她缓缓叹道:“纵使思念无边,可活着的人又能如何?”
“生死有别,无从更改。”
“纵然公子为她种下一望无际的杏树,姊姊……也活不过来。”
“她是怎么死的,公子比谁都清楚。”
“她生前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想必公子也应当知道。”
“若强行带我回去,或许……”
“我的下场只会和她一样。”
“不!”
“你和她不一样!”
他决绝地否定她,强硬、坚定,不给她留下一丝反驳的机会。
他的表情空洞、迷惘,似乎不带任何情感,又似蓄满了悲伤。
她垂下头,几不可闻地笑了笑,淡淡道:“事到如今,公子怕是猜也能猜到。”
“素杏就是我的姊姊。”
“这张脸……也并非巧合。”
公子眸中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幽暗的眼底深深地震颤着。
他僵直地怔愣在那里,犹如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是了,通透如他,怎么可能会猜不到呢。
只怕一直以来,都是刻意回避,不敢深究罢了。
“所以,我和姊姊都一样呐。”
“有一样的皮囊,也有一样的性格。”
“一样的期待,一样的愿望。”
她抬眸,目光似一汪清泉,深不见底。
“如今,终有一人,一心一意待我。”
“来年的杏花林下,公子定是不愿梦见我的吧?”
“你在……用死威胁我?”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仿佛是从深渊中弥漫出来的。
她摇摇头,露出一个牵强的微笑。
“我时常在想,若她当年勇敢一点,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公子……”
她转头看向他,认真地问:“会放她走吗?”
“不愿放她走的人是父君,不是我!”
他陡然拔高音调。
“公子就没有一点私心吗?”
她面色慨然道:“就如眼下这般,公子执意而为,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自己?”
“公子若曾将姊姊放在心上,不如……”
“就替她完成这最后的心愿吧。”
公子颓然地笑了,双肩颤抖如寒风中的枯枝,凋零、衰败,毫无生气。
月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美如虚幻。
沉默少顷,他才道:“你认识的那个楚人厉害,不战以屈人之兵,三言两语就令我撤军。”
“你同他一样厉害,简简单单一番话,就让我近十年的努力全都付之东流。”
“十年啊,素萋……”
“此般十年,却是徒劳无功,黄粱一梦。”
素萋俯身跪在地上,朝着公子朦胧的身影微微一叩,不疾不徐道:“那是因为公子心怀大爱,有一颗悲悯天下之心。”
“弭兵休战,此乃仁德之举。”
“为君者,当施仁政。”
“齐国的百姓会感念公子,蔡国的百姓、楚国的百姓,都会感念公子。”
她猝然一顿,接道:“妾也会。”
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该道的心事也都道明了。
这一刻,她心下释然。
终于想得清明。
那种未知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不是牵挂,也不是不舍。
是怅然若失,是离愁别绪。
是为她这些年所有付出,悄然生出的一个告别。
她伏低身子,又轻轻叩了一首。
而后直起身,孑然离去。
突地,她感到身后一紧。
似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扑了上来,紧紧地套牢她的腰身。
他全身的力道沉坠下去,蜷伏于地,双臂似藤蔓一般将她缠绕。
他把头埋进她的腰间,紧到窒息。
她蓦地感到一滴滚烫,从腰后渗入,直穿厚实的衣袍,又刺又痛。
“最后一次。”
“我放你走。”
他的声线微弱,几近恳求。
她没有说话,亦没有推开他。
直至温柔的怀抱将自己包裹,直至眷恋的吻将自己吞没。
直至炽灼的浪潮再度袭来。
她与他共赴缠绵。
在清辉的月光下,在潺湲的溪水边。
花的影子隐蔽起来,或浓或淡,却不轻易露头。
盈盈水声徘徊于耳,亦如挥之不去的甘甜。
这一夜。
镜花水月,凄清迤逦。
这一夜。
恰如空梦一场。
第136章
阳光透过树荫流泻下来,映出一层斑驳的光影,照在一张平静沉睡的脸上,微微摇晃。
素萋动了动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是头顶蓊郁的树冠和茂盛的叶簇。
不远处,溪流澄明,水声琤琮,宛如钟磬敲击出的优美乐声。
几只五彩斑斓的花蝶匆匆飞来,绕着她忽远忽近地嬉戏打闹,不一会儿又消失无踪。
素萋撑起倦怠的身子,只感到一阵令人眩晕的疲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