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东殿。
金楹玉瓦,花木林立。
水榭亭台,清泉漱石。
廊下,二人疾步匆匆,神态焦灼。
宣白宫灯映出昏黄的光,将来人的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她急急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也不敢怠慢,脚尖丝履掠过他拖长的衣摆,宛如走在繁花开遍的绿叶丛中。
甫一踏进殿门,迎面一人扑通跪下。
素萋定睛一看,此人两鬓霜白,面颊微皱,纵然几年过去,模样有所变化,却也一眼认出是副熟面孔。
此人正是——阿莲。
阿莲见到来人,声泪俱下,喉头哽咽。
“君上总算来了。”
他严声问:“到底何事,如此惊慌?”
阿莲抬手,颤颤悠悠指向侧殿屏风之后,惊慌失措道:“信儿他……”
“动了。”
他眉目一紧,即刻阔步往侧殿走去,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素萋紧随其后,就要跟上,忽地只觉身后一滞,转眼看去,竟是阿莲拉住了她。
“夫人……回来了?”
阿莲战战兢兢地问。
她默然点了个头,挣开阿莲的手,正欲离身。
“夫人且慢!”
“怎么了?”
她疑惑地问。
“夫人,还是别进去了吧。”
阿莲颤抖道。
“为何不进?”
她问。
阿莲只顾垂眸掩泪,却怎么都不肯开腔。
她屏气一沉,叹道:“该是我的,如何都要面对。”
“君上都允我来了。”
“你再拦,也没有任何意义。”
“是。”
阿莲躬身,歉道:“阿莲逾矩了。”
她沉下脸,随即大步跟了上去。
走进侧殿,但见一方青纱银屏立于其中,屏后华幔重重,轻薄如风。
幔后,依稀可见一道模糊身形,直挺挺地平躺在嵌有夜明珠的华贵卧榻上,阖目仰面,静如止水。
榻边金鼎,熏烟缭绕,霭霭袅袅,迷幻似梦。
可素萋知道,这绝非是梦。
七年了。
当初那个天真无邪,围着她朗声欢笑,叫她兄嫂的那个孩子,也长大了。
有修长的四肢、消瘦的下颌,也有鲜明的轮廓和纤细的身躯。
褪尽稚态的脸上,俊俏的五官明朗清晰,却亦如七年前那般,沉如死寂,毫无生气。
七年,他就这么了无生息地躺了七年。
在这一方小小的卧榻之上,在这一扇足以阻绝世间所有的屏风之后。
安安静静地,躺过七年。
他本是那么一个喜爱玩耍,活泼好动的孩子,如今,却只能形同枯木地躺在这里。
素萋踽踽前行,凑近去看。
夜明珠在昏沉的殿中兀自散发出银蓝色的光,那光微弱地洒在他单薄的侧脸上,犹如月光投入平湖。
沉睡中的信儿,面容平静,唇角微启。
恍一看,还以为是在笑。
细一看,多像梦中的姊姊啊。
这时,她终于来到了他的身后,轻如浮云般问:“他……还好吗?”
他深深叹息,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好,也不好。
他不说的,她都知道。
如此七年,能活,就是最大的幸事。
如此七年,没醒,便是最大的祸事。
她道:“当真,没有办法了吗?”
他沉寂良久,只道:“该试的,都试过了。”
她蓦地,涕泪横流,再也抑制不住,呜咽着哭了起来。
这一刻,她甚至分不清,这般失声痛哭,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故去多年的姊姊,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还是为了她自己,多年前犯下的过错,逃避的责任,怯懦的自私,而感到愧疚、自责……
她怎么也说不清楚,因而才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
越是哭,便越是一发不可收拾。
继而心有惶惶,久久不得平复。
不知何时,阿莲悄然出现在一旁,沉沉道:“夫人莫哭了,信儿他好似有些不一样了。”
他闻言蹙眉,低声问:“有何不一样?”
阿莲道:“许是感应到夫人回来,就连信儿,也格外高兴呢。”
她边说,边缓步走至榻前,轻手拉开幔帐,掀开信儿的裤腿一角,抚着脚踝处,说道:“君上请看,这里,是青的。”
他道:“怎么回事?”
阿莲摇摇头,道:“阿莲也不知。”
“阿莲每日都替信儿擦拭身子,这处淤青,分明昨日还未见,方才却有了。”
“原先还当是老眼昏花,复又掌灯照过,才敢使人去禀君上。”
“可是你不当心,一时磕碰到了?”
他又问。
阿莲再道:“不会的。阿莲每每照应信儿,都极为细致,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曾乱动,如何会磕碰到他?”
“此处淤伤,说不定是他自己碰的。”
他陡然有些紧张,胸前微微起伏,面容也不复镇定。
“此话……当真?”
阿莲笑叹:“他也定是听见了环台的欢声笑语,知道是夫人回来了,这才急着睁眼,想好好看看许久未见的人呐。”
“信儿……”
素萋抑住哭腔,跪伏于榻边,双手紧紧包住那只瘦如枯槁的手,噎声道:“是素萋姐姐回来了,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是我回来了。”
可无论她怎么呼喊,如何撕心裂肺,榻上的信儿仍旧一动不动,似乎早已安睡,且再也不会醒来。
她心中悲戚,无以复加,泪水却打湿了大片衣襟,好似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此刻,身后的他恍然低下身,隐隐在她背后筑起一道坚实的高墙。
他没有碰她,亦没有伸手拂去她夺眶而出的泪。
他只是那么静静地陪伴着她。
一直静静地,陪伴。
有时候,一场竭力的、掏心挖肝似的痛哭是宣泄,更是一方良药。
那颗沉寂已久、麻木不仁的心,仿佛也在这一刻,逐渐变得跳动起来。
直到这么多年过去,她才猛然意识到,心痛至极,并非不痛,而是痛到刻意忽视,欺骗伪装。
她一直强迫自己、委屈自己,去做一个坚强的、强大的人。
强迫自己毫不在意,强迫自己过得快乐。
强迫自己去做许多许多并非情愿,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纵是一个女子,她也想在这苟延残喘的世道留下半分体面,亦不愿有半分的狼狈、屈服。
可如今呢?
她终于知道。
所谓无力,便不是只凭她一己之力能够扭转的。
因而,她也深感无力,深感疲惫、绝望,以及可笑。
不久,她终于平复下来,抑或是,哭累了。
她亦如来时那般,跟着那道看似**,实则虚晃的身影出去。
走在东殿寂无声息的长廊上,她用嘶哑的嗓音问他:“往后,我可时常来看信儿吗?”
“想来便来吧。”
他低声轻叹。
“好。”
他说可让她来,那便是能来的。
既是能来,是否证明他有过一丝放下,是否不再如当年那般,怨恨她、责怪她……
她多想问问,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张不开口。
他走着。
她也走着。
他不说话。
她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静默而行,仿佛这世间唯一的彼此依靠,却在这一瞬,变得隔得好远、好长。
但她依旧是心存感激的。
感激她方才哭得那么汹涌的时候,他没有丢下她。
没有任她死、任她活,任她哭天抢地,任她百转回肠。
原来,他从未离去过。
从未离她而去。
不管过去多少年,也都一样。
他从未……
将她一人丢在那段残忍悲痛的过去,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他虽什么都不说,但有些话,好像在那须臾之间,穿透她的肺腑,直抵她的心底。
她看着……
他在廊下的影子,被寒寂的夜风吹得摇晃。
她看着……
他那双岑寂的眸子,在夜雾中泛起波光。
刹那间,胜似万语千言。
纵他不说。
她都知晓。
次t日,平明天光。
素萋早早起了身,拍醒仍在梦中的紫珠,替她盥洗更衣。
而后,草草用清水净面,简单篦了篦头,便拉着紫珠火急火燎地出去了。
紫珠揉开迷蒙的睡眼,待看清脚下的路时,顿然吓了一大跳。
“母亲,我们这是要去找伯舅吗?”
玉石长阶已然登过一半,水榭飞阁也穿过了好几座。
抬头望去,韶光中的金台,近在眼前。
“不是。”
她道:“母亲要带你去见一位兄长。”
“兄长?”
紫珠茫然地问:“紫珠何来的兄长?”
是了。
她一直是令尹大人府上的独苗,虽与子项家的遂儿玩得亲近,但遂儿却比她小上数月,算不得她的兄长。
她惯是千娇万宠长大的,何曾有过兄长。
素萋道:“他是母亲姊姊的孩子,紫珠自然要称兄长。”
“哦,原来是大从母家的兄长。”
紫珠若有所思地问:“可为何从没听母亲说起过?”
素萋曾对紫珠提过姊姊,却从未详说她的事,更莫说信儿。
他的身份极其特殊,既在齐宫,便又是齐国的公子。
她们母女二人,从前都在楚国,与遥远的齐国相隔万里,说与不说,没有什么不同。
她耐心回道:“从前离得太远,也没机会来探。”
“如今好容易得见,紫珠高兴吗?”
“高兴!”
紫珠拍着小手,一蹦三尺,连带登向金台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那娇小的身影在眼前跃动。
她思绪回到从前。
那一年。
环台的春风撩动,朝晖浸染。
那一年。
林苑的草木葱郁,碧波荡漾。
那一年。
广袤的草地上。
吹遍旷野的风,如远古传来的埙箫,亘古绵长。
那一年。
信儿小小的背影,如鸟雀一般,张开双臂,拥抱蔚蓝的天空。
他在风中奔跑。
他在风中吟唱。
他在风中,放飞他自由、灵动的纸鸢。
那一年的光阴。
是一曲终了,永不再来的天籁。
第162章
到了东殿,素萋把紫珠推至榻前,温声道:“紫珠,这便是兄长。”
紫珠踮起脚尖,凑在榻边看了又看,懵懵懂懂地问:“母亲,兄长也起懒吗?”
“为何这天光大亮,他却还不醒呢?”
素萋弯下腰,扶着紫珠的肩膀,轻道:“兄长从前太累了,是该好好睡上一觉。”
“紫珠若是喜欢他,不如就同他说说话吧。”
“兄长虽睡着,但紫珠的话,他都能听见。”
紫珠噘嘴想了想,双手一扒,唰啦一下爬上榻,攥着信儿的手,来回摇晃片晌,说道:“兄长,我是紫珠。”
“你何时能醒来啊?”
“等你醒了,我们一同玩儿吧。”
她一边轻拍着信儿微凉的手背,一边暗自惆怅地道:“紫珠在环台没有朋友,寂寞极了。”
“伯舅很忙,没工夫陪紫珠玩。”
“要是有兄长陪我玩就好了。”
“听母亲说,兄长最喜欢放纸鸢了,紫珠也很喜欢,却总也放不好。”
“我跑不快,手也不够长,纸鸢便飞不起来。”
“母亲说,兄长的纸鸢放得很好,紫珠真想看看呐。”
“兄长醒了,定要带紫珠一起去放纸鸢啊,一起去放又大又漂亮的纸鸢,放得高高的、远远的,你说好不好啊?”
她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管榻上双目紧闭的人,到底有没有一丝反应。
她就那么滔滔不绝地说,倒苦水一般,把胸中憋闷一股脑儿地吐露出来。
接着,她拉起那只苍白纤细的手,用软嫩的小掌托起,伸来另一只手的小指,稳稳勾住他的指缝。
“咱们拉钩,一言为定。”
紫珠脸上扬起轻快的笑意。
“夫人的孩子,当真懂事。”
蓦然,阿莲在旁发出感叹,说罢,欣慰一笑。
素萋道:“信儿从前也很懂事,你是她的母亲,应当深有感触。”
“忘不了,一点儿也忘不了。”
阿莲长长叹出一声,道:“这么些年,纵他从未有过片刻清醒,我也不曾忘记过。”
“只要一闭上眼,那活蹦乱跳的身影,腻歪着喊我母亲的声音,犹在耳边。”
“如此多年,却是苦了你。”
阿莲无奈笑了笑。
“不苦,阿莲不苦。”
“苦的人,是君上呐。”
她微微一怔,便问:“如何呢?”
阿莲道:“医师都说,信儿这般是活死人,往坏里说,只怕一辈子都是这副模样。”
“何为活死人?”
“阿莲原是不知道的。”
“后来,慢慢陪着他,慢慢地也就知道了。”
“活死人……”
“活死人就是活不能活,死也不能死。”
“活着像死,死也算活。”
说到这,阿莲疲惫的眼底噙起一汪泪,摇摇欲坠。
见阿莲如此悲恸,惟恐被紫珠看了去,因而她道:“阿莲,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吧。”
阿莲默然垂头,跟着素萋往外去。
二人来到东殿的一处高阁上,举目望去,但见云霭霏微,碧空苍茫,好一片惬意春光。
素萋推开四面窗,让骀荡的微风川流而过,直至空气中都盈满春日百花的芬芳。
她兀自寻了一处空旷地坐下,神色自若地道:“阿莲,我知道,你想必有话要对我说。”
“只是昨夜君上尚在,你不便开口吧。”
阿莲无声微笑,在她对面的空处也坐了下来,屈伸垂首,敬道:“都瞒不过夫人。”
“夫人今日,是专程来找阿莲的吧。”
不错。
为了不引起金殿的注意,为了掩人耳目,她还特意带上了紫珠,就怕让他猜透了心思。
她道:“不要拐弯抹角了,有话直说便是了。”
阿莲默了,面色有些沉重,许久道:“夫人还记得,当年离开齐宫时,阿莲曾对你说过什么吗?”
她点点头:“记得。”
该是都记得的。
那么多重要的事,如何轻易能忘呢?
阿莲曾对她说,信儿是姊姊入东殿后生下的孩子,亦是在孩子出生的同一日,姊姊便香消玉殒在这华美尊贵的东殿之中。
阿莲还说,信儿是由她一手抚养大的,也是他,亲手把信儿交到她手上的。
让她仔细想想,阿莲那日,还说过什么了?
她说,姊姊名叫素杏,是个贤婉淑德、蕙质兰心的人儿。
除此之外,应是再无其他了。
阿莲缓声道:“其实那日,我还有些话,想说,却又不敢说。”
“我知夫人打定主意要走,思来想去,仍觉不说为妙。”
“如今,夫人好不容易回来了。”
“阿莲心有郁结,不吐不快,若有僭越之处,望请夫人谅解。”
“说吧。”
她叹道:“阿莲,想说什么便说。”
阿莲眸色一沉,浸入回忆,悠长的声线平添几分沧桑。
“君上尚处幼时,阿莲便在宫中谋生。”
“起先是在外庭做些洒扫粗活,后长了些年纪,才叫调至内宫。”
“可这内宫之大,亭楼殿宇数以千计,何时才能熬得出头?”
“若没个去处,没个倚仗,定是万万不行的。”
“阿莲左右得了些阅历,拿出前些年攒下的钱财,买通寺官,适才拨去了金台最偏远的一处小殿。”
“那殿里,住的是不大受先君宠的卫国夫人,一年也盼不上一回君恩,只怕就要孤独终老、了此残生。”
“但阿莲知道,那是个好去处。”
“卫国夫人再不济,膝下却有一子,在这深不可测的内宫,浮华虚饰的金台,子嗣才是唯一的指望。”
“因而,阿莲去了,满怀欣喜和憧憬地去了。”
她是去了。
可她看见了什么呢?
看见一个瘦得几乎脱相,如同草杆般纤细,好似一掰就折的孩子。
那孩子,立在深冬残雪堆积的墙角下,浑身上下只着一件单薄的素衣,连双像样的布履都没有。
他就那样,光脚赤足地站在雪地里,站得笔直,犹如一棵劲拔的小松,迎着风雪,屹立不倒。
临淄的冬天该有多冷啊。
纵是如今的阿莲再想起来,亦是感到瑟瑟发抖,不住哆嗦。
可那孩子……
他的脸被寒风刮得通红,凌乱的散发将稚嫩秀气的五官遮住,只留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头顶上空。
他仰头望天。
眸底映着灰沉沉的天色,眼神竟又那般执拗。
暗红翻卷的伤痕布满了他的脖颈、四肢,以及裸露在外,所有能够看见的肌肤。
溃烂的冻疮,像一块块紫红色的痂,结在他的耳垂、手指、脚背,在凛冽的寒冷中,逐渐腐败。
连带着将他一起,拖入腐败的深渊。
恍惚地,阿莲不禁潸然泪下。
他可是一位公子啊。
一位与先君t血脉相通、骨肉相连的公子。
他本是这世上享尽尊贵的人,也本该是这世上众星捧月的人。
却又不知为何……
他偏落得如此田地,终得如此下场。
阿莲连忙脱下身上的麻絮罩袍,披在他身上。
也不知那孩子叫什么。
问他,他不说话,像个哑子。
拉他,他不动弹,像个傻子。
有这样一位公子,也难怪卫国夫人不受宠。
有这样一位公子,怕是一辈子也熬不出头。
阿莲终归是个心软之人,善良朴实,纯粹宽仁。
她知道,纵使寻常人家的孩子犯错,也没有如此残忍的惩罚。
更何况,他还是位公子。
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如何受得起这惨无人道的折磨。
纵是换阿莲这样的大人来受,那也是受不住的。
她看着那孩子身上新旧叠加的伤,终是于心不忍,连拖带拽地把人给带走了。
夜里,她替那孩子温了碗粥,用的是最粗糙的粟米,亦是她平日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也不知那吃惯了山珍海错的公子,能不能咽得下去。
不承想。
那孩子吃得真香呐。
好似饿了几天几夜。
好似从未吃过。
竟连粗粝的碗底,都叫他用柔软的小舌舔出了光泽。
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
这才回味无穷地抿了抿嘴。
后来,她为那孩子上了伤药,裹上最厚实的褥子,让他在自己的榻上,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那一夜。
她趴在榻边的小几上守着他。
昏昏欲睡,却怎么也不敢睡。
生怕她一闭眼,那孩子便凭空不见了。
他可是齐宫的公子。
弄丢了他,可是要拿命去偿的。
只是那时的阿莲还不晓得,救了他,也是要拿命去偿的。
翌日,阿莲正欲前往卫国夫人处当值。
怎料将一踏出门,就被几人迎头按下。
那几人均是卫夫人殿中得力的寺人,个个牛高马大,孔武有力。
她一个女子,如何敌得过。
论打,那几人不由分说,抡起棍棒就是一通乱砸,似乎不把她打死誓不罢休。
论逃,她刚一扭头,便被人揪住头发,猛力生拖回来,险些头皮都给掀掉。
她痛得嗷嗷大叫,鼻涕唾沫四处乱飞,抱头蜷缩,在冰凉的雪地上滚了一身污泥。
“打我做什么?打我做什么!”
她边哭边喊,不要命似的,想要把心中的冤屈全都喊出去。
定要让那位夫人好好听听,说不定还要让金殿中人也好好听听。
要让整座齐宫的人都听听,要让全天下的人都听听。
她阿莲,何错之有啊?
可那些人,就像鬼祟一般,闷头不语,面目可憎。
他们只管打她,将她打得皮开肉绽、头破血流,却连一个理由都没有。
这时,阿莲透过朦胧的泪光看见。
有一人倏地钻进她的屋子,在她屋中好一通翻找。
终于……
在她那方窄仄的榻上,找到了那个孩子。
那个一身是伤,几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孩子。
他们把他架在肩上,如同扛着一匹粗布口袋那样,粗暴地摇晃着。
那孩子抬起头,竭力地望向她。
望向她的眼中,空茫,无泪。
却又好像在哭。
那孩子……
是在哭啊。
哭得……
好像是血啊。
第163章
“阿莲,我听说,君上无名,是吗?”
她不知为何,蓦地想起这件事来。
那是许多年前,一日阡陌回程的马车上,他对她说过的话。
那是她第二次见他。
那时的她,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想的是,真好。
这世上,竟也有人同她一样。
无名。
她想……
那他们也应是一样的吧。
阿莲苦涩地摇了摇头,闷声道:“有啊,只是,不提也罢。”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日雪中救下的,确是卫国夫人唯一的子嗣。
齐公子——错。
该是怎样一个母亲,才会给自己的孩子起这么个名字。
好像,他生来,就是一个错。
故而,那儿的人,都错儿、错儿地喊他。
无人唤他公子,也无人拿他当公子去待。
很多时候,有些事,但凡开了头,便注定是个错误。
公子的出生,大抵也是如此。
话要从何时说起呢?
阿莲想了又想,沉思道:“那便从卫国夫人入齐宫时说起吧。”
卫国夫人出身卫国公族,亦是卫国品貌不凡、举止端庄的公主。
年轻时的卫国夫人,受尽众人敬仰、万人追捧,骄傲恣意地过了半生。
她原是卫国最明媚灿烂的一枝花。
可惜好景不长……
她与青梅竹马的公族堂兄、大夫之子相依相恋,私定终身。
周礼制,同姓不婚。
与堂兄私相授受,此等禽兽行径,乃宗制礼法所不容。
不仅动摇国本,更被视作**。
是泯灭祖训,是亵渎祖制。
是大逆不道,是罔顾伦常。
卫国震怒。
大夫之子入狱凌刑。
一夜之间,从光风霁月沦为阶下之囚。
而更令她感到痛心疾首的是,堂兄为保身家性命,舍弃曾对她许下的海誓山盟,于幽暗阴冷的狱中,咬破手指,写下绝笔血书。
字字泣泪。
字字泣血。
那一年,堂兄被判流放,布衣褴褛,远赴不归之路。
她被押上前往遥远齐国的车架,在寒冷的朔风中,留下两道深深的辕辙。
一入齐宫,幽深似海。
她想回去。
想回到只知花前月下,笑扑流萤的少女时期。
想回到那个四季分明,桃李纷繁的卫国朝歌。
可她再也回不去。
分明,永远也回不去。
直至一夜恩宠,遂有身孕。
那颗一直悬着吊着,想要回去的心,彻底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死得支离破碎。
旁人皆言,卫国夫人是个福泽深厚、气运极佳之人。
不过一次承宠,便能喜得贵嗣。
将来母凭子贵,前途不容小觑。
唯有她知道,腹中这个不求自来的孩子,是个孽障。
是个要将她敲髓吸骨、扒皮抽筋的孽障。
这个孽障,斩断了她与母国的羁绊,也斩断了她梦寐以求的回家之路。
从此往后,她便要独自一人,戚戚哀哀地留在这深宫之中,以泪洗面,郁郁终生。
不。
她还有一丝希望。
亦是她,仅存的一丝希望。
她即刻遣人潜行出宫,乔装打扮,赶赴千里之外的荒寂之地。
她想,只要能得到远方而来的一个字。
她便什么也不管不顾。
抛下一切,与他共赴生死。
随他一起,奔向那片荒芜。
栖身在那里,埋葬在那里。
纵然天地不容,她只求与他,生不同衾,死而同穴。
她日盼夜盼,仿佛日子又有了盼头。
日夜交叠,晨昏往复。
她眼看着,身子一日比一日重,偶尔廊下发愣,那圆滚滚的肚皮还会微微浮动。
多有劲呐。
多想睁眼看一看呐。
直至冬日,历经周折,她方才收到从远方传来的帛书。
千辛万苦、想方设法,送进了齐宫,送到了她的手中。
她迫不及待地展开。
笑容不知不觉凝固。
一个“错”字。
是了。
都是错。
这么些年,凄凄惶惶,茕茕孑孑。
如何不是错。
她料到只有一字。
却没料到,会是这个字。
尽全都是错。
是错啊。
她泪尽而笑,青丝散乱。
而殿外大雪漫天,风声似泣。
如此,竟是老天都在笑她错得彻底,错得荒唐。
突地,腹中一阵剧烈钝痛,仿佛断骨锥心,摧肝折胆。
都是这个孽障的错。
她狠狠咬牙。
都是这个孽障的错。
夺走了她的所有。
都是这个孽障的错。
阿莲道:“君上出生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卫国夫人还算清醒时,常说这孩子出生的不是时候。”
“原是鲁国夫人前脚诞下嫡长公子,她后脚诞下次子,前后相隔不过数月,自然成了众矢之的。在后宫之中,过得举步维艰。”
“她受过刺激,坐胎不稳,未足月而产,便落下病根,时常流连病榻。”
“以致后来,更是恍惚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一旦发起痴疯来,便是谁也拦不住,谁也不认得。”
“殿中之人,大多受过她的毒打。”
“只是顾忌她身份尊贵,敢怒而不敢言。”
“若遇上她发疯,也有几个胆大的,偷偷将她锁起来,大家趁机避得远远的,任她自生自灭。”
“躲上几日,关上几日,饿上几日,自然也就好了。”
“可年幼的君上,却是无处可躲。”
听到这,t素萋眸底暗沉,只觉透骨酸心。
阿莲继而道:“孩儿生来恋母。”
“不管卫国夫人疯成什么样子,幼时的君上都舍不下她。”
“故而,他便是受磋受磨最多的那个,也是负伤负痛最多的那个。”
“轻则非打即骂。”
“重则伤筋动骨。”
“最严重的时候,浑身上下竟无一处好皮,叫人看了,心惊胆颤,不忍卒睹。”
她沉重问:“先君没派人来看过吗?”
阿莲轻笑。
“先君美妾如云,只怕连卫国夫人是谁都记不得了。”
“哪还会记得,她还有个小公子呢?”
素萋道:“那他,一直都过着这般似人非鬼的日子吗?”
“也不尽是。”
阿莲叹道:“卫国夫人好的时候,也与常人无异。”
“不过只对孩子甚是冷淡。”
“至多也就嘘寒问暖几句,旁的也如待陌生人一般。”
有一回,阿莲撞见清醒的卫国夫人训斥孩子,还觉得新鲜。
要知道换作平日,夫人可不会对那孩子多说一句话。
她心想,莫不是夫人悔意顿悟,终于想通透了,要肩负起为人之母的教导之责。
于是,驻足偷听。
结果她听见……
卫国夫人对孩子说:“人生而下贱,你越对一个人好,那人便越会离你而去。”
“就像母亲待你,你却如何也离不开母亲。”
这番话,令阿莲不禁背脊生寒,困惑不解。
一个孩子罢了。
能有什么错?
但他不一样。
他生来就是个错。
再后来的事,素萋多少也都知道些。
他独自熬了好几年,直到机缘巧合之下结识长倾,才在他的帮扶下,住进环台,与众公子一起念书。
远离了母亲,他本以为会过得不自在。
没承想,一方小殿之外的天空,竟是那么美、那么蓝。
细雨初霁,澄澈洁净。
他是多么、多么,喜爱那清透纯净的碧空。
仿佛纤尘不染,仿佛出尘不凡。
从此,他迷惘的灵魂化作一方容器,逐渐注入骇人的力量。
十岁那年,卫国夫人疯魔一事不胫而走,流言蜚语转瞬遍布齐宫。
先君得知此事,深觉有失公族颜面,遂命亲信支武将其遣送回国。
而后,不知怎的。
支武竟敢违抗君令,将卫国夫人以一条白绫悬于房梁,就此了结她悲惨的一生。
随即,宫中的闲言碎语越传越疯。
有人说,支武残忍杀害卫国夫人时,其子公子错就在一旁,冷眼旁观。
既不制止,也不呼救。
人皆说,他冷血、狠戾,刻薄寡恩、丧心病狂。
可又有多少人知道,是支武杀了他的母亲,才使他彻底摆脱了这个纠缠已久的噩梦。
直到那时,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母亲给予他的。
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关爱。
她毕生所施,不过是狭隘自私的报复。
阿莲说:“许是君上从小受尽苦楚,备尝艰辛。”
“因而多年来,他从未放弃过信儿。”
素萋知道,阿莲说的没错。
他曾亲口对她说,看见信儿,仿佛就看见了幼年的自己。
他与信儿一样,从小没有双亲疼爱,深知其中困苦。
他不愿放弃信儿,是不愿让信儿也经历他幼时的至暗。
他也曾对阿莲说,在他小的时候,多亏有她。
想必,这句话也是出自他的真心实意。
他从小到大,一路走来。
始终孤身一人,孤军奋战。
满途风雨,亦是无人可依。
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其中艰辛,千苦万难,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也难怪。
他会如此向往权势,贪恋权势。
他是从刀光剑影中走出来的人。
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
他怎会,不知权势的重要。
又怎会,不知权势的利害。
原是她。
一直以来,都错怪了他。
她自幼受他庇护长大。
教她一身武艺,教她如何生存。
若没有他,她怕也是早死过千万次了。
她如何能够怪他?
如何能够高高在上,心安理得地指责他?
他未曾被人好好爱过,又怎知如何去爱一个人?
一直是她,想要的太多。
却忽略了,他有没有。
此时,阿莲也沉默了。
视线望向窗外湛蓝穹宇,久久无言。
舒云澹澹,薰风阵阵。
她沉缓道:“他也怕,做个孤家寡人吧。”
第164章
夜里。
素萋回到住处,方才踏入,便见轻盈帐幔之后隐隐卧着一道人影。
薄纱如羽,被风吹出层层涟漪。
那颀长的身形微微蜷于纱后,半隐半现,似真似假。
孤零零地,仿佛被遗弃。
她放轻脚步,走至榻边,还未拉起帐幔,双手便止不住颤抖起来。
透过朦胧的轻纱帐,她看见,他侧身而卧,平日挺立的背脊好似雨打风吹过的柳絮,颓然地、蔫蔫地,靠在卧榻里侧的板壁上。
他的双臂交叠,环抱在胸前,双腿并拢,紧紧地贴在一起。
宛如一个婴孩。
宛如一个才刚出世不久,脆弱、孤独的婴孩。
长发散落,几缕落在他月白的脖颈上,几缕掠过他墨黛的眉梢,挡住了那双轻阖的桃花眼,也挡住了那柔软的线条。
她就这么看着他。
轻轻俯下身子,撩开纤柔的纱幔。
这才看清,他的怀中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夹抱着一床柔软的被衾。
那被衾是她自住进环台来,夜夜盖过的,不须说,那被衾上必然都是她的味道。
他抱着被衾,犹如抱着她一般。
那半张脸都埋在被衾中,埋住口鼻,埋住呼吸,却又格外贪婪地汲取着缝隙中微薄的空气。
他饶是睡着,亦是这般不肯放手。
如同溺水之人抱住浮木,抱住最后一丝生的希望。
她不知怎的,蓦地感到眼底发酸,那酸意仿佛透骨噬心,不消片刻,就将她尽数侵占。
她无助极了。
好像从小到大,哪怕多次辗转女闾,几经生死边缘,也从未如此无助过。
她无助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颗脆弱且不堪一击的心,先是被丢进火堆里反复炙烤,再又被扔进冰窟中冻得粉碎。
她的心,就要化为齑粉,化为灰烬。
少时,榻上人缓缓抬开双眼,在看清她的那一瞬,略怔一刻,旋即反应过来,飞快缩回搭在被衾上的右手,捻紧袍袖,似乎在藏什么。
她倏然垂下目光,只见半朵玉色杏花皎然露出,恍惚间,像是盛开在他指缝中的一轮明月。
她认得这东西。
杏花玉簪。
是他拿走她梳拢夜后,赠予她的。
她原是日日都戴在头上,有次同他闹别扭,便就丢还给了他。
他那时是如何说的?
他说,丢了这东西,便是一刀两断。
直至后来,她当真想一刀两断了。
离开环台的前一夜,她还是还给了他。
他坐起身来,低着头,面颊有些发红,眼神局促不安。
她苦涩地笑了笑,问他:“还留着?”
他的脸,顷刻变得更红了。
玉白色的指尖紧了又紧,到底没能放松一下。
她笑他,说:“舍不得?”
“还是为何?”
他不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表情有些倔强。
“都这么多年,还忘不了?”
他咬了咬牙。
“嗯。”
她还是笑,便道:“要不要我帮你?”
“扔了,或是碎了?”
他道:“不必了。”
不必了。
好一个不必了。
果然,不论过去多少年,那朵杏花永远会充满生命力地开放。
她也道:“那随你。”
他又“嗯”了一声,没再回话。
过了好久,灯盏的火星微微颤动,盏中灯油悄然见底。
此时,光线又昏又暗。
他终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鼓足勇气似的,将那玉簪拾了起来,缓缓靠向她的头边。
她微一偏头,轻易躲开。
“姊姊的东西,我不要。”
“不是的。”
他急切地像是要辩解什么。
“这不是她的东西。”
“那是谁的东西?”
她质问。
“这是……”
他踌躇许久,才道:“是我的东西。”
“你的?”
“嗯。”
他道:“十几岁的时候,学着刻的。”
“你还会刻簪子呢?”
“也是第一回。”
“为何刻杏花?”
他又沉默了。
半晌,徐徐斟酌道:“一时也不知刻什么,就随手刻了。”
她摇头,似是不信。
他小心翼翼问:“你……不喜吗?”
她不假思索道:“是啊,不喜。”
“是不喜这簪子,还是不喜……”
“不喜杏花。”
他话还未说完,她便断然接道。
他什么也没说,暗暗攥紧了手,只听噼啪一声响,再看,那透白无瑕的玉簪陡然断成两截。
“你、这是做什么?”
她面色惊奇。
他并未正面回她,只问:“那t你喜什么花?”
她气道:“这和喜什么花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他急着又道:“你喜什么花?”
她不作声,只看着他手中的两段断簪发愣。
碎裂后戳出的锋利,划破了他的掌心,细细渗出一丝血。
而他却不管不顾,似乎不曾察觉到疼痛,开口再问了第三遍。
“你到底……喜什么花?”
她从未听过,他这般犹犹豫豫地问一句话。
他从来都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何时这般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过?
这,还是他吗?
语气中的恳切、渴求,甚至是卑微,哪里会是一贯孤高桀骜的他?
她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心中酸酸胀胀的,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于是闷声道:“什么花也不喜,我生来便不喜花。”
他道:“不喜便不喜。”
“不喜花,那草好吗?”
“草?”
“什么草?”
她莫名其妙地问。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萋’便有草木茂盛之意。”
他慢条斯理地道:“也怪我,竟此时才想起来。”
是了。
草木茂盛。
初遇之时,他将她从大雪中带回,之所以会替她起这个名字,亦是希望她能如野草一般蓬勃生长。
野草。
野草才是最坚韧、最顽强的。
无论风雨如何飘摇,无论世道如何惨烈。
野草亦能恣意傲然地活。
不屈不挠地活。
她也是,如何至今才知道。
她不知怎的,含泪笑道:“好。”
“是草便好。”
忽地,他也笑了。
这一刻,想必他也知道。
她并非姊姊,又怎会如姊姊一般,似暮春时节的杏花。
只待一阵春风拂过,一袭春雨霏微,便从枝头盘旋坠落,化作一抔春泥。
她是野草。
是纵然冬日,亦能催生滋长的野草。
她到底不似姊姊那般,破碎凋零。
风一吹就散,雨一打就折。
她想,往后她总要畅心快意地活啊。
连带姊姊的那一份,也活出些颜色来。
后来的一段时日,日子过得寻常且平静。
白日她常常带着紫珠去东殿看望信儿,傍晚回到环台,便能看到他的身影。
回齐宫之前,他可是金口玉言地说过,金台环台相隔甚远,若无召,一年也不得相见。
哪承想,他确是不召她去金台相见,却架不住他日日都往环台跑。
罢了罢了。
左右都是他的齐宫,如何不能是他说了算。
他们每日一同进飧食,用毕飧食,他会在正殿批阅呈上的文书,顺带处理些琐碎政务。
成摞成筐的竹简如流水般往环台送来,压弯了寺人的腰背,也累细了众臣的腿。
一晃神,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还在环台的那段时光。
那时,他是齐国无人可及的公子,也是未来继天立极的太子。
而今,他已然傲视群雄,是齐国睥睨天下的国君。
时间过得真快呀。
若不刻意去想,她似乎就要忘记了。
似乎这么些年浑浑噩噩,到头来,不过虚幻梦境。
或许,她从未离开过这里。
从未离开过环台,也从未离开过他的身旁。
直到她看见紫珠,看见孩子头顶翘起的两团小髻,适才恍然醒来,原是庄周梦蝶,唯她又遁入旧时回忆之中。
说来也怪。
他素来喜静,也从不喜旁人打扰。
即便理政,亦是摒退众人,只准在殿外候着。
可自从他来了环台,紫珠便时常缠着他玩闹。
他若得空,会陪孩子去林苑走走,赏花逗鱼什么都做,只是不放纸鸢。
他若无空,埋头批文时就让紫珠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滚小车也好,吹风轮也罢,发出点什么细碎声响,他也不怪罪。
任玩任闹,甚好说话。
素萋就这么看着,偶时有种错觉。
这一大一小,竟也十分和谐。
他喜静,却从不嫌紫珠吵。
紫珠喜闹,却从不埋怨他沉闷。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有一日,她像往常一样,替他煮上一碗安神的清茶,举盘奉至案前。
“请君上饮茶。”
他道:“不急。”
而后放下手中竹简,神神秘秘地摸了摸衣襟,片晌,摸出一支细长的东西,乍一看,像树枝。
“这个,给你。”
不等她回话,也不等她有什么反应,他兀自把那东西塞进她手里。
她低下头,看见掌中横放着一支光滑的细木簪。
虽是木簪,却打磨得极为细致,一丝硌手的棱角也无,仿佛由内到外都透出墨玉般的光泽。
“这是……君上做的?”
他轻声道:“我想了许久,既是要雕出一株草,那还是用木料的最好。”
“木料虽不如玉料润泽,也不如金料显贵,却是最有生气的。”
“草,本生于木。”
“自是用木为佳。”
“你说呢?”
她抚了抚玲珑簪首,感受到在那微微凸起之上,果真清晰显出一抹灵动草纹。
似夏日青藤,似秋日蒲苇。
是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她眼底,恍然浮上一层润色。
但见他衣带渐宽,眼下乌青毕显。
忽地想起,他宵旰忧劳,夙兴夜寐。
分明为政务操劳得焦头烂额、不可开交,哪还有时间,做这等耗费工夫的闲杂事。
想是一连几夜都未曾合眼,殚精竭虑才做出的。
她喉间一哽,木然道:“值当吗?”
可他却盈盈笑道:“你喜就好。”——
作者有话说:注: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诗经郑风野有蔓草》
第165章
一盏茶,置于案前,散出袅袅轻烟。
素萋手捧茶碗,轻抿一口,只觉唇齿丝滑,舌尖留香,不由叹道:“你这茶,真好。”
阿莲拱手端来两只鎏金盘,呈上案面,笑着道:“夫人喜欢便常来。”
“阿莲这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夫人。”
素萋亦是笑道:“近来不是日日都来?”
“你这东殿的好东西,都叫我们母女吃尽了。”
阿莲道:“吃尽便吃尽吧,阿莲平日也就一个人,吃不了这些好东西,干放着也是养肥了鼠。”
紫珠撑头伏在案上,眼珠落在两只鎏金盘中打转。
一盘蜜枣,一盘花糕。
她咽了口唾沫,问道:“母亲,我能吃吗?”
素萋捻起一颗蜜枣,塞进她小嘴里,嗔道:“瞧把你馋的,吃吧。”
“嘿嘿——”
紫珠含着枣,笑眯眯的。
阿莲也道:“夫人也尝尝吧。”
素萋点点头,又捻起一颗放进自己嘴里,细细一嚼,果真香甜如蜜。
她不禁也与紫珠一样,甜得笑眯眯的。
阿莲道:“夫人想是喜食甜了?”
素萋疑惑:“为何这么问?”
阿莲笑:“喜食甜是好事,喜食甜总比喜食酸强。”
她更困惑了,又问:“阿莲,你这话,我如何听不懂呢?”
阿莲捂着嘴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夫人喜食甜,自是心里也甜吧。”
她蓦地一下红了脸,怪声怪气道:“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
“好好好,不明白就算了。”
阿莲笑得合不拢嘴。
“都怪阿莲多嘴。”
素萋脸上滚烫,翻过手背去凉,不知怎的,竟有些心虚似的,低下了头。
“呀,夫人这簪子,好生别致。”
阿莲眼精得很,一眨眼的工夫便发现了端倪。
紫珠抬起蜜渍沾满的小脸,得意道:“好看吧?这可是伯舅送给我母亲的。”
“哈——”
阿莲登时倒吸一口气,两只眼睛放光,像知道什么惊天秘密一般。
单纯的紫珠还以为她是不信,复又加重音量补道:“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且是伯舅亲手为母亲戴上去的呢!”
“呵、呵呵呵……”
阿莲的笑更灿烂了。
素萋的脸也更红了。
“你这小鬼,吃也堵不住你的嘴。”
她一脸愠色,拿来一块硕大的花糕,不由分说地塞住紫珠的嘴。
“快吃吧。”
紫珠腾地两眼一红,掰碎嘴边花糕,呜呜嚷嚷,含糊不清地道:“哼,母亲又不让紫珠说实话。”
说罢,攥着剩下的半块花糕,转身就跑了。
“你做什么去,紫珠?”
素萋见她跑去的方向是侧殿,不免有些担忧。
紫珠头也不回地嚷道:“我去找兄长玩。”
“不和你玩了。”
素萋蹭一下怒火冲天,起身正要追出去,却被阿莲一把拉住。
“夫人就由她去吧。”
“信儿有人陪着说说话也好。”
“唉。”
素萋长叹一声,径自又坐了回去,无奈道:“有时我是真拿她没法子。”
阿莲道:“女公子已经很好了,女子幼时总是不如男子幼时调皮的。”
素萋心中由衷生出一股敬意,便道:“阿莲,我如今知道t你当年孤儿寡母有多难了。”
“当真佩服至极。”
阿莲笑叹:“也罢,都过去了。”
二人品着茶,吃着蜜枣、花糕,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在这广阔的齐宫中,能与她说得上话的人不多。
阿莲算一个,楚公主芈仪也算一个。
至于周王姬……
想到她,素萋只有苦笑。
阿莲嘬着茶道:“听闻这茶是从巴蜀地来的,山高路远,可是金贵得不行。”
“夫人品味不凡。”
她道:“何曾是我品味不凡,不过托人福罢了。”
阿莲挑眉问:“夫人说的可是君上?”
她道:“自然是他。”
阿莲又道:“君上喜茶,夫人是知道的。
“阿莲却是个粗人,饮茶如同牛饮。”
“于我而言,托的并非君上之福,乃是夫人之福。”
“若非有夫人,阿莲怎有机会品得这精细之物?”
素萋怨喃道:“饮个茶罢了,如何又同我扯上干系了?”
阿莲只顾闷头笑,也不说话。
“母亲!”
忽地,侧殿传出紫珠惊天动地的咆哮声。
素萋瞬间慌了神,唰啦一下站起来,忙问:“怎么了?”
紫珠抡起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不一会儿气喘吁吁到了跟前,急着道:“母亲,兄长睡醒了。”
“什么?”
素萋拧紧眉头,道:“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
紫珠伸手指向侧殿,满脸认真。
“母亲去看看就知道了。”
“兄长真的醒了。”
她突地脚下一个趔趄,身形一歪,险些摔到地上。
额头冒汗,浑身发颤。
她捏住紫珠的肩膀,郑重地问:“紫珠说的都是真的?”
“嗯!”
紫珠眨巴几下眼睛,信誓旦旦地道:“方才我想喂兄长吃花糕,刚捏开一点放进他嘴里,他就睁眼了。”
“还问我是谁。”
“阿莲……”
她颤着声看向阿莲,从喉头挤出的声音抖得吓人,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阿莲亦是震惊不已,眼底血红翻涌。
“走,快去看看!”
二人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往侧殿走去。
适才走进几步,就见帐后显出一道人影,身形纤瘦,单薄不堪,犹如秋天落叶色的,一阵风就倒。
“信儿!”
她几步奔至榻边,一把掀开帐幔。
一张苍白无色的脸,一双惘然迷蒙的眸。
都是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陌生。
“信儿、信儿……”
她紧紧扑抱住他,扑抱住那个柔弱且摇摇欲坠的人。
信儿颤动着牙关、喉头,挣扎许久,咯咯地挤出两个字。
“兄……嫂……”
他一边颤颤巍巍地撑起双臂,铆足了劲想从榻上爬起来,一边暗暗咬紧牙关,拼了命地想要多说出几句话。
奈何无力过久的他一样也办不到,只能颓然地跌回榻上,仍由泪水横流。
“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她抱着信儿,呜呜哭泣,纵是哭也不忘安慰道:“不怕了、不怕了,只要醒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一旁的阿莲也是泪流满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好容易回过神来,她即刻扭身往外跑,扬高声调道:“我去告诉君上,我这就去告诉君上……”
“兄嫂……”
信儿又颤颤喊了一声,这一回,听上去倒也顺畅多了。
“欸,兄嫂在呢。兄嫂在,信儿不怕。”
她任由自己泪流不止,却伸手拂去信儿脸上纵横的热泪,柔声宽慰道:“信儿想说什么?不急。兄嫂一直在这,慢慢听。”
信儿轻飘飘地道:“兄嫂,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听见你哭了。”
“不仅是你,还有兄长……”
“也哭了。”
她胡乱抹了抹泪,半哭半笑地问:“还梦见什么了?”
“梦见他,哭了好多好多次。”
“好多好多,信儿都要数不过来了。”
他一直气若游丝,慢慢悠悠的,却又神情悲痛,好似剜心割肉一般。
“信儿多想安慰他,叫他别哭了。”
“可信儿做不到,动也不能动,说也不能说。”
“信儿着急死了,急得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好了,别说了,信儿。”
“乖,别说了。”
她拍着他的背,一个劲地安抚着,甚是有一瞬恍惚,竟不知是在安抚他,还是在安抚自己。
她不让信儿再说。
是不愿,还是不敢。
是心疼他。
还是害怕听见什么。
她不敢细想,亦不敢深究。
信儿怅怅地点点头,含着泪,呼出一口很长很重的气,沉声道:“兄嫂,再也别走了,好吗?”
“别走了。”
他靠在她的肩上,呼吸愈渐平稳、迟缓。
“你不在的日子里。”
“兄长真的好难过。”
“信儿知道。”
“信儿什么都知道。”
素萋也是近来与阿莲熟络起来,才从她的口中得知许多从前未曾知晓的事情。
阿莲说,信儿沉睡多年,虽一直由她亲身照料,但那人也会时常来看他。
他总在信儿的榻边一坐就是好久,离开时往往都是夜深人静,月色暗淡之际。
阿莲想,或许孤单如他,定有一肚子话想同信儿说,因而每回也不打扰,关上殿门,埋头一站常过半宿。
有几回,她强打着精神没有犯瞌睡,撞见他出来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淡淡的月光照在他深沉的眸底,竟无端透出一抹殷红。
那时的阿莲还什么都不知道。
只当他是白日政务劳神,夜里又歇息得少,熬出的眼翳罢了。
阿莲说的时候,素萋也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再听信儿的这番话,才恍然惊觉过来。
原来,信儿梦中的并非是梦。
她流过的泪是真的。
那他流过的泪,也是真的。
这七年来,他把所有的心事都倾诉给了信儿。
把所有想说的,却又从不曾吐露半分的话,全都倾泻给了那个沉睡的人。
仿佛聆听他的是一座沉默的山,是一个永不会背叛他的影子。
而睡梦中的信儿呢?
信儿自是很着急的。
他急着想要早点醒来,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听到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地说给兄嫂听。
他急得呀。
急得真就睁开眼了。
第166章
一晃眼,春夏便一同过去了。
环台的日子甚是安逸,安逸得她连骨头都懒了。
信儿在医师细心的调治下,身子愈发好转,不多时日前,已能下榻略略走动。
只是睡得时间太长,难免四肢有些乏力,体力也跟不上。
每每这时,紫珠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举起一只硕大且鲜艳的纸鸢,对他喜笑颜开地说:“兄长定要快快好起来呀,好起来了就能带紫珠去放纸鸢了。”
“好。”
“放纸鸢。”
信儿总是如此温和又笃定地回她。
七年过去,他的身形较之从前变化了许多。
肩更宽了,身量也更高了。
堪堪有了男子的模样,就连下颌都锋利了起来,再没了从前那般孩童柔软的轮廓。
若不是过于消瘦,定也能显出一番英挺轩昂的少年气度来。
眼见信儿一日比一日好起来,素萋心里放不下的,也唯剩一人了。
惶惶然地数月过去,连谷那头却连一丝动静也无。
她想过去问,可每回见到他,又不知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