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这悬心而立的时刻,她已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他不说,必然也有他的道理。
时至入秋,环台蓦地袭来一阵凛冽的秋雨。
一夜之间,落叶残花纷纷凋零,满目疮痍。
屋内,灯火摇影,斑驳陆离。
素萋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久久不得入眠。
窗外的雨,下过一整日也不见歇,直从阴沉沉的白日下到乌蒙蒙的黑夜,当真酣畅淋漓。
斜风夹着细雨不停地拍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如点燃的火星似的,吵得人不能安神。
她心烦意乱,起身走至窗边,伸手去合窗扉。
忽地,轰隆一声巨响,漆黑的夜空骤然乍起一道闪烁亮光,刺目耀眼。
“哇啊——”
“呜呜——”
榻上熟睡的紫珠被雷声陡然惊醒,哗啦一下坐了起来,抱着被衾吓得直哭。
她快步走回去抱住紫珠,安抚道:“不怕不怕,是打雷了。”
“呜呜呜——”
紫珠依旧在哭,伏在她身上,哭得全身颤抖,面色涨红。
“父亲、父亲……”
“呜呜——”
素萋心头一酸,鼻尖也酸,关切地问:“是做噩梦了吗?”
“噩梦醒了就不见了,梦都是假的,紫珠不必害怕。”
她拢紧紫珠,不断轻拍她的后背。
“有母亲在,有母亲陪着紫珠。”
紫珠扬起朦胧的泪眼,抽噎道:“我要父亲、要父亲……”
她一时沉默了,恍然记起从前深夜刮风下雨,孩子都窝在父亲的怀里才能安睡。
无论雨有多大,风有多烈。
子晏都会用宽大的身形护t住她小巧的身躯。
他温暖而坚/挺的怀抱,能给予孩子太多力量,亦是她一个母亲给予不了的。
纵然她对紫珠再好,也替代不了父亲在孩子心中的位置。
此时,三道急促的叩门声响起,穿过此起彼伏的雷声,清晰可闻。
“谁?”
“夫人,是婢。”
原来是青衣。
今夜轮她当值,红绫早去睡下了,因而廊下只有她一人。
不见有声,青衣又细声问:“夫人还好吗?”
她道:“无事。”
“小儿夜半梦魇,啼哭难安,一会儿就好了。”
“那须婢进去搭把手吗?”
“不必了,夜也深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是。”
门外传来轻缓离去的脚步声。
她又哄了好一会儿,可白日活蹦乱跳的紫珠就像魔怔了似的,怎么都不肯睡,又踢又打,哭闹不止,嘴里一个劲地喊:“父亲、父亲……”
好似今夜不见父亲一面,便要彻底哭昏死过去。
她也没法子,只得耐着性子一遍遍地重复。
“有母亲在呢,有母亲在。”
“母亲也疼紫珠,母亲最疼紫珠了。”
这一招显然不大管用,紫珠如同两耳灌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起先声音嘶哑,再来撒泼打滚,越哄越闹。
她焦头烂额得不行,不赶巧,门外又响起一连串沉闷的敲门声。
她实在应付得有些烦了,便也没剩多少好脾气,冷冷地冲门外回了句:“青衣,都说了不须用你。”
“是我。”
门外之人的声音甚是清寒,仿佛秋夜意外落进的一束银霜。
她这才看清,木纱门的格栅上投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秋风瑟瑟,吹得廊下金丝灯龛来回摇晃。
火光拖长他的影子,竟也显得有些摇晃。
果然,青衣就是他的眼睛。
这不,又去搬救兵了。
她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将一敞开,疾风劲雨,扑面而来。
半边长廊尽被风雨淋湿,乌亮的木地板上透出潮湿的水光。
淋透了的小寺急忙收起伞,一人清绝的容颜倏然映入眼帘。
他一身葭灰色的深衣草草披在身上,腰间未系带钩,长长的衣襟垂落两旁,随风飘摇,露出内里的皦白底衣。
一袭长发未束,无簪无带,自然地铺在身后,宛如一匹绸幕,色泽光润,轻轻扬扬。
她见来人,垂首施礼。
“君上。”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个头,不等她请,径自踏入其中。
她转身跟了上去,急着问:“君上深夜来此……”
“紫珠呢?”
他蓦然打断。
“紫珠她……”
她眼神闪躲,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呜哇——”
恰在此刻,紫珠震耳欲聋的嚎哭声霎时又响了起来。
“紫珠!”
他仓促往榻边赶,一步也不敢怠慢。
“伯舅!”
紫珠见到他,嗓门顿时敞亮了,既不喑也不哑,中气十足。
“紫珠怎么了?”
他抬袖拭去紫珠脸上的涕泪,眼底尽是担忧。
“伯舅我害怕。”
紫珠手脚并用地爬进他怀里,短小的胳膊竭尽全力地环住他的脖颈。
“害怕什么?”
他温声问。
“害怕打雷。”
“还有……”
紫珠吸了吸鼻子,瓮声道:“紫珠做噩梦了。”
“做什么梦了?”
“告诉伯舅,好吗?”
“告诉伯舅就不害怕了。”
他轻声细语地劝慰,言语之中竟是从未有过的耐心细致。
“我梦见父亲了。”
紫珠抽抽搭搭地道:“梦见父亲说,要来接紫珠回家。”
“回家?”
“回哪儿?”
他沉沉地问。
“回楚国呀。”
“留在齐国不好吗?”
“好啊。”
“但齐国不是紫珠的家。”
“那是伯舅不好吗?”
“也好啊。”
“但伯舅不是父亲呀。”
紫珠一脸天真地回完这番话,一脸天真地看着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眼中的寂寥。
他没再说话,抬袖把紫珠的泪痕全都擦干,片晌又问:“既然要回家了,紫珠怕什么呢?”
紫珠方才干些的眼眶,即刻又泪意翻涌。
“可父亲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扯着哭腔道:“还说,再也不来找紫珠了。”
“定是从前紫珠太调皮,惹父亲生气了。”
“父亲这才不要紫珠的。”
“不会的。”
他柔声安慰着。
“那伯舅会生紫珠的气吗?”
“不会。”
“那伯舅会不要紫珠吗?”
“也不会。”
他抱紧了她,大掌托住了孩子的头,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人会不要紫珠。”
“紫珠放心好了。”
“是吗?”
紫珠泪眼婆娑,面带犹疑。
“是啊。”
他亦是万分郑重地回她。
缓了好一会儿,紫珠总算不哭了,趴在他的肩头,怔怔地发着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这才问:“紫珠害怕什么,为何不告诉母亲呢?”
“告诉母亲,母亲也会哭的。”
紫珠惆怅地说:“紫珠不想母亲哭。”
说着说着,她合上沉重的眼皮,渐渐地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将紫珠放回榻上,扯来锦衾替她盖好,缓缓放下帘帐。
“辛苦君上了。”
素萋立在他身后,视线落在自己脚尖,有些不敢看他。
“小事罢了。”
他道:“你也去睡吧。”
她点点头,适才往榻边挪了几步,不知怎的,又回过头瞄了一眼。
他下半身的衣袍都湿透了,湿淋淋的水汽一直蔓延至膝处,衣角袖边都滴答滴答落着水珠。
只她方才眼拙,一时未曾察觉。
现下四处宁静,光线微朦。
直至擦身而过,她才恍然发觉。
那单薄的深衣就这么松松垮垮地搭着,在如此寂寒的秋夜里,愈发显得空荡荡的。
想是才睡下便被唤醒,急匆匆地赶来,什么也没来得及穿戴。
她顿了半晌,忽地开口道:“留下吧。”
留下吧。
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不仅是他,就连她自己也愣住了。
他有些狐疑地看着她,似是怀疑自己的耳朵,更怀疑自己听见的。
只听她道:“外头风骤雨急,夜黑路滑,再这么湿漉漉地赶回去,只怕会染风寒。”
他恍惚点了点头,道:“那我去睡旁殿,有事命人喊我。”
说罢,抬脚就往外去。
只这一瞬,手下动作竟然快过了脑子。
她还没工夫细想,再回过神来,自己的双手已然攥紧了他的袍袖。
“怎么了?”
他问。
眼神始终深深地注视着她。
她颤颤道:“那个,能不能等我睡下了再走?”
话音刚落,屋外适时响起两道浑厚的闷雷。
他安然应道:“好。”
于是,她退身躺了回去,搂紧睡着的紫珠,往榻里缩了又缩,空处些许余留。
他撩袍于榻边坐下,依然挺立着脊背,沉稳得犹如一座孤峰。
窗外闪电撕裂夜幕,明亮的银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倏忽明灭,勾勒了他的侧脸,映得如梦境一般。
她惘惘怅怅地从背后望着他,不知过了多久,竟也毫无睡意。
而守在榻边的人,身形前倾,头靠边柱,一晃一摇,显然昏昏欲睡。
她鼓足勇气,扯了扯他的袖尾。
“躺下吧。”
他默了半晌,也道了一声:“好。”
第167章
一连下过几日雨后,天气总算放晴。
秋阳明媚,熠熠生辉。
楚公主芈仪遣人来传话,想请素萋去她那西殿坐坐,原是有一段时日未曾相见,她一人窝在西殿之中,甚是无趣。
周王姬向来是个闷葫芦,纵使两人不计前嫌,但凡要坐在一处,也挤不出几句话来。
素萋并未深思,当即应了下来。
许久未见,她也有些话想同公主说。
因心头压了事,去之前便暗暗打定主意,如何也要开口问问。想是不便带上紫珠一同前往,于是转头把孩子交给红绫照料。
午前去过东殿,陪信儿在庭院里散步,午后带上青衣,二人一同往西殿去了。
才到西殿,迎面上来两排楚人侍婢夹道相迎,众人呈雁翅型站立,中间留出一条宽道,躬身行礼。
这是楚人的迎客之礼,是只有主家贵客才能享受的尊贵礼仪。
楚人一般不拘小节,此番芈仪有心布置,看来对此很是重视。
素萋心头暖暖的,但看着侍婢们身上熟悉的衣着装扮,又不免涌起些酸意,怅然若失。
分明去岁,她与紫珠还在郢都的令尹府里安逸度日,不曾想,短短一年过去,她竟带着孩子再入环台,徙居齐宫。
世事难料,不外如此。
进了内殿,但见芈仪已然端身坐于主案之后。
案上摆满了鲜嫩瓜果及甘甜蜜饵,案中还插着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
果上凝着水珠,泛起光泽,花上坠着甘露,清香扑鼻。
想来是早早就命人备下的。
素萋走至殿中,趋前行礼,道了一声:“公主。”t
芈仪赶忙从案后爬了起来,快步走近,将她搀起,张嘴便问:“你那小崽子呢?没跟你一起来?”
素萋莞尔道:“谢公主挂念。有她在闹腾得不行,惟恐搅扰公主清净。”
“嗐,闹腾怕什么?”
芈仪打趣道:“我楚人的孩子从小便活泼好动,我幼时也是如此,可没少令父王母后操心。”
“若不闹腾定不寻常,唯有病了,才能安分几日。”
“再说,我这殿中都快长出草来了,实在静得骇人,亦没点儿活人气。”
“有她在也好,热热闹闹的,看着就叫人高兴。”
她拍了拍素萋的手,提醒着道:“下次可别这样了,记得带她一块儿来。”
素萋笑应:“好。”
二人于案边席地而坐,青衣与一众公主侍婢守在殿外。
微风清和,从敞开的殿门中徐徐而入,带来些许凉爽秋意。
芈仪命人端来提前温好的茶,扬起笑容,道:“这是楚国来的茶,你定是饮惯了的,我就不多说了,你可要多饮些才好。”
是了。
齐楚两国,天南地北,相隔遥远。
能在齐宫品到楚茶,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因而素萋也不退拒,品茶只当饮酒,一碗接过一碗,似乎只要多饮下一些这楚地之叶,便能缓解些许心头的不解之情。
芈仪都看傻了,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她,表情甚是费解。
“你这……”
“多饮也不是这么个饮法,你当酒喝呢?”
素萋放下茶碗,笑问道:“怎么,公主舍不得了?”
“多大事,如何会舍不得。”
芈仪讪讪道:“想喝多少喝多少,管够。”
她笑道:“那便多谢公主了。”
两人又不着边际聊了几句,芈仪说得兴起,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素萋却心不在焉,不时应上一两句,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芈仪适才觉得不对,拧眉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她垂头不语,面上神情却早已将心底波澜泄露无遗。
芈仪叹道:“我就知你心中有事。说吧,看看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
素萋沉默许久,缓缓开口道:“公主,我想问……”
“打住。”
她话还没说完,芈仪便抬起一根玉指封住了她的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这事儿,我过问不了。”
“为何?”
她不禁蹙眉。
芈仪道:“君上都不想你知道的,我又如何能擅自主张告诉你。”
“还是说,你也想看我被赶回楚国?”
“怎么会呢?”
素萋急忙道:“公主多虑了。”
“素萋只是想知道他的下落。”
芈仪冷声道:“不知道能怎样,知道了又能怎样?”
“你已然身在齐宫,就莫要再去想着从前那些。”
“人呐,总要往前看。”
她道:“如何能往前看呢?”
“他与我朝夕相处七年,我如何放得下他,就这么没心没肺地往前看?”
芈仪放下茶碗,看向她,郑重其事地问:“那我问你,你与君上相伴几年?”
她回道:“近十年。”
“是啊,近十年。”
芈仪道:“近十年的相处,你当初不也是说走就走,为何如今却放不下呢?”
她又沉默了,这一回,久久都没再出声。
芈仪摇了摇头,叹气道:“别跟我说什么,不一样啊不一样之类的废话。”
“我呢,不是周王姬,也不似她那般蠢笨。”
“你那些自欺欺人的鬼话,骗得过自己,骗不过旁人。”
“我一句也不会信。”
她沉沉地望着芈仪,似是不明白她的话。
可芈仪却道:“你呀,也不必骗我。”
“不论你与子晏相处多久,七年也好,一辈子也罢。”
“子晏终归只是子晏。”
“不会是齐国的公子,也不会是齐国的君上。”
她有些赧然地低下头,语速迟缓道:“可他们确实不一样。”
“是不一样。”
芈仪笃定道:“但你也知道,人这一生有时就讲究个先来后到。”
“一个人,心底最深处、最密闭的地方,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踏进去的。”
“有的人注定有这样的缘分,有的人注定就没有。”
“若是有的,便是挖心掏肝也忘不掉。”
“若是没有的,亦是挖心掏肝也记不住。”
“这般浅显的道理,你还年长我稍许,该不会不知道?”
素萋一时被戳中软肋,怔然有些不知所措。
但芈仪却并未打算给她留颜面,直戳她心底的脆弱与不堪,不留情分地道:“你现下忧虑的,并非子晏哥哥不知所踪。”
“而是在拿起和放下之间的徘徊。”
“你心里大抵也知道,大半年过去了,毫无音信意味什么。”
“你只是劝服不了自己,须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戳穿你虚伪的外表。”
“你呀你,虽故作坚强,却也是妥妥的朝三暮四。”
“哪怕心里早已土崩瓦解、溃不成军,也不敢面对,更不敢坦然接受。”
说着,芈仪向她投来明亮的目光,那目光像照进深渊的一道金光,将渊底一切沟壑,照耀得一清二楚,更将一切心魔,照耀得无所遁形。
“这样的日子,你过得累吗?”
素萋木然,点了点头。
芈仪忍不住发笑,嘲弄道:“我看你是不累,不仅不累,反倒乐在其中。”
素萋黯然道:“没有。”
芈仪不管她说了什么,自顾自道:“你若不累,觉得君上他累吗?”
这一回,她没有犹豫,坚决地点了点头。
芈仪道:“那不就是了。”
“你知道你如今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两个字,别扭。”
素萋茫然不解,问:“什么意思?”
芈仪又道:“别扭就是,直的不能直,弯的也不能弯,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总之就是别扭死了。”
“我们楚人啊,最讨厌别扭的人了。”
“可你却是唯一一个别扭,还令我心疼的人。”
她兀自叹道:“真是拿你没办法。”
没错。
楚人一向敢爱敢恨,拿得起也放得下。
爱便是拼尽全力,全力以赴。
恨亦是拼尽全力,全力以赴。
这是她一个蔡人,终其一生也学不会的。
她总是顾及的太多,想要的也太多。
太贪。
才会把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芈仪的话没错,更是犹如当头棒喝,将她敲醒。
这大半年来,她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日日折磨自己,日日折磨他人。
折磨身边的每一个人。
紫珠、红绫、阿莲……
还有他。
好在芈仪活得通透,如若不然,她不知还要折磨到什么时候。
这时,芈仪继而道:“你与子晏哥哥成婚七年,相守七年,而今却成前尘往事,确是让人深觉遗憾。”
“但你也别忘了,你既跟过他七年,便要从他身上学到些什么。”
“如此一来,也不枉你们夫妻一场。”
“更不枉,他曾在你的生命中出现过。”
“你能明白吗?”
学到些什么?
终究是要学些什么呢?
是他纯粹的爱意。
是他热烈的赤诚。
是不顾一切地去爱。
是倾其所有地去爱。
是哪怕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地去爱。
这是子晏教会她的。
是子晏用七年的岁月,义无反顾教会她的。
若上天注定,他的出现只是为了教会她如何去爱一个人。
那待使命完成,他必然也是要离开的。
她留不住他。
纵然再不情愿,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留住他。
思及至此,她泪如雨下。
从前她鲜少落泪,也从不在谁人面前放纵哭过。
如今,却是再没什么能阻止她。
她只想,酣畅淋漓、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祭奠她逝去的幸福。
祭奠她死去的过往。
离开西殿时,已是暮色时分。
芈仪送她走到廊下,问道:“想通了吗?”
她深深叹了口气,点头。
芈仪道:“既是想通了,那我也就不怕告诉你了。”
“什么?”
她困惑地问。
芈仪接道:“若你没想通,我是万万不敢同你说的。”
“只怕出了什么事,君上也要怪罪到我头上。”
“如今你已打算放下,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我也不愿再瞒你。”
她躬了躬身,敬道:“公主请说。”
芈仪缓缓往廊边踱了几步,背对着她,面朝广阔无垠的天际。
天边夕阳落进暮霭之中,透出赤橙色的霞光,映在齐宫巍峨磅礴的屋脊上,尽显秋色萧条。
“数月之前,我接到了子章传来的密帛。”
“连谷搜寻三月之久,一直从冬至春,若敖六卒一无所获。”
“只在一处断壁之上寻得一片披风残角,金线凤鸟纹,可见是他。”
“眼下,六卒撤走了,晋军也撤走了,唯剩齐人还在那处荒野峻岭漫无目的地找。”
“这一t转眼,又是冬日。”
“再冷一些,下过几场大雪,还有几人能活着回来?”
“当真不好说啊。”
她沉重地叹,望着天外残阳,半晌没有说话。
素萋顺着芈仪的视线,蓦然也望向那重重云霭之下苍茫的远山,颤抖地挤出一丝幽弱的声音。
“公主,素萋有一事相托。”
芈仪转过头来,问:“何事?”
她道:“望公主能替我查明子晏死因,还他一个公道。”
“也好……”
“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有个交代。”
芈仪道:“放心吧,此事交给我。”
此刻,余晖落尽,星子点点。
第168章
室内灯火幽暗,一丝皎色月光落在纱屏上,落下几缕银边。
有一人,独自坐在屏风之后,背靠墙壁,双手环抱双膝,下颌抵在膝上。
她怔怔地出神,目光与月光一起投在轻纱上,片刻不移。
此时,门外轻叩三声,不等她回神,那门便被吱嘎一声推开。
来人脚步轻徐,不紧不慢,不急不躁,风摆衣袂,几步便立在身侧。
她一动不动,也不看来人,只低声道:“你走吧。”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没有走,半步也没有挪,却也没有坐,依旧像尊木雕似的伫立原处。
好久,他道:“你都知道了?”
她目不斜视,眼神仿佛被朦胧的月光吸引,却又显得空洞、迷茫。
见她不应,他倾身在一旁坐下,留下一尺空余,让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填满晦暗的空隙。
她忽而问道:“又是青衣去告诉你了?”
他笑:“她不说,我也知道。”
她不曾白他一眼,甚至都没晃一下视线,睫羽轻颤,也不知在想什么。
而他却与她一般,席地而坐。矜贵的身子一样靠在背后冰冷的墙壁上,华贵的袍子一样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往日挺拔的身姿不复存在,显出一丝颓丧的佝偻。
“当年你离开我时,可曾有这般难过?”
他轻轻地问她。
似乎对一个不可预料的答案翘首以盼。
“君上想听我说什么?”
他忽地勾起一抹笑,垂下瞳眸。
“说什么都好。”
“哪怕骗我。”
她也笑了,却听不出那笑里藏了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君上不是最在乎真假的人吗?”
他道:“真真假假,也没那么重要。”
她终于转过头看他,似是带了些许质问:“如何不重要呢?”
他却像是躲什么似的,避开她的视线,茫然道:“从前觉得重要。”
“如今觉得不重要。”
“只要你在,就好了。”
只要你在……
就好了。
这句话,她曾想过十年。
那十年,待在他身边的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想。
她每日都在期盼,期盼这样一句话,何时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更是每日期盼着,自己能像他如今说的这般,留在他身边就好。
是父兄也好,是公子也好……
是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她留。
她愿什么都做,也愿什么都去做。
只要他肯说这样的一个字,她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这一刻,她恍惚也想起,自己如何不曾像子晏那般不顾一切、飞蛾扑火地去爱过。
只是她爱的是这么一个木石心肠的人。
又有什么用呢?
一腔爱意,不过付之东流。
“从前,我以为都是真的。”
“才会肆无忌惮。”
“我以为你依恋我。”
“如何也离不掉我。”
他头往后仰,长发贴上斑驳的墙壁,竟也洒满了阑珊的光。
“终究是我错了。”
“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得谁。”
是。
没有谁离不得谁。
就像他幼时依恋生母,等到长大成熟,懂得是非,自然也要离开。
抑或是摆脱。
曾经她也依恋他,可等她长大成熟,懂得是非,必然也是要离开。
抑或是摆脱。
这不是狠心抛弃,这是求生的本能。
她叹道:“君上,钝刀割肉也会痛的啊。”
如何会不痛呢?
不痛的话,他也就不会离开生母、摆脱生母。
她也就不会离开他、摆脱他。
他点点头,自嘲一笑。
“我知道。”
“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她也点点头,沉滞地问:“那君上,什么又是假呢?”
“假……”
他语重心长地道:“在你离开的七年里,我无数次地对自己说。”
“只要你过得好就行,只要你过得好,在哪里都无所谓。”
“后来,我知道这太假。”
“因而我又对自己说,只要你回来就好了。”
“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在乎。”
“我就这样骗了自己七年。”
“直到连谷再一次遇见你。”
“我便又知道,这也是假。”
她只听着,什么话都不说,仿佛听他的,不过是一只不通情感且没有灵魂的傀儡。
“从那之后,我就想。”
“得到你就好了,得到你,像从前一样。”
“把你拴在环台,拴在身边,栓在一座金笼子里。”
“让你走不能走,飞不能飞。”
“这样就好了。”
“只要得到了你,我就能解开所有心结。”
“就能重新坦然、从容地做回自己。”
“可这,竟也是假。”
是假。
如何不是假呢?
才回环台的那一夜,她醉得不省人事,他便放任心魔,委曲求全地要过她一次。
可那以后呢?
他自以为能说服自己,不再垂涎那些不真实的虚妄。
得到的结果又是什么?
他日日看着她。
日日快要发疯。
他终于知道。
人的欲望,是一只永远也填不饱的兽。
纵使他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利,站在了群雄傲视的巅峰。
他依旧只是一个寻常之人。
知冷知热,知苦知痛的寻常人。
他也有寻常人的软弱,亦有寻常人的爱憎。
有寻常人得到了,却还想要更多的贪念。
“素萋,我撒了一个个慌。”
“每一个都竭尽全力。”
“可一个也骗不过自己。”
“都是假。”
“这七年来的凄情意切,汲汲营营,竟全都是假。”
原来,他也有这种感觉。
亦如她当年陪他走过的风雨十年,坎坷十年,生死相随的十年。
终有一日,大梦初醒。
她如何不是这般滋味呢?
这般同他一样。
真假不分,镜花水月的滋味。
她又问:“在君上心里,到底什么才是真?”
他惶惶一笑,摇摇头,眼神清寒,似山间明月。
“如今,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贪念是真。
或许欲望是真。
或许骗不过自己的都是真。
“我很贪。”
“想要的。”
“是你。”
“是你的人。”
“更是你的心。”
这一回,他终究没有骗过自己,亦不打算再骗任何人。
“这都是真。”
她长叹一声道:“可我的心里,有过别人。”
“君上好洁。”
“如何会不在意呢?”
他笑了笑,故作轻松道:“我连真假都不在意。”
“人都死了。”
“我不在意。”
不知怎的,她眼眶蓦地一热,强忍许久的泪水,如泉涌般喷薄而出。
只因她知道。
在这一瞬,她失去的不仅仅是子晏。
还有她一直以来高筑壁垒、严防死守的一颗心。
她如何不与他一般?
想要的太多。
索求的太多。
才会不断伤害彼此,不断撕裂彼此。
他们到底是一样的人呐。
一样渴求温暖,恐惧孤单的人。
他没有伸手为她拭去眼泪,只是静静地张开双臂,静静地抱住了她。
动作很轻,仿佛落进怀里的是一片单薄的秋叶,仿佛她的脆弱,他都尽收眼底。
她趴在他怀里,泪如雨幕,冲溃了脸畔,也沾湿了他的衣襟。
她哽咽着,一遍遍地哽出压在心头的名字。
似乎那是一座山、一块石,一个镌刻在山石上,永不磨灭的印记。
“子晏、子晏……”
“子晏……”
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她失去的,是一个爱她胜过爱自己,一个失去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的爱人。
面前之人,依旧默默无言地抱着她。
似一棵松,一棵根生在悬崖峭壁,守望于凛冽寒冬的松。
可那棵松,竟意外地颤抖着,止不住地颤抖,久久地颤抖。
好似受寒风洗礼,受暴雪侵袭。
灯油燃尽,目下一片昏暗。
月光稀薄地映在他的肩头,映出他淡雅的容颜和深邃的双眸。
他轻抚她的耳畔,沉沉地对她说。
“是我。”
“是郁容。”
从此以后,她再没了子晏。
唯有郁容。
时至秋日,环台的红枫尽染,宛如一层层锦绣浪潮。
风一动,木叶簌簌,枯黄随风飘落。
青衣来带话,说是君上近日得空,也怕紫珠待久闷得慌,因而趁着秋猎,也好去城外离宫走走。
素萋如何t不知,他何时能有得空。
想是去了离宫,也要命寺人一车一车地传送竹简文书。
可她到底不愿拆穿了他。
她近来心绪不佳,他是看在眼里的。
与其憋着闷着,不如出去散散心。
她素来向往广袤田野,而非幽居深宫。
这也是他知道的。
少时住过的竹屋,给她留下了太多、太美的回忆。
只是而今,山野依旧,人事已非,却再难找回分毫。
离宫地处临淄远郊,为三代先君齐公所建,至是百年之久。
南北广阔五百余里,楼台繁多,古木遮天。
起先用于祭祀祝祷,而后用于亲农桑蚕。
乃至上代先君时期,离宫因年久失修渐而荒寂,野草丛生,门户萧条。
有大夫提,离宫乃齐国百年基业,继而荒废实在可惜。
先君遂令一众获罪宫人罚没其中,修缮殿宇,整顿园囿,后又在离宫附近开垦千亩良田,劳行耕种,自给自足。
时至今日,当年遣入离宫中的宫人们均以耕织为生,采桑农事,布衣素食,犹如一番世外桃源。
暮秋金时,万里无云。
秋风猎猎,霓旌昭昭。
象征着无上君权的王青盖车,在四匹轩辕白马开路下,引出两条腾龙长队,驾出齐宫,浩浩荡荡地往离宫行进。
第169章
一路从清晨行至傍晚,庞大浩瀚的车驾终于抵达离宫附近。
游龙长队缓慢驶过一道弯,大道开阔,视线豁然。
风动帘卷,碧霞金光透过窗框漫洒进来,但见车外道旁满目秋黄,灿然夺目。
“停车。”
她忽地低呼一声。
“停车。”
身旁人沉着重复。
“停——”
寺人听命,拉长语调。
少顷,马蹄停止脆响,耳边唯听金风呼鸣,草木窸窣。
她抬起车帘,目光投向广阔的田野,无边无际的苍穹之下,暮光由金渐紫,美如仙境。
“下去看看吗?”
身旁的人问她。
她不作声,视线依旧凝向窗外。
这时,车前响起噔噔几声闷响,有寺人禀道:“君上,是公主来了。”
“何事?”
他极其冷淡地问。
不听车外人再答,哗啦一声,车门猛然被人掀开,芈仪从门缝里挤进脑袋,往车内张望一圈,嚷道:“走啊,出来玩玩?”
“外头太美了,这风景在宫里可不多见。”
素萋看她一眼,显得有些犹豫。
怎料,方才乘车时昏昏欲睡的紫珠听了这话,登时从她身上爬了起来,抖擞精神,双目放光,兴奋喊道:“我要去、我要去……”
“走,她不去算了,我领你去。”
芈仪眉目一弯,牵起紫珠的手,把人半抱下车。
甫一落地,二人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头也不回地往田野间冲去。
远方风骤涟漪,激起金浪千层。
多美啊。
她确实许久未曾见过这么美的景象了。
“去吧。”
“我同你一道。”
身旁人说。
她点点头,拾起裙裾缓步下车,兀自走向铺满晚霞的田埂。
他就立在她的身后,仿佛屹立千年的高墙。
而在他的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辇长龙,龙旗九旆,炯炯发光。
周王姬却未下车,独属于她尊贵地位的鸾辂停靠在一旁,静默且肃穆,仿如空无一人。
红绫与青衣结伴守在车旁,并不擅离。
眼前,芈仪和紫珠一起在金黄中奔跑,两道明丽的身影眨眼化作两颗璀璨的星点,愈渐愈远,直到被秋日的浪潮淹没。
王青盖车上的青羽宝顶落下琳琅珠帘,车檐銮铃随风震荡,发出清泉之声。
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尽处,稻黍稷麦都在微凉的秋风中轻轻摇晃。
一阵风带来泥土的清香,又一阵风带来谷物的芬芳。
不知怎的,她也很想奔跑。
很想奔跑在充满秋意的风中。
像风一样,自由自在地奔跑。
像风一样,无拘无束地奔跑。
她这么想,当真就这么做了。
扬起双臂,拥抱暮色霞光,高昂起头,迎接旷野吹来的风。
刚要拔足狂奔,突然想起什么。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低眉、伸手……
出其不意地抓住身后人的手,拽着他,奋力地往前飞奔。
身轻如燕,一跃而出。
他宽大的袍袖被风拂得鼓荡,在碧浪千重之上,翻飞出极美的形状。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想起,许多年前,一日仲春暮时,她亦是在一处草长莺飞的阡陌之中与他相遇。
彼时,他们并不熟识。
也不知此生,将会有何种纠葛。
而今,秋色潋滟,虽不似春日那般舒媚,却令她平白生出似曾相识之感。
原是此去经年,回忆不变。
莽撞的脚步惊起鸟群四散,惊鸟纷纷振翅,融入无垠的天地间翱翔。
她骤然停下,喘着粗气,胸中如擂作响。
此刻,她只想笑,想畅快恣意的笑。
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
她回过头,想对身后的人笑。
可才一回头,还未来得及扬起的嘴角,便陡然僵在了脸上。
他低下头,覆住了她的唇。
突如其来,始料未及。
她试探着往后移了半寸,却没有得逞。
他抬掌控住她的头,又一次擒住了她。
这一回,既重且急。
像一只循着花蜜飞来的蝶,一旦落了脚,便再也不愿离去。
那灵巧的舌尖微微探出,轻轻顶/起她的唇瓣,轻柔抚弄。
或含或舔,或抿或吮。
与她一起共舞。
与她一同沉溺。
他纤长的睫羽掠过她的眼睑,软软的、痒痒的,酥酥麻麻。
她听见心中轰然巨响,如万物崩塌,毁于一旦。
她听见彼此唇齿靡靡,如雨雪消融,蚀骨噬魂。
这一刻,他于众人之前热吻她。
无关乎情/欲、无关乎伦理,无关乎一切。
只因他想吻便吻。
只因他想求便求。
许久,他缓缓拉开一丝间隙,额鬓相抵,眼底微盈。
风过。
他猝然一笑,如风一般,拥紧了她。
薄暮向晚,落日紫光。
他牵着她的手,穿过田间地头,亦步亦趋走回车旁。
行至近前,众人都被两人交叠而握的手吓傻了眼,那骖乘小寺更是呆愣当场,一时竟忘了搬出登车步阶。
若换作平日,定然少不了一顿好打。
可今日也不知为何,他们君上却连半句斥责的话也没说,反倒唇畔还隐隐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张素日阴沉的俊容,竟也看着柔和了许多。
他不顾旁人目光,面不改色地将她抱上车舆。
她不由惊呼一声,红着脸埋头在他的衣襟前。
一旁,周王姬的鸾辂依旧纹丝不动。
红绫笑得神采飞扬,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青衣则神情古怪,脸色黯然,叫人捉摸不透心中所想。
这会儿,芈仪带着紫珠也疯完回来了。
虽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但芈仪向来眼力最精,无须旁人多说一句,适才瞧过一眼,当下便已了然。
紫珠还小,自是眼拙,张嘴刚抖出一个“母”字,当即就被芈仪捂了嘴。
“别母来母去的了,这都多大了,还成日粘着母亲,害不害臊?”
“来,与姑氏同乘一车去吧。”
“紫珠不在,姑氏可要闷出病了。”
“好吧。”
紫珠看着芈仪故作沉痛的表情,不禁有些担忧,斟酌片刻,还是勉强地点了点头。
旋即,芈仪一把拉起紫珠,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糟了。
她的脸更红了。
赶紧仓皇躲进车里,简直落荒而逃。
她前脚进车,他后脚跟上。
似是怕她原地遁逃了似的。
坐进车中,他亦如先前一般从容镇定,泰然自若。
昂首挺背,行端坐正。
不说一句话,不言一个字。
对方才那番荒诞行径,更连丝毫羞愧也无。
她忧心烦闷,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敛眸望向窗外,唯见暮霭渐渐低沉。
此时,悄悄伸过一只手。
于宽大袖底,紧紧缠住了她。
指缝穿行,十指相交。
暗藏汹涌。
不多时,车队整装重行,若无其事地往离宫而去。
到了离宫,天色尽晚。
古老的殿宇之中,燃起千枝灯盏。
华光如昼,暖融如春。
离宫中的寝宿分排,倒与齐宫中大同小异。
那人居正中主殿。
因信儿未愈,没能跟来,故而东侧殿空置。
周王姬和公主芈仪一同住在西侧殿,殿内又分大小两处寝殿。
芈仪非要争大的,周王姬亦是当仁不让。
两人不久前才说握手言和,眼下险些又因一处寝殿打闹起来。
那人自是不管她们如何去争,谁住的大,谁住的小,他一概不予过问。
倒是素萋,天生操心的命,生怕两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搞砸好好一趟出游,再叫他坏了心情t。
芈仪不让,周王姬也不让。
没辙,唯有她让了。
她让出自己的那处寝殿,原是主殿南侧的一处偏殿,虽是偏殿,却也比西殿那两间大出不少。
芈仪听了,即刻眉开眼笑,直呼没认错素萋这个姐妹,再瞪了周王姬一眼,招呼着一众侍婢,气势汹汹地走了。
这下好了。
折腾来折腾去,只把自己折腾得无处可去。
她也不愿因这点小事再去搅扰了他。
无奈之下,只得带着紫珠缩进了主殿中的一处小耳房里。
耳房狭小,却与他的寝殿仅有一墙之隔,走进走出,不到十余步的距离。
此处本是夜里轮值的寺人守夜才睡的地方。
芈仪也好,周王姬也罢,哪个不是从小金枝玉叶,众星捧月。
自然住不惯这样的地方。
可她却不一样。
从前那些年,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什么样的地方没睡过,什么样的苦没吃过。
一处耳房。
不论比起当年赶赴夜邑时的风餐露宿,还是去岁深陷连谷时的饥寒交迫,那都好上太多。
因而,如此她便知足。
既是知足,便是再没什么可求的。
因到离宫时已晚,次日一早再行秋猎未免太过仓促。
君有令,离宫整顿一日,于后日再行秋猎事宜。
她由此得闲,翌日也随紫珠一般懒起,闷头睡了个痛快。
直到日上三竿,她将才起身,便有寺人传她去正殿同君上共进朝食。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都快移到了当空。
都这时辰了,他一贯起得早,如何等到现下还不进食?
虽有不解,仍是盥洗着装,牵着紫珠往正殿去了。
案前,紫珠呼哧呼哧地吸溜着麦粥,小嘴嘬得吧唧响,可见有味极了。
他捻起一块帛帕,替紫珠擦擦嘴角,状似寻常地问:“今日作何打算?”
她放下银箸,抿了口热茶,回他道:“没什么打算。”
他道:“我今日还有些政务要批,如若不然,还能陪你们四处逛逛。”
看看,如何说的?
就说什么得不得空,那都是唬人的幌子。
如他这般日夜繁忙,疲于社稷之人,如何会有得空的时候。
这不朝食还没用完,呈上的竹简文书已然堆满了阶上主案。
她缓道:“无碍,我带紫珠随处走走就好。”
“总归也没来过此处,去哪儿都是新鲜的。”
他点头笑道:“也好。离宫后山有一树百年银杏,是建宫之时三代君后携手一同种下的。”
“有象征夫妻和睦,百年修好之意。”
“而今百年过去,那银杏果然生长繁茂,华盖葱茏。”
“如今时值正秋,碎金满地,甚是壮丽。”
“不如你带紫珠去看看?”
“兴许她会喜欢。”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复又仓促补道:“后山离得不远,我令人备车送你们去,也算便宜。”
见他这般殷切,她也只好领了他的情,垂头道:“多谢君上好意。”
他赧然扬起一抹微笑,滋滋有味地品起羹汤。
素萋心下雪亮,莞尔一笑。
凡要在齐国,随便抓个人一问便知。
三代君公君后一生恩爱不移,鹣鲽情深。
这象征夫妻和睦,百年修好的银杏树。
想是灵验得很呐。
第170章
通往后山之路是一条林间小道,道路两旁茂林修竹,苍翠欲滴。
车驾行驶在崎岖的爬坡小路上,抖抖颤颤,晃晃悠悠。
紫珠显然未被这难行的山路影响心情,高高卷起车帘,趴向车外,目光掠过道旁竹林,伸出手,一棵棵数着。
“一、二、三……”
“十六、十七、十八……”
繁盛的竹子落地生根,遮天蔽日,如何数得完。
旁观的红绫笑她。
“小鬼头,你计数学得不精,这么多竹子,你才数到十几呢?”
紫珠撅着一张小脸,回道:“都怪车行得太快,我怎么都看不过来,只好每回都从头数了。”
红绫扑哧笑道:“照你这么个数法,天黑都数不到百。”
听了这话,紫珠嘴角一撇,险些就要哭了出来。
素萋见状,赶忙打起圆场,说道:“红绫,你就别逗她了,难得清静些,一会儿又该哭了。”
红绫听劝,当下改口道:“行了行了,你自己个儿数吧,数着数着也就顺了。”
紫珠适才缓了几分脸色,面朝竹林,又从头开始数了起来。
“一、二……”
红绫不禁叹了口气,对素萋抱怨道:“这小鬼到底像谁?轻易就掉眼泪的毛病都是从哪儿来的?”
“我记得你也不好哭,难不成是遗传了谁?”
红绫话里有话,明显意有所指。
素萋却是装傻充愣,摇摇头,无奈笑回:“谁知道呢?”
红绫双目一凛,状似恍然大悟。
“民间有言,生女似父。”
“想是不会错的。”
素萋闻言,难免五味杂陈,心想子晏可是从来不哭,如此这般,确是不知像了谁。
说话间,车驾经过一处双岔路口,迎面有一辆轺车缓行而来。
那轺车的车厢小巧,仅能容下一人,且只有一匹马作为牵引。
窗框狭小,四面透风,上顶伞盖素朴无饰。
奇怪,如此简朴的一驾轺车,想必只做平民人家的代步之用,又如何会出现在这只有公卿两族才能涉足的离宫周遭。
她心里有了疑惑,不由也往那轺车望去。
两车交会之时,轺车擦身而过,透过窗边留下的一丝缝隙,似乎看见里面坐着一人,墨发束冠,是一男子。
“吁——”
将才驶过狭窄的岔路,后头那轺车的车夫便长声勒缰,立刻调转马头,急急追了上来。
逼至近前,惊得载着素萋一行的两匹马也不安躁动起来,这才堪堪停下,稳住马蹄。
车夫惟恐受惊的马失控乱窜,不得已也勒停了下来。
此时,听见车外有人轻声唤道:“夫人,久违了。”
她闻听此声,拉开车门,颔首还礼。
“长倾大人,久违了。”
长倾扫过一眼车内,见还有旁人,便道:“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点点头,对身旁红绫道:“看好紫珠,我去去就来。”
红绫虽没见过长倾,但看此人气质不凡,想来并非等闲,于是也道:“你去吧,这儿有我呢。”
她躬身下了车,随长倾一前一后步入竹林中。
待浓密的竹影渐次隐去两人身影,长倾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怃然叹道:“夫人还是回来了。”
她不知该如何回他,无言良久,又道了一声:“长倾大人。”
长倾失声笑了笑,道:“莫要再叫我大人,如今我无官无职,不过素人一个,如何还担得起大人二字?”
素萋屈身一拜,再道:“素萋的自由是大人舍身才换来的。”
“在素萋心中,大人永远担得起这二字。”
长倾又笑:“是啊,是我给了你自由,可你为何又不珍惜呢?”
素萋心下惘然,这回当真不知该如何应答。
当年,长倾为将她送出齐宫,好让她远走高飞,不惜苦心积虑,施谋布局,哪怕赌上前程性命,也要与当时的公子对着干,只为还她自由。
自由。
自由一词,对当时的她来说,到底是何其珍贵,却又何其遥远。
是长倾解救了她,亦是长倾成全了她。
助她出宫一事,在她夜邑假死脱身之后暴露。
公子震怒。
是夜将长倾捉拿下狱,革职削爵,废为庶人。
若非长倾之父、卿大夫之首,以世代忠卿为由,于环台殿前跪了三天三夜,才保全其子一命。
恐怕那时等待长倾的,不是身首异处,就是困死狱中。
如今他虽为庶人,但横竖还留了条命活。
如此对她有过再造大恩的人,不计一切,倾力相助,换来的却是她自投罗网,甘为肉俎。
他怎会不愤懑,不寒心呢?
应该的。
无论他多么恨她,那都是应该的。
可长倾却问:“何苦呢?”
他声线幽幽,思虑许久,也只问了这一句。
何苦呢?
是啊,这到底是何苦呢?
她没答。
又何尝不想问他这句话。
不过几面之缘,亦无深交,长倾却肯如此帮她,亦是何苦?
于是,她也问他。
“大人又是何苦呢?”
长倾笑叹,举头望向繁密的竹枝,半晌也没说话。
素萋侧目,不经意发现他眼底浮起了一抹湿气。
朦胧、舒淡,若有似无,叫人难以察觉。
过了半晌,长倾徐徐道:“记得我同你说过吗t?”
“从前我有过一位相识的故人。”
“记得。”
她道:“大人对素萋说过,那位故人曾有求于大人,只是彼时的大人身不由己,无法帮她。”
“而今,你知道那位故人是谁了吧?”
长倾问。
“知道。”
她敛眉垂眸,缓缓道:“是姊姊。”
俄顷,长倾笑了,那淡淡的笑意里终究带了几分苦涩。
“大人早就查明我的身世了?”
长倾道:“不错。”
“那大人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
长倾不禁反问:“为何要告诉你?”
“你知道,素杏生前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她眼神一滞,下意识道:“回蔡国。”
长倾摇摇头,道:“不对。”
“是自由。”
自由啊。
原来是自由。
姊姊终其一生,想要的不是齐国的荣华富贵,亦不是蔡国的尊崇地位,而是……
自由。
她寻寻觅觅,付诸半生,想要的不过是自由。
她虽生在深宫,却有一颗无比崇尚自由的心。
一颗强烈的、蓬勃的心。
想像鸟儿一样自在地飞,想像鱼儿一样惬意地游。
她想要的,不过是这样简单的自由。
可这世间何其残忍,让她生在公族之家,却是一生也得不到自由。
长倾道:“纵是血浓于水,长得再像。”
“你们却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你是你。”
“她是她。”
“你不会懂得她的所思。”
“亦不能见得她的所想。”
“告诉你,又有何用?”
素萋心中一片沉郁,低徊道:“大人所言甚是。素萋不比姊姊高洁,不过一个俗人,想要的太多,贪念也多,怎能甘心说放就放呢?”
她必是不甘心的。
纵使当年离开齐宫,离开他,亦是带了满腔怨怼,一身失意。
有不甘,就会有执念。
有不甘,才会放不下。
长倾蓦然道:“我知,你与她不一样。”
“你心有牵挂,因而永远得不到自由。”
“我也早该知道,你迟早会回来。”
“哪怕知道是虎穴狼窝、万丈深渊,你也会回来。”
“你放不下他。”
素萋不再吭声,不赞同也不否认,只默默地听着他说。
“有时我也会想。”
“如若她能像你一般,惦记得多一点,贪图得多一些,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那到如今,我是不是也会像郁容一样,如愿以偿。”
“而非困顿此间,孤苦余生。”
不知怎的,素萋倏然想起了子晏,想起了她失去他时,那痛彻心扉的、生不如死的心情。
于是,她怅怅地说起了芈仪曾同她说过的话。
她说:“长倾大人,人只要活着,总得往前看。”
他又如何不知呢?
因而他苦笑道:“她也对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什么话?”
“她曾对我说,情爱是束缚,无情方得自由。”
“可我一生,都学不会。”
她死了。
她的灵魂超脱凡尘,从此得到了自由。
这一切,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这世上,再没什么能够困缚着她。
可她死了。
却又是如此自私。
抛下所有世俗的羁绊,也抛下了他。
长倾长叹一声,无比沉痛地道:“为了自由,她能舍弃一切。”
“信儿、我,乃至她的命……”
这一刻,她竟有些恨姊姊。
这恨意突如其来,不明所以,令人猝不及防。
她恨姊姊懦弱。
恨她自私。
也恨她决绝。
恨她抛下这般温润如玉、满怀柔情的一个人。
她的姊姊,铁石心肠,罪大恶极啊。
“落得今日这个田地,不怪你,也不怪她。”
“说到底,都是我咎由自取罢了。”
“是我当局者迷,太想弥补当年对她的亏欠。”
“也是出于愧疚,我给了你,她最渴求的。”
“却忘了问你,须不须要。”
“因而你不必感到负担。”
“你不是她。”
“无须背负她的过去和所有。”
她点点头,可心里却一点儿也轻松不起来。
“大人方才说的这番话,情真意切,发自肺腑。素萋感怀颇深,却不知该如何安慰,还望大人宽怀释念,早日放下前尘。”
“好。”
长倾淡淡一笑。
“如今你回来了也好。”
“我还不算错得太过。”
“只望你能好好陪他。”
“君上他从小不易,身边也没一个知心知意的人。”
她忽而笑问:“他都想过杀了你,你还替他说话?”
长倾也笑:“哪怕他想杀我,也是我的挚友。”
“我知他性子,没即刻要了我的命,便是感念旧情。”
二人说着话,并肩从竹林中走出。
素萋望向长倾的侧影,忽地想起什么,遂问:“大人为何会来此处?”
长倾直言不讳道:“来看望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