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承诺
黑云压城, 整个罗城都被笼罩在阴霾里。
从扶摇关来的祺王世子亲兵带来了噩耗。得知刘云真被俘后的燕堂春连夜派出兵力增援扶摇关,一连几天都绷着脸。
长嬴走进燕堂春的房里时,她正绷着脸训人, 七八尺的将士被训得满脸臊红。
没想着打扰她,长嬴就站在门边安静地听了会儿。
昨日燕堂春带人警备时被伏击, 本来是在预料之中的反伏击, 却因为手下将领的冲动行事导致丢失先机, 包括燕堂春在内的多个将士受了伤。
当时长嬴在接到流血不止的燕堂春时简直吓白了脸。
燕堂春抬起头正好对上长嬴的目光, 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便挥挥手让人出去了。那将士郑重地对燕堂春抱拳, 又给长嬴行礼之后,才贴着门框退出去。
长嬴走到燕堂春身边,给燕堂春解开衣襟。燕堂春略仰着下巴, 没说话。
跟在后面进来的女医静默地等在旁边。
雪白的里衣被撩起一半, 露出的肩膀上伤痕累累, 最惊险的一刀插在后肩, 若非当时人躲得快, 恐怕能劈穿单薄的肩头。
长嬴蹙眉把她的衣襟整理好,确保伤口都能露出来的同时又不会让燕堂春受凉, 这才给女医让开位置。
燕堂春一言不发地用目光追随着长嬴。
“不必看我。”长嬴冷漠地说,“我一点都不疼。”
女医给燕堂春换药, 药粉洒在伤口上激起刺痛, 燕堂春抿紧唇忍着, 在大冬天里愣是出了满头的冷汗。
长嬴绷着脸用帕子给她擦汗。
燕堂春松开唇,冲长嬴笑了笑:“那你现在这是疼了吗?”
这是明知故问。
女医换完药后留下备用的上药,仔细叮嘱几句后就知趣地退了回去。长嬴又帮行动不便的燕堂春把衣裳穿好。
燕堂春一动不动地任她施为,知道长嬴恐怕不是为了给自己穿衣裳才过来的。
果然, 收拾好这些之后,长嬴坐在燕堂春的对面,隔着一张桌子说:“堂春,我们谈谈。”
不是年长者对年少者的说教,也不是高位者对下位者的命令。长嬴以一种平等得近乎恳切的态度说出这个请求,她希望与燕堂春谈一谈,用真心来谈。
燕堂春微微低下眼,避开长嬴的目光。她拒绝了:“我知道你想谈什么,可我不想和你聊这个。长嬴,我绝对不会因为危险而退让,我不会回安阙城的。”
长嬴猜到了,但她仍说:“我不逼你回去,但是你得对自己负责,堂春。如果你的奋勇是以自身安危为代价,我会担心你。”
燕堂春以为长嬴会逼自己,像当初她用行动宣布疾风的灭亡一样。可长嬴一句“担心”,却让燕堂春的心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的酸疼。
当初天齐皇帝拒不传位,硬是从洛阳行宫弄出来一个皇子时,长嬴说过“担心”吗?
也许是担心自己的话不够有说服力,长嬴沉默片刻后就打算离开,临走时,她对燕堂春说:“我尊重你的理想,但我也期盼和你有余生几十年的时间相守。堂春,我们是怀有同种期待的人吗?”
燕堂春一时失语。
她当然希望能够与心上人长相守,可是以她目前做的事情来看,她没办法对长嬴说出这个保证。
问出这句话的长嬴并没有等待回答的意思,只是对燕堂春轻轻地一点头,而后掀帘走了出去。
…………
咸安宫的正殿里一片死寂,宫人捧着装满血水的盆子进进出出,内室来来回回地探听消息,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贤妃小产,夏才人还在咸安宫门口跪着,闵恣从自己宫里赶过来主持局面,她来来回回地在门口踱步,手帕被拧得看不出形状。
李洛没来。
折腾了几个时辰,才有御医出来禀报说止住了血,贤妃的小腹被硌得狠,连撞击带惊吓,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母体也有损伤,须得好生养着才行。
闵恣蹙眉问道:“贤妃醒了吗?”
御医不敢应,小竹走过来说:“醒了,只是一直哭。”
闵恣道:“我进去看看。”
小竹犹豫要不要拦,闵恣扫她一眼,说:“我与贤妃差不多时候入宫,多年陪伴、岁岁相见,就算不是至交,也有相守的情分在。让我去看看。”
小竹这才带她进去。
宫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半点风都不流通,又闷又燥。可是宫人一开窗,贤妃就会受惊似的尖叫,她们只好把门窗紧闭。
闵恣走进内室时,贤妃还在啜泣,她没有力气大声哭了,可是她那么委屈,那么恨。从她被绊倒到现在,她的夫君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她。
闵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静静地陪着。她知道人在心烦的时候不希望有人说话打扰,但是又希望有人能陪着。
就这样哭了许久,贤妃才缓过气来,小声地对闵恣道谢。闵恣蹲在床边,轻轻地为她捋着凌乱的头发,说:“以后日子还有很长,好好养身体。”
贤妃嗯了声,说:“夏氏呢?”
小竹答道:“在外面跪着。小姐要见她吗?”
“不见。”贤妃恨恨道,“我要杀了她!”
听了这话,小竹却为难了。闵恣轻声安抚道:“你先好生休息吧,这些事情有陛下料理。”
这话说得委婉,贤妃听后心却凉了半截。她哀问道:“难道陛下还要纵容她吗?”
小竹抹了抹眼泪。
正这时,内侍通传说陛下驾到。
李洛走进来,见小竹与贤妃一起哭,便皱起眉头,训斥道:“一个没出生的孩子而已,哭哭啼啼成什么体统!”
话音落地,小竹抿着唇跪下,闵恣站起身朝李洛敛衽。李洛见到闵恣就心烦,对贤妃也愈发不耐,说道:“朕知道夏才人对不住你,但你自己怎么不看护好皇胎?又不是没有宫人,自己提着食盒来来回回地做什么?”
贤妃失望地问:“难道陛下认为此事都是妾身的错吗?”
李洛说:“夏才人当然有错,朕已经罚她禁足半月,罚俸一年,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话已至此,贤妃什么都不想说了。她翻过身背对着李洛,绝不肯再发一言。
闵恣忙缓声打圆场道:“御医说贤妃伤了身子,恐怕是累了。咱们便先出去吧,让贤妃先歇着。”
李洛本来是揣着安慰到话来的,但火气已经发出来,这些安慰便不合时宜。他漠然地凝视了会儿贤妃的背影,很快就拂袖离开。
等到李洛完全离开后,小竹才从地上起来,去给贤妃擦眼泪,这才发现枕头已经被淌湿了。
“小姐……”
贤妃枕在小竹的臂弯里,泣不成声:“我恨死他了……”
主仆两个一同痛哭。闵恣瞧着这场面,叹了口气,悄悄地退了出去。走到殿外,吩咐宫人好好煎药,务必把贤妃的身体养回来。
…………
杨雪端着药碗进来时,燕堂春正对着北疆的地图研究,看得出神。
“将军。”杨雪唤道,“药好了。”
燕堂春朝她伸手接过药碗,然后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喝完后生怕嘴里留味,狼吞虎咽地嚼了三块糖,这才缓过劲来。
说起来也怪,燕堂春分明不算特别怕苦,这次的药却格外折磨人。好用归好用,但这也太难喝了!
杨雪把空碗送出去,很快就又折返回来,公事公办地问燕堂春接下来的安排。
燕堂春抬眼瞥她一眼:“巡防、支援、守城,不就干这些事儿吗?”
当然是干这些事。但杨雪不是问这个,她犹豫了会儿,燕堂春凉凉地说:“有话就说。”
杨雪问:“您真走啊?”
“我走什么?”燕堂春说,“来北疆的第一天我就和你们说过,我们来这里为的是前程,但不能只为前程。外敌来袭,生死关头,一步都不能退,连退的心思都不能有,谁敢有这种想法,不用回我,直接砍了。杨雪,我们不是来求平安的,我们是来撕咬一块肉的,懂吗?”
她说得严厉,杨雪顿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神情坚定地说:“是!”
燕堂春嗯了声,对她招招手,杨雪会意上前,见燕堂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说:“这里。”
杨雪:“啊?”
燕堂春又接连点了几个地方,道:“还有这里、这里,这三个地方里一定有兰辛的藏身之处。联系姜老将军派人帮帮咱们,把她给我揪出来。”
杨雪懵了:“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少废话,去查。”燕堂春说,“云真生死未卜,故赫部落的目的绝不止俘虏她这么简单,我们拖不得了。”
情形紧张,杨雪忙跑出去传话。
等她出去后,燕堂春后背往后一倚,仰头靠在椅背上出神。
其实杨雪问的话不无道理。
燕堂春的确动摇过。她最开始的想法是和长嬴在一起就满足了,可贪心不足,后来又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后再和长嬴在一起就好了。
到如今,伤病生死一齐袭来,长相守和她的理想有了冲突。燕堂春开始问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若有一日长嬴登基,她是陪长嬴守在安阙,还是在北疆与之分离呢?
燕堂春不想选。
笃笃两声,燕堂春顺着声音看去,见是长嬴在敲门框。
“没关门,直接进。”燕堂春有气无力地说。
长嬴走到她身边坐下,说:“我不逼你了。”
“啊?”
“我又仔细想了想,堂春。”
长嬴戴着耳珰,耳珰上有玉质的温润的光辉,那是燕堂春亲自给长嬴打的同心玉。
燕堂春伸手碰到长嬴的耳垂,长嬴眨了眨眼,说:“我能接受一切预料之外的结果。如果你想亲自带兵去营救,那就去吧,我可以接受。”
“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燕堂春喃喃。
长嬴握住她的手:“但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情意可以跨越千山万水,对吗?”
燕堂春怔怔地凝视着长嬴的眼睛良久,她点了点头。
“我相信我们。”——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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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恨帝
凉水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 冻得人一个机灵,刘云真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冷漠的眼瞳里倒映出对面凶神恶煞的影子。
她声音虚弱, 犹自冷笑着说:“没死呢,怕什么。”
兰辛走到刘云真身前, 幽幽地说:“真没想到威名赫赫的世子是个女郎。”
刘云真眯眼斜睨着兰辛, 懒得搭理她, 片刻后, 又厌倦地闭上眼。
“世子是硬骨头。”兰辛笑眯眯的, “但你身边的人可未必。”
刘云真猝然睁开了眼, 死死地盯着兰辛。
“看来世子猜到了。”兰辛说,“你不开口没关系,那几个人为了求死可是争相开口呢。如今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价值, 想要活命, 何不求我呢?”
刘云真冷笑地挑衅:“活命?姑奶奶不怕死,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虽然你态度不好, 那我就当你求过了。”兰辛站起身, 笑着吩咐说,“把她带走, 看管起来,不要让她轻易死了。留得世子还有用呢。”
被下了软骨散的刘云真挣扎不得, 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只好任他们给抬走了。
同一时间的安阙宫, 赵唯入宫探望妹妹。
咸安宫里死气沉沉,往日的鲜活明朗都消失不见了。贤妃还没有走出丧子之痛,话都不想说。她气息奄奄地躺在床榻上,起不来身, 赵唯便进内室陪她。
宫人都被遣出去了,内室只留了小竹,姐妹二人说一些知心话,什么都不忌讳。
以往在家里时,赵唯与贤妃关系最好。赵唯先仔细问过贤妃的身体,又仔细追问的用药,贤妃没有心力,小竹便替她一一回答了,赵唯这才略放下些心。
赵唯说:“我从家里带了些补品,你用一些,先把身子养好了。”
贤妃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又问赵唯:“朝中如何看此事的?”
“此事过分,朝中绝不会轻易放过去,”赵唯安抚道,“夏才人不会幸免,秦氏也别想捞到好处。”
贤妃说:“姐姐,其实我仔细想了想这件事,我竟然并不气愤于夏才人,反而更怪罪陛下。若无陛下暗许与秦氏撑腰,她区区一个才人,岂敢如此放肆?”
赵唯听这话中有话,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贤妃阴沉地说道,“我知道以我们的能力很难撼动他,但是,难道我的孩子就这样白白的死掉了吗?难道就没有任何人为我的孩子付出代价吗?我相信御史会不管不顾的,这本该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个皇嗣。”
赵唯问道:“你想好了吗?若此是在朝中闹起来,你与陛下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贤妃说道:“我与陛下本来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你我都上了崇嘉长公主的船,又怎么能脚踩两只呢?”
内侍陷入了一种沉寂中,沉香缓缓的蔓延着、氤氲着。
赵唯沉默良久,然后微叹,贤妃谨慎地看向赵唯,却不提防看到了姐姐的满眼心疼。
赵唯轻轻说道:“委屈你了。”
贤妃无声地落下泪来。
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当年她在家中无忧无虑看书、调香、写字、学琴,无所不为,家中人都很疼她。
后来家里给她订了寝室的婚,对她说:“幺儿,形势所迫,此婚不能如你意,但在你婚后,秦氏绝对不敢放肆。你去秦家后,有咱们家中人撑腰,此生都会过的和乐。”
彼时天真的她信了。
可是谁都没想到,第二天宫里就来了一道圣旨,说要封她为贤妃。
那个时候的少女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初入宫时,贤妃真的爱过皇帝,那时的李洛是一个极其聪敏的少年,并不霸道,不像她心里想的那样高高在上。帝妃相识于年少,也曾相濡以沫过一段时间。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从崇嘉长公主还政、景元皇帝摄政开始,他逐渐变得自大自负、傲慢无礼,他不再尊重贤妃的任何爱好、人格与尊严,如今甚至纵容其他妃嫔伤了她的孩子。
贤妃摸着自己的心口,从汹涌的情绪中察觉出来了恨意。
是的,她恨这个皇帝。
这时,门被叩响,有宫人在外扬声禀告说闵昭仪来探望贤妃了。
贤妃让人请闵恣进来,赵唯说:“闵氏就她一个好相与的。”
“哪里的话。”贤妃虚弱地说,“太后也照拂过我。”
赵唯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
从前闵氏势盛时,闵太后可并不安分。但如今有崇嘉长公主保着太后的同时又限制着太后,闵太后也就安分下来,在宫里和侄女一起作伴,倒是也乐得自在。
思索间,闵恣已经走进来了。
赵唯起身行礼,被闵恣拉住了,闵恣直白道:“不讲虚礼,赵姐姐,我是来见你的。”
贤妃对闵恣笑了笑,没开口,赵唯说道:“看来昭仪已经猜到我想要做什么了。”
闵恣知道赵唯和贤妃决计咽不下这口气。她带着长嬴的嘱托在宫里见机行事,如今便知时机到了。
左右环视一圈后,闵恣镇定地说道:“我有一计,献与二位。”
赵唯:“但说无妨,愿作殿下马前卒。”
…………
罗城驻地里,故赫已经在北疆驻军的眼里露了马脚。杨雪按照燕堂春圈出来的三个地方去排查,排除了其中一个,确定兰辛必在二地之一。
“但是剩下那个排不出来了。”杨雪禀报说,“故赫人盯得太紧,我们一旦靠近就得做好把人折进去的准备。”
“不必再探了,兰辛没那么容易摸清楚。”燕堂春指节点着桌面,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这是她从长嬴那里学来的动作,能够帮助她从心焦中镇静下来。
根据探子来报,故赫的骑兵步兵已经在集结,可是她们无法猜出兰辛的决策,甚至救不出刘云真。
兰辛绝不会轻易杀了刘云真,但同时,她们也没有太多时间去周旋。
房间的另一边,长嬴正在读来自安阙城的密报。燕堂春这边没什么思路,就喊了声长嬴,问她安阙城的情形。
长嬴抬起头,说:“恐怕我要回去了。”
“这么急。”燕堂春手肘撑在桌上,“发生了什么?”
长嬴放下密报,解释道:“有关贤妃小产的事情,御史上表谏言,陛下在朝中大怒,不准人议论。”
“楮墨无情,朝中的喉舌是堵不住的。”长嬴很轻地蹙起眉头,很快又松开,说道,“闵恣联系御史台的人接着进言,没想到后来陛下被触怒,这时候御史再收声也来不及了,更何况这些人全是硬骨头,无一人愿意退,场面一度控制不住。再后来,陛下在朝上就杖责了谏言的人,当堂打死一个御史。”
事情到这里,燕堂春就听明白了。
古来最难平的就是人言人心,御史一死,皇帝恐怕也要被清官扒层皮。
“那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就走吗?”燕堂春问道,“时机可成熟?”
一旁听着的杨雪摸不着头脑,什么时机不时机的,她听不懂。燕堂春摆摆手让她先出去,杨雪如蒙大赦,忙跑了。
长嬴才道:“急倒是不急,朝中人的怒火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平息,有闵恣李勤与周 止盈等人在安阙城,不会出大乱子。”
燕堂春听出了长嬴的言外之意,顺着她的话音试探地问:“再留几日?”
长嬴应道:“五日后启程。”
北疆形势未定,长嬴也放心不下燕堂春,五日时间足够她们理一理这团乱麻。
“若实在找不到,便派出使者去洽谈。”长嬴对堂春建议道,“祺王尚在,世子不容有失,换也要把他换回来。”
燕堂春当然想过这个法子,但是不行。她道:“使者还没靠近故赫就被长枪相指,若非不斩来使,恐怕都没命回来。故赫不愿意与我们谈。”
而这却令长嬴深深地皱起眉。
不愿意谈就意味着故赫毫无平和之意,那故赫部落的目标就很清晰了——战。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燕堂春猛然站起身,一拍桌子说:“我大楚也算泱泱大国,兵力倍于故赫,就算忌惮其用兵之险,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长嬴倒很淡定,问她:“要做什么?”
“揪出兰辛的下落,擒贼先擒王。”燕堂春眉眼冷然,“既然早晚要打这一仗,那我就要先开始发兵。”
长嬴没意见,但有人有意见。她说:“姜老将军知道你的想法吗?”
当然不知道。
这些年,姜邯坐镇北疆,愈发求稳,早不见当年锋芒毕露的情态。若非如此,北疆不至于苦故赫伏击数年之久。
但燕堂春知道姜邯这样的应对策略也没有错,大楚战事绵延几辈人,快要打不起了。
只是燕堂春不能赞同。
“那你就给姜老将军来个先斩后奏。”长嬴放下密报,对她说道,“本宫代表兵部准了。”
就算预料到长嬴会支持,燕堂春也没想到长嬴会说出这样的话。
燕堂春一愣,口不择言地问:“这不是以权谋私吗?”
长嬴却笑了,隔空点了点燕堂春的额头,说:“若你一无是处,那我绝不会同意此事。但燕将军几战几捷,从无败绩,那今日就只是我知人善用。”
“堂春,我不会让你拿将士们的命送死,我也相信你同样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告诉我你有几成胜算?”
燕堂春沉默了会儿,然后说:“七成。”
“那就去。”长嬴道,“把杨雪留下,我带她替你守三日罗城。三日后,不管有无做成,你都要回来。可以吗?”
“行。”燕堂春一口答应,又说,“若我没做成,不需要你替我担责,我自己去请罪。”
长嬴无声地笑起来。
“伯乐不怕担责,只怕没有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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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谎言
瑠河贯穿南北, 从大楚南山起,流经繁华之境,汇入故赫的圣湖中。
圣湖时有干涸, 其根源就是瑠河水源不稳定,但这些年故赫与大楚合作, 瑠河已经许久没有干涸过了。
大雪封河, 厚冰覆雪, 瑠河源头十里无炊烟。
但是此处人烟稀少的原因却不是寒冷天气, 而是战争。这里的厚冰下冻了无数具尸体, 有兵将, 也有平民。长久以来,这里就成了不毛之地。
兰辛就把营地扎在此地。
临瑠河,面圣湖, 望东南, 她是故赫的启明星, 指引故赫人对温暖富饶的邻国虎视眈眈。
这里的驻军强硬、忠诚, 野心勃勃。这些人有男有女, 都听从着兰辛的命令,以最精密的态度执行着一切任务。
然而今日一把火烧了驻地, 满地坚冰上的粮草垛,烈火熊熊燃烧, 照亮凄冷的夜, 也融化了冰冷的驻地。
火从刑房而起, 困死了看守的人,兰辛惊怒之下命人严查,发现刑房只少了一个人。
与此同时,故赫部落丢了一匹发疯的马。
驾——
刘云真狠狠地把刀割在马屁股上, 马在受痛之下发疯地往前跑着。
凉夜的风灌进她的口鼻,灌进她破烂的衣襟,寒冷的风几乎要化作刀刃,把她的每一寸骨肉都割成碎末。
刘云真死死抱着马颈,不敢在颠簸中掉下去。她没有力气,就用粗绳把自己系在马上,一双眼睛熬得猩红,里面映着寒夜的火光。
奔走!离开!
马蹄踏碎冻土,载着逃俘往南去。
她要离开,她要将消息传回大楚,绝不能坐以待毙!刘云真等了几日才等到这个机会,她知道自己只能尝试一次,要么成功,要么死。
刘云真不敢有片刻放松。
紧绷的弦已然绝境,稍有不慎就会再次把自己丢入炼狱——这没关系。可是大楚不行!
刘云真不知道兰辛所言真假,可若是真的,此时的罗城内外恐怕都已经落入兰辛眼中,这意味着什么,刘云真想都不敢想。
狂风席卷而来,身后追兵不散。这一夜,起于奔波,收束在熹微。
天光将近了。
清晨,众臣齐聚宫门外,长跪不起,求一个说法。为那个被杖责而死的御史,为这个失手的帝王。
当年崇嘉长公主府前,有人长跪不起,逼她还政于君王,纵然因失礼被罚,最后的长嬴却真的退了。
这不是为舆论而退,不是为忌惮而退,为的是人心文脉。风骨,不容强权践踏,不容威严抹杀。
今日不是少数人,满朝齐聚于此,声震天地,禁军不敢拦,旁观者不忍看。
纵容近人杀子,此乃不仁。拒不纳谏,仗杀御史,更是失格。
老臣不禁寒,跪得颤颤巍巍、瑟瑟发抖,几乎重病在此。年轻的臣子把老臣围在中间,为其抵挡着寒风,聊胜于无。
禁军一劝再劝,为首的人却绝不肯退。他们要逼一道《罪己》。
风浪掀起君权下的一角,露出数年谋算下的天网,这一日,众臣辍朝而跪,风起安阙。
而此时的长嬴还不知安阙城中的风波。
在一日前,长嬴把徐仪派回安阙城,又亲自将燕堂春送出罗城,而后便担起自己所承诺的责任,带着杨雪守城。
她没有经验,也绝不多插手 ,当日留下杨雪的目的就是付之大任。长嬴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比指挥更有力,崇嘉长公主在此,军威可震。
“殿下!”
一声呼喊,杨雪掀帘而入,连通报都等不及了,大冷天里,她却满头都是急出来的汗,手里捏着一柄带血的匕首。
长嬴站起身:“发生了何事?”
“罗城八里外,发现了这个。”杨雪呈上后,说,“这是祺王世子的东西。”
这些地方日日搜查,绝不会是之前的。那就只能是今天留下的。
“去搜查!”长嬴道,“他必然就在附近,哪怕不在,也会有蛛丝马迹。务必寻回世子!”
杨雪道:“我已经让人去搜了,但是殿下……这恐怕不对劲。”
转瞬间,长嬴思绪万千,已经明白了杨雪的意思。
据情报,刘云真为兰辛所俘,若真能逃出来,那兰辛所在之地离罗城必然不算太远,否则刘云真根本跑不掉。
这意味着什么?
故赫人可能随时有可能对罗城发起冲击,而此事的罗城没有主将——刘云真下落未明,燕堂春刚刚带兵离开。
长嬴道:“整兵城防,严守罗城。派人给堂春传信,令她务必速归。令给姜老将军传信,援兵罗城,再小心扶摇关和罗城附近城池关隘,不容有失。”
这一日下来,杨雪已经接受长嬴的指挥,令行禁止,闻言迅速应是,马上就领命出去。
长嬴握紧拳,心里担忧堂春的处境。
经过排查,已经确定兰辛在瑠河下游或关外洲上。燕堂春出城是为寻兰辛,若她能赌对兰辛所在,那将直面此人;若赌错,面临的就会是更为庞大的驻军。
她的安危如何呢?
呼——
点燃的火堆旁,热气熏暖了伤痕累累的人,昏迷的人缓缓苏醒。
刘云真睁开眼,见到了燕堂春。
燕堂春绷着脸,正在给刘云真包扎。她从马上摔下来,绳子勒断了她的手指,整个手腕都是变形的,腰椎受到重创,恐怕连骨头都断了。
若非燕堂春途径此地见到了昏迷在泥泞里的人,恐怕刘云真要么流血而死,要么就要被漫天的寒霜活活冻死!
“咳咳……”
刘云真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被疼痛和惊惧笼罩着,肩膀颤栗,浑身发抖。
直到燕堂春包扎完伤口,开始一下又一下地捋着她的脊柱,许久之后,刘云真才缓缓平静下来,认出了燕堂春。
“燕……”
“先喝水。”燕堂春打开水囊,给刘云真喂了一些,说,“伤得不轻,我派人送你回去。”
刘云真咽下水,猛然抓住燕堂春的手,刚固定好的手指一折,疼得她嘶了声。
燕堂春拧眉,捏住刘云真的手掌,说:“有事说事,别急,你禁不起急躁了,还想不想活命?”
最开始见到刘云真这幅样子时,燕堂春几乎是转瞬间就猜到了她经历过什么,但她不能急。带出来的这些人的性命都系在燕堂春一念之间,她不能急。
“瑠……瑠河。”刘云真虚弱地说,“故赫圣湖……兰辛……燕……燕堂春,务必……”
“我知道了。”燕堂春重复地确认道,“兰辛带领的核心驻军在圣湖,其余重军及辎重驻在关外洲,是吗?是就点点头,别说话了。”
在燕堂春的注视中,刘云真缓缓点了点头。
燕堂春起身就要下命令,亲兵凛然,刘云真却又开口道:“……背叛……堂春……罗……”
“猜到了。”燕堂春说,“若非有人忍不住对故赫人开了口,你不至于急成这样。云真,我让人送你回去养伤,你记得和长嬴说清楚。”
她目光冷厉地望着远处,握紧了“卫山刀”。
“至于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
安阙宫中,李洛打发了所有宫人,自己一个人留在勤政殿里,拒绝了外界的所有消息。
殿内昏暗,他拒绝了夏才人的求见,拒绝了闵恣送来的文书,也拒绝了来自宫外的重臣消息。
风雨如晦,他不想见;声绕天地,他不想听。
他在殿内,先是沉默地站了会儿,然后又坐下,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想起了自己在洛阳行宫时的日子。
洛阳行宫修葺于天齐初年,久无贵胄,行宫内的人都很松懈,以至于出生了一个孩子都无人在意。
李洛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他出生以来只见过自己的亲娘,一个悍勇的女人,洛阳行宫的女人,她叫“魏阳”。
她骄傲地对李洛讲述自己的故事,又充满恨意地对李洛描述他的出生,一遍又一遍地让李洛记住,他是她偷人生的杂种,是害她没法再嫁的累赘。
于是李洛记住了,自己是女使和侍卫私通生的孩子。那个时候他还不叫李洛,他没有名字。
后来那个女人死了,死于风寒。
再后来呢,李洛被行宫女使用剩饭喂大。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努力长大,努力活着,努力睁眼见一见第二天的太阳。
可是转变来得那么快、那么出人意料,任谁都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是皇嗣。
车队浩浩荡荡,安阙城来的贵人进了行宫,点了他来相见。
那个公主站在李洛面前伸出手,喊他“弟弟”,李洛握住她的手,却仿佛去捉了一束光,虚无的,握不住。
从此,他有了长姐,也有了名字。
李洛的手脚发麻,他又重新站起来,围着桌子走了几步。
他想,长姐的话很少出错。
当一个人从一无所有到拥有所有,那么这个人会变得贪婪。
这是长嬴教给李洛的御下之道,却完全地折射在他自己身上。
进入安阙城的李洛渐渐地发觉,自己得到的还不够多。一个尊贵的身份、一个扶持他的长姐、臣民的跪拜,根本不够。
他要握住天下最诱人的权力,要让长姐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
于是他利用、权衡,又镇压。
今日恶效骤起,李洛才发现,其实自己根本没有拥有过他想要的。
他孜孜不倦地谋求这些东西时,就像当初在洛阳行宫讨饭吃的情状,从未变过。
他的内心一直被困在幽冷的过去。
其实他一无所有。
李洛目光放空,想起当年的问话。
“你就是皇考当年微服东巡留下的孩子吗?”
“是。”
这个身份不是那个叫魏阳的女使给的,也不是他那个没出现过的父亲给的,更不是已经驾崩的天齐皇帝给的。
李洛闭上眼睛。
他后悔了。
他不是那个孩子。
天齐皇帝从来没有去过洛阳——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讨厌写论文呜呜
第74章 反击
炭火燃烧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 惊醒了静坐的李洛。
他已经数不清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的筋骨已经僵硬。他像是一具被揳在龙椅上的木偶,经年过去, 终于露出累积的古旧伤痕。
忽然,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洛抬眼看去, 见门口探出个头。
是贤妃。
李洛张了张嘴, 却没发出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 才出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李洛见贤妃从门后缓缓走出来, 沉默地看着他。
“说话。”
“陛下。”贤妃终于开口,她攥着手帕,问道, “宫外沸反盈天, 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李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什么想法?他只恨那些臣子妄图胁迫皇权!若他真有大权, 他们敢这样做吗?绝对不敢。
贤妃还想问一句“你真的不在乎我们的孩子和感情了吗”, 但她打量着李洛的神情, 又觉得自己不必再问了。
她没有恨错人。
“陛下,”贤妃直视着李洛, 露出久违的示弱的神色,“陪陪我吧, 孩子没了, 我害怕。”
若是别的时候, 李洛会感到厌烦。因为贤妃赵吟是一个很麻烦的人,陪她玩一定要符合她的心意,比如给她读话本子、陪她调香等等,否则她会无聊。
过往每一次陪贤妃, 李洛都会提前离开。
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李洛从贤妃的话里察觉出温情。
他想,不论如何,宫里的这些女人是需要他的陪伴的。
“好。”
贤妃眼眸里便露出欢色,牵着李洛的手带他往咸安宫里去。这一次她没有闹李洛,只是陪他安安静静地坐了会儿,给他介绍自己新制的香。
咸安宫内点燃着这个香。李洛轻嗅,发觉那香味甜美缱绻,像初春的桃花,灼灼的,温情的。
于是李洛就夸赞贤妃,贤妃笑了笑:“陛下喜欢的话就常来吧。”她哀求地看着李洛,说道:“妾已经知错了,陛下常来看看妾吧,妾再也不闹了。”
此时,宫外重臣长跪逼君,宫内却还有这一隅安宁。
李洛端详着贤妃柔婉的面容,犹豫片刻,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他道:“若无要事,朕便每日都来。”
这是一个很重的承诺。贤妃垂下眼,轻轻嗯了声,掩去眸底的阴鸷。
从咸安宫里出来后,走在回勤政殿的路上,李洛开始重新思索朝事。
曾经讲师授课时,曾经讲过“人心”。彼时长嬴对其注解是要“握”,但李洛如今有了不同的见解。
不要“握”,要“夺”。
朝中那些人敢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觉得他还不够做一个合格的皇帝,不过是觉得还有退路。他们眼里的退路是长嬴。
可若是他们没有退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