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觊觎野心长公主后 昼约 12660 字 1个月前

北疆局势瞬息万变,去了的人真能如愿回来吗?

当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时,李洛是一个机灵。可是他越要逃避这个想法,这个设想却像鬼魂一样死死地缠住了他。

若是长姐回不来……那再也没人能够威胁到自己的血脉,朝中再也没有退路……

李洛攥着衣袖,抬头看到了勤政殿上的匾额。

皇权。

皇权让无辜者负罪,也让往事旧情死于长风。

但……这么想一想也没什么的吧。

李洛松开拳,长长地呼出口气。

北疆那么乱,事情是说不准的

罗城内外警戒,如今已经不需要斥候再探了,长嬴登上城楼,就能眺望到远方的黑影,那是重军压境的故赫。

景元六年十月廿九,故赫攻破扶摇关,扶摇关因无主将而弃守。当夜,故赫骑兵先行,步兵后压,已经重重围住了罗城驻地。

罗城内收容了从扶摇关附近疏散出来的百姓,有良田粮草,绝不能再退一步。

燕堂春已经将刘云真送回罗城,顺便给长嬴带了话:她去擒王,已唤援军。距离最快的援军支援,保守估计还有一整天。而在这一天内,不论故赫何时对罗城出手,罗城都不得不应战。

城楼上,长嬴披着氅衣,神色冷峻。

“杨雪,城中辎重人口能守多久?”

身后的杨雪保守地答道:“最多两天。”

长嬴嗯了一声。

当初扶摇关刘云真受袭,罗城的守备军调去一些,后来这些人又被姜邯调去其他地方。前天燕堂春出去,又把兵带走一些。

如今的罗城虽非空城,却远不如过去。而据探子所报,罗城外的故赫重军则几乎是倾尽族群半数。

“殿下,”杨雪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里有末将守着,您还是趁他们没有攻来时尽快离开吧。罗城半步不退,后线的陈州明州就不会有事,那里远比罗城要安全得多。”

听了这话,长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杨雪,杨雪眨了眨眼。

长嬴笑了声:“谁给你出主意让你来说这话的?”

杨雪没吭声。

是燕堂春。

燕堂春临走时交代杨雪在危急时劝长嬴离开,杨雪摸不着头脑地问她:“殿下肯定不会走啊,末将觉得殿下不是临阵脱逃的人。”

彼时的燕堂春却只是笑着反问:“让更多人知道不好吗?”

这一刻,长嬴意会了燕堂春的想法。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管杨雪,只说道:“兵临城下,不说丧气话。更何况罗城余力尚在,绝境未至,轮不到我们跑。”

她眉眼卓绝,威仪摄人。

“该跑的不是我们,是妄图进犯的故赫宵小。”

轰隆一声巨响,守卫闭紧了城门。

猎猎寒风拉扯着旌旗,长嬴把目光探向远山,漫天乌云遮蔽天日。是时,黄沙漫卷,混着碎冰雪沫的沙子淹没了燕堂春的刀尖。

四周俱是杀声震天,勇健的游牧部落与悍然无畏的大楚将士碰在一起,钢铁互抵、兵戈相见。

混乱里,燕堂春盯住兰辛,钢盔下露出的一双充满野性的眼睛中缓缓浮起笑意,那是对胜利的渴望。

同样的,兰辛也对着燕堂春散漫一笑。

“等到你了,燕将军。”

燕堂春眼睫一动,没有任何废话寒暄,撑地暴起,卫山刀转瞬间就朝兰辛的命脉劈过去——兰辛往后一错,钢锤上挑,架住了燕堂春的刀。敢在战场上用钢锤的人多直接面临重装骑兵,手上的力气足以砸死一个人,这一挑直接震得燕堂春虎口发麻,然而燕堂春却并没有硬抗,顺着兰辛用力的方向把刀锋抡了一圈,随即腰身一拧,朝着兰辛的胳膊砍过去。

兰辛不妨,被刀划了一下铁甲,刺啦一声,铁甲被刮出凛冽的痕迹。没见血,却刮出了兰辛的血气,她舌尖抵着虎牙,眯起眼睛。

燕堂春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时间,又握着刀朝兰辛砍过去!她年轻、迅捷,且无所畏惧,几乎不要命的打法激起了兰辛久违的情绪,兰辛钢锤握得紧,下手都是要命的速度和力气。

两个人一齐滚到冰上,燕堂春骂了句脏话。兰辛用膝盖死命地顶燕堂春的腹部,疼得燕堂春眉头一皱。然而疼痛却没有影响燕堂春的反应速度,她刀柄一横,刀锋寒光一闪,朝兰辛颈边砍去!

哐一声闷响,燕堂春被兰辛踹到坚冰上,燕堂春并不恋战,打下兰辛的状态后就迅速退避,不和故赫人拼力气。她咬牙下了一连串的命令,楚人这边士气大振,局势终于出现转机。

在今日劫到兰辛之前,燕堂春做了一系列的布置。譬如自己动手拖住兰辛片刻,让骑兵有时间冲乱故赫的队伍,并让步兵如刀锋般扎进故赫人的布阵之中。

但这还不够。

除此之外,根据燕堂春的计划,此时姜邯派出的援兵应该能够刚好赶上包围故赫人。

她侧耳听了片刻,果然,就在兵甲贯穿故赫军队时,地面细微地震动起来——援兵到了。

在她们对阵之时,故赫已落下风。

…………

一双又一双血迹斑驳的手试图爬上城墙,又被城墙上的士兵砸下去。故赫人对罗城发起了强攻。

他们的将领不知收到了什么消息,几乎是立刻就放弃了围而不攻的策略,转而对罗城采取了强硬手段。

根据他们的消息,罗城里面根本没有将领,只有一个从安阙城来的公主。不足为惧。

罗城中,一应重要决策都由杨雪做出后再来问过长嬴的意见,除了特别激进的,长嬴基本对此无异议。

杨雪坐镇后方,长嬴却没有在阵前退下,她始终守在城墙上。对于战局来说,作用基本没有,不缺她这个递火油的人。然而对于士气来说,作用却非寻常可比。

她站在这里,意味着罗城不会被抛下,天潢贵胄也要与罗城中的所有人共命运,她们没有身份的区别,全部站在同一条生死线上。

受国不详,是为天下王。

这是长嬴交出的答案。

罗城外换了四轮攻势,然而再衰三竭,故赫久攻不下,早已没了最初的气势。

熬过最猛烈的攻势,接下来就是反击的时间。杨雪当即下令开城门,然而长嬴却挥手叫停了。

杨雪见如今士气大振,不解长嬴此举,长嬴道:“再等一个时辰。”

杨雪问道:“为何不趁如今士气高涨而出击?”

长嬴道:“上兵伐谋,如今士气虽高涨,将士们却疲惫,不如稍作修整。且如今故赫人如临大敌,何不等他们松懈后再一举击破?”

杨雪听完,沉默片刻,心里还是没有被说服,却没再开口反对。

然而一个时辰的时间却刚刚好。

不早不晚,姜邯派来的援兵在士气高涨时到了。

甲光刺目,旌旗漫卷,在战鼓擂动的声响里,罗城守备军和援军一起发起反击,这一刻,所有人都恨不能一骑当先。

杨雪强忍激动没有出城,与长嬴一同等待城外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此女又进入了生理期,好痛(悲

第75章 自由

援兵围困故赫, 这支精英小队几近溃散,要么丢盔卸甲,要么刀横颈侧。满地雪色被血浸透, 溶溶地泛着腥气。

胜负已定。

燕堂春把刀收入刀鞘,摘下盔。

她的战欲恰到好处地褪去, 理智驱使她判断如今的战局。

厚重的云层被狂风吹散, 缓缓露出被遮蔽已久的天日。下一瞬, 晚霞夕光照彻万顷天地。

燕堂春甩了甩长短参差的头发, 亲兵把兰辛押到她的面前。燕堂春打量着兰辛, 发现她已受重伤, 气力全无,独一双眼睛还是不屈的。

来支援的将领对燕堂春说道:“此人野心勃勃,身份又与其他将领不同, 还是要押回安阙城论罪。”

燕堂春目光还盯着兰辛, 兰辛闭上眼, 不想看她。燕堂春说:“兰辛。”

那将领不知道燕堂春想说什么, 侧耳听着, 燕堂春却没再说话,只挥挥手让人把兰辛带走了。

那将领问:“你想说什么?”

“兰辛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燕堂春说, “我听长嬴说过,在她们部落的语言里, ‘兰辛’意为‘兵戈’。”

很锋利的一个名字。

兰辛的一生也都如同兵戈, 夺权起战, 锋芒毕露。

但是燕堂春要让兵戈再也无法造就故赫部落的荣光。只要北疆不退,故赫部落就要永远留在草原上。

那将领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寻思了片刻,忽然意识到她说的“长嬴”是罗城的崇嘉长公主。他长嘶一声, 忽然说:“罗城怎么样了啊?”

罗城大捷。

长嬴走下城墙,点燃火油的烟呛得她咳嗽,走下城墙才算缓过口气。杨雪已经来到这边,给她递了个水囊。

等长嬴把水囊接过去了,杨雪才反应过来这不太好,人家公主殿下恐怕不用这么粗糙的东西。

但长嬴已经喝完水,把水囊拧好还给杨雪,杨雪愣了片刻后才接住。

长嬴问道:“刘云真呢?”

“世子醒了,想要见一见您。”杨雪回过神来,道,“殿下要见吗?”

长嬴道:“带路吧。”

刘云真被安顿在她原先的院子里,长嬴派人看住她,意思就是不准其随意外出。

刘云真心知长嬴恐怕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因此醒来后就老实地等着长嬴来。

但来到房内的长嬴却没提其他事,只问刘云真身边一同被俘的人是谁,开口透露罗城情报的又是谁。

得到答案后,长嬴挥手让人去查,然后好像就没别的疑问了,转身就要离开。

刘云真靠着引枕,心里还惴惴不安,一会儿猜长嬴褫夺她家爵位,一会儿猜朝中唾沫星子要淹了她和她爹。思来想去,刘云真脑子一糊,下意识喊住长嬴。

室内寂静,长嬴回头瞥了刘云真一眼。刘云真无辜地回视长嬴,说:“臣那个……”

“女儿身不算欺君。”长嬴凉凉一哂,“陛下不认识你。”

刘云真想遍了长嬴可能有的反应都没想到这句话,她一时间摸不着头脑,琢磨着长嬴的意思。

这话意味着什么?

算不算欺君是这么判定的吗?

那这事是怎么解决?

长嬴睨着她:“还有旁的问题吗?”

“殿下,”刘云真抿着唇,又问道:“那我还能在军中吗?”

长嬴盯了会儿刘云真,然后在刘云真忐忑的目光中回答道:“军中有‘疾风’,还有堂春这个主将,女子已经不少见。若能查清你身边叛变的人,洗清你的嫌疑,那你自然能留在军中。”

“更何况,”长嬴话锋一转,“北疆正值用人之际,你不在军中还想去哪里?临阵脱逃的罪行不用我给你复述吧?”

听了这话,刘云真原本黯然的神情立刻亮起来。

长嬴的确没打算追究此事。

她本打算与刘云真细说,但估摸着燕堂春快要回来了,就先给她安个心,随即离开去城门。

她想立刻见到燕堂春。

此时城门大开,凯旋的将士们陆续进城,还有人一一清点伤亡。众人面上喜色不多,俱是如释重负。

这一战提前有准备且驰援及时,因此此役虽险,但伤亡不算严重,多数都是轻伤。长嬴命人清算好数量,加重抚恤,由朝廷赡养老人。这笔钱,朝廷一分一毫都不会省。

城外雁飞,鹰隼振翅。

远处,燕堂春策马而来,身影一寸寸地在长嬴的眼眸中放大。她的速度很快,转瞬就超过前面的队伍,来到眼前——她看到了长嬴。

长嬴站在原地等她,眼中浮起笑意。马蹄疾行,经过长嬴时,燕堂春却故意不减速,只朝长嬴伸出了手,因战散开的头发在狂风中扬起。

长嬴伸出手,握住了她。

下一瞬,燕堂春扬眉而笑,用力把长嬴拉上了自己的马!随即她一紧缰绳,马匹调头,共骑的两人便一齐冲出了城门。

身后追来的杨雪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将军呢,就见将军拐走了长嬴。杨雪喊了一嗓子,却只听到远处传来燕堂春的朗笑。

“哎,将军——”

燕堂春把杨雪的呼喊抛在脑后,带着长嬴在城外策马,还起了恶劣的心思,故意往山坡那边去,马蹄踏碎冰雪,寒风刮得一切都惊心动魄。

长嬴久违地察觉出血液的沸腾,不是为了策马,而是为了“共骑”。她感受着堂春的意气风发,某种带着自豪的亲昵感便浮上心头。

风过发梢,长嬴将下巴垫在燕堂春肩上,在燕堂春的耳边微微笑着说:“将军,你要带奴家去哪里?”

“去天边!”燕堂春哈哈一笑,说,“抱紧我!”

天边在哪里?长嬴不知道。

但她们在城外跑马跑了很久,直到燕堂春累了,才缓缓慢下来,放任马儿随便溜达,不辨方向。

今日没有伏击,四周是静谧的,傍晚的昏昧将一切都点缀得恰到好处。

胜利已在手中,离别近在眼前,她们 都心照不宣。

直到视线里出现罗城的城墙,隐隐有人声传到耳边,她们才打破了相互依偎的安静。

燕堂春率先开口,微微偏头瞄了眼身后的长嬴,问道:“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长嬴道,“朝中风波频起,已经到时候了。”

她的话答完,燕堂春许久都没出声。穿过城门时,燕堂春才忽然说:“这一次,我就不陪你了。”

“北疆百废待兴,如今终于处理了故赫部落,正是修整的时候。你不适合离开。”长嬴早有预料,说道,“等过年再回吧。”

燕堂春说:“如果此行真能成,你又是怎么打算咱们的事的?”

“与你同心。”长嬴笑了笑,“堂春,我不会放手,你也不会,那我们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她们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因此必然面临着离别。

但没有关系。

“我不会逼你做选择。”长嬴轻轻地在她耳边说,“我们都是彼此心里至高无上的那一个。”

燕堂春想了片刻,没说话,对着长嬴吹了个悠扬的口哨。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这一章断在这里比较合适,所以先更两千。

我尽量在零点前再写一章(飞速码字ing)

第76章 君弱

李洛病了。

这病来得没有缘由, 御医也诊不出来,只好推称其心绪不宁,给开了几副安神宁心的药。

他这一病, 也就彻底打断了宫外的声音。平时他们闹这一出,可以说是上谏;在李洛病中还这样, 那就是逼君弑君, 这个责没人能担得起。

于是朝中再次恢复短暂的平静, 只是那个已故御史的位置始终在朝上空着, 仿佛是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 残留在众人的心底。

咸安宫里香雾袅袅, 因为太浓,把所有摆件都笼在朦胧里,屏风上的山水更加模糊。

床帐里, 李洛睁开眼睛, 见到了正在读话本子的贤妃。她神色冷淡, 绷着脸, 仿佛话本子里不是才子佳人, 而是灭世惨案似的。

自从他病,李洛越来越喜欢来贤妃这里, 咸安宫里的香让他心安,闻着这个味道, 他觉得什么忧愁都能被淡忘, 才能够在这里好好睡一觉。

“阿吟, ”李洛喊她的闺名,“你看什么呢?”

贤妃闻言转过头看向他,顺手合上了话本子,说:“随便看看, 陛下醒了?起来喝些汤吧。”

李洛道:“朕闻了你宫里的香,便总觉得疲惫,但疲惫过后又很精神。”

“是陛下因朝事疲惫,见了妾便精神。”贤妃笑着去扶李洛,温柔的眼眸里充满爱意,“起来吧,陛下。”

李洛深深嗅了下香,唔了声,没有注意到贤妃眼眸中情绪的不正常。

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锦衣卫……”

“锦衣卫怎么了?”贤妃不解,“陛下要传锦衣卫做什么?”

李洛摇了摇头,没说话。

上一朝时,锦衣卫受命于天齐皇帝,后来天齐皇帝驾崩,锦衣卫便被长嬴接手。景元初年时,长嬴还借锦衣卫的由头保下了受昭王谋反牵连的燕堂春。

但从五年前起,李洛便注意到锦衣卫,把他们重新收入手中。

如今的锦衣卫大不如过去叱咤风云,但帮李洛做一些调查刺杀的小事还是绰绰有余。

就在几日前,李洛对锦衣卫下了一个命令。这道命令出自李洛本心,他没对任何人提过,包括贤妃。

“没什么,想起锦衣卫曾经在长姐那里。”李洛笑了笑,说,“想念长姐了。”

贤妃哦了声,没察觉出什么,经过香雾缭绕的熏炉后,陪李洛坐到桌前。

…………

崇嘉长公主的车马赶在腊月前到了明州。此地经过前段时间的整改与赵昇的治理,情景已不似从前惨淡。

长嬴私下自己转了一圈,见家家有衙门派发的余粮,农户贫苦些,不说肉蛋,却也能吃上简单的饭,家中有粗粮,她便放下心,知道赵昇没有白占着位置。

她拒绝了赵昇的拜见,没有多做停留,便接着往安阙城的方向走。

这一路上,她并未刻意隐瞒行踪,所有路线都在有心人视线之内。

这一日,护送长嬴的亲卫骑马到车旁,对马车上的长嬴禀告道:“不远处有几人行迹可疑,恐生变故。”

长嬴眯着眼,轻声道:“果然等不及了。”

“殿下,您在车内不要出来。”亲卫道,“臣等会护卫您的安全。”

话音未落,就有一伙劫匪样子的人冲了出来。此地虽为官道,却正是山边交界处,人烟稀少。

这伙流匪均蒙着面,手持刀斧,不似专门劫道的,倒像过不下去日子来抢粮的百姓。

亲卫反应很快,转瞬间已经团团护住了马车。

长嬴放下帘子,收回打量的目光。她心里清楚,这一队车马虽不过分隆重,却也没刻意隐藏身份,一见便非富即贵,一般人不会不长眼地来劫她。

况且她此行没带钱、没带粮,真日子过不下去的人拦道哭诉还有可能,断然不会来抢劫。

这伙人的目的就只是长嬴而已。

长嬴早有准备。

有人在安阙城中不快活,对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也能理解,甚至在长嬴计划之内。

她此行北疆,一为堂春,二为声名,三便是为了今日,会有人忍不住对她出手。

那伙流匪没料到长嬴身边亲卫虽少,却个个都是高手,自然不敌,很快就落入下风。眼见亲卫就要擒住他们,他们没有半点犹豫,咬破了牙后藏的毒药。不过片刻,这伙流匪就吐着黑血倒地。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这手段太明显、也太熟悉了。

长嬴命令很简练:“翻一翻尸体。”

亲卫很快就翻完回来禀告,对长嬴描述后,还是说了自己的猜测。

锦衣卫在长嬴手中三年,她虽没有重用过,却也足够了解这一群人。他们的身形特点、行事风格,长嬴心里有数。

而如今掌控着锦衣卫的人是谁,不言而明。

长嬴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没有一丝惊讶,她淡定地说:“把你刚才说的话传给徐仪,她知道该怎么做。”

徐仪陪长嬴将粮草运到北疆后,便因贤妃小产、李洛杖杀御史之事被长嬴派回安阙城。

在这段时间里,徐仪替长嬴留意着安阙城的一切消息,她心思细腻敏锐,且足够了解安阙城里的这些人,一听说了长嬴遇刺的事情,便明白该怎么做了。

于是,长嬴在官道被劫、流匪疑似官家伪装的消息不胫而走,几日间便传遍了安阙城中的高门。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宫里的李洛自然也听说了,并且也明白了此事的后续。

他既惊又怕。

当时被宫外逼君的臣下所气,他才吩咐锦衣卫做了这么件事。后来得知事没做成,他又念起长姐的好,没再多做什么。

可是此事为何会传开?

那长姐也知道了吗?

或者……消息是长姐传出来的吗?肯定是她吧,除了她,还会有谁知道呢?

没准她就一直没彻底把锦衣卫还给他!

一想到这个可能,李洛狠狠一个机灵,只觉得十方埋伏、四面楚歌。

他立刻就下令,不准锦衣卫再进宫。宫人虽不解,却还是传了令。

李洛也不想反应过度,反而打草惊蛇。然而他实在是怕,若不是怕朝中声议,他恨不能取消朝会!日日待在咸安宫里闻香才好呢,贤妃改了性子,不再聒噪,反而温声软语,格外讨人喜欢。

但朝会是不能不去的。尤其是北疆大捷的关头,朝中更需要商议对故赫女君兰辛的处置、对北疆布防的看法,以及对各个将领的册封。

姜邯驻守北疆几十年,虽有败绩,却称得上一声“鞠躬尽瘁”。过去天齐皇帝为了牵制祺王昭王等人,一直不肯封他,这回却不得不封。

但是封什么好呢?

大楚不可能再出一位异姓王,但公爵侯爵伯爵子爵却不一定。这需要朝中再商议。

还有亲自擒了故赫女君的燕堂春。

她是罪臣之女,却能立下大功,这也要封赏。只是女子从军立下如此赫赫之功,这是头一遭,要怎么办,还是得有个章程。

有人不愿意封她,但这些年女官逐渐走进朝堂,虽根基不深,却还有个明面上不听政、实则根基身后的崇嘉长公主。这些人反对的声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处置故赫部落。是称臣还是纳贡,总得有个说法。

总之,朝会是必须要去的,朝上也是必须要吵的。吵至“情浓”,甚至有人抄起笏板开始动手,被喝停后才罢休。

散朝后,所有人脑子里都萦绕着朝上的激烈争吵。

赵唯走出大殿时,犹觉耳边有幻音。

秦绮一连喊了几声,赵唯都没听清。秦绮脸色沉下来,以为她是故意的,忍着火气又喊了最后一遍。

赵唯头脑发蒙地回过头,见是秦绮,头也不蒙了,火一下子蹿了上来,更是没有好脸色。

当初她们两人的婚事彻底撕破了秦赵二家的情分,赵唯与秦绮虽同朝为官,缺从来不给对方正眼看,谁都看不上谁。

不知道今天抽什么疯,秦绮要主动找她搭话,但赵唯并没有搭理的意思,转头就要快步离开。

“赵侍郎——”秦绮扬声道,“有要事。”

赵唯这才慢下步子等他。

“做什么?”

秦绮睨她一眼,道:“陛下的意思你可明白?”

这话问得不清不楚,赵唯没好气地说:“什么意思?我不妄议陛下。”

“陛下对崇嘉长公主,”秦绮直白道,“已然是鸟尽弓藏。”

他还挺大方,连声音都不压!

赵唯气笑了。

她加快速度就要远离这人,秦绮却追着她说道:“陛下虽宠爱贤妃,却连一丝恩泽都没有分给你兄长,祥然外调五年都没能回来,难道你不明白陛下对赵家的意思吗?”

赵唯猛然停下,对秦绮说道:“陛下如何用人、宠幸何人,都自有考量,轮不到你我猜度。秦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能看出来,陛下与赵氏彼此无意。”秦绮道,“如今陛下与长公主交恶,赵家立场很明显。我想说的是,秦氏同样。”

赵唯冷着脸打量秦绮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嘲讽。她说:“你以为赵家与长公主一体?那你可真错了。”

这些年,长嬴兴科举,广纳贤,任用女官商户,唯独没有给过世家一丝私利。甚至清田量地,不顾半分世家情分。

赵唯说:“殿下不需要世家,你我两家都挡了她的路。若她能再度摄政,第一个除的就是世家。”

秦绮心底一凉。

“两家不需要通气,也不需要站队。”赵唯说 ,“我们要做的是取舍。”

说完,她没再分给秦绮哪怕一个正眼,转身就走。

听着这话,秦绮没再叫住她,沉默地站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今天五千字!

第77章 血脉

腊月初六那天, 长嬴回到了安阙城,回来时天色已晚,她便打算明日再入宫。

“人已经从洛阳接回来了。”徐仪点上烛火, 对坐在窗边的长嬴说道,“当时留了一手, 如今正好用的到。”

连日奔波, 长嬴有些疲惫。她揉着眉心, 说道:“尽量在年前了结此事, 堂春她们回安阙城的封赏便有了保障。”

徐仪笑道:“还有一个月呢。”

长嬴点了点头, 不知怎么, 她总觉得今夜心神不宁,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什么。上一回让她心绪不平的,还是天齐皇帝猝然驾崩。

徐仪劝道:“殿下累了便早些歇着吧。”

等待显然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长嬴思索片刻后, 认同了这个提议。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站起身, 就听女使在门外焦急地喊道:“殿下, 宫里出事了!”

长嬴看向门口。

徐仪打开门让女使进来, 尽量平和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

咸安宫里烟雾缭绕, 点燃的熏香已经不能用“多”来形容了,简直到了泛滥的地步。

贤妃——赵吟平静地坐在熏炉旁, 她今天穿得很隆重,戴着点翠珠冠, 身披云锦霞帔, 妆面不浓, 唯独唇上的红格外艳绝,在缭绕的烟云里显得诡谲而瑰丽。

在赵吟面对的地方,李洛趴在桌上,头枕着胳膊, 像是睡着了。但是赵吟已经确认过,这个人死了,死在了咸安宫的香雾里。

赵吟手里攥着个虎头帽,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殿外杂声渐起,她平静的神情被打破了,一瞬间,她似哭似笑。

她写信给家里哭诉,家里人劝她忍耐,却不告诉她需要忍到什么时候。只有一个长姐真心体会她的痛苦,可是长姐帮不了她太多。

在孤立无援的后宫中,贤妃给了自己一个期限,在这个期限里,她要给孩子报仇,给自己报怨,给自己彻底的自由。

她日日在宫里点燃此香,这是她初入宫的那年调的,只在今年加了一样催命的东西。

直至今日。

赵吟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闭着眼睛的李洛走过去,打量着他清俊的眉眼。

李洛与长公主一点都不像,李洛内心多疑、行事自负,外表却是温柔的。他多情的眼睛骗过了赵吟,赵吟最开始只恨夏氏,可后来她没法不恨李洛。

赵吟伸出手,用指尖描摹着李洛的眉眼,忽然笑了起来。多情多疑,这是她年少时爱过的人。冷心冷肺,这是她自己。

今日,她做了件天诛地灭的事情。

此香催病入骨,一旦进入肺腑,便再无解药。

赵吟唇边含笑,不再看李洛,一步步地走向了殿门。

几息后,她抬起手,拉开了殿门,宽袖落下,月光倾泻满身,她迎着月华,没有见到等待的宫人,而是与闵恣对上了目光。

满庭清冷,闵恣独立其中,像是早有预料。

“今日验出香里的东西时,我以为你疯了,赵吟。”闵恣一字一句地说,“弑君之罪不止诛杀你一人,满门老少均要受你牵连。御医就在宫外,现在让开还来得及。”

赵吟弯了弯唇,没开口说话。她提前服毒,此时胃中绞痛,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什么御医都没用的。

这个香,他已经闻了两个月。

见赵吟不说话,闵恣停了片刻,转而说道:“我已经传信给殿下和赵唯。”

“姐姐知道怎么保住赵家,她知道的。”贤妃终于开口,她的喉咙里全是血,被她咽下去后,嗓音干涩,“闵恣,让我安静地待一会儿。”

她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闵恣沉默片刻后,松口说:“你去偏殿等着,我带御医进去。”

血溢出唇,赵吟掩着唇,望向孤高的墙,天被裁剪地精致玲珑,框住了她的六年。

宫墙如万丈,也阻隔了宫外人往内看的视线。赵唯收回目光,回首看去,见到了赶来的长嬴。

长嬴没打算与赵唯交谈,越过她就要入宫,赵唯却喊住了长嬴,说道:“殿下,臣用一样东西与殿下做交换,求殿下保住赵氏。”

“用什么?”长嬴偏头扫了她一眼,“本宫用不到弑君的赵氏。”

“倘若陛下不是‘君’呢?”赵唯直视着长嬴,轻轻地说,“那臣的妹妹自然不算弑君了。陛下的血脉,殿下心知肚明,赵氏愿为殿下手中刀,将此事坐实,此事过后,赵氏举族离开,再不踏入安阙城半步,一应政治资源全部交给殿下。”

在赵唯的视线中,长嬴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然后在赵唯以为她要发怒时,长嬴却缓缓笑了。

长嬴慢条斯理地说:“你们似乎高估了自己的份量,也低估了本宫的手段。”

“这次不止赵唯向殿下投诚。”赵唯低下头,以称臣俯首的态度,恳切地说,“我们不站队殿下,因此不图殿下将来给予赵氏什么利益。赵氏愿意离开安阙城,助殿下改制一臂之力。求殿下救救赵氏。”

星幕下,长嬴摩挲着扳指,眸色浸透了冬夜的冷意。

…………

御医们急匆匆地进去时,李洛早已断气,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的透骨之毒。

闵恣叫人守好宫殿,便等着人过来。

最先来的人是闵虞,她久不露面,没想到再出现在咸安宫竟然是这样的场景。

闵虞道:“贤妃呢?”

闵恣道:“在偏殿,我让人在外头守着了。”

闵虞顿时反应过来什么,她眼睫一动,说道:“等长嬴过来吧。”

任谁都知道,李洛也没有子嗣。他这一死,皇位又要空悬。届时,能够伸手一争的,只有一个人。那个在天齐皇帝驾崩后,与皇位擦肩而过的人。

此事突然,大概除了密谋的赵吟本人,没有谁能够提前得知。她爱调香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但没人想到她竟然这么大胆。

等长嬴来到以后命人去传贤妃时,宫人发现她已经在偏殿里毒发身亡了。宫人呈上了贤妃宫室里早就写好的遗书,上面只有三个恨字。

她太年轻的时候就进了深宫,没有人教她遇到挫折该怎么办,于是她就只能找人恨。恨来恨去,做出了惊天动地的一件事。

赶来的朝臣众怒难平,赵氏臣子跪在宫外请罪,几乎要被口水淹没。

长嬴命人起灵堂,樊府紧急联系礼部处理,所幸皇帝临时驾崩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众人竟然也勉强做得井井有条。

当年天齐皇帝驾崩时得比今日还突然,他前一天还在朝上怒骂朝臣,第二天就因登高跌落而失血过多,御医救治无效,他死前只有长嬴一人作陪。

那时长嬴跪在榻前,以为自己等到的会是那道众人心照不宣的遗诏。

然而面临死亡的天齐皇帝面色苍白,在痛苦的折磨中勉强分出余力打量着长嬴,对她说:“你还不够格……”

够格。

有一段时间里,长嬴经常梦到这个场景。在昏暗闷热的宫殿里,那个濒死的人用审视的目光否定了她的一切。

你还不够格。

长嬴不知道怎么叫做够格。

天齐皇帝宁愿在犄角旮旯挑出里一个没血缘、没能力的孩子,也不愿意选择自己的亲生女儿。甚至为了杜绝宗室禅位给她,天齐皇帝连宗室子都不要。

可后来燕堂春的态度感染了长嬴。

为什么要够格?

难道李洛做一个皇帝就是够格的吗?他一无皇室血脉,二无才能,三无品德,凭什么遗诏上是他的名字?

长嬴不认。

停灵后,灵前无人继位,言台以最快的速度选择出几位朝中重臣,在闵太后与崇嘉长公主的看顾下暂理国家大事。

他们为继位者吵得不可开交。

吵到最后一般没什么结果,他们就开始商议怎么处置赵氏。贤妃已经畏罪自尽,可还有赵氏一族在大楚境内。

长嬴给赵唯争取了三天时间。

在拖不下去的那天,狱中的赵唯求见刑书。刑部尚书是她的恩师,对赵唯这个徒儿的印象一向不错,便决定听她说一说。

然而赵唯却交代出一件秘闻。

刑部尚书方岸严肃地警告过她,但赵唯坚持要求见朝中诸臣以及太后和长公主。

三司会审,长嬴与闵太后出宫旁听。赵唯身穿囚服跪在堂下,朝他们行了个官礼,抬起眼的瞬间,赵唯见长嬴偏开了目光。

众人听她陈词。

赵唯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眼睛,平静地说出早已准备好的供词。

“诸位容禀。景元皇帝根本不是天齐皇帝的血脉,行宫已故女使魏阳妄图鱼目混珠,谎称其为皇嗣罢了。臣妹赵氏正是得知此事,才在悲愤之下弑杀伪君,以正朝纲。请太后、长公主与各位大人明鉴。”

说完,赵唯再叩首,没再起身。

“赵唯,你也曾在刑部任职,可知攀扯皇帝的罪行是什么?”

赵唯盯着地面,轻声回答道:“罪臣清楚。如今有行宫中人的供词为证,且据罪臣所知,天齐陛下并未去过洛阳,因此罪臣绝不敢妄言。”

方岸看向长嬴:“当初是殿下接回的陛下……先帝。殿下不是验明过血脉吗?”

长嬴迎着方岸质疑的目光,微微拂袖,做出惊讶的神色。

“当初皇考将遗愿交给本宫,皇考遗诏自然就是本宫验明所证。如今想来,可能是行宫中人诓骗了皇考吧。”

这话说得十分不走心,长嬴顿了须臾,很快就又补充道:“赵唯不是有人证吗?人证何处,传来一问便知。”

人证很快就被带上来,所言与赵唯供词别无二致——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