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出嫁
姝娘安顿好江乔后,就去书房找江潮生。
她将江乔的用药、用膳……一堆琐事都一五一十告诉江潮生,也不是第一日了,自萧晧要娶江乔的消息传来后,她就成了这兄妹二人之间的纽带。
也不觉辛苦。
他们二人一见面就要吵,要闹,还要哭,再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这样的折腾,何况兄妹二人都是泥塑的身板,碰一下,就要变型。
姝娘情愿自己多走几趟。
这日,她又过来,熟能生巧地汇报完毕。
江潮生道好。
姝娘没离去。
江潮生没抬眼,手不释卷,他升了官,还没发财,被分到手上的活先翻了一番。
如今这书房,常是彻夜亮灯。
“小姐同意了。”姝娘顿了顿。
江潮生持笔的手也顿了顿,却是微不可闻的,“好。”
“公子,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且说。”
“我要想做小姐的陪嫁。”
江潮生放下了笔。
姝娘眼眸清亮如常,直勾勾望着他,相似的眼神,却是不同的人。
“嗯,该是如此的。”江潮生继续批阅文书。
姝娘正要离开。
他又轻声,“滟滟……她有时莽撞,有时张狂,爱闹脾气,会落眼泪……不喜与人往来,常常窝在家中,夏日喜吃凉,冬日手脚会冷。”
“但只要信了你,她会待你如珠似宝,处处护你,处处爱你。”
“姝娘,她的来日,还请你时时照拂,常常关怀。”
江潮生还在批阅,昏黄烛光,摇曳残影,他形单影只。
姝娘眨了眨眼,“……应该的。”
离开书房后,她忽而想到,这是江潮生第一回对她说这许多的话语,也是因这许多的话,她才发现,他不是一个十足可怕的人物。
一个有牵挂的人,就算不得无坚不摧,自然谈不上可怕。
但这些话,江潮生应该和江乔说!
同她说,又有什么用?
姝娘本就柔软的心,更是乱成一片,但她要去给江乔煎药了。
一日两贴药,不能少。
到了开春的时候,江乔的膝盖好得差不多了。
珍贵的物件流水似的送到了这处小小的宅子中,萧晧也隔三差五的来瞧他的江奉仪。
每次过来,都会带个漂亮的小首饰,顺手地哄着她。
婚事终于定下了,三日后。
是江乔随手一指的。
长史一脸难色,因这个日子不好,主凶煞,算不得一个黄道吉日。
萧晧不以为然,若凡是在黄道吉日办婚事的,都能白头偕老,长长久久,他就该学三太子,长出三头六臂,还嫌不够。
只要能娶江乔就好。
太子都一声令下了,旁人再怎么说都没有用。
于是,这婚事就定下。
所幸大多数物件,都是小半年前就开始筹备的,一应齐全。
长史退下。
萧晧笑,“这下你满意了吧?”
江乔还躺在床榻上,却问,“你真的要娶我?”
“说什么傻话。”萧晧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心里很满意。
她的确在说傻话,都到了这地步,一切哪儿还有回旋的余地呢?
三日,一闪而过。
江乔要嫁人了。
东宫处提出过,要另安排一处大宅子给江乔,再从那处宅子出门。
江乔拒绝了。
没必要。
这小巷子,没有什么好的,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除此之外,还有条条框框的流程,催妆、哭嫁……她嫌麻烦,也取消了,反正她没爹没娘,没人在意这些。
萧晧还是顺着她。
唯有一条,她依旧要规规矩矩来——上花轿,绕长安城一圈,再送到东宫。
她是奉仪,萧晧没法破格亲自迎娶她,但他说,要让满长安城的人,都看到他给她的十里红妆。
其实,他没说实话。
藏的另外一半的话是——他要让所有人,包括江乔本人,都清清楚楚知道,她将要归属于他。
江乔懒得戳破,她有自己的打算,顾不上别人的小心思。
洗漱,梳妆,凤冠霞帔,她一一换上。
有宫女捧来了铜镜。
江乔瞥了眼镜中的人,觉得陌生,仔细看,眉毛还是那细细长长的眉毛,眼睛还是那双黑黑大大的眼睛,其实人还是那个人,只换了一身装扮,就是改头换面。
江乔看了许久,才知晓那怪异感从何而来。
她的身上,第一次没有了江潮生的影子,从前,她的衣物,她的首饰,都是他置办的,处处彰显得他的品味。
而这一身,不是了。
江乔凝视许久。
老嬷嬷也在镜中看她,夸了一通,说她美貌,说她可爱可怜,唯独说不了她宜室宜家,她不是那个模样。
“可以了吗?”江乔问。
老嬷嬷怔了怔,可能是想说吉时之类的话,但因想起了那个吃力不讨好的长史大人,就闭了嘴。
但不死心,捧来了红色绣凤的盖头。
江乔看了一眼,没接,径直起身,她要亲自看清这段路。
门被推开。
一位同僚进来,看到江潮生,好奇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江潮生抬起头,身下是杂乱无章的卷轴,大理寺新建,主断案查探之事,许多法条都要整理新纳。
为此,他在大理寺中,已经待上了半月。
同僚“啧啧”两声,不懂他为何这般拼命,明明都有了一个做太子奉仪的妹妹,都无需卖力做事,靠女人的枕边风,就能乘风而起。
“今日是何时了……”江潮生撑着脑袋。
同僚一边翻找着书卷,一边回答。
是今日。
出身良好的同僚还问,“不会是殷家那边,不让你出面吧?”
两位太子妾是一同入东宫的,既不能厚此薄彼,就只能两方的亲眷就不请了。
江潮生垂着眸,“梁兄说笑了。”
前几日,姝娘专程来找了他,汇报婚事琐碎安排,她是个本分的人,很不理解江乔对自己人生大事的敷衍,一边愤愤,一边照做。
话里话外,也指望他出面。
江潮生一言不发,最清楚不过,她的固执,她的记仇。
他不愿火上浇油。
“不管东宫那边怎么说,你总得过去瞧瞧吧?”同僚打量着他,说着漫不经心的风凉话,“那可是你的妹妹,就算你顾忌这许多,但你也总得去瞧瞧。”
他一无所知,夸夸其谈,且丝毫不知自己的讨人嫌。
江潮生面带微笑,重新润了笔。
同僚未察觉他的心绪,背对着他,又道,“不管怎么说,你妹妹瞧不见你这个当哥哥的,总要难过的。”
“再怎么样,都是婚假大事。”
“再多奴才伺候着算什么?总要有亲人陪在身边。”
一笔落下,墨多了,一个字毁了,一张纸也无用的。
江潮生撕下这页纸,捏成了一个团,扔入废纸篓。
同僚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的转过身,“江白,你不在,那你妹妹上轿子,是谁背着去?”
再无旁的亲人。
总不能亲自走过去?这算什么?
江潮生一怔。
这时,外头来了人,一个面生的小男孩,但一开口,就知晓了来历。
“江先生,家里人叫t你回去,说是等着你。”
又报上了身份,是江家邻居的孩子。
看来这殷家也没有那么“不懂事”,东宫也是识大体的。
同僚还在胡乱想着,就看着江潮生站起身,走了出去,丝毫不像是从前那个冷静自持的江先生。
他目瞪口呆。
江潮生一路回到家中,正如近乡情怯的理,眼见要进巷子了,脚步才迟疑。
他知道,江乔在怨他。
江潮生原本以为,他是不怕江乔的怨憎的。
许许多多人,都会怨他,从前的,今后的,他认识的,认识他的。
对这许许多多的怨憎,他都能淡然处之。
他以为,对着江乔,他也能如此。
来找他的小男孩,不解地问,“怎么停下了步子。”
江潮生微笑。
巷子里穷苦人家出身的男孩,哪怕还是一脸稚气,也能说出合情合理的话,“你再不去,就要错过新娘出门的吉时了。”
吉时。
滟滟不会在意这些的。
江潮生但笑不语,眸光却渐渐沉下。
“你怎么还不去?”小男孩继续催促。
江潮生轻轻开口,“是谁,叫你来唤我的?”
是谁,盼着他回去。
“姝娘啊。”小男孩理所当然。
江潮生望着他温柔,良久,只是微笑,给了几个铜板,“去买一点嘴零吧。”
小男孩接过铜板,不知所措。
姝娘恰好出现在巷子里头,身后是落日余晖,身上是绯色喜庆的长裳,因日子特殊,也专门在发髻边别了一朵小红花,俗得喜庆,俗得漂亮。
她走上前,也摸了摸他的小脸蛋,笑了笑,“自己去玩吧,东宫的人在洒铜板,你现在过去还能那几个,不用和你娘说。”
小男孩跑开了。
小小的巷子口,只留江潮生和姝娘二人站立。
他轻声,“滟滟出门了吧。”
姝娘点点头。
江乔没有等他,准确说,是故意早早出了门,避开了他。
他还是,没能与她和好。
“好。”江潮生侧过身,不知何时,白衣上沾惹了泥泞。
姝娘注视着他迟缓地离去,步履蹒跚,好似成了迟暮的老人,而她放在身前的手绞在了一处,也茫然无措,仿佛孩子。
这时,锣鼓声、唢呐声……都传来了。
洋洋洒洒的队伍,铺天盖地的红,一同出现在巷子外,是迎亲的队伍,绕了一圈,回到了此处。
其中,象征东宫的旗帜,最是张扬耀眼。
姝娘快步往前走。
江潮生站立在巷子口。
精美绝伦的花轿摇摇晃晃地走过,江乔正坐在里头,而他,连她这一面,也未能相见。
“公子——”
江潮生双眼一闭,如同那日的江乔,在口吐鲜血后,晕倒在地。
第27章 玉碎
恍惚之间,江乔听见了江潮生的声音,她掀开了帘子,只看到了乌泱泱的人群,人人面上都带着莫名其妙的欢喜,一眼扫去,见到了一个相似的月色身影。
不是他。
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松了一口气。
外头的老嬷嬷提醒,“奉仪莫要露面……”
之前几日,她还卧病在床,这群老嬷嬷就已经打着教导礼仪的旗号,闯进她的屋子,想趁她病,将她彻底规训。
江乔不想搭理,惹不起,躲得起。
没等那长篇大论出现,她放下了帘子,也隔断了外头杂乱的声音。
江乔被一路送到了偏殿中,依旧跟个木偶人似的,四肢是不由己的,任意抬起,任意放下,是宫里的嬷嬷们,流水般绕着她这块顽石打转,为她换衣、卸妆、洗漱。
等坐回床榻上,又是一位嬷嬷上前来,告诉江乔,“因姑娘是以奉仪之位入东宫,诸如拜堂之类规矩,就无需再操劳了。”
话是如此说,语气也谦卑温和,但归根到底,只是因她是个妾。
妾有妾的规矩。
江乔盯着她瞧了一会,没认出这人又是谁,低下头,平静:“哦。”
嬷嬷准备退下,江乔叫住了她,“萧晧今晚会来吗?”
嬷嬷们虽是老谋深算的,也对宫中规矩了如指掌,可一听她这句话,眼中纷纷闪过惊讶。
一来,后宫女子大多数是世家出身,鲜少有这样直白争宠的。
二来,这筹备婚礼的几日,江乔都一副恹恹的模样,不像是有心侍奉太子的。
江乔注视着她们,没有问第二遍。
是先前答话那个嬷嬷,“回奉仪,选哪一边歇下,要看殿下心意。”
这事,不是一个嬷嬷能猜测,也不是她一个奉仪能决定,毕竟,今日进宫的,还有一个殷氏。
论家世,殷家是自前朝就显赫的门第。
论来历,这位殷氏,是皇后亲自定下的。
江乔冷笑了一声,褪去残妆的脸是水中弯月,泛着一层微凉的水光。
她凝视着摇曳红烛,一言不发。
萧晧还是选择了江乔。
这是他的东宫,他的女人们,要宠爱哪个女人,自然都是看他的心意。
“小丫头,怎么自己掀了盖头?”萧晧一身酒气进了寝宫。
在殿中,他不喜人伺候,大手一挥,就叫太监、宫女都出去了,继续跌跌撞撞往床边走去,屁股一坐,凑近了,端详着江乔。
江乔看他一眼,“迟早要掀的。”
萧晧恍然,又笑,“你这是在吃醋?”
嬷嬷们都是他的人,刚才江乔的话,自然是早早传到他耳中了。
江乔不语,小脸绷着。
他连忙作揖,哄道,“那边那个,我都不熟,没见过几面的,自然是要来你宫中找你的。”
江乔瞥他。
这一眼,不含情,没欲拒还羞的风情,只是极其冷淡的一眼。
她朱唇微启,“和我说这么多,做什么?”
萧晧心花怒放。
“小丫头,总算是娶到你了。”萧晧轻轻捏着江乔的脸蛋,更加认真地端详,手指不老实,这儿戳戳,那儿点点,是将她当做了猫儿。
不知她是顺毛,还是炸毛,手下自然不能没轻没重。
许久后,萧晧又轻声笑,“我说了,人得认命。你看,你闹腾这许久,不还是要嫁进来?”
她好端端一个人,无缘无故的怎么会伤了腿?
萧晧不傻,猜得出原因。
又戳了戳她的脸蛋,问,“是你的主意,还是江白的主意?”他不喜欢江白,觉得这家伙,是人模狗样,但一身漂亮皮囊下,不知包藏着什么坏心思。
“别提他。”江乔淡淡说,
萧晧连连应了好几声“好”,探过头,又一次试探,“那群老嬷嬷,教过你吧?”
江乔干脆不说话。
萧晧笑了笑,“对的,你是个野丫头,不用教的。”
还笑着骂自己,“我这是怎么了,话说个不停?刚才没喝几杯酒啊?还是看见你太高兴……不枉费我用了这么多手段。”
“什么手段?”江乔问。
萧晧挑眉,“你不知道吗?江白没有跟你说?”
江乔定定看着他,听得他话语中的夸耀之意,那丝丝缕缕的不适心思又翻涌了出来。
萧晧砸了砸嘴巴,“这不怪我,得怪你。”
他以为,是江潮生从中作梗,于是又敲打了他几次。
这种事,是最容易做的。
都不需要明说,他一个念头下去,就有不少人赶着上前,给江潮生添乱。
但既然江乔不知道,他也顾不上主动解释,省得她闹。
萧晧又戳着、捏着江乔,脸颊、鼻尖、唇瓣,先将她的小脸蛋放在手心,认认真真玩了一遍,才撅起嘴,凑上去,结结实实亲了她一下,吃了满口的口脂。
“把烛灭了。”江乔忽的开口。
萧晧以为她是害羞,嘟囔了一声,“矫情。”还是亲自下了床榻,去一盏一盏,把蜡烛灭了。
“留一盏吧?”萧晧问。
没得到答复,又问了几声,还是无声。
心生疑惑。
恰有一阵窸窸窣窣脚步声和冷风袭来。
萧晧心头一动,下意识转过身,一道冷光迎面而下,是江乔不知何时藏了一个匕首,要杀他!
萧晧手疾眼快躲过去,紧接着,就是狠狠一脚踹过去,江乔那个小身板立即倒在地上,连着匕首也脱手落地。
她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而萧晧也彻底变了脸色。
江乔要杀他!
他险些,险些,他就要死在江乔这个小婊子手中了!他做了十几年,横行霸道小半辈子,差点死在江乔这个家伙手上!
怒火中烧,又用力一脚,正正踩到她的膝盖上,“妈的贱货,给脸不要脸!”犹不解气。
那一刀,没有落到实处,却同时撕开了两人经年累月的伪装。
江乔浑身都疼,但一双眸子还死死盯着不远处,手还未够到匕首,她整个人就被萧晧拎起来,被砸到一旁的桌子上,全身的骨头像是砸碎了,撞出一声闷闷的响。
眼前一阵青一阵白,江乔还来不及晕,身上一凉,萧晧已一把撕开了她的衣服。
意识到他要做什t么,江乔发了疯,她转过身来,又踢又踹又咬又哭又叫,成了一个歇斯底里的小疯子。
她要杀了萧晧,她要和他同归于尽,她要杀了他,如果不是他,不是他,不会有今日的一切!
萧晧急了,直直甩了一个巴掌过来,再一手抓住她两只胳膊,另一只手用力扯过江乔的头发,将她的脸蛋压在桌上,将她压得无法动弹后,开始掠夺。
结束了。
江乔不再挣扎,她被撕成了两半,自然而然没了抵抗的力气,她只是木着一张面庞,两只眸子怔怔望着半空,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失败了。
不是两败俱伤。
是一败涂地。
且她作为战利品,被萧晧完完全全给占有,一个溃兵。
呵……呵……
江乔自顾自地冷笑。
不管如何,她总算是安分了,萧晧冷着脸,一边缓慢继续,一边熟练的,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她身上一层又一层的衣裳,解了衣裳,他持过宫灯,气喘吁吁低下头,再一寸一寸审视着江乔,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纤细的她,瘦小的她,全部的她,都躺在他身下,供他把玩。
她要杀他。
但她到底杀不了他。
萧晧捏过江乔的脸,强迫她看向他。
他也要看着她的这双眼,记得,最初看上她,就是因为看上了这双又黑又大的眼眸。
江乔刚挣扎,萧晧就更用力掐住了她的脖子,然后吻了下去。
这一夜,太漫长。
午夜时分,太监敲了门,问是否要热水。
萧晧叫他滚出去,继续坐在榻边,手中是江乔带来的小匕首,很粗粝的工艺,该是街上随便买来的,但照样能杀人。
“是你的意思,还是江白的意思?”
两者不一样。
江乔气若游丝地侧卧在最里头,鸳鸯戏水的被褥还整整齐齐叠在一边,单薄的小身板赤。裸。裸露在烛光下,细腻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更映出一道道交错的乌青掐痕。
她睁大着眼,一眨不眨,“我的。”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像是她的念头。
“呵……”萧晧冷笑一声。
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你要处死我吗?”江乔又问,嗓子很哑。
“现在贪生怕死了?”萧晧嘲讽。
江乔抬起手,虚虚地挡住脸,“嗯……是你逼我的。”
萧晧被气笑,“我逼你?那江白对你就好了?”
她轻声,“他也逼我。”
她是坦诚,萧晧又扯出一个冷笑,过了片刻,“只是你一人计划?”
“我也想有人帮我。”
她声中,是听得出的沙哑,江乔早哭得没力气了,鼻头泛红,眼含泪光,也没气力再发疯。
这一夜,到底是他翻了盘,没吃亏。
萧晧沉默不语,盯着这小匕首瞧着,许久后,歪过身子,掰过江乔的身子,动作轻了许多。
望着她的眼睛,“知道错了吗?”
江乔半张脸都掩在发下,满脸泪痕,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后悔了。”
又滴滴答答一串眼泪。
到底是喜欢她,也早早知道她这个阴冷果决的性子,萧晧还是做出了决定,不和她计较太多,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唇,“孤既往不咎。”
但不许有下一次。
他能容忍她闹个一次两次,归根到底,是认为她掀不起什么风浪,但一旦有了第三、第四次,他的耐心也该消失殆尽了。
毕竟,他已经“享用”过了她。
随之,萧晧起身离开。
小宫女进了殿,低着头,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一般,只是伺候她洗漱。
江乔一点一点擦去了自己的泪痕。
又过了许久,她问:“萧晧呢?”
小宫女答:“去了殷良娣处。”
江乔点点头,轻轻翻过身,整个人都缩回冰冷的被褥中。
外头还敲锣打鼓,更有爆竹声,小宫女退下,这是为迎她而新装的殿宇,处处摆设都精美、崭新,却毫无人气。
到了后半夜,姝娘还未理完手上的嫁妆单子,就急急忙忙跑来找江乔。
她是作为江乔的陪嫁过来的,许多事情绕不过她的耳朵去,而刚刚,这样要紧的时刻,她却被差使到了库房去。
是后来才明白,这是那群东宫“老人”的有意为之。
姝娘想着,愈发后悔,尤其是在听到方才“殿下动怒”的消息后,这份悔意到达了顶峰,她一边重重拍着门,一边低低唤着,“小姐,小姐……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殿中仿佛没人,不起丝毫声响。
姝姝落泪,“小姐,至少叫我瞧瞧你……”是怕她,做其他的傻事。
江乔一个人躺在床上,还是不想见人,只自虐似的,回忆着昨夜的点滴。
于是,身子从里到外,又翻起了阵阵疼痛。
后悔吗?
是后悔了。
那一句“后悔”,不是贪生怕死,更不是为了叫萧晧心软,骗他的话。
她真的后悔了,后悔没能一击致命,彻底杀了萧晧。
但也后悔,想了一个蠢法子。
她知道刺杀他之后,她也活不下去,一开始就抱着同归于尽的打算,结果,萧晧还好好的,她先死去活来一遭,
其实,从最初就错了,不该想着和他同归于尽的,为了杀萧晧,白白赔上自己的命,不值得。
是她被逼急了,气昏了头。
江乔起身,坐到梳妆镜前,今夜并无月光,也无星光,只有点点烛光,在她脸上跳动。
良久后,她道,“姝娘,你回去吧。”
一门之隔,姝娘顿了一顿,声音更急,“我不走,你叫我进去,瞧瞧你,好不好?”
江乔摇了摇头。
姝娘瞧不见她的动作,但能猜到,她只犹豫了一瞬,很快想好了话语。
“小姐!我昨日见到了公子!”
他们还说了话。
江潮生说……
江潮生说……
说他悔了。
他悔了。
满城的热闹,人群的欢呼,孩子跑来又跑去,红纸屑飘飘荡荡,一日黄昏,吉时已到,说不清他是在那一瞬大悟,又悟了什么,那一刻,他面色煞白。
但来不及了,他知道江乔必然做出一些极其决绝的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姝娘祈求。
她要陪在江乔身边。
要盯着江乔。
要护着江乔。
其实,这些事,本该是他做的,但他未能做到。
姝娘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潮生,被惊得六神无主,只焦灼地顺从太子长史安排,进入东宫,等待吩咐。
于是,她泣不成声。
“是我不好,我该早点过来的。”姝姝哭,“公子说,会尽快安排,见你一面。他还有话,要同你说……”
“不见了。”江乔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好似尘埃落定,轻飘飘的,带着一点微不可闻的颤抖。
没有什么可见的。
听他忏悔?
听他表白?
都太晚了。
她依旧望着自己,又打开了一旁崭新的口脂膏子,勾了一点,往唇上慢慢抹。
唇更艳,眼愈黑,是毫无生气的一副工笔画。
镜中的人影,逐渐模糊了,几乎是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但她清晰知晓,她还是她,这一夜过去,不会改变什么。
江乔勾起唇,接着收敛了笑意,再次扯开嘴,这次,便是一个天真可爱的笑脸。
不久前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浮现,且更为清晰。
其实,她还是改变了。
若昨夜的人,换作是尹蕴——这位尹大小姐,或者说,倘若她真是公主,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不会。
归根到底,还是萧晧看她势单力薄,欺负她无依无靠。
不止萧晧欺负她。
他也是。
江潮生也是。
这一切,他会知道吗?
他会在何时知道?
他会为她难过吗?
他会有多难过呢?
无所谓答案了。
她不需要他为她难过,也不需要他为她再殚精竭虑。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菟丝花,从不需要靠着旁人前行,若要扎根于一些土壤,汲取养分,那便是爱——爱不行,那就恨。
没什么不能抛弃的,反正她本就一无所有。
第28章 嫉妒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是蒙蒙亮,江乔一睁眼,就看见了坐在一旁的萧晧。
他就盯着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江乔掩下繁杂思绪,若无其事问,“你怎么来了?”
萧晧不说话。
她又问,“你不是在殷良娣那儿吗?”
萧晧恹恹地应了一声,掀开了被褥,钻了进去。
江乔犹豫一下,缓缓将脑袋靠了过去,靠在他胸前。
萧晧摸了摸她脸蛋,也将她抱在怀中。
江乔又问,“殷良娣也给你脸色瞧了?”
这个“也”字用得轻飘飘,仿佛二人昨夜的事,也不过轻飘飘的一桩小事。
“没。”萧晧不再说话。
“哦。”江乔仿佛也不再关心,闭上眼。
片刻之后。
萧晧咬着她的耳朵,“小丫头,还是你好。”
昨夜她还拿着匕t首往他心上戳,今日怎么落得一个“好”字了?江乔眨着那双黑黢黢的大眼睛。
萧晧亲着她的眼睛,没说话,只眼前又一次浮现了殷良娣的尊荣,不免皱眉,又长吁短叹。
平心而论,殷良娣长得并不差,她出身好,自幼有一群丫鬟簇拥在身边,事无巨细地伺候着,不用受寒风冷水的摧残。
虽不白,但不黑。
虽不娇,但不糙。
可容貌之事……并不是事事折中就行,只能说上天的确不公平。
殷良娣算不得丑,但也绝对与“美”字无关,而萧晧在衣食住行上皆能不讲究,唯独在女色上,是精之又精。
为了不闹心,萧晧捧过江乔的脸蛋,又看了一遍又一遍,只是看不过瘾,他干脆翻身压上去。
“呀……”江乔惊呼,“我不要了。”
萧晧闷声笑,“我这次轻一点,又没叫你出力气。”
萧晧接连几日,都混在了江乔的寝宫中,夜夜笙歌,日日纵情。
是等三日后,皇帝一道指令到了东宫,明里暗里点了萧晧,不让他一时得意,忘记了上进,萧晧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
“等孤晚上回来瞧你。”
江乔轻轻横了他一眼,娇声,,“你就让我歇歇吧……累得很。”
萧晧开怀大笑,又在她脸颊上落下重重一个吻,声音清脆,只见江乔又瞪大了眼,一边推着他,一边翻过了身子,还在害羞。
“你快走吧,别让陛下再催。”
萧晧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离开后,宫人鱼贯而入,还是同样的面孔,同样的微笑,连低头的弧度都不曾改变,可从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江乔感知到了不同。
她是被捧着、敬着的,无论心底是怎么看她这位安奉仪,但面上都是乖乖巧巧的,至于理由,她很清楚。
她最是清楚。
等梳妆后,又有宫人捧着两个匣子入了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