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两清
宫宴结束后,萧晧被皇帝叫去谈话,要求江乔留下等他。
另外一边,安奉仪和殷良娣二人都打算先回去,但她们旧怨摆在这儿,是不可能挤到一辆马车上回去的。
于是小太监找到了江乔,希望她拿定一个主意。
“那就让安姐姐乘坐我们那辆马车吧,晚些时候,我同殿下一道回去。”江乔很体恤。
按安排,两位奉仪该是乘坐一辆马车,一同来回的,如今她让出来了,安奉仪也无需再同殷良娣“协商”。
小太监点头,再去回复。
正殿中只剩收拾的宫人,有女官要领她去偏殿歇息,江乔拒绝,“我还是第一次入宫,想一个人逛逛。”
女官表示理解,提来了灯笼,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江乔看了她几眼,明确这女官是故意为之后,扭过了头,没有细究,只继续沿着宫道慢慢地走。
不知走了多久,江乔迎面撞见了一位熟人。
尹蕴一身华服,出落得大方,就静静地站立在不远处,而她是一个人,在她身后,并没有一路同行的女官。
竟不是人人都需要被盯着瞧,江乔冷漠地想。
“江小姐,我想同你谈谈。”她轻声道。
江乔没说什么。
尹蕴望向了她身后,那女官像一道影子,消失得无声无息。
江乔回头看了好几眼t,忍俊不禁,“她倒是听你的话。”又问,“是你们尹家的人?”
不是。
望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无需等尹蕴回答,江乔已有了答案,尹相势力再大,也不能叫这宫中处处都是他的人,就算有人,也不会浪费到她这个小小奉仪身上。
真是厉害。
“你想谈什么?”江乔开门见山。
宫宴上,她是一眼就见到了尹蕴的,她就站着皇后身边,虽然是做一些端茶递水的活,但就算是这些本该由宫人做的活,也有一群人抢着做而不得。
诸如,安奉仪。
又如,殷良娣。
就尹蕴这份不同寻常的面子,再联想不久前的那桩婚事,安奉仪又明里暗里挤兑了殷良娣好几次。
江乔在一旁,只是装傻充愣。
这格外有面子的一人,现在找到了她,轻声,“好久不见。”看架势,还要长谈。
江乔又忍不住笑,“尹小姐,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吗?”是她嫁给了萧晧,而不是尹蕴,不看其中弯弯绕绕,只看结果。
而结果就是如此,她今日能隔岸观火,是因为有她替她入了火坑,尹蕴得到了好处,被迁怒,也活该。
但江乔,无意迁怒。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是她的准则,可她的心眼太小,爱恨又太浓烈,只能集中精力先去对付一两人。
“我不主动找你,所以,你也别惹我。”江乔冷冰冰地想,还没说,听到对方的道歉。
“江小姐……”尹蕴垂下脑袋,映在宫墙上的身影,是翩翩一道,她眨着眼,于是长长的羽睫也落下了阴影,亦是晦涩不明的一笔。
“抱歉。”这两个字并不难说出口,她早该说的,只是直到今日,才找到机会。
她是标标准准的大小姐,但没有怎么被养在深闺里,不算单纯不知事,若无江潮生,她是愿意规规矩矩嫁到东宫去,做一位上下都称赞的太子妃的,可偏偏她见到了江潮生,昏了头,迷了眼,多了一点不干不净的春心。
春心也是私心。
她想,与她的江先生,不说要花前月下,至少也要清清白白,但她从未想过,因自己的私心而伤人。
不,其实她有隐隐约约想到过的,因她的身份,她姓“尹”,许多事上,是天生得了好处,但当她得了便利时,必然有人要举步维艰,如此才算张弛有度。
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一点善心,她请愿多花几分心思去筹谋,不叫旁人被她无辜牵连,可她还未来得及慢慢算计,这一切就摧枯拉朽地发生了。
“抱歉。”是极其苍白的两个字,只眼下,再无旁的言语可言说。
江乔是个实际人,不耐听这种泛泛之谈,“若只为说这两个字,还是免了吧。”
“倘若你需要帮助,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尹蕴保证,也无论她需要的是何种“帮助”。
江乔冷笑,“帮助?”
尹蕴不反驳,“是的。”
正如方才那女官。
她也是自幼入宫伴驾,称一句在宫中长大,也不为过。从前她广结善缘,是为自己,如今对江乔提出此事,也是为己,只为心安。
“所以,江小姐,请你尽情利用我。”尹蕴的声音轻而有力。
今日宫宴,有不少人都来找过江乔,都听说了她的得宠,羡艳她如今的富贵,想要她提携,想让她记住自己这号人。
唯独尹蕴找到了她,还说了这样一番话。
怎么是她,来说了这番话呢?
夜风吹过宫道,灯笼轻轻舞动。
江乔:“江白呢?”
尹蕴错愕,不知为何会提到他。
江乔垂眸,“我以为,你是替他当说客来着。”
入东宫一个多月,四十来日了,江潮生递了十三次帖子,每三日一次,稳定且细水流长地送来,所有帖子也都到了她手中。
她一封都没看,一封也没回,更别说见他一面,可江乔又知道,他能打听到她的消息,她没阻挠他去打听,甚至是,存心想叫他清楚她的现状。
叫他看看,离了他,她照样能活。
“江小姐……”沉寂中,尹蕴忽的意识到了什么,眸子一闪,正想说什么,只见江乔已歪了歪脑袋,不动感情地出了声。
“你的好意,我不心领。我不想怪你,你也别对我心存愧疚,只要两清。”
最好当做不认识。
不相识。
没瓜葛。
其实她们本来就是毫无瓜葛的,只因江潮生,才将两处截然不同的魂与魄牵牵扯扯混杂到了一处。
若无江潮生,她不会看她一眼,她见了她,也只当一个寻常的漂亮姑娘,绝不会亲近,而今日,尹蕴不是为江潮生而来,江乔也早有了新身份。
话毕,江乔一个眼神都没留,很潇洒地一转身,裹着精致华服的小小身影沉静稳重,无声无息中,竟也有汹汹气势。
尹蕴立在原地,一颗温凉的玲珑心正排山倒海翻涌着。
江乔还未走出多远,那位女官又悄无声息显了身,在十步之外跟着。
江乔转身,“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女官意外,又恭敬答,“等您回到了殿中。”
江乔:“必须跟着吗?”
女官还是恭恭敬敬,“是为了您的安危。”
江乔心头有一些乱,乱着乱着,生出了一点火气,但明白自己还没法叫她乖乖听话。
干脆不想她。
不往前看,不往后看,只瞧着脚下的孤零零的影子,也算一个人,不,其实她早就是单枪匹马,孤军奋战了,但一人有一人的好处,她的心思,就是军心,没人能扰乱,也没人能拖累。
到了后半夜,萧晧才拖着疲倦身子从他老子处走出来,他刚被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心中窝着火,面色更阴沉。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弯着腰上前,“娘娘处派人来问了几次,殿下可要去一趟?”
“不去。”萧晧摆手,随即他被冷风一吹,心头的火气也消散了几分,又道,“去打听打听,今日宫宴前,父皇见了谁。”
若无人挑唆,皇帝的火气不会如此大。
小太监应声离开。
萧晧上了马车,江乔已在马车里头等他。
萧晧将她结结实实搂在怀中,一言不发。
江乔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蛋,“怎么了?”
“被训了一顿。”
江乔放下手,“噢。”
萧晧:“不问问为什么?”
江乔眨了眨眼:“那为什么?”
“为了你。”
萧晧扯开了一个笑,是个很冷很淡的笑,笑得让江乔在一瞬,就想起了那个狰狞且不堪的夜晚,她安静了片刻,离开了这个还带着夜色凉意的怀抱,两条小眉毛一挑,也带了怒气,“为了我?萧晧,做人要讲良心,平白无故的,你凭什么冤枉我?”
相比帝王之威,江乔的小脾气实在可爱可怜,萧晧又笑了笑,这次则是一个标准的风流宠溺的笑。
他一边拉过江乔的手,叫她去摸摸自己的“良心”,一边好声好气哄,“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撒气。”哄着哄着,又把江乔哄到怀中,下巴抵着脑袋,心安理得抱着她。
静了一会儿,江乔又问,“到底是什么事?”
萧晧轻声,“父皇还想让我娶尹蕴。”
江乔心跳漏了一拍,继续面无表情,“那和我有什么干系?叫我平白受你一顿数落?”
“当然和你有关系。如果不是为了得到你,孤怎么会拿父皇的赐婚当筹码?”眼见又要被江乔白一眼,萧晧忙笑着往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好啦好啦,不和你开玩笑。”
他正色,“娶尹蕴,我没意见,她也算一个标志的美人,但我——”萧晧指了指自己,“绝不愿意‘娶’尹相这个老头子。”
皇帝要拉拢汉族大臣,促进汉化,就拿着他的妻子——太子妃这个位置到处去吆喝,想做买卖,但他不愿意被这群汉家酸儒压一头,就这么简单。
萧晧摊开手,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也有亮光,只是这样望着她,像一个大孩子。
“噢……”江乔慢吞吞挪开了眼眸,“怪不得你要被训呢。”
萧晧捏了捏她的脸蛋,故意加重了力道。
江乔拍开他的手,睁着大眼睛,“我是实事求是。”
蛮狄多少人,汉家子民有多少人?哪怕狄人占领了中原,成立了大梁,但到最后,还不是靠着汉人治理天下?
这些实话,萧晧不喜欢,江乔就没有说,她只道,“陛下也是为了你好。”还是实事求是,有尹相为首的汉族大臣为他保驾护航,他眼下的储君之位,来日的帝位,才能坐得稳。
“傻丫头,你是为我操心了?”
江乔沉默的,又轻轻一点头。
萧晧叹了一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t,“没必要……如今宫中就我一个皇子,有母后在,纵使我如何,父皇也不能废了我。”
这句话,是他除了谈情说爱外的一句难得真心话。
江乔听着,在似是而非的些许猜测之外,也生出了几分欣喜,重新调整了姿势,继续靠在萧晧的怀中,耳边是他有力平缓的心跳,她闭上了眼,微微一笑,心是澄澈的明镜,既然要动手,就要做足完全的准备,而只有往真心上插刀,才能一击毙命。
第32章 帮手
萧晧刚回到自己的东宫,还未下马车,就被人拦住。
“殿下!殿下!”有人求见。
江乔在萧晧怀中缓缓睁开了眼。
“不见!”萧晧心头的火刚灭,是一块随时能被点燃的碳,他懒得再发一场无名火,可耐不住有人煽风点火。
“殿下!事情紧要,还请您过去一趟。”
萧晧眉头一拧,不等重复,马车又往前挪动着,只几步,又停下。
那小太监直直跪在了马车道前,大有以命相搏的架势,宫宴刚结束就闹出人命,这传出去不好听,可萧晧也没有辜负他的勇气,直直一脚往他心窝踹去。
被踹了一脚的小太监嘴角流血,但身子很利索,很快又爬起来,跪得稳稳当当,“殿下——”
萧晧沉着脸,“带孤过去。”
随行的太监宫女都调转了方向,这时,江乔也下了马车,她往旁一瞥,认出了这是安奉仪的人。
对于她准备了怎样的把戏,江乔并不关心,但隐约能猜到几分,不难猜,安奉仪在这东宫中,待得最久,资历最深,总有自己的人脉,能织出一张并不坚固的天罗地网。
一个时辰后,江乔被请去了殷良娣的殿中,她还是第一次踏入这处宫殿,粗粗一看,也很奢靡,很精致,却与旁的地方并无多大的区别。
殷良娣和安奉仪都跪在正殿中央,萧晧坐在前头,三人都面无表情。
“殿下,殷姐姐,安姐姐。”江乔依次问好。
萧晧抬头看她一眼,“嗯。”
有宫人抬出了座椅,江乔慢慢挪着步子,坐到了萧晧身边去,身子一落座,她也清楚了今日这场局,并未留给她发挥的余地。
或许她们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又或许,只是不愿牵扯更多人?但对此,江乔是满意的。
她垂着眼。
殷良娣木着一张脸,“殿下还是不信我吗?我与殿下自幼一同长大,殿下还是信不过我的秉性吗?”
萧晧瞥她一眼,没说话。
殷良娣握紧了拳,惨笑,“用巫蛊害人的事,我做不出来。”
安奉仪跪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
左右的宫人,已从殿外翻找到了殿内,包括殷良娣的床榻、梳妆台等私密的场所。
无论是在从前的大周,还是如今的大梁宫中,巫蛊都是禁忌中的禁忌,可屡禁不绝,上至后妃公主,下至宫女太监,有不少人死于巫蛊案中。
宫人回禀:“回殿下,并未找到。”
殷良娣身子软了下来。
安奉仪面色沉静。
萧晧冷淡地扫过二人面庞,手一挥,“继续找。”
没过多久,又一群宫人带着各类器具进来,敲着墙,撬着地砖,更是大动干戈。
江乔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殷良娣和安奉仪二人,心头一动,随着“乒乒乓乓”的声音响起一阵又一阵,安奉仪的面色愈发白,与之相对的,殷良娣面上也有了慌乱,只瞧着,似乎不够真切。
果不其然,这座寻常的宫殿几乎被肢解、拆散了,里里外外都被翻找过,却还是未找到巫蛊残留的痕迹。
殷良娣扯开唇,全无获胜的笑意,而是苦涩地望着萧晧,“殿下这下该信了吧?”
安奉仪已六神无主,而紧接着,随着那位年长的长史走进来,她更是明确了自己的一败涂地。
那本该出现在殷良娣宫中的巫蛊娃娃,出现在了安奉仪的宫中,同样是在床榻下的地砖中,同样是记着萧晧的生辰八字。
怎会如此?
这件事,她只告诉了最亲近的几人,安奉仪侧头去寻,却在宫女脸上,见到了同样的错愕,那便是……是殷良娣早早发现了她的把戏,还将计就计,高挑丰腴的身子不禁颤抖着,是怕,也是憎。
“呵——”亲眼看了一场闹剧,萧晧早早就不耐烦了,又听到自己的生辰八字出现在了巫蛊娃娃身上,再不信鬼神之人,也会感到一阵恶心,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安奉仪。
“殿下……殿下……”安奉仪连滚带爬去够萧晧的靴子,却被直接踢开,这一脚,是踢碎了全部的美梦幻境。
“关起来。”没有明说关到什么时候,萧晧径直离去,竟是连最后一眼也不愿意瞧她。
萧晧一走,这殿中的女人们也不用再惺惺作态了。
安奉仪咬牙切齿,“是你……”
殷良娣缓缓站起身,睨了她一眼,“害人终害己。”
安奉仪扑上去,手脚并用,主打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而殷良娣也是个身强体壮的,被扇了一个重重的巴掌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开始反击。
一旁的宫女太监见二人撕扯到了一处,这才意识到了紧急,又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劝架。
二人很快被分开了,但仔细一算,还是安奉仪吃了亏,这是殷良娣的宫殿,伺候殷良娣的宫人们,她占不到便宜,此刻,她被反手压住,脑袋被按在地面上,像是砧板上的鱼,可嘴上还骂骂咧咧,“你等着……”
殷良娣也不装模作样,冷冷笑了一声,“好啊,我等你,等着看你能翻出什么浪。”
而江乔站在一旁,并没有上前——她人生得小巧,能出什么力气?就算她有心劝和,她的贴身宫女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冒险。
闹了一整夜,江乔虽不是当事人,但还是疲倦不堪,回到殿中,她睡到了日上三竿。
一睁眼,萧晧一个大活人就躺在她身边,被褥被他抢去了大半,而她身上,只占了小小的一角,怪不得睡得凉嗖,江乔没有出声,只一把一把扯过被褥,往小腹上盖着,是早习惯了他的来去自如。
这东宫归根到底,还是他萧晧的东宫,不就是想去哪儿去哪儿?
“醒了?”萧晧声中带着困意,闷闷沉沉的。
江乔:“还是困。”
“继续睡会。”说着,萧晧伸出了胳膊,将她搂到了怀中。
“睡不着,一闭眼就想到了昨晚的事。”江乔没闭眼,轻声问,“安姐姐……会怎么样?”
萧晧从嗓子中挤出一声笑,冷笑,嘲笑,反正不是好寓意,“她敢拿巫蛊设局害人,就得自己承担恶果。”
也睁开眼,“宫中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这件事,已不是私下能解决的了。
皇帝上了年纪,早没有了年轻时候征战沙场的杀伐果断,更因从前所造血债太甚,而愈发迷信起来。
求仙问道,四寻蓬莱,这些年,皇帝没少花银子,而越是迷信鬼神之道的人,越不能接受巫蛊害人之事。
对她的安姐姐默哀几息后,江乔乖乖靠在了萧晧的肩上,萧晧嗅了嗅她的脸蛋和发,叮嘱,“我知道你和她关系好,但这件事,你别再掺和。”带了警告的意思。
“嗯……”
“乖。”
萧晧来找江乔,不是为了盖着棉被纯聊天的,见两人都没了困意,他低下头,去咬着江乔的唇,指尖攀下去,一点一点寻着方向,等差不多了,再覆身压上去。
在这种事上,萧晧总是要得又急又猛,只顾着自己享乐,可如今,经历了这几十日的相处和不少乱七八糟的事后,对他这位小小懂事的江奉仪,他忽的想珍惜了,也愿意照护她几分。
“坐起来一点。”
“腰弯下去。”
“对,就是这样。”
……
孺子可教,萧晧按住她的后脑勺,清脆又响亮地亲了一口。
这点声响,很快被其他有规律的动静覆盖了过去。
等萧晧走后,江乔简单清洗了身子,睡了回笼觉,是狗吠声把她唤醒的。
一声一声的,闹得她脑袋疼,江乔掀开床帘,“哪来的狗?”
宫人不敢言语,只用眼神示意。
江乔随手披了一件外衣,刚走出门,就见一只油光水滑的狗在不远处摇尾巴,而一位曼妙青涩的美人正在蹲在一旁,不断理着狗毛。
暖阳透过树荫,打落破碎的影。
“姝娘。”
江乔恍恍惚惚,以为回到了那处坐落在巷子深处的小小院落,她刚到长安城不久,对一切都还抱有期许的时候。
姝娘见了她,又惊又喜,站起身来,诺诺唤她,“小姐。”
先一t个尹蕴,后一个姝娘,都还是按着旧称谓唤她,江乔神色如旧,心底却有几分惆怅滋味,嗔怪道,“这些日子,我怎么都没瞧见你?”
姝娘诧然,不知所以然。
没瞧见她,并不是姝娘人不在,而是她的眼不正,心不在。
倒是自己恶人先告状了,江乔很有几分自觉,却不会道歉,只微笑着挽上她的胳膊,不动声色换了话题,“你进来陪我坐坐吧。”
姝娘下意识看了来福几眼。
她是陪嫁丫鬟,来福是陪嫁狗,两个“陪嫁”在这东宫中有特殊的地位,同旁人凑不到一块去,只能一人一狗单独凑一块,而姝娘,从到了江家那一日起,就是一直照护来福的人。
来福还咬着一条碎布捆出来的小球,两眼巴巴望着她,尾巴摇个不停。
“你不愿吗?”江乔问。
“怎么会!”姝娘立刻答。
“那进来吧,里头没旁人。”
对上江乔的笑眼,姝娘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来福是条狗,总不会离不开人,但她不能离开江乔。
姝娘被江乔牵着手,进了殿中。
两人围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这一回,是名副其实的“首次”。
姝娘轻声问,“小姐有什么事吗?”
“没事。”又道,“没事不能找你?好姝娘,你怎么也学坏了?”
她着急解释,“不是……”
江乔笑:“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原因呢?姝娘想不明白,恰好双手被江乔一把抓住。对上那双黑而大的眸子,姝娘后知后觉自己是被捉弄的,还不等她小小的闹脾气,这捉弄人的人已软下了身段,轻轻靠在了她的怀中,是一个大号的瓷娃娃,一位任性可爱的小妹妹。
姝娘心软了几分。
“姝娘,前些日子是我不好,没顾忌到你……但你也是知道的,我刚来这东宫,处处都陌生,人人都不熟,自顾不暇,我不找你,是为了你好。”与其继续糊弄,不如挑明。
是的,姝娘知道,她想着,心头的秤一寸寸倾过去,于是,那一点怜惜,那一点爱护又和雨后春笋似的,慢慢生出来,倒映在她乌黑发亮的眼眸中。
“小姐,下次不许这样了。”
“怎样?”
姝娘也不知道,只嘴比脑子转得快。
江乔望着她微笑,在这深宫中,孤木难支,她必须要有一个好帮手,好伙伴,才能你扶着我,我搀着你,一同稳稳当当往前走去,而又有谁,能比心思纯净的姝娘,更叫她放心呢?——
作者有话说:再求一波营养液~
第33章 兄妹
送走了听话照做,没有多余心思的新伙伴,江乔坐在那儿,想起了她那位喜欢自作主张,她也喜欢她自作主张的旧同盟。
这位“安姐姐”的蠢,是她的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在明知殷良娣有家世、皇后作为依仗的情况下,安奉仪怎么能想出这样的损招呢?江乔百思不得其解,但也不需要解。
眼下的情景,亦是一种最好的现状。
江乔招来了宫女,很关切地问,“安姐姐现在在何处?”
自然是被关在她宫中,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看着,在未结案前,她还是东宫的安奉仪,萧晧的妃嫔。
“你去盯着些,别叫有的没的人去欺负她。”江乔长吁短叹着,决定当一次善人。
如今,她这位善人,为了旧日的情谊,要去四处奔走求情了。
江乔派人去打听,她需要知晓,是何人负责审查安奉仪的这桩案子,还做出了指示:“为了殿下的颜面,为了安姐姐,花再多的银子,送再多的珍奇,都是值得的。这件事必须压下去。”
“她可以伤,可以残,可以被关一辈子,但绝对不能死。”
身为奉仪,且将是东宫中唯一的奉仪,江乔的话有沉甸甸的份量,没过几日,底下人就给出了答复,“回奉仪,如今这桩事,被交至了大理寺办理,只是主事的官员……”
这人面露迟疑。
江乔一摆手,“说。”
答:“我们送去的礼,都被原模原样退了回来,甚至连人……都未见到。”
还是个清高的,江乔皱眉不悦,“他不收,那他的妻儿呢?他的父母呢?他不要,总有人要。见不到他本人,就去找他的亲眷。”
这世上,绝无铁板一块的人。
前来的女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更为犹疑,这不答,就是回答。
江乔若有所感,坐直了身,“你说,如今是大理寺接管了此事。”
答:“是,这是陛下的意思。”
“那……这主理的官员,是何人?”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幽幽的,细细的,分明是寻常语气,但江乔就是固执认为,她露了破绽,又成了那个疯疯癫癫的小姑娘。
她很不爽。
不满自己,也不满江潮生。
大理寺外,还停靠着东宫的马车,江乔一人坐在车内,倚在一旁,静静地想事,她是想见江潮生的,但绝不该是在这样情景下去见他。
要见他,她必须是高高在上,洋洋得意,面上带着稀疏平常的笑,一举一动都若无其事。
而不是现在这般,她有求于他,要推心置腹,要双目相对,还要有商有量。
江乔气得咬牙,可偏偏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若换做旁人,她还能继续使一些威逼利诱的法子,大不了,就直接用一些不干不净的手段,把这难弄的人调走,总能找到一个合乎心意,又能审时度势的人。
可偏偏是江潮生。
偏偏是他。
她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他也是这世界上最被她熟知的人,正因此,她理所当然洞悉着他所有的不堪和破绽,反倒投鼠忌器,无从下手。
“奉仪……”车外的宫女提醒。
“再等等。”江乔沉咛。
宫女小声,“是江先生前来求见。”
江乔霍然掀开了帘子,大珠小珠“噼啪”撞在一处,隔着几步的距离,江潮生就站在不远处望着她,望着她,仿佛二人从未分离,也从无龃龉。
偏偏是如此的重逢。
那就如此吧。
江乔也扮出笑脸。
装作若无其事,并不是一件难事,至少要比江乔想象中,要简单许多。
也该如此的,他们都长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不是当初一无所知的孩童,自然不能再动不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江潮生在前头带路,在二人并不同行的两个月间,他迎来了又一次的升官,到今日,已是大理寺中的二把手,而压在他上头的大理寺卿是一个随时能告老还乡的老资历。
“牢狱里头杂乱……”江潮生若有若无望向了她,询问着她的意思。
江乔不言语。
自有伺候她的宫女上前应付,“还请少卿大人驱散闲杂人等,莫要扰了奉仪。”
奉仪。
江潮生应了一声“好”,还是淡淡微笑。
越往牢狱深处走,空气中的腥臭味越是浓厚,几乎到了刺鼻的地步,身旁的宫女忍不住皱起眉,江乔却泰然自若。
走入里头的小隔间,她不动声色打量着四周,窗子在最高处,小小一口,并无光亮透入,也难通风,但四方墙壁都无血渍、霉斑,是个出于意料的,干净整洁的小屋子,此刻,正中间已摆上了一把格格不入的太师椅,椅子上铺着厚厚一层坐垫。
江乔坐下。
有小吏端来茶水。
江乔接过,抿了一口,水是温热的,知道这是江潮生的安排,她放下茶盏。
“我要见她。”江乔直言。
安奉仪的贴身宫女绿翠。
那个圆脸的小姑娘是安奉仪从家中带来的小丫鬟,最是忠心耿耿,安奉仪所有的事,所有的谋算,都离不开绿翠的手。
事发之后,她就被关到了牢狱中受审讯。
一旦她受不住拷问,吐露了来龙去脉,安奉仪就只有死路一条,反之,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不合规矩。”江潮生轻摇头。
规矩?什么算规矩,一句冷嘲热讽到了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江乔凝视他,“严刑之下,必有冤屈。”
江潮生望着她,片刻之后,他轻轻叹气,仿佛对她,他总是如此束手无策,只能纵容。
叫宫女在外等候,江乔隔着一道铁门窗见到了绿翠,她被捆在架子上,四肢分开,脑袋重重垂下,双眼紧t闭,可找遍全身上下,都无受刑的痕迹。
“你没有动刑。”江乔冷静。
“是。”江潮生应,“正如你所言,严刑之下,必有冤屈。”
江乔扯开一个笑,“这是你升官后接手的第一个案子。”还是皇帝亲下的旨意,他必须要给出一个答案。
“嗯,最迟明日,便要面圣。”
江乔问:“你想怎么做?”
江潮生:“按规矩办事。”
得出口供,再由证人亲自画押,人证物证具在后,再按法处刑。
“放她一马。”江乔心平气和,不信他不知这东宫中发生的一切。
“此事已引得前朝侧目,该到此为止。”
江乔轻声,“江白,别装模作样。”他可不是什么忠臣良将。
片刻安静。
江乔:“安奉仪不能死。”她活着,才对她有利。
江潮生:“不能涉险。”
“你知道什么?”江乔压低声音,质问他。
江潮生目光动摇一瞬,但几息后,所有的言语,还是归于那一抹温和的笑容中。
“滟滟……”
“别这样叫我!”
江乔睁大着眼睛怒视他,在这一刻,她只想冲上前撕着、咬着、扯开他那风轻云淡的皮囊,看他诧然、憎恶、痛苦的扭曲面目,正如当初的她。
她那样的痛苦,他凭什么神色自若?
他必须也痛不欲生,必须也哀嚎绝望。
不,不止这一刻,离开他的每一日,每一夜,每一次呼吸,她都是这样恶毒地思念着他。
可她没他的好本事,永远学不来自欺欺人、口是心非的那一套。
“你可以袖手旁观,但你没资格对我指指点点。”江乔低声喊着,不等江潮生反应,她直接打开了牢房的门,闯了进去。
“绿翠,绿翠!是我。”江乔一边重重拍了拍她的脸蛋,一下又一下,几乎是扇,要把她直接从昏迷中扇醒,一边提高了声量,“是江奉仪。”
绿翠的指尖动了动。
江乔再接再厉,“安奉仪还好端端的,她在想法子出来,好绿翠,安姐姐念着你,她怕你担心,叫我来找你。”
“她跟我说了不少你的事,她说,自己对不住你,叫我想方设法,把你救出去。”
……
全是编造的。
她还没去见安奉仪,也不关心她的心思,江乔只需要她活着,作为一个活人,为她保驾护航。
但谁不想活着?
忠心的绿翠。
好绿翠。
江乔低声唤着她,无声地在心中说,为了你的好主子,可千万别贪生怕死。
绿翠挣扎了一下,缓缓抬起了脑袋,也睁开了眸子,还有几分迷茫,江乔惊喜着,追逐她的视线,“绿翠,你记得我吧?”
绿翠看着她眨眨眼,“江奉仪……”
“是我。”
不枉费她跑来一趟,江乔正要露出笑,又听耳边的绿翠低低地尖叫、抽噎着——
“我招!我全都招了!”
“啊——”
“呜呜呜——”
瞧着这浑身无伤,却忽然发起疯的绿翠,江乔垂下了手,后退了几步,一边茫然,一边不解,她迟钝地转过身。
江潮生还站在门边,还是那一身不染尘埃的素白衣裳,他望着她,她望着他,二人是有名无实的兄妹,带着同根而生的脾性,只一眼,浮华散尽,这一眼,人世间,千百年,伦理美德,世俗道义,都不复存在,只剩下两道同样满是算计、污浊不堪的魂与魄,她同他。
第34章 想你
绿翠要招认,接下来的许多事,便好办了许多。
她在一旁叙说,从安奉仪何时生出这个主意,再到这巫蛊娃娃是何人制作……事无巨细,大半个时辰过去,江潮生笔下的单子,已是长且详细的一条。
“还有吗?”他声音温和。
绿翠连忙摇头,“没了。”
江潮生放下笔,将长长的单子折了又折,交予了身侧的小吏,又吩咐了几句,接下来,宫中要如何裁决此事,就与大理寺无关了,所谓法理,不过圣意的派生。
他面无表情。
江乔站在牢房外边,一张漂亮的小脸已是冷若冰霜,江潮生不由得微笑,他正要转身,绿翠叫住了他,凄凄惨惨戚戚。
“江大人!您……可否放过我在宫外的亲人。”
江潮生脚步一顿,眸中仍是只有江乔的小小倒影,语气平和,“方姑娘,在下不会殃及无辜。”
“方”是绿翠的姓。
按大梁的新例,自她被家人卖到安家,成为家奴时,就算不得一个完完整整的人,自然也无家人亲眷。
绿翠惨笑,她四岁被卖,自幼离家,若不是江潮生提起,她都快忘记了自己的姓氏。
江潮生并未拿他们的性命威胁她,正如打蛇打七寸,一群无关紧要的亲人因她而死,顶多叫她有所动容,却不至于让她背叛如母如姐的主子。
他只说……
绿翠不敢细想。
颤着声问,“他们如今在哪儿?”
“长安城中。”江潮生有问必答。
“我要见他们。”绿翠高声。
江潮生客气询问,“若方姑娘确有此意,在下将在这两日,为你与伯父伯母安排见面。”
绿翠不敢置信。
江潮生还会解释,“在圣上决断前,方姑娘除了不能离开此处外,一切言行举止,都可随心。”
哪怕在皇帝做出决断后,她亦能叫来亲人,再见一面,这是世俗人伦对将死之人的宽纵。
绿翠死死盯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心头血一点点凉去,浑身寒意。
江潮生永远都是一副模样,光风霁月,公子如玉,仿佛所行之事,不是掌人生死,也无关刑罚、拷打、憎恶。
正是这位谪仙般的人物,在见了她第一眼,礼貌含笑,却说,他不会让她轻而易举地受伤、濒死。
死是最轻易的,两眼一闭,自此凡俗种种,爱恨嗔痴,都与人再无干系,实在幸运。
一死了之,是命运的宽容。
但她不愿招供,他也有别的法子,还是不见血,不死人,是让那一户子女缘浅,父母朴实却无能的人家去颠沛流离,被针对,被打压,吃不饱,居无定。
再告诉他们,他们之所以有今日,全因他们那位早早离家的大女儿。
诅咒,憎恨,且这份诅咒,这份憎恨,是来自血脉相连的亲人的。
她活着,他们也活着。
所以是日日夜夜,长长久久,见不到,摸不到,时时刻刻垂在心头,如影随形,不知何时要落下的憎与怨。
绿翠恐惧!
这份恐惧,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父母说要把她卖掉,但没有说定人家和日子,只是说着,说着,睡着,睡着,她就被抛弃了。
绿翠牙关在抖动,“我都招了!我已经招认了。”
所以,他要放过她!
江潮生侧过身,微微点头,“多谢。”
还是客客气气。
江潮生往外走,还未走出几步,绿翠生生咬破了舌头,吐出一口血沫,落到他衣袖上,他眉头微蹙,又听身后人咒骂不止。
“人面兽心,不得好死。”
她忘了他的话,死是极好的结局,再不得好死,等死后,一切也就好了,但江潮生无需再次解释。
门外,江乔冷冰冰地盯着绿翠,见他出来,幽幽地道,“你倒是好脾气。”
人面兽心。不得好死。
若有旁人敢这样指着她骂,她势必要砍断这人的舌头。
“不值当,莫动气。”江潮生淡淡道,又笑了笑,下意识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脑袋,而江乔已冷着一张脸走开。
江潮生换了一身衣服,又洗净了双手,再去见江乔。自她出嫁后,他便整日居住在大理寺中,时日一久,所需的衣物、用具也都配备齐全。
“滟滟。”他唤她。
她没有立刻反驳。
江潮生微笑,声音更轻,“你还好吗?”她走后,他时常担忧,又明白,若强求见她,是火上浇油。
他的滟滟,是如火如荼的性子。
江乔抬眼,并无心与他叙旧,“你打算,何时将绿翠的口供送到宫中?”
江潮生:“你今日出宫,有几人知道行踪?”
江乔:“皇帝给的期限是到何时?”
江潮生:“萧晧待你如何?”
“江白!”江乔高喝一声,可惜这屋子是雪洞似的一间,并无多余桌子摆在她面前,让她重重一拍,只好压着声音,“你别胡搅蛮缠!”
二人看似是一问一答,但他的每一声问,每一句答,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明白他的意思,可到了这时,他还想要同她做一对和睦的好姊妹,绝无这样的道理。
盯t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道,“我不去妨碍你,你也来别妨碍我,有商有量的,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好好谈,各取所需。”
如若不是他先一步从绿翠处逼出了口供,她还有求于他,江乔早就离去了。
她见不得他。
她的态度,早已摆明。
江潮生默了一瞬,眸光愈发柔,愈发哀,是幽凉的月光,偏他还是笑着,“滟滟……”
“我只是,很想你。”
二人不欢而散。
江潮生做好了承受江乔指责、打骂的准备,却没想到,她只是久久的,神色冷淡地望着他,再是一言不发地离去。
连为他动气,都不愿。
心跳急促,咳嗽阵阵,江潮生一人站在空荡的院落中,风吹叶落,云卷云舒,他忽的弯下腰,剧烈地呕着,可这是空空荡荡的一身皮囊,除了一些苦涩的胆汁顺着涎水淌落,再无旁的不堪,能证明他的温热。
江乔悄无声息回到了东宫,一个人自顾自坐在床边,闷声发了一会脾气后,宫人进来服侍她,告诉她,午后,萧晧来找过她。
江乔点点头,并不关心他来找她是为了何事,因为大多数时候,二人待在一处,也不过谈情说爱,于她而言,很无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酷刑。
但宫人的话语,也提醒了江乔,这匆匆忙忙的出宫一趟,没能改变什么,她还是江奉仪,既然如此,她就要继续做江奉仪该做的事。
她叫来了姝娘,问她,“安排好了吗?”
姝娘紧张地点头,不知道把两条手往哪儿放。
江乔起身,“走吧。”
姝娘叫住她,“小姐!你真的要去吗?萧……不,太子,会不会生气?”
江乔看她一眼,因为一旁没别的人,只有一个朝夕相处又老实巴交的姝娘,她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实话,“管他呢。”
江乔带着姝娘,二人都扮做寻常宫女的模样,来到了殿外,看守的护卫军早早收过了银子,心中有数,对着她们一点头,“最多一刻钟。”放了她们进去。
到了殿内,姝娘在门口放风,江乔背着一个大包裹,像只灵活的乌龟,从一侧溜了进去。
“安姐姐。”江乔轻手轻脚。
狼狈不堪的安奉仪一见她,就从床榻上翻了下来,一边上前,一边红了眼。
江乔走上前,先是拿出了饭菜,又摆出了美酒,“这是我亲自盯着下人做的,没有旁人经手。”
“好妹妹……好妹妹,患难见真情。”安奉仪止不住眼泪,很想表白一番,可她只有一张嘴,又实在饿得慌。
“你先吃着。”江乔说。
她连忙点头,拿起碗筷,就往嘴里扒饭。
自从被关起来后,外头还是一日三餐地往里头送饭送菜,但安奉仪不敢吃,她知道,这东宫中有太多人,想着要她的命。
若不是江乔一直叫人,私下给她送吃食,她早就要饿死了。
狼吞虎咽完,安奉仪面上也泛出了一点红润,她紧紧握住江乔的手,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外头怎么说?殿下呢?”
她十五岁起,就跟着萧晧了,总觉得萧晧不会如此绝情,可江乔避开了她的视线。
心重重落下,她勉强笑着,“好妹妹,你别怕,你快和我说说……”
江乔忸怩,“我知道的也不多,殿下不叫我掺和。”
安奉仪催促,“好妹妹,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除了你,我没别人能问了。求求你,我只要心里有个底就好。”
“那我可就说了。”江乔轻声细语,抬起了头。
望着那双黑黢黢的眸,不知怎么着,安奉仪心头竟也生出了几丝前所未有的怕,或许,还是不知道的好。
就算知道了,她能做什么呢?
安奉仪张开了嘴。
但江乔已经说了下去。
“殿下的意思,本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不知为何,这事已经传到了宫中去,听说陛下动了大怒,要大理寺处着手调查。”
“前朝也闹了起来,一群老臣都在上书,也要陛下严查。”
“唉……我也不知,怎么就闹到了今日这地步。”
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大理寺。
前朝?
怎么会……
“安姐姐,你在听吗?”
安奉仪呆滞地抬起眸,江乔的神色是如此担忧,如此焦急。
“好妹妹,谢谢你。”她声音干涩。
江乔抓住了她的手,“好姐姐,你得想想法子。”
“什么法子……”
能有什么法子。
殷良娣有殷家,江乔有萧晧……她呢?只有一个早早断绝往来的娘家。
殷良娣。
安奉仪猛地回握江乔的手,“肯定是她!肯定是她在兴风作浪,肯定是她串通了殷家,想方设法要把我置于死地!”
江乔不言不语了,一看她这幅模样,安奉仪就知自己猜对了,勾起唇,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只有一道又冷又硬的声音自喉间溢出。
喃喃,“我绝对不会放过她!绝对不会。”
咬牙切齿,“如果不是她……我又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
江乔不附和,不反对,就静静听着她将殷良娣翻来覆去地骂,浮想联翩地骂,等她骂完了,江乔凑上去,再柔声软语地说,“好姐姐,不管怎么样,我们先想法子逃出去。先逃出去,再从长计议。而且,见面三分情,萧晧不肯来见你,那你主动去见他呢,这也是一个法子。”
她打开了那个大包裹,里头是一套宫女的服饰。
早在前几日,江乔已派姝娘,去打点好了一切,只等明日午时,看守的护卫换班的时候,安奉仪就能见缝插针逃出去了。
至于旁的,等明日,会有人过来,再同她细细交代。
江乔微笑着。
“好妹妹!”安奉仪忍不住抱住了她,这一声唤,是二人自相识以来,她最真心实意的一声——
作者有话说:找到了丢失的耳机仓,瞬省数百,惊喜万分,来加更一章!
第35章 毒手
江乔是两手空空走了出来,站在殿外,姝娘连忙问,“怎么样?”
江乔笑了笑,“能怎么样?”一切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吓死我了。”姝娘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嗔怪,“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江乔轻声,“回去吧。”沿着宫道往回走。
姝娘跟上去,原本还谨慎地观察着四周,但走着走着,就忘记了谨慎,絮絮叨叨,“从前没见你这么爱凑热闹……这件事,你做得太大胆。”
大胆吗?江乔但笑不语。或许吧。但她才做了多少?还没真正到胆大包天的地步。
余光扫过了不远处的转角,江乔郑重其事地转身,“姝娘。”
姝娘愣住,“怎么了?”
“这件事不准说出去。”她严肃,“安姐姐是可怜人,我是能帮一点,就要帮一点的。”
她要做好事,虽然是一件怎么想,怎么不靠谱的好事,但姝娘还是点头,“你有这个善心,我自然是支持的。你放心,我不会那种嘴巴不把门的人。”
不远处闪过一个人影,姝娘转过头。
江乔:“怎么了?”
她低声,“好像有人。”
江乔拉住她的手,“你该是看错了,走吧,也要回去了。我饿得很。”
姝娘迷迷糊糊,“那我们先回去。”她被牵走。
等二人都走远,藏在墙角处的一人才惊魂未定地走出来,她没敢耽搁,立即跑回宫中。
“什么?”殷良娣听着宫人的回禀,几乎是弹起身,“你没听错吗?”
“回娘娘的话,小人听得千真万确,且江奉仪只带了她的陪嫁丫鬟,二人都换了三等宫女的装扮,鬼鬼祟祟的,定是不怀好意。”
殷良娣踱着步,逐渐回过神来,她定眼看了一眼宫人们,在一张张熟悉的面庞上,看到了相似的惊讶和激动,她慢慢坐回位上,问,“是去找安氏。”
宫人:“是。”
“就江氏?”
“是。”
殷良娣定了定心神,心想,这江乔果然是出身小门小户,没见过什么世面,而无知者无畏,这才能想出这样的蠢法子。
而安氏……则是一样的蠢笨。
不知萧晧,为何偏偏要宠爱这两人。
“主子,我们要做什么吗?”
殷良娣瞥了一眼,没立即回复。
做,肯定是要做什么的,这是个能将两个讨厌鬼一网打尽的好时机,不能错过,可她早知道了萧晧的偏t心,哪怕她同样了解这个男人的果断和冷漠,也还是不敢赌。
得从长计议。
“你过来。”殷良娣向心腹勾勾手,把她叫到了身边,细细嘱咐了一通,剩下的,自有底下人去安排。
她也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明日午时。
第二日。
安乐儿换上了宫女的服饰,孤身一人坐在梳妆台前,目光彷徨地落在镜中,像是出神,又像是在认识这个全然陌生的自己。
她向来都是浓妆艳抹的,鲜少这样的素净。
从前待嫁闺中,她身边围了不少所谓好友,当着面,是恭维她,背过身,却指指点点,说她庸俗,说她满身铜臭。
她都知道,所以更要用精致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装点自己。
待到后来,嫁到东宫,成为奉仪,因知晓萧晧是喜爱她张扬性子、艳丽颜色,她便更卖力,朝着明艳肆意的模样,将自己装点成一簇开得正盛的花。
但此刻,安乐儿摸着自己的脸蛋,恍惚间,却分不清,这个不加修饰的模样,是否是舒服自在?
有小太监一帘之外催促:“快好了吗?”
安乐儿忙忙往脸上擦了一点泛黄的珠粉,以叫自己瞧得更不起眼些,一边答:“好了!好了!”
不管怎么样,先活下去,还是要紧的。
安乐儿起身翻找着匣子,她虽然被关在了殿中,但东西都没有被收走,这些首饰一部分是她从宫外买来的,一部分是萧晧赐的,都价值连城。
带着这些东西,不管她去哪儿,都能为自己寻到一个容身之所。
注意到小太监的视线,安乐儿没犹豫,从匣子翻出了一个造型精美的簪子,塞到他的手中,“不成敬意。”
长相平平无奇的小太监没收这份“贿赂”,又道,“奉仪请听好了,时间赶,一旦暴露了踪迹,我们可就走不了了。”
安乐儿点点头。
这个点,无论是殿外看守的人员,还是东宫外的卫兵,都在换班。
而这小太监是负责出宫采买的人,每两日一趟,要往宫外去,他会负责把安乐儿带到西门处,西门是他们宫人进进出出的地,人多眼杂,不容易发现她的踪迹。
等到了西门,宫外便会有人来接应。
“是谁来接应呢?”二人从小门溜出了这坟墓似的殿宇,小太监在前头领路,安乐儿跟在身后,低着脑袋,小声问。
小太监目不斜视,“到时便知晓了。”
她心中仍有不安。
小太监只看她一眼,补充道,“这是主子的安排。”
听到是江乔的安排,安乐儿一颗心勉勉强强放下来几分,对如今的她而言,江乔是唯一的浮木,若连江乔都不能信,她就只剩死路一条。
“我想见见她……当面说一声谢。”安乐儿真心,她还以为,今日江乔会出现,但不出现也好,动静越小越好。
小太监莫名地瞥她一眼,没说话。
跟着小太监一路转,一路绕,这一路果然是避人、稳妥的,安乐儿畅通无阻地就到了西门。
这西门处,她从未来过。
看着一个个不够体面,来去匆匆的宫人们,安乐儿提心吊胆,六神无主,只能按着身边小太监的指示,躲着一辆板车后,借着几个装满菜叶子的竹筐藏身子。
有异味,有爬虫,但这些都能忍。
“那人什么时候来?”安乐儿问那个,说是会来接应她的人。
“晚些时候。”
安乐儿忍气吞声闭上了嘴,可耳边脚步声不断,宫人来来往往,好似下一刻,就会有人冲进来,抓住她。
不安愈演愈烈,变成了一把火,烧得她整个心惴惴的,忍不住又出了声,“快到午时了。”过了午时,新一班的看守人员上岗来,她的离去就更容易被发现。
小太监面无表情抬起眼,“快到了。”
“要等到什么时候?”
小太监不说话了。
“晚些时候,晚些时候……”安乐儿喃喃数次,心急如焚,“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家主子没有和你说吗?”
“没有。”小太监如实答。
这两个字重重砸在了安乐儿耳边,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她呆愣地望向身边的小太监,忽而发现,她当真是第一次见到这张面庞。
对于江乔身边的宫人,她认识的不多,才下意识认为这小太监,便是江乔的人。
如若不是呢?
“你的主子……是谁?”安乐儿艰难地问。
下一刻,安乐儿见到了他的主子。
宫人们齐刷刷地转过身,齐刷刷地跪下,齐刷刷地高呼,“见过良娣。”
殷良娣被簇拥着走近,穿着得体,妆容精致,她一步一步走近,一点一点挑起眉,又停在不远处,一挥手,指挥宫人把人生拉硬拽扯出来。
见到这狼狈不堪,神情呆滞的安乐儿,她做了一个很惊讶的表情,随即轻笑了一声,“呦,安奉仪是去哪儿?”
再左看看,右瞧瞧,装模作样地问,“安奉仪是在等谁呢?”
安乐儿说不出话来。
“等江乔吗?”
“估摸着,她也正在找你呢。”
“你们俩人呀,真是胆大妄为,就连圣上的旨意都能不管不顾,不过,你放心,你们一同做了这么大胆的事,等再过几日,她也要陪你了。”
一想到江乔这个怪里怪气的小丫头也得不到好,殷良娣就得意。
那小太监乖乖退到了她身后。
殷良娣还在夸夸其谈。
安乐儿一屁股跌倒在地,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殷良娣早早知晓了她的计划,就将计就计,把她先一步引到了这西门来。
也是她犯了蠢,傻愣愣的跟了别人走,才生生断了自己的生路。
不,还是怪殷良娣,不给她生路。
安乐儿幽怨地盯着她,盯着殷良娣叫来了太子长史,又叫来了宫中的女官,看着这几人,你一眼我一语的,给她判了死刑。
心是死灰,身如寒冰,完了,全都完了,安乐儿绝望地想,想不明白,一切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一双眼,还死死地盯殷良娣。
怀中,还放着簪子。
她摸到了簪子。
她站起了身。
她扑上去,握紧了簪子,狠狠插入了女人的心脏。
殷良娣跌倒在地,双眼睁得很大,满是恐惧,安乐儿骑坐在她身上,拔出了簪子,再刺下,拔出,刺下,拔,刺……
既然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
鲜血飚出,溅了一地。
宫人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