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n次,薛鲤去了昭王府里做事,却在被带进宫时,因偷听到八皇子要逼宫被暗杀。
太子薛崇,因年长被立,却不得皇帝宠爱。
妃子们为了铲除他,给他下毒做局,他每天都只能在警惕中度过。
直到他发现,他进入了循环。
张昭仪给他下毒,在他准备如何反击时,一个小宫女办事不力,让张昭仪滑了胎。
夏贵妃给他使绊子,他正要回击时,一个小宫女因为表情没绷住,暴露了夏贵妃,一起被杖毙。
……
第n次循环,太子就要逼宫前夜,八皇子逼宫,被瓮中捉鳖连带这个小宫女一起死了。
太子忍无可忍,找到这个小宫女:“怎么哪都有你?”
然后,他的手被紧紧握住,小宫女热泪盈眶:“你好,想篡位吗,我帮你。”
太子甩开她的手,冷笑:“你自己活下来再说吧。”
第26章
裴骛还能说什么, 他望着小姑揶揄的眼睛,选择了睁眼说瞎话:“远房表妹,小姑不认识也在情理之中。”
也是稀奇, 裴骛的远房表妹,她这个亲小姑反而不知道了。
裴连珠意味深长地笑笑,朝姜茹招招手:“过来我瞧瞧,说起来, 你既然叫骛哥儿表哥,那你也算是我的侄女了。”
姜茹犹豫了一下, 刚想走上前, 裴骛左移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对自己的小姑他还是很客气的, 就只叫了一声:“小姑。”
这样,裴连珠就拿他没办法了,摆摆手:“罢了罢了,不看就不看。”
也不好和裴骛的小姑关系搞僵了, 况且人家也没对姜茹怎么样,姜茹低声说:“没事,你不用拦着我。”
裴骛迟疑地回头, 看姜茹没有勉强, 这才让她走上前。
裴连珠年三十有余, 挽着螺髻, 上身是浅杏色对襟长衫, 下身则是青色长裙, 面上的笑容是很温和的笑,并没有恶意。
姜茹走上前,裴连珠就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 说:“前些日子实在腾不出时间过来,骛哥儿又总说叫我不用来,我还怕他把自己养病了,今日一来,才发现他过得很好。”
可不是,先前每回过来,裴骛都是病恹恹的,就连先前她托人来问,裴骛的回答也是一切安好,她还以为裴骛扯谎了呢。
这次她来得早,打开院门却发现这院子里一片欣欣向荣,菜园里的蔬菜正是长得最好的时候,菜叶绿油油的,郁郁葱葱,一看就种得很好,连那两只鸡都养得神气极了。
裴连珠都要以为,这屋子的主人是不是换了个人,毕竟他们裴家所有人都知道,骛哥儿养什么死什么,倒不是说做不好,前两年他试着继承家里的地,结果种出来的粟米要么就是空壳,要么就是没几粒能吃的。
裴骛所种之地,连杂草都比别家稀疏些。
原先她还纳闷这菜园是哪来的,这会儿见到姜茹,一切都合理了。
只是裴连珠原还以为姜茹是哪家的姑娘,心想裴骛总算是开窍了,得知是挂了层表妹的身份,就有些难说了。
她这个侄子,最是克己复礼,对这表妹,应当是真的把她当表妹了,不会有任何一点旖旎的心思的。
而这姜茹……
长得水灵,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就是奇怪这个她都没见过的“侄女”,是如何找到裴骛的。
裴连珠不能不揣测,这姑娘是不是有别的目的接近裴骛,或许并不那么单纯呢?
裴连珠在心中叹气,裴骛心里就没有坏人的概念,恐怕人随便说几句话,他就认下了这个表妹,如今木已成舟,裴连珠不好赶她走了。
心里这么想着,裴连珠却是捏了捏姜茹的脸,笑着道:“我就说呢,先前看你就觉得面熟,如今仔细一看,和骛哥儿眉眼还有几分相似呢。”
听到这句话,姜茹和裴骛同时看向对方,两人一个杏眼一个凤眼,一个柳叶眉一个剑眉,若是同时睁大眼睛,姜茹的眼睛怕是有裴骛的两倍大,竟也能看出来相似。
裴连珠也知道自己说的牵强,胡乱扯了几句,算是把这件事给糊弄过去了。
三人坐在院中,裴连珠打量着院子,目光落在西厢房那间破了个大洞的屋顶,蹙眉:“你这房子塌了怎么不说,我好叫你大伯他们过来修。”
裴骛就说:“不必了,再过些日子我就要去京城,这屋子修了也没人住。”
裴连珠却摇摇头:“那怎么行,可以不住,但不能不修,倘若来日你还要回来呢。”
说着,裴连珠就直接拍板:“明日我看看你大伯他们能不能空出时间来,一定要在你去京城之前将这屋子给修好了。”
说着,裴连珠便去门口拉了她拴在门外的骡子,她现在住得远,需得天黑之前赶回家。
裴骛和姜茹送了段路,望着裴连珠骑着骡子走远才返回。
等那身影都消失不见了,姜茹才意味不明地道:“我还不知道你有小姑呢。”
她这话细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裴骛耐心解释:“前几个月农忙,加之我要准备科举,就叫他们先不要过来,等考完再说。”
其实裴骛能有几个亲戚才算是正常的,只是姜茹刚来时看他的凄苦形状,下意识觉得他的人设就是那天煞孤星,谁都不肯认他的,以至于她忘了,自己还是有可能被戳穿的。
姜茹扭过头,像是确定什么一样问:“我是你表妹的,对吧。”
裴骛点头:“是的,表妹。”裴骛想了想,又接着道:“我们不是签过契约吗。”
姜茹就安心了。
裴连珠效率很快,隔天一早,裴骛的大伯和二伯就带上工具和材料过来了。
许是裴连珠提前说过,他们很快接受了姜茹的身份,一口一个小侄女儿叫得亲热。
姜茹听着也不心虚,时不时帮忙递个工具什么的,还是很融洽,也跟着叫起了大伯二伯小姑,那叫一个亲切。
裴连珠来得晚些,给他们送了些吃的,家里的存粮在昨日一扫而空,还来不及买,裴连珠就顺带带了些。
下午,村里的小孩儿们也一起来了,得知裴骛中举,最高兴的也属他们一份,只是昨日裴骛这儿人太多,怕给裴骛添乱,他们都很懂事地没过来。
半大小子们吵着嚷着要帮裴骛修房子,又是帮忙搬土又是帮忙搬木板的,还真有模有样的,人多力量大,原先要好几日才能修好的房子,竟一天就修好了。
连先前裴骛砍坏了的门槛,也顺带着补好了。
房子补得差不多了,孩子们就围着裴骛身旁,七嘴八舌地问:“裴哥哥,你中了举人,是不是该去京城了?”
“裴哥哥,京城是什么样啊?”
“裴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裴哥哥……”
他们很依赖裴骛,叽叽喳喳问了一通,裴骛也都回答了。
只是当听到裴骛也许很长时间不会回来之后,有孩子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
赵静也在其中,她拉着姜茹的手,认真地问:“姐姐,你是不是也要去京城?”
姜茹愣了一下,她看不清赵静眼里的情绪,小姑娘应该也是舍不得她走的。
这几个月,赵静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先分给她,姜茹张了张口,想用委婉一些的话回答赵静,赵静却先改了口:“姐姐还是去京城要好些。”
姜茹不解:“为何?”
赵静不说话,就只是,重复说:“就是要好些。”
原以为至多知道裴骛走,听了赵静问,小孩儿们才知道姜茹竟然也要走,更加接受不了现实了,眼泪哗哗,哭作一团。
姜茹和他们虽然才认识三个月,也成了好朋友了,这一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可不是要哭。
裴骛哄完一个又一个,都还没全部哄好,孩子们的娘亲在喊他们回家了,裴骛只好先叫他们回家,约定了明日还要见面,这才把人送走。
房子既然已经修好,裴骛的大伯二伯和小姑也该回家了,他们家中事情也放不下,只说来日送裴骛去京城,就一起回去了。
临走前,裴连珠将裴骛叫到一旁,说要和他交代些事。
两人走在田埂边,裴连珠回头望了一眼,见姜茹正蹲在鸡窝旁边喂鸡,才放心地开口:“骛哥儿,你这表妹,究竟是什么来头?”
裴骛如实回答:“她家中出了些变故,如今只剩她一人,便只能来找我了。”
裴连珠恨铁不成钢:“你先前认识她?”
裴骛不语,便是默认先前是不认识了。
裴连珠气极:“你都不认识,就把人往家里带?”
裴骛油盐不进:“现在认识了。”
虽说姜茹一个小姑娘确实可怜,但比起来,还是裴骛要重要些,况且她来了之后,虽然裴骛的状况是好了不少,但要说往后,那可说不准。
裴骛往后是要当官的,姜茹一个姑娘跟着,怎么也不算个事。
裴连珠忍不住给裴骛出主意:“骛哥儿,她到底不是你亲表妹,你这次去京城,带着她也是累赘,不如此次就趁着这回,叫她回家去……”
裴骛头一回打断了长辈的话,他说:“她不是累赘。”
裴连珠话音猝然而止,她拧着眉,不悦地看向裴骛。
裴骛却认真地又重复了一句:“她不是累赘。”
裴连珠一僵:“哎呀,这个不重要,我是说,你就叫她回家去,不然你带着她去京城,往后事事都不方便。”
“小姑。”裴骛郑重其事地叫了她一声,等裴连珠停下话音后,他才开口说,“我不觉得不方便,而且,相比起来,应该是我要更累赘些,自她来之后,对我多多照顾,我觉得,我不该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
裴骛垂下眼:“而且,她是我表妹。”
此时已近黄昏,天边晚霞绯红灿烂,余晖洒在裴骛侧脸,在他脸上落下温煦的残阳。
裴骛看起来好脾气,其实最是固执,认准了一件事后,就算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裴连珠也是知道裴骛很犟的,只是她原想着,裴骛这表妹不说是不是真的,至少也是远房得不能再远房了,裴骛合该让她回家去。
她没想到,这才没几个月,裴骛竟对这个表妹如此重视。
一时间,裴连珠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裴骛又说:“小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她确实是我表妹,往后这些话,小姑可以不说了吗?”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子,他把钱袋子交给裴连珠,道:“小姑,这些是你先前送的粮食钱,还有今日给你们的辛苦费,我先交给您。”
“再过十日我就要去京城,我会经常给小姑写信,天色已晚,小姑快些回去吧。”
裴连珠都没弄明白状况,就被裴骛催着离开了,她跟着自家大哥二哥离开,走出好远,才低声骂了一句:“这犟种。”
他怕是以为裴连珠会生气,特意和她说自己十日以后就要走,怕裴连珠阻拦他,都做好了裴连珠不会来送他的准备,连钱都一起先给她了。
裴连珠骂完这一句,裴骛的大伯倒好奇起来:“怎么了,气成这样?”
裴连珠看向他,摆摆手:“罢了罢了,他自己要犟,往后吃了苦,我可不管。”
裴骛望着那三道身影离开,转身回到院中,姜茹早就喂完鸡了,见他回来,试探地问:“你们说了什么?”
姜茹隐约能猜到裴骛小姑恐怕和他说了什么,裴骛却只是解释:“把这两日的菜钱给了小姑,她不要,就推拒了一会儿。”
倒是有些道理,姜茹点点头,裴骛却突然说:“表妹。”
这一声不像是在叫姜茹,像是自言自语,或是在确认什么,姜茹却还是回应说:“怎么了?”
裴骛摇头:“没事。”
他只要一念出表妹,姜茹就会应声。
所以,姜茹就是他的亲表妹。
第27章
去京城要准备得太多, 至少得把家里安顿好,还有这两只鸡。
说起来,当初姜茹特意养的两只母鸡, 想着能下蛋,结果蛋是一个没下,还吃了不少粮。
如今就只能把这两只鸡给卖了,毕竟他们去京城也带不走, 还有地里种的粟米,也得一齐卖了。
姜茹把两只鸡绑好, 临出门时, 姜茹又犹豫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鸡, 决定不卖了。
接下来他们将长途跋涉,这两只鸡,就算是给他们补补身体吧。
下午,姜茹烧了水, 磨了刀。
裴骛站在一旁,隔她远远的,生怕撞见凶杀现场, 想看又不敢看, 迟疑道:“你会杀鸡吗?”
姜茹磨着刀:“怎么不会。”
说着, 她手起刀落, 裴骛猛地闭上眼, 姜茹已经把鸡杀好了, 放到了一旁的热水中。
裴骛震惊地揉了揉眼睛,讶然道:“你竟然还真会。”
姜茹抬眸,仿佛在说你真没见过世面, 还傲娇地抬了抬下巴。
鸡杀完,处理干净,再放些调料就上锅煮。
这锅鸡两人吃不完,姜茹又去把小孩们一起叫了过来,围在桌边,一人一口,吃完了一整只鸡。
两只鸡都进了肚子,剩下的就是山里种的粟米,姜茹去看了看,还是过段日子才能收割,恐怕是赶不在他们离开前成熟了。
姜茹只好将这块地交给了张大娘,这地位置不算好,也难走,托给张大娘,只能说勉强让这粟米有人收。
说起来还算是张大娘帮了他们,就是张大娘也不白收,给他们送了些粮食,也算去京城的干粮。
大夏对进京考试的考生有补贴,当地官府会为每人派公车,沿路带上官券,中途的食宿也免了,就几乎没有更多的花销了,除了这些,当地的衙门也会资助几贯钱,基本是够用的。
十日的时间,他们买了些吃的用的,再收拾好衣裳,就只用等官府派公车来接。
只是临行前,还需得去书院拜访先生。
几人同行,先生只说了些关切的话,只是最后,他叫住了裴骛,欲言又止。
裴骛不解:“先生?”
先前在书院时,先生最喜欢的就是裴骛,从未吝啬过夸奖,只是这回,先生望着他的样子,却似乎含着忧愁:“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裴骛蹙眉,他正想说什么,先生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他叮咛道:“你要记得,万事留一线,凡事需得保全自身。”
裴骛原想提出疑问,可先生握着他的手极其紧,望着裴骛的眼神里满是复杂,仿佛裴骛不说好,他就不会松开。
裴骛只能点头:“我记住了。”
先生这才稍松开了他的手,只是临行前,依旧不放心地叮嘱:“记住,要护好自己。”
这话说得好像裴骛不是去会试,而是去什么龙潭虎穴,裴骛大概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于是说:“先生放心。”
几人走出书院,姜茹压低声音:“先生留你做什么?”
裴骛思索片刻:“叫我不要太莽撞。”
这几个人里,裴骛应该算是最让人放心的性格了,至少他性子沉稳,遇事不会冲动,相比起来,其他几人更像是莽撞之人。
姜茹疑惑:“为何只叫你?”
这回裴骛也疑惑了:“不知道。”
这算起来只是一个小插曲,几人又去了趟官府,官府公车已经备好,他们需要的是识认官印结。
这上面的信息和乡试的浮票差不多,也是记录信息的,只是还得他们几人互相认字画押,这回,裴骛的识认官印结上,还加上了姜茹的名字。
不止因为她是裴骛的表妹,还因为她也要随同入京,这也说明,她和裴骛是彻底捆绑在一起了。
这印结信息比浮票更齐全,前几日官府就派人来采集过信息,连张大娘他们都一同画押了,也是裴骛唯一的身份证明。
几人带上官府盖章的浮票,就各自回家去准备了。
裴骛拿着印结和官劵,细致地收好放起来,抬头时,姜茹已经鬼鬼祟祟地挪到了他身旁。
距离很近,近到她脸上的心思都藏不住,裴骛手一顿:“你要看?”
姜茹暗戳戳的:“这印结上有我的名字。”
裴骛根本没有理解到姜茹的意思:“你是我表妹,不该有你的名字吗?”
姜茹:“……”
这个表妹不如不当好了,谁要谁拿去。
若是说以前,裴骛犯事了不一定连坐姜茹,现在是真真绑在一起了。
姜茹心中五味杂陈,据说一直为一个人灌输思想就会潜移默化影响他,就像岳飞的精忠报国,应当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姜茹默默看向裴骛的背,少年人并没有很宽阔的后背,他的脊背有些清瘦,姜茹目光落在他背上,思索着是不是也该给他刻一个。
但是背上恐怕看不见,不若刻在肚子上,洗澡的时候一低头就能看见,时时刻刻提醒着裴骛。
她一会儿盯着裴骛的背瞧,一会又盯着他肚子看,把裴骛看得后背发毛,不知道该捂哪里,只觉得莫名:“你看什么?”
姜茹就沉吟道:“我在想,要不要在你身上刻几个字。”
裴骛下意识就退了两步:“你要刻什么字?”
姜茹坚定地看向裴骛,斩钉截铁道:“精忠报国。”
裴骛:“?”
他奇怪地看了姜茹一眼:“这就不必了吧。”
姜茹:“为什么不要?”
裴骛别扭道:“不好看。”
好端端的在身上刻几个字,肯定是不好看的。
他脸上的表情都写满了拒绝,在姜茹想靠近他的那一刻,还很防备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姜茹要对他做什么一样。
他躲闪得太明显,姜茹不满:“你躲什么?”
裴骛不语。
“你就让我刻一个,就刻肚子上,好不好嘛。”姜茹采用撒娇大法。
裴骛依旧不语,反而加快步子,走在姜茹前面,生怕她追上自己。
姜茹追上去,裴骛就走得更快。
“不刻肚子,那刻手臂行吗?”姜茹退而求其次。
谁知裴骛还是不愿意。
姜茹好脾气商量:“那你想刻哪里?”
裴骛的步子遽然停下,他耷拉着脸:“我哪里都不想刻。”
姜茹:“……”
姜茹勉强微笑:“为何不刻,刻上去时时刻刻铭记于心,还可以给人留个好印象,你想想,来日你去参加春闱,你一脱衣裳,别人就能看见你身上的字,对你印象好了,你就能考状元了。”
为了哄骗裴骛,姜茹乱七八糟说了一堆,每说一句,裴骛脸就黑一度。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我去春闱,也不会见人就脱衣裳的,你就算刻了,也没人能看见。”
“还有,我自己能考状元,不需要借助其他。”
最后,裴骛深吸一口气:“报国之心,也决不是刻两个字就算的。”
这倒说得姜茹哑口无言了,也不是没有道理,就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姜茹思索片刻,妥协了:“好吧。”
既然裴骛不想刻,那就不刻了吧。
听到这句话,裴骛才总算是松了口气,只是一口气还没松完,姜茹忽然开口:“我在想,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想篡位。”
她故意轻飘飘的提起,又不经意地看向裴骛,她话题转得太快,裴骛也不疑有他,反而随口回答:“那自然是大逆不道的奸佞小人,合该千刀万剐。”
这句话听得姜茹牙酸,她第一时间竟然有些想笑:“这么狠啊。”
裴骛义愤填膺:“自然,此等斗筲穿窬大盗窃国之人,天下人都该唾骂。”
姜茹连忙按住他:“好了好了别骂了别骂了。”
再骂他就要被天打五雷轰了。
不过这也算是好事,至少裴骛现在依旧是个爱国少年,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姜茹打断还想继续骂的裴骛,忙带着他回家去了,再说下去,事情收不住。
当晚,他们将要带去的东西都收拾好,明日一早,公车就会来接。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人都来送别,小孩们抱着裴骛和姜茹的腿,哭得直打嗝,小脸通红,鼻涕一把泪一把。
裴骛挪不开步子,看着只到自己腰的圆脑袋,先摸了摸张行君的头。
张行君平日里是个小霸王,此时只能强忍着没落泪,可还是眼泪汪汪的,裴骛对他说:“往后要多听你娘的话,别总是乱跑,往后我回了村,可要考你学问的。”
张行君哽咽着点头,裴骛又望向另一个小孩,说说了几句话,一个个把哭着的小孩儿们哄好了些。
临走前,他们把这几日给孩子们买的礼物送给他们,张行君的弹弓,王虎的弹珠,赵静的小发簪……
给他们哄得差不多了,裴骛才和大人们说起话。
村里的长辈们拉着他们,说了些类似于照顾好自己的话,两人皆是点头。
除了他们,裴骛的大伯二伯小姑也来了,他们在马车上塞了些东西,也拉着裴骛说了几句体几话,眼看着时间快到了,终于不得不把裴骛送上马车。
其实早几日,分别的情绪就已经笼罩在上头,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没那么伤心了,只是心头好像有个石头,总是压得胸口闷闷的。
两人坐上马车,借着帷裳看着车外的众人,挥挥手,算是告别了。
车夫问了裴骛一句,裴骛点头,车夫便喊了声“驾”,又在空中抽了一鞭子,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在黄土上留下一道道轱辘车印,身后的众人渐渐模糊,马车驶在山间,浮岚暖翠,远处重山云雾缭绕,重峦叠嶂,身后大片金黄的田地挂着晶莹的露珠,都被通通落在身后。
马蹄嘚嘚,轱辘在泥土上滚着发出吱吱的响声,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陌生,他们离开金州,去往汴京——
作者有话说:晚点大概凌晨两三点还有一章,大家明天再看吧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出自苏轼。
第28章
经过二十多日的长途跋涉, 马车总算驶入了汴京,远远的,就见那恢宏的城门矗立着, 这大门有十几米高,一门三道,碧瓦飞甍,雕梁画栋。
核查身份后, 他们的马车驶入城中,隐没在人群中。
正是春闱赶考时, 他们路上也遇上不少顶上插了黄旗的马车, 黄旗上写着“奉旨会试”。
和金州比起来, 汴京都城实在是繁华太多, 从帷裳外看过去,两道的建筑气派又华丽,来往的百姓衣着不凡,衣服料子也用的是绫罗绸缎, 佩金戴玉,真真是乱花迷人眼。
他们被一路送到会馆,来京会试的考生大多住在会馆, 这些会馆是特意为举子们准备的, 住上一月也才十钱。
既然是一起来的, 他们住的房间也都是相邻的, 好相互有个照应。
马车颠簸, 每日在车上也休息不好, 他们刚进会馆就都先进了房间睡觉,直睡到傍晚,才相继醒来。
裴骛醒来没多久, 想着叫姜茹一同去用饭,门外就被轻敲了几下,是和他们一起来汴京的同学,方至则。
睡过一觉,方至则精神了许多,前几日在马车上脸色又青又白,好似随时都要晕过去,现在却是精神正好。
他神采奕奕:“裴兄,听说汴京的夜市最是热闹,你和表妹可要一同去看看?”
说起夜市,姜茹是感兴趣的,几人一合计,一起出门了。
汴京的夜市应有尽有,丝竹管乐声声婉转,叫卖声此起彼伏,波光粼粼的汴河上,还有不少船只飘在水面上,时不时听见船上传来琵琶弹奏声。
他们在夜市找了些吃的填饱肚子,又沿着街道逛了逛,不远处还有耍杂技的,火光从嘴中喷出,赢得阵阵喝彩声。
前世姜茹还从未离开过舒州,主要是没钱,还从未见过汴京的繁华,如今一见,实在是让人啧啧称赞。
不少摊子上摆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价格也还算实惠,他们都顺手买了些回去。
回程时,路过一酒楼,二楼勾阑处,竟有人当街撒起钱来。
白花花的银子往下洒,围观的百姓纷纷涌上前,抢得面红耳赤,抢到钱了,就喜滋滋地仰着头,说什么谢谢二公子。
郑秋鸿奇道:“这是谁,这么大手笔?”
几人皆是摇头。
这时,身旁有人插话:“这人啊,是尚书家的二公子,每隔三日他都要来这清风楼,若是心情好了,就会洒钱,你们若是想抢,可得来早些,占个好位置。”
几人听得瞠目结舌,许久,方至则纳闷道:“尚书能这么有钱?”
他这话刚问出口,方才搭话那人就连忙制止,朝他做了个封口的动作,方至则不明所以,可到底是初来乍到,也顺着住了嘴。
汴京虽好,就是钱不值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几人大约都有这样的想法,就随便逛了逛就回去了。
第二日,他们一行人就去礼部投状纳卷,大致就是确认身份,再交一些自己写的诗文,也是对考生水平的摸底。
礼部负责收卷的是礼部侍郎周成,他随意扫了一眼,落在裴骛那几张诗文上,惊讶地抬头,在三人脸上扫视一圈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裴骛身上,他问:“裴骛?”
裴骛应了声,他便拿着裴骛的诗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说:“回去吧。”
倒是弄得几人一头雾水,裴骛更是摸不着头脑。
郑秋鸿猜测:“可是先前乡试,他看过裴弟的答卷?”
这话也说不通,大夏有上百个州,裴骛的金州解元放在金州出彩,可放在整个大夏,也只是百人中的一个,何至于让人特意注意到他。
再如何揣测,终究是没有答案,几人从礼部离开,又回了会馆。
除去最开始刚来这几日,他们还有兴趣多逛逛,后几日就没了最开始的兴致,他们索性留在会馆学习。
会馆内大多数都是明年春闱的考生,闲暇时,他们聚在一起作诗吟对,探讨学问,还算是热闹。
越临近春闱,不少南方的举子们也陆陆续续到了,会馆内聚集了五湖四海的考生,粗算下来,有好几千人。
遍地解元亚元,姜茹走在路上,都能听见路过的人在吟诗。
和他们不一样,裴骛不经常参加他们的活动,每日下午,他会和姜茹一起在院中,教姜茹几首诗。
到了后期,汴京天凉了,会馆天寒地冻的,别说在屋外了,在屋内都要冷,他们就不在院内学习了,全都躲回了房间。
有钱的举子们都烧起了炭火,没钱的就只能捂在被子里抗冻,没过几日就打起了喷嚏。
姜茹他们也扛不住冻,就凑了凑钱买了些炭,每日白天就在屋里,一起蹭炭火烧。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房间内的人越来越多,都过来蹭炭火烤,还会给他们交一些炭火费。
屋内聚了许多人,裴骛坐在角落,他不是很爱凑热闹,只是偶尔有人会主动和他说话,他就时不时应两句。
他总会会把视线落在窗外,停留许久才会挪开。
有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也顺着望过去,结果只能看到白茫茫的院落,院内的树光秃秃的,萧瑟凄凉,连只鸟都没有,也不知裴骛到底在看什么。
许久,廊下出现了一道身影,那人穿着粉色袄子,戴着帽子,像受不住冻一样跺了跺脚。
倏地,裴骛站起身,他的动作幅度有些大,有人注意到他,疑惑地侧目看过去,可惜,裴骛完全没有注意到,加快步子往外走出去了。
他来到楼下,姜茹刚好走到拐角,看到是他,姜茹脸上就扬起笑容,她嘟囔道:“好冷。”
正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纸袋子,袋子里放着几个白乎乎的糕点,她笑嘻嘻的:“路上看见有吃的,就给你买了些。”
外面风凉,裴骛来不及顾这吃的,要让姜茹先进房间,然而,两人一齐走到裴骛房间外时,房间内十数人就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姜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眼房间号,确实是裴骛的房间,她有些惊讶:“怎么那么多人?”
裴骛表情也一僵,解释说:“天冷,就都过来了。”
姜茹知道天冷,也知道他们会一起凑过来蹭火,只是没见过那么多人。
她正要走进去,裴骛突然拦住了她,犹豫地说:“还是先回你房间吧。”
房间内人太多,说话又随意,裴骛怕他们惹姜茹不痛快,而且也没空间可坐,姜茹总不能进去也一起坐地上。
姜茹:“?”
裴骛如个门神一般挡在门口,她就是想进也进不去,姜茹望着裴骛那双固执的眼睛,虽然不解,也还是挪了脚步,回了自己房间。
她的房间内没有烧炭,前几日她回来了就直接去裴骛房间取暖,没料到今天人这么多,裴骛就去隔壁弄了些炭放在她屋内,屋内也算是暖了些。
他弄完就要走,姜茹却朝他招招手:“过来,那边人好多,你还要回去?”
裴骛犹豫不决,姜茹就无奈道:“这是会馆,不是我房间,你就进来吧。”
她实在不懂裴骛,明明可以让那么多陌生人进他房间,和姜茹就要划分界限,而且,刚才他放炭的时候,明明已经进来过了,现在还在这儿扭捏。
又催促了几次,裴骛才终于肯进来。
自来汴京,裴骛要要准备科举,姜茹却不用,所以前几日她出门看见药馆招工,要识字的,姜茹就去试了试,还真聘上了。
她就去药馆做了几天工,还是能挣些钱的。
裴骛知道她去,不放心她,也想去,谁知药馆不招人了,他就这么被拒之门外。
如今,裴骛只能每日守在会馆等姜茹回来。
两人守在炉子边,姜茹又拿出方才的白糕,递给裴骛吃,两人一人分了一半,一起吃了白糕。
裴骛吃着白糕,问姜茹:“还要在药馆做几日?”
姜茹随口答:“开春了就不做了吧。”
天冷,生病的人也多,药馆忙不过来,等开春病人少了,她也就可以走了。
开春了,也就意味着裴骛马上要春闱了。
时间过得飞快,春闱前几日,姜茹从药馆里拿到了工钱,给裴骛买了不少吃的干粮。
裴骛这些日子身体好了不少,可是春闱也一样要考上九日,得多补充营养。
二月初九,裴骛提着巨大的篮子,篮子下层是吃的,上层是衣服和褥子,姜茹检查过几遍,絮絮叨叨安慰裴骛:“放轻松,能不能考好都可以,我等你回来。”
裴骛应声,顺着人流往前,姜茹被隔绝在后面,还不住地朝他招手:“我会来接你的。”
裴骛视线落在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上,低低“嗯”了一声。
考生有几千人,光是进门检查就要花费很长时间,漫长的进场时间后,随着三声钟响,元泰二年的春闱,开始了。
守在场外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姜茹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一边走一边叹气,嘀咕道:“我像个老母亲。”
不知为何,看着裴骛走进贡院,她竟然有想哭的冲动。
尤其一想到还要再过九天才能见到裴骛,姜茹就更想哭了。
第29章
会试和乡试一样, 共三场,吃睡都只能在这个小空间里。
姜茹怕他饿死,给他的篮子里都是沉甸甸的吃食, 别说九天了,都快够他吃半个月了。
三场考试过去,考生们如蒙大赦,挤着要离开, 裴骛也混入人群中,随着人流往前。
他先前考试都是不紧不慢, 可这回进场时, 姜茹说过会来接他, 总不能让姜茹等急了。
他精神还算好, 只是待了太久,头昏沉沉的,走出号舍时,竟觉得恍如隔世。
人群中, 姜茹照例等在最前面,等裴骛快要走近,她就伸手一把将裴骛薅走, 亏裴骛长了那么大高个, 竟被姜茹随手就给拉走了。
他下意识望向姜茹的手, 发现姜茹并没有给他带吃的, 就不可置信地继续盯着姜茹的手看。
他盯了好久, 意识到真的没有, 就落寞地垂下眼,然而没多久,他就被姜茹拉到了一处酒楼前。
这酒楼并没有很大, 是一个专做古董羹的酒楼,姜茹风风火火地走在前面,裴骛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
桌上的锅已经咕咚咕咚冒着热气,一旁放了几盘肉,姜茹直接就将盘子里的肉倒了进去,指指自己对面:“快坐。”
热气将裴骛的视线都遮得模糊,裴骛还来不及反应,自己面前的碗里就被姜茹夹了几块肉,姜茹怜爱地看着他:“快吃吧。”
裴骛迟钝地提起筷子,慢吞吞吃了一口,才低声说:“我以为你没有给我带吃的。”
姜茹正忙着涮菜,闻言愣了下,笑了:“那些有什么好吃的啊,还是要肉才好吃啊。”
先前在金州,姜茹去得迟,能买到吃的就算好了,又比较囊中羞涩,只能请裴骛吃个肉包,可吃不上这古董羹。
想着裴骛考了这么些天,初春的天还没有彻底暖起来,考试的时候肯定是手冷脚冷,吃点烫乎的东西才好。
只是如今是在汴京,又正值会试结束,酒楼更是爆满,姜茹可是加了钱才排到的。
姜茹:“你都不知道这酒楼的位置有多抢手,得亏我提前说了,才让小二给我留了一桌。”
这一桌,姜茹差点把她的小金库花完,太贵了,她想了想,告诉裴骛:“你来日中了进士,可一定要报答我,我对你这么好。”
裴骛定定地望着她,说:“好。”
酒楼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周围吵吵嚷嚷,他们坐在两端,享受这难得的时光。
这顿古董羹吃完,裴骛胃里暖洋洋的,两人就收拾收拾就回了会馆。
会馆内,其余几人也相继回来了,郑秋鸿回得晚,一见到裴骛就眼眶含泪:“裴弟,这会试的题可真难。”
他问裴骛的破题思路,裴骛随便说了些,郑秋鸿连连摇头,叹息说什么自愧不如的话。
刚结束考试,正是情绪最激动的时候,会馆内的考生都不太闲得住,正在院中展开激烈讨论。
姜茹合上窗,将院中的噪声隔绝在外,她这些天一个人住在会馆,闲暇时出门逛了逛,还去买了几本话本来看。
古代的话本比现代的大胆多了,她以前看不懂字,现在能看懂了,就连着看了好多本,看得废寝忘食,也是裴骛要考完了,她才把话本收了起来。
现在把裴骛接回来了,她就翻开书,接着没看完的继续。
正看得起劲,房间门突然被敲了两下,姜茹把话本藏进褥子里,才跑过去开门。
裴骛过来叫她,是想叫她一起上街去买点东西,谁知姜茹脸上满是心虚,裴骛下意识往她身后看去,姜茹的房间内没有什么异常……
然而他甚至没来得及多看,姜茹立刻倒打一耙:“好啊你,裴骛,你先前连姑娘家的房间都不敢看,现在竟然这么放肆。”
裴骛被堵得哑口无言,也意识到自己逾矩了,就垂下眼,保证道:“我不看了。”
这一番打断,姜茹成功掩饰自己背地里看话本的事实,还故作大度安慰裴骛:“好了,没事的,你要看就看,我不说你。”
裴骛更加羞愧:“我以后不会乱看了。”
姜茹:“……”
眼看着好不容易把这个小古板教得没那么古板了,如今又要一朝回到解放前,姜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裴骛犹豫地抬头,姜茹就让开,没好气道:“看吧看吧,看出什么不对了吗?”
裴骛仓促扫了一眼,摇头。
“是吧,我什么也没藏。”姜茹不打自招。
裴骛先前还没意识到什么,经她提醒,又重新将目光落进屋内。
他慧眼如炬,立刻就发现了姜茹床上的小鼓包,不过他什么也没说,配合地道:“嗯,没有。”
而此时,贡院的卷子已经整理完毕,正在送去誊抄的路上,大夏为了防止作弊,通常会请专人誊抄一遍再请考官排名。
一连几日马不停蹄的誊抄后,几千份卷子已经送到,考官们在房内隔离,连续阅卷多日,才将排名排出来。
本届春闱的主考官是参知政事宋平章,他年逾五十,已经头发花白,步履蹒跚,连阅卷都要靠近了才能看清。
考官阅完卷后,他就排在最后,每一份卷子都要细细看过,再进行排名。
阅到其中一张卷时,宋平章眯起眼,这张卷子在其余几位考官排名时位列第三,可宋平章提起笔,在原先的排名上划掉,排去了末尾。
几位考官你看我我看你,都大气不敢出,有人大着胆子:“宋相,这原先还是一甲,这就……”
话还没说完,宋相眉毛一瞪,骂道:“狗屁不通。”
这一遭,是彻底没人说话了。
紧接着,宋平章又继续阅卷,他看得不算快,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上梢头,宋平章终于看完,将排名重新排过才结束。
经他这么一排,这排名可以说是大换血了,手下人抄录排名,就见原先还位列第二的陈构,竟去了末尾,进士不中。
这陈构是户部尚书家的二公子,考官都要给个面子,可宋平章是全然不管。
除了陈构,宋平章排出来的会元,原先只排在第三,是被他亲自提出来的,并且批注,非状元莫属。
此等嚣张的行径,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挑衅还是真的不懂,抄录名次的官员为难地抬头,看向翰林学士林昼。
林昼是此次会试的副考官,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宋平章官阶也比他大,他就算犟也是犟不过的,他只能扫了一眼会元的名字,无奈道:“随他去。”
无人知晓这一遭,抄录好排名后,考生的名次将由黄榜张贴在礼部南院东墙,前一日晚,这黄榜外就守了几圈的人,有人席地而睡,就等着第二日第一时间就能看到。
清晨,在众人的期待的目光中,黄榜揭开张贴在墙上,矮墙外的人已经人挤人,有人甚至想往墙上爬,但很快就被制止。
只是这第一回 张贴的榜还只是虚榜,真正的榜单需得晚些再公布,榜上只有排名,没有名字,人群中顿时一片嘘声。
姜茹他们来得晚些,围在人群外,别说虚榜了,只能看见一个个脑袋围在前面。
会馆的举子们昨日就说要来守榜,她还不信,如今一见,才知道他们多么有先见之明。
是没机会进去看了,裴骛提议:“先去用早膳,吃饱了再来看。”
他们今早起了个大早,肚子空空的,姜茹起得急,连发髻都扎歪了,一边头发炸着毛,另一边歪歪扭扭,还往上翘着。
姜茹还不情不愿,裴骛忍着笑:“走吧,回去重新扎一下头发。”
就这样,姜茹还是要他催了好久才肯离开。
不只是考试的举人们,汴京的不少百姓也在凑热闹,除此之外,还有富商巨贾,都等着揭榜排名,这样好和新进士们打好关系。
所以,几乎汴京的人都挤在了礼部,其余地方倒是萧瑟不已,姜茹和裴骛去吃了碗汤饼,方才在礼部等了太久,肚子都咕咕叫。
吃完一碗汤饼,裴骛又说:“先回会馆。”
姜茹性子急,必然是不愿意回去等的,当即拒绝:“不,我现在就要去看榜。”
裴骛不和她争,只是路过一处首饰店时,裴骛脚步一挪,带着姜茹走了进去。
姜茹进去扫了一眼:“你来这儿做什么,你要买镜子?”
裴骛摇头,伸手指了指铜镜。
姜茹凑上前,镜中的自己脸不算很模糊,所以她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一边辫子翘得高高的,另一边辫子少扎了一撮,直炸着毛。
姜茹语塞:“你怎么不早说?”
裴骛解释:“方才出门时我就说了,但你……”
可惜姜茹根本没听她解释,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步子飞快,裴骛都追不上。
好不容易走到会馆裴骛才追上姜茹,他正要开口道歉,突然从院外冲进来几个人人,张口就道:“裴骛,你中了会元。”
裴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按理说这个点正榜应该是还未公布的,怎么会这么早就得了消息。
裴骛正怀疑,刚进了房间扎发髻的姜茹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她凑上前,很惊喜地问:“可是真的?”
那几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姜茹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拉着裴骛就要出会馆去。
身后几人其他的都没来得及说,姜茹已经拉着裴骛走了。
礼部外的人并没有减少,姜茹和裴骛还没走近,有认识的人已经向裴骛道喜,看样子是板上钉钉了。
两人好不容易挤进人群,总算看到了榜上的人,排名第一的,就是裴骛。
金州裴骛,会元——
作者有话说:或许等会儿还有一章呢,大家明早看啊,因为我真的会凌晨三四点才更的
裴骛原本第三,陈构原本第二,之前打错了
改过后裴骛第一,陈构被刷
第30章
这榜确实是正榜, 黄贴上还刻着印章,如假包换的会元,姜茹欣喜地拍了拍裴骛, 真心实意地夸道:“你怎么这么厉害。”
裴骛倒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抿了下唇,没说话。
看完榜,一直到回去的路上, 姜茹眉梢都是喜色,夸裴骛的话都没重复过, 裴骛就默不作声跟着她, 她夸一句, 裴骛就谦虚地应一句。
刚进会馆, 来报喜的官差也到了,锣鼓喧天,乐声阵阵,官差又是一通贺喜, 裴骛接了榜贴,会馆的举子们也纷纷送上祝福。
往日里裴骛虽然和他们交流不多,可他们都知道裴骛是有真材实料的, 偶尔交流的几次就能看出, 裴骛虽然年幼, 可学问比在场的人都要强不少。
如今见裴骛高中会元, 虽然羡慕, 却也是由衷祝福。
中了会元, 就是数不清的宴会邀约,还有不少拜帖送进会馆,姜茹全都替裴骛拦了。
接下来, 裴骛只用好好准备殿试。
殿试是在四月,此次会试共录取248人,还要经殿试进行排名。
会试中,郑秋鸿位列第七,方至则位列五十八,另外两位则在一百开外,虽然名次不那么好,也至少是进士了。
在殿试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裴骛的生辰。
来汴京的日子过得很快,总是一不注意时间就过去了,一晃眼,她竟然认识裴骛快一年了。
这一年间,姜茹长高了些,裴骛也长高了些,原先姜茹就只到他肩,现在还是只到他肩,两人你追我赶,算起来,裴骛又要比她大一岁了。
姜茹捣鼓了几日,到底是手里钱太少,不能买些什么,就寻思着给裴骛做个络子。
裴骛平日里的衣裳都是素色,正好做个络子装饰装饰,还可以装一些小玩意儿,很实用的。
说干就干,姜茹上街去买了些材料,自己上手就编了,只是她编得不好看,还总是打结。
姜茹只能去了街上,有不少小娘子会在湖边嬉戏,她们大多数对这络子得心应手,还不会吝啬教姜茹,一群小娘子七嘴八舌,什么都教她了。
姜茹学了几日,可算将这络子给编好了,络子是浅青色,裴骛总是偏好浅色,青色既是装饰,也不会喧宾夺主。
很快就到了裴骛的生辰,会馆有厨房可用,姜茹就买了些面,给裴骛做了一碗面条。
她做面条的技术也就比裴骛好了那么一点点,不好吃也不难吃,不过是图个吉利,能吃就好。
当天晚上,姜茹在房间内摆了一个桌子,裴骛一打开门,就见那矮桌上摆了两碗面。
他先是愣了下,没有懂姜茹的意思,走上前俯视着这两碗面,还问:“怎么今日想吃这个?”
姜茹笑吟吟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裴骛却想不起来。
姜茹才提醒他:“你的生辰呀。”
裴骛恍然,自爹娘走后,他自己便不过生辰了,却没想到,他的表妹还替他记着。
裴骛愣愣地看着碗里的面,竟说不出话来了。
姜茹笑脸盈盈:“快吃吧,记住不要咬断,要一次性吃完。”
裴骛提起筷子,垂着眼,睫毛微颤,动作僵硬地夹起面。
姜茹做的面只有一根,长长的面就是一碗,裴骛才送进嘴里,姜茹就再次强调:“一定不能咬断。”
裴骛只能如她所说,谨慎小心地吃完了这一碗面。
别人做长寿面只做一根意思意思,不会太长,很快就能吃完,姜茹做的面却是一大碗,不仅要图个吉利,还要让他吃饱。
裴骛吃得艰难,好不容易才吃完一碗,紧绷的身体才彻底放松下来。
姜茹也提起筷子吃,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做的面不咬断实在太难,可又不想破了好兆头,只能硬着头皮吃,吃完就连忙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难怪今日她做面的时候路过的人都说她做错了,还嘲笑她,这么长的面,没点肺活量还真吃不完。
吃完面,姜茹就把自己捏了很久的络子递上前,这络子做得很漂亮,侧面编了一个圆头圆脑的虎头,虎头可爱,活灵活现的,裴骛属虎,也正好衬他的生肖。
很少这么特意给别人过生日,姜茹事先演练过很多次,将络子递过去就很迅速地接着说:“今日是表哥生辰,祝表哥生辰吉乐,长命百岁。”
裴骛手里捧着姜茹给他做的络子,心口暖意融融,这几日姜茹总往外跑,裴骛问起,她就说自己新认识了几个朋友,要和她们出去玩儿。
裴骛乐见她交朋友,也就没拦,没想到姜茹是在做这个,她瞒着裴骛编了络子,还做了面,她是真的时时刻刻记挂着裴骛的。
裴骛缓缓抬头,他望着少女明媚的笑容,轻声道:“谢谢表妹,我记住了。”
这场生辰是难得的欢乐,接下来的时间,裴骛就要投入殿试的准备中。
四月十九,天将将亮,新科进士们排成一队走进殿中,负责的官员给他们分发策题,这一日皇帝未露面,他们坐在殿中完成考试,直至黄昏,这场考试才算结束。
又过五日,新科进士在集英殿参加传胪大典,前几日殿试的策题要先由读卷官先进行排名,而在读卷官的排名中,裴骛依旧位列第一。
不多时,皇帝出现了,众人行礼。
皇帝年十一,完全是小孩子模样,穿着龙袍,声音不免稚嫩,叫他们免礼。
皇帝坐在正殿的龙椅上,他坐得板正,面前放着的是读卷官选出来的前十名,小皇帝提起笔,亲定了裴骛的状元。
传胪大典的名次,状元裴骛,榜眼纪超瑛,探花宁亦蘅,这是已经确定的了。
此外,还授予了一甲的官职,裴骛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官,榜眼和探花则是翰林院编修,从七品官。
紧接着,他们换了一身衣裳,套上红花,自皇宫正门走出,在簇拥中上马,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两道的迎春花染黄了枝头,初春阳光和煦,暖洋洋地洒向大地。
春意盎然,老树也冒了芽,柳絮随风飘扬飞舞,汴京的牡丹开得正艳,魏紫姚黄,美不胜收。
姜茹没想到裴骛真拿了个状元回来,她站在人群中,看着那高头骏马从眼前走过,与有荣焉一般,心情也亢奋起来。
马上的人各有千秋,状元才貌双全,榜眼貌逊色些,探花面如冠玉,傅粉何郎,果真探花的容貌是一等一的。
不过……
姜茹目光落在最前面的身影上,觉得还是裴骛要顺眼些。
裴骛将满十六,脸上是满满的胶原蛋白,虽然现在五官比以前凌厉许多,轮廓也更加清晰,可也能看出年纪很小。
两道旁的百姓也是有眼睛的,裴骛年纪小,探花郎又太过美貌让人有压力,一时间,鲜花就不要钱似的往榜眼身上砸。
不过百姓们也不厚此薄此,抛往裴骛和宁亦蘅身上的鲜花也不少,裴骛穿着红袍,胸口配着大红花,身上还要挂上许多花。
红的黄的蓝的橙的粉的,那叫一个五彩斑斓。
姜茹看着就觉得牙酸,两街旁不断有人挎着篮子卖花,姜茹叫住卖花的小姑娘,问:“多少钱一束?”
小姑娘答:“五钱一朵。”
姜茹震惊:“抢钱呢?”
一刻后,姜茹拿着一束花,终于在夹道的百姓中间,突破了重重阻碍,追到了裴骛那边。
很神奇的,裴骛刚巧侧了侧脸,目光静静落在了姜茹的脸上,眉眼温和,落在姜茹身上的目光宛若初春的阳光,温柔和煦,连马儿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姜茹眨了眨眼,摘下一朵花,朝裴骛抛了过去。
她力气用得小了些,花堪堪飞到半空,离裴骛一寸之遥,眼看就要落下,此时,裴骛伸出手,捉住了那朵花。
姜茹朝他丢的是一朵大罗花,红色的大罗花和裴骛身上的衣裳颜色一样,落在他身上原本是应该看不清的,可裴骛是用手捏住的。
裴骛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捏住了花瓣,如慢动作在眼前不断重映,竟有些撩人。
显然,不止姜茹看见了,两道的百姓也发现裴骛捉住了一朵花,只停顿了一瞬,所有的花都朝裴骛投去。
刹那间,裴骛只来得及轻轻蹙了下眉,整个人都被花海淹没,别管手上有什么花,总之都往他身上投就对了。
花落下时,姜茹甚至看见了裴骛头上被丢了几朵葱花,葱花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秒都不到,就很快被其他花挤了下去。
那瞬间的场景很难形容,偏偏裴骛还不能躲,姜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着马儿载着裴骛走远。
姜茹:“……”
游街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马载着裴骛等人回到会馆,裴骛翻身下马,动作间,身上的花哗哗往下落,身旁围起了一个小花堆。
而裴骛手中的那朵花,依旧没有松开。
和激动的百姓们道了句谢,裴骛转身走进了会馆,行走时身上残留的花还唰唰往下落,宛若花仙子。
不止他,榜眼和探花也是住在会馆,三人一起走进会馆,就落了一地的花。
此时,百姓们过了那个兴奋劲,才陆陆续续从会馆外离开,只是会馆外依旧停了不少人。
姜茹望着正门围着的人,想了想,绕去了后门,才终于进了会馆。
裴骛先进去那么一会儿,大红衣裳已经换下,会馆没有镜子,他不能确认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其他花,只能先将头发散开,重新束发。
这时,房门突然被敲了敲。
裴骛一猜就是姜茹,他本想扎好头发再去开门,谁知姜茹又敲了几下,像是很急的样子。
不得已,裴骛只能走过去开门。
裴骛换衣裳很快,这才没多久,裴骛就换回了一身素色衣裳,他披着发,看见是姜茹,目光垂落在姜茹手里的花上,失笑:“我方才就想问,你去哪儿找来的花。”
姜茹随口答:“买来的。”
裴骛明明知道答案了,还要明知故问,他浅浅笑了下,道:“表妹可否容我先束发,再送我花。”
姜茹“嗯”了一声,就看见裴骛背过身去,开始扎发,裴骛将头发用束带绑起,简单的发带清新脱俗,再朴素的装饰也难掩出尘的气质。
他朝姜茹走过来,还很自觉地道:“谢谢表妹。”
然而,就在他伸手的那一刻,姜茹手闪躲了一下,那束花便错开了裴骛的手。
裴骛的手停在半空,没拿到花,他疑惑地歪了一下头,姜茹就把花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我可没说要送你。”
说着,她还朝一旁的桌上努嘴,方才她丢给裴骛的大罗花正安安静静放在桌上。
姜茹:“送你的你已经接了。”
这朵花实在历经磨难,丢给裴骛时差点落地,被接到时还不小心被揉到了花瓣,后来游街时,无论裴骛怎么爱护,也总是要受点轻伤的。
此时,这朵花就蔫巴巴地躺在桌上,仿佛它的主人一样。
裴骛错愕:“只送我一朵吗?”
姜茹原本还想逗逗他,看他这副不敢置信又可怜兮兮的样,还是没忍住,就将花往他怀里塞:“好啦好啦,送你的,祝贺表哥高中状元。”
这束花价格可不便宜,姜茹提醒裴骛:“一定要拿花瓶插上啊,别让这花枯萎了。
会馆里没有花瓶,裴骛转了一圈,从自己的书柜中找到了笔筒,接了些水,将花一起放进了笔筒里。
随后,他转身询问姜茹:“可以了吗,表妹。”
姜茹点点头,示意可以。
裴骛又朝她走过来,他目光落在姜茹的发髻上,开口:“表妹,你发髻上有花瓣。”
姜茹甩了甩头发:“还有吗?”
裴骛点头:“还有。”
姜茹就用手拍拍:“现在呢?”
裴骛:“还在。”
姜茹甩头。
裴骛:“还在。”
几次下来,姜茹没耐心了,她摆摆手:“算了算了,我等会儿梳梳头就没有了。”
她正要离开,裴骛却突然伸出手,因为动作原因,裴骛的手臂轻蹭了一下她的发丝,裴骛手落在她头顶,没什么触感,他就从姜茹头上摘下一朵花。
姜茹凑上前定睛一看,葱花。
这种时候,到底是谁会拿葱花砸人,姜茹一阵语塞,望着那朵葱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丢了吧。”
裴骛“嗯”了一声,将葱花收进掌心,目送姜茹回房。
姜茹心情很好,两条辫子都一跳一跳的,背影活泼极了。
裴骛捏紧葱花,转身回屋。
隔天,官差来接裴骛入住新赐的宅子,新住处距离裴骛要上任的翰林院不远,往后也方便。
在汴京住了几个月,他们的行李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有官差帮忙,也很快搬好了。
马车已经侯好,两人检查了一番,又和会馆内的众人寒暄告别,裴骛端着自己的“花瓶”上了马车。
他的笔筒是竹子制成的,插了几朵花显得有些挤,姜茹都怕他乱动一下水就撒出来,她伸出手,想把这几朵花摘出来,结果人一靠近,就看见了水面上飘着的葱花。
姜茹只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离谱的事情,她迟疑地看向裴骛:“你有病?”
这葱花又不能吃,又不好看的,他这也要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