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幸好姜茹这回没有再刨根问底,她只要确认裴骛不会不管她,那就可以了,况且,她也想知道,这宰相府到底是何居心。
两人并没有直接回府,姜茹又和裴骛一起逛了逛汴京的饮子店。
百姓们对吃这一方面就可谓是钻研至深,前朝时就有了五色饮和五香饮,到如今时又进化出了许多果饮,且深受百姓的喜爱。
姜茹带裴骛去了汴京最大的饮子铺,汴京的姑娘们往日里最爱来这儿了,很有参考价值。
这一带晚上要热闹些,下午铺子里人不多,两人找到一个小角落坐下,小二立刻拿着菜单上前,问他们想喝什么。
菜单上的饮品十分丰富,应有尽有,姜茹点了应季的几种,荔枝膏水和卤梅水,又要了店里最热门的紫苏饮。
很快,几碗饮子就端上了桌。
荔枝膏水不是真荔枝,泡出来的颜色是咖色,白瓷碗是上还浮着几朵花瓣,闻起来有酸甜的果香。
卤梅水就是酸梅汤,点缀了几片红枣,这个就是大众一些的口味了。
紫苏饮的颜色最好看,是淡淡的粉色,芳香清新的气味仿佛置身丛林,夏日喝最消暑了。
姜茹先取了个勺子舀了一口尝尝,又指指裴骛,示意他也尝。
裴骛望着眼前的饮子,却没动勺子,而是去又要了个碗来。
姜茹看着他重新拿了个碗,意识到裴骛又是要和她实行分餐制了,遂将一碗分成两半,她和裴骛逐一品尝。
先前姜茹在金州就喝过饮子,不比汴京,金州的饮子纯粹是为了解渴,没那么精致。
一样尝了一口,姜茹问裴骛:“你觉得哪个最好喝?”
裴骛点了点紫苏饮。
确实,姜茹也是这么觉得的。
只是这家饮子铺没有白饮,前朝的白饮就是加了牛奶的,不然她也能尝尝。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古代,喝的都能有这么多花样,其实还是很不错了,有前景。
裴骛只休沐了一日,陪姜茹跑了喝了许多饮子,两人喝得肚子里全是水,才终于回到府中。
幸好大夏的饮子糖放得少,不然她这么喝几日,血糖可能会飙升到一个离谱的高度。
隔日一早,裴骛去翰林院,姜茹则带上外援,又跑去喝了几款饮子。
小夏最会做吃的了,若是她能学会,对姜茹的饮子点大有裨益。
喝完一种,姜茹就问小夏:“你能做吗?”
小夏自信满满:“能做。”
又喝完一种,姜茹问:“能做?”
小夏运筹帷幄:“能!”
又又又一种,姜茹朝小夏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小夏深沉点头。
“好姐妹。”姜茹握住小夏的手,“我出钱,你技术入股,往后你就是‘茹饮店’的老板娘之一,分红必定有你一份。”
小竹凑上前:“我呢我呢?”
姜茹也握住她的手:“你是元老,也少不了你的。”
小方和小陈:“?”
姜茹大手一挥:“都有都有。”
她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你们不是要去给裴骛送饭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小方小陈羞愧低头,饮子太好喝了,忘了裴骛了。
把小方和小陈赶走后,姜茹又带着小夏小竹去进行了一波采购,因为她们是大客户,店家主动给她们送货上门。
做完这些,姜茹也该准备准备明日的赏花宴了,她特意去了趟香粉阁买了一些化妆品,留着明日用。
赏花宴是在早上,她早早就起了,梳了头,又擦了妆粉,她只擦了薄薄一层,又抹了口脂,一切准备就绪。
随后,她换了身衣裳,出门。
毕竟是赴赏花宴,姜茹今日穿了鹅黄色褙子,下身搭配双蝶绣罗裙,走路时飘逸舞动,如蝴蝶振翅,颇有灵动之感。
宋府比他们的家大太多,光门就有好几道,假山园林湖泊一应俱全,宋姝的赏花宴便是在后院,还未走近,就听得阵阵笑声。
宰相府今日很热闹,宋姝邀请了不少小娘子,人比花娇,如画一般。
姜茹走过去时,宋姝正好看见她,忙朝她招手:“我正想与你们介绍个人,瞧瞧,正好就来了。”
宋姝把姜茹揽到自己身侧,仿佛她们关系很好,语气也亲昵。
小娘子们也都热情地拉着姜茹说话,姜茹听了会儿,侧目看向一旁的花。
汴京的牡丹是最有名气的,如今这个季节,牡丹也快开败了,可宰相府的牡丹还正开得艳丽。
饶是姜茹看过不少花,也不免为之惊叹,眼前的花重重叠叠,娇嫩的花瓣隐没在花团锦簇中,其中最眼熟的,就是前不久京城人人乐道的黑牡丹。
这黑牡丹,也是其中最特别的一株,颜色不像其他那样艳丽,低调内敛,但正是在争奇斗艳的花朵中,这黑牡丹反而是最特别的一个。
看见姜茹的视线,宋姝就笑着道:“妹妹可是看中了那黑牡丹?”
姜茹笑了下:“确实引人注目。”
这黑牡丹的价格炒到了天价,最后被买了下来送入宫中,兜兜转转,竟然到了宰相府。
谁不知道这黑牡丹的来源,宋姝能大大方方地摆出来,自然是不避讳让人看的。
听到宋姝提起黑牡丹,小娘子们纷纷将视线望过去,先前都已经注意到这花了,此时还要装模作样地做惊讶状:“呀,宋姐姐,你这花是哪儿得来的,实在漂亮。”
宋姝温温柔柔地笑着,答道:“前不久进贡给宫里的,念着我太公,这不就送过来了。”
她笑道:“我这不是看着稀奇,就叫各位姐妹过来瞧了。”
这花是稀奇,不过姜茹看过的更多,她垂下眼,收回视线。
此时,宰相府后花园,一墙之隔的竹园,亭中正煮着茶,氤氲的热气蒸腾着,两人静静坐着,听着从墙外传来的嬉笑声,心无旁骛地下着棋。
裴骛下手毫不留情,将黑棋逼得节节败退,只差一下,便能让对方溃不成军。
就在裴骛将要落棋时,宋平章似不经意提起:“裴修撰今日似乎有些火气。”
闻言,裴骛落子的地方稍挪了一寸,落在了另一处,给黑棋争得一丝喘息空间。
裴骛面不改色:“何以见得?”
宋平章微微一笑,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
裴骛却并不动,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望着宋平章,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冷。
宋平章无奈:“裴修撰何必如此防备,一墙之隔,若真有什么事,你直接过去就是了,我还能做些什么?”
确实,隔壁的动静,他们都能听清楚,虽说姜茹的话不多,但宋姝总是时不时和她搭话,姜茹的声音便顺着墙随风飘进裴骛耳中。
宋平章分明知道裴骛为何要来拜访,却还是要装傻问他:“裴修撰还未说,无端光临寒舍,可是有什么事?”
能做到宰相的,没哪个没点厚脸皮,就比如宋平章,明知故问,还将他们见面的地点设在这里,司马昭之心全不遮掩。
裴骛抬眸,冷冽的眸子如淬了冰,但转瞬又化开:“宋相先前因何事叫我来,我今日就是因何事而来。”
宋平章就笑了,他胡子已经花白,笑起来时连着胡子也一起抖动,他就摸着胡子道:“裴修撰对令妹,实在是用心良苦。”
目光交接,两人装了这么久的傻,终于开门见山——
作者有话说:等会儿半夜还有一章嗷,明天早上看吧
第37章
在宋平章的目光中, 裴骛抬手,为宋平章斟茶。
他动作优雅,不紧不慢, 茶水自小壶中倒入杯中,水声是这一方空间唯一的声音,待倒好了茶,裴骛道:“宋相, 请。”
宋平章举杯,茶杯都放到嘴边了, 他也只是轻碰了下, 随后便问:“裴修撰认为, 此局何解?”
裴骛自宋平章的棋奁中拿出一枚棋子, 在棋盘中落下,随后,他沉声道:“并不是没有转机,只是没找到真正突破口。”
这一棋下的, 算是给黑棋争取了两口气,局势瞬间明了,宋平章恍然, 又追问:“接下来呢?”
裴骛却说:“接下来, 宋相不妨想想, 如何靠自己, 赢得这盘棋。”
他这话像是不想揽这活, 宋平章拧眉。
裴骛却又说:“蛀虫倾轧, 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宋平章那浑浊的眼睛瞬间像被清水点了一般亮起来,他喜上眉梢:“那便等裴修撰好消息了。”
两人就这么将事情谈好了,宋平章原想送裴骛回去, 只是裴骛要留下等姜茹,宋平章也就不打扰他,只让裴骛自便,就将这地盘留给了裴骛。
远处的假山石磴穿云,阳光自杏树边角倾泻而下,穿透池塘,在水中透出波光点点,水石清华,裴骛静坐在庭院中,烟霞成伴,等日头落下。
赏花宴自然不只是赏花,只是借着赏花联络联络感情或是别的什么目的,真正赏花的时间,也就只有宴会开始那一小会儿。
自然,谁也不能光赏花赏一天,为了将时间拉长,她们就得找点别的事情做,吟诗作对,茶座点心,这样也能度过一天。
姜茹心里总觉得宋姝要害她,就为自己策划好了逃跑路线,她先前就观察过,宋府树多,且墙是矮墙,对她来说完全不算阻碍,就连那木窗也不太结实,她应当是能踢碎的。
只要不拿药将她迷晕,逃脱宋府完全不在话下。
姜茹胸有成竹,看宋姝也觉得并不危险,毕竟宋姝比她瘦弱一些,她肯定是打得过的。
只是出乎她的意料,这一天竟然真的是平缓度过,没有想象中的勾心斗角,也没有想象中的危机四伏,是真的吃吃茶玩乐玩乐,时间就过去了。
小娘子们都把姜茹当成了好朋友,姜茹也慢慢放松了警惕,陪她们玩儿了一整天。
到了下午,小娘子们都累了,纷纷告辞,姜茹见状,也打算走了。
临走前,宋姝拉着她的手,嫣然一笑:“姜妹妹,还一直未问过,你住哪里,若是往后我再送请帖,也好知道哪里找你。”
姜茹:“……”她从来没见过如此装傻之人,明明心里跟明镜似的,竟然还要问!
姜茹扯了扯嘴角,想吐槽,但忍住了,反正宋姝都知道了,她索性就告诉了宋姝。
宋姝惊讶:“这住处……”她装懵,“你怎的住这儿,你和裴状元郎是……”
话只说了一半,她点到即止,就等着姜茹回她。
姜茹想了想,道:“我是他姐姐。”
宋姝下意识:“你不是……”她也知道姜茹在骗她,不过宋姝只是勉强笑笑,并未揭穿她,只是还不死心地道,“这可看不出来,姜妹妹的长相不像是姐姐。”
“不像吗?”姜茹真诚道,“我其实已经年过三十,你也该叫我姜姐姐的,而不是妹妹。”
饶是宋姝心理素质再好,看到姜茹顶着一张嫩脸装老,也不免想骂她,却还只能带着笑,轻轻拍一下姜茹,嗔道:“姜妹妹,你真会说笑。”
姜茹真没说笑,可惜没人信。
姜茹叹了口气,又和宋姝说了些话,看着小娘子们都快走完了,她也急着要离开,就结束了话题。
只是,她还没走出宋府,有小厮走上前,对着姜茹道:“小娘子,请随我来。”
姜茹看看小夏和小竹,互相对了个眼神,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传说中的绑架还是来了。
姜茹面无表情跟着小厮往隔院走,她已经记住了地形,不出意外的话,她会在拐角摆脱小厮,然后……
走到拐角,姜茹还没实施计划,兀地瞥见角落处一片绯红衣角。
姜茹忽地停下,她视线望向亭内,很神奇的,裴骛就坐在亭中,也向她投过来视线。
姜茹默默收回了想逃跑的脚。
她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是的没错,她就是在宰相府。
可是为什么,裴骛会出现在这儿?
姜茹毫无头绪地走过去,不得不说,在这儿见到裴骛,姜茹的心瞬间就放回了肚子里。
裴骛就这么看着她走近,视线顺着她由远及近,最后抬眸,看着俯视他的姜茹。
姜茹木着脸:“你怎么在这儿?”
裴骛:“有事与宰相商议,就约好了在这儿见面。”
姜茹看了眼院墙,这一堵墙应当是隔不住什么的,也就是说,裴骛全程在这儿听。
姜茹一言难尽地望着裴骛,这宋府那么大,宰相他老人家就这么抠,非得在这儿,谈话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地方。
然而,她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姜茹轻敲了一下桌子:“还有事要谈吗?谈完了就跟我走。”
裴骛就站起身:“已经谈好了。”
在宋府不方便说话,离开了宋府,姜茹才问:“你今日来宋府做什么?”
裴骛还没回答,姜茹就先给他想好了答案:“你不会是怕我出事吧?”
俗话说,不能以常理看待他人,焉知对方不是不讲规矩的小人呢?
如果宋平章是个正常人,他就不会对姜茹下手,那万一他不是正常人呢?裴骛总得另外做打算。
姜茹能猜出来他的目的,裴骛并不意外,于是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姜茹用力揍了一拳。
她是砸在裴骛手臂上,虽说她用的力气大,裴骛却不怎么疼,反而是姜茹,手心刚好砸到了裴骛的肘骨,以卵击石,顿时疼得她龇牙咧嘴,对着自己砸疼了的手心呼气。
裴骛:“……好端端的,打我做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就是打,你也不挑个好打的地方。”
姜茹缓过劲了,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哥,你早说啊,你早说你也过来,我就不用怕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要是晚出现一步,我就撒腿跑了!”
裴骛罕见地错愕了一瞬,他蹙眉:“我不是告诉过你,不用担心。”
他说是这么说,可姜茹心里没底,毕竟这些人都没接触过,谁知道是不是坏人。
姜茹叹气:“以后能不能知会我一声,不然我很不安心。”
裴骛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盯着姜茹刚才打红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姜茹就暂时不和他计较了。
回到家中,姜茹又叫上裴骛去了书房,裴骛今日去宰相府,自然不可能是听墙角,说不定他和宰相达成了某种协议,或者说退让了些什么。
姜茹盘问他:“你今日和宰相都说了什么?”
裴骛老老实实回答:“下棋,喝茶。”
姜茹:“还有呢?”
裴骛只好一五一十说了,大约是他们打哑谜打得太模糊,姜茹听完以后,捻着下巴沉思许久,最后说:“说人话,你到底要试什么?”
裴骛:“……”
他只好解释:“宋宰相想让我帮他排除异己,我说只能试试。”
这就明白很多了,姜茹点头赞同:“这才对嘛。”
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姜茹皱眉:“不对啊,他一个宰相都做不到,怎么叫你来,这不是让你送死吗?”
裴骛叹息:“蚍蜉亦能撼树,多一个人总多一份力量,所以我说,道阻且长。”
姜茹纳闷:“你为何要答应他,这件事吃力不讨好,还可能有人身危险。”
裴骛并未答话,他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姜茹,姜茹就什么都懂了。
姜茹的话只能又憋回了肚子里,她忘了,裴骛做官,从来就不是为了过好日子。
至于一开始为什么不答应宰相,他只是在欲擒故纵罢了,宰相试探他,他也试探宰相,只是没想到还有姜茹这一环,所以裴骛把自己的计划往前提了提,或许,他确实是怕宰相耍阴招。
所以他早早就过来宋府,还等在别院接她,都是计划好的。
姜茹叹为观止,并为裴骛鼓掌:“ 高,实在是高。”
只是难为她今天胡思乱想了一天,姜茹顺口提:“你下次直说可以吗,不然我总担惊受怕的。”
这时,裴骛脸上才显出一丝抱歉,他垂下视线:“抱歉,是我的错。”
其实不是忘了,他只是以为姜茹不会想到这一层,既然是赏花,就要让她好好享受乐趣,而不是一边提心吊胆,一边还要担心裴骛。
是裴骛弄巧成拙,他的表妹心细如发,会发现也不奇怪。
好在,姜茹很大度地原谅了裴骛,她弯了弯眼睛:“我不会怪你的,只要你下次告诉我就好了。”
裴骛一本正经:“好,我下回一定提前告诉表妹。”
他太正式,姜茹反而不好意思了,就随口转了话题:“你今日去了宰相府,可就没去翰林院了,你这算是旷工吗?”
裴骛摇头:“不算。”
姜茹还想问,裴骛却先开口,他问姜茹:“今日赏花,可还高兴?”
可问出这句话,裴骛又想到了什么,姜茹说她一直在担忧,那么应该是没什么心思看花的。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裴骛很快住了话音,又想要开口道歉。
但是,姜茹先一步打断了他。
她眼里盛着光:“当然好看,你知道吗?先前风靡京城的黑牡丹,就在宰相府!”
裴骛没来得及说话,姜茹已经拽着他听自己今日的赏花日常,裴骛听着听着,竟把自己要道歉的事忘了。
第38章
赏花宴还是有意思的, 能讲的很多,况且自裴骛去翰林院,有时要夜里才能回来, 难得抓到他今日没去上班,姜茹可要拉着他多说些话。
她说着说着,不免抱怨起来:“你倒好,今日就在相府, 也不早些叫我回来。”
竟然还怪上裴骛了,裴骛这时候脾气好得出奇, 无论她说什么, 裴骛都只会应下。
直到月上梢头, 万籁俱寂, 裴骛抬手挑了挑灯油,提醒已经止不住打哈欠的姜茹:“你该睡了。”
时间确实很晚了,姜茹还依依不舍,觉得不尽兴:“你总这么忙。”
像是吐槽的一句, 却在裴骛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裴骛望着姜茹的背影,低声道:“我以后尽量早些回来。”
这句话声音太低了, 他原以为姜茹听不到, 但姜茹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回头:“我没有说你不是, 你要工作, 这也是没办法的。”
翰林院的任务不算繁杂, 但也不清闲, 偶尔裴骛还需值夜,所以有时候,他一整天都不能见到姜茹。
就连休沐日, 也是每十日才能休一日,虽说时不时有假,只是如今正值年中,不过节不过年的,他都没能享受到假期,是以,姜茹才会觉得他太忙。
姜茹思索道:“或许,等你升官了,就不那么忙了吧?”
毕竟累活都是下面的人干的。
裴骛轻扯了扯嘴角:“或许。”
这个或许只是他们的猜测,毕竟裴骛刚入朝堂,升官遥遥无期。
也不能说遥遥无期,裴骛前世仅用三年就爬到了摄政王的位置,没什么不可能。
姜茹想了想,又说:“还是不要爬太高了,高处不胜寒,你做一个四品以下的芝麻小官就好。”
不要被贬,也不要爬太高,姜茹是这么想的。
只是她低估了四品以下的概念,裴骛在京中当值,一入朝便是六品,就已经注定他的未来不可能只是一个小官。
这个事实裴骛心知肚明,他却没提醒姜茹,只是笑了下:“四品以下就算小官了?”
“应该算吧。”姜茹沉思,“毕竟四品以下都不能上朝。”
“我知道了。”裴骛起身,“该回去睡觉了。”
已经到五月底,自来到汴京,他们度过了一个冬天,又度过了春天。
如今入了夏,夜里的风也是热的,夏日的月亮在屋内洒下层层清辉,发丝随风轻扬,姜茹仰头看了眼高悬的月亮,星星散在黑色的夜空中,姜茹没好气道:“知道了,我睡。”
其实现在也才亥时而已,但古代人入睡实在太早,姜茹也只能随波逐流,毕竟入了夜就没人陪她聊天了。
又过了几日,姜茹的材料准备一应俱全,她的饮子生意也可以正式步入正轨了。
受存储和习惯限制,大夏百姓很少会食用奶制品,不过酸奶在大夏也不算很稀有,至少不是完全见不到。
姜茹和小夏进行了一些创新,在某几种饮品中加入了酸奶,如果后续效果好,就可以再进行一些尝试。
忙了好几日,饮子店准备开业,姜茹也找了些人来宣传,新开业买一送一。
先前租地的钱都在她这儿,就算是初期投入多,也是能支撑一段时间的。
开业前一天,姜茹顺道去了趟裁缝店,先前她在这儿做了几身衣裳,终于可以去拿了。
他们的衣裳一直都没怎么换过新的,一直穿着金州的那几套旧衣裳,还是有些寒酸的,她去赏花宴的衣裳,也是来了汴京以后裴骛新给她买的。
衣裳太多,三人合力勉强将这衣裳带回家,姜茹将衣裳给其他人分了,剩下的就是她和裴骛的了。
姜茹把衣裳放好,就坐在院中等裴骛。
今日还算幸运,裴骛散值很早,夕阳还未全落他就回来了。
几人用过晚饭,裴骛主动询问姜茹:“有什么事?”
方才吃饭姜茹就时不时瞥她一眼,任谁都能看出她心里有事。
裴骛这么一问,她还惊讶地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裴骛配合道:“我应该不知道吗?”
姜茹点点头。
于是裴骛就改口:“我用完膳了,该去书房了。”
姜茹就顺势笑嘻嘻道:“你先等等,我给你看一个东西。”
裴骛装作不知情,等姜茹拿出几身衣裳,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你给我做了衣裳?”
他确实没想到是这件事,他以为姜茹是要和他说饮子铺的事,毕竟这几日姜茹日日都在说那铺子。
姜茹还和裴骛说好,等饮子铺开了,她要亲手给裴骛做饮子喝,裴骛下意识就以为是这件事。
却没想到,姜茹是给他做了衣裳。
裴骛轻轻摸了摸衣裳的料子,这布匹料子好,做出来的衣裳也是极好的,裴骛收回手,问姜茹:“你可有给自己做几身?”
姜茹点头:“自然是做了。”
裴骛就问:“我看看?”
他自己的衣裳不关心,倒是只顾着关心姜茹的,姜茹顿时不满道:“你先看看你的。”
布料足够,她就尽量多做了些,往后也可以有多几身换洗的。
她也知道裴骛喜欢素色,所以给裴骛做的两身衣裳,青色、湖蓝、玄色,连靴子也做了一双。
衣裳很重,姜茹端不住了,一股脑塞给裴骛:“你去换上看看,若是不合适,还要拿去改。”
裴骛就只好听她的,转身回了房间换衣裳。
几身衣裳都非常合适,裴骛天生衣架子,就算套麻袋也帅气,当然人靠衣装,换上新衣裳也更显得他仪表堂堂。
姜茹绕着他转了几圈,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夸他:“翩翩公子。”
裴骛从容自若:“既然看过了,那我可以看你的了吗?”
没有谁会不喜欢新衣裳,姜茹也是,刚巧也有一个很懂她的裴骛,姜茹扬起笑容:“你等我换给你看。”
大夏女子的衣裳上窄下宽,上身多是褙子,下身的裙子花样就多得多,千褶裙、百迭裙等等,裙身搭配刺绣花纹,姜茹的裙子上就绣了兰花纹线,走路时兰花若隐若现,朵朵绽放。
姜茹换好了衣裳,向裴骛展示般提起裙子:“好看吗?”
裴骛说:“好看。”
他注意到姜茹这几身衣裳色彩亮丽,但并没有姜茹喜爱的粉色,于是问她:“怎么不做粉色,可是没有粉色的布料?”
没等姜茹回答,他又自顾自道:“若是没有,我给你些钱,你就去……”
姜茹却抬手制止了他:“不是喜欢就要一直做粉色的,你不觉得只穿粉色很单调吗?你想想我打开衣柜,一柜子都是粉色衣裳,不会很奇怪吗?”
并不会奇怪,但听起来确实有那么一丝道理,裴骛自知自己说错话,很识相地不说了:“是我错了。”
“学着点吧。”姜茹微笑看他,“不然往后若是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你说了这句话,她恐怕要嫌弃你直男。”
“直男”这个词裴骛从未听说过,但看姜茹的反应,应当不是什么好词,他想不到可以反驳姜茹的话,所以他选择赞成姜茹:“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一句话就哄得姜茹眉开眼笑,姜茹喜滋滋:“突飞猛进,往后就要这样夸。”
裴骛郑重点头。
随后,他叫姜茹先在原地等着,就回到房间捧出来一个盒子。
当着姜茹的面,裴骛打开盒子,盒子里放着的满当当都是银子。
这银子一只手还无法拿完,裴骛就捧着盒子递给姜茹,二十贯钱,折成二十两白银,全在这盒子里了。
姜茹被他这一遭弄得有些愣:“这是什么?”
裴骛回答:“月俸。”
姜茹惊了惊:“你的月俸看起来还挺多。”
是很多,二十两,如果省吃俭用都够花好几年的。
姜茹看过,只感叹了一番就告诉裴骛:“你这银子可要收好,往后能用到的,不过这么大块的银子应该花不出去吧,你先收好,我给你拿点铜钱。”
毕竟铜钱还要更实用些,银子通常都是特定时候才能用到的。
只是姜茹都这么说了,裴骛还是没有把钱收回去,而是又往前递了递:“给你的。”
姜茹这回是真不明白了:“给我做什么?”
她将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裴骛就耐心地提醒她:“我先前说过,俸禄是要给你的,你开饮子铺怕亏,那我的俸禄也给你,就不怕亏了。”
说是这么说,可裴骛冷不丁把钱捧出来,姜茹还是有些愣,她犹豫了一下,看着这个钱,不大敢收:“真的给我?”
裴骛点头:“给你。”
姜茹:“你给了我,那你用什么?”
裴骛:“我先前在金州还攒了一点,够用了。”
他这一招让姜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其实她也没有缺钱到那地步,至少手里的钱撑几个月也是不成问题的。
姜茹默默伸手,将钱推了回去:“要不你还是先收着?之后我缺钱了再问你要?”
裴骛蹙眉:“为何要之后再问我要,我现在给你不行吗?”
行是行,可问题是……姜茹她不敢收啊!
姜茹勉强一笑:“这不是一回事。”
裴骛:“怎么不是一回事?”
姜茹是从来没见过谁这么豪横的,二十两白银说给就给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更何况他俩根本不是亲兄弟。
姜茹想了想,尽量用通俗的语言告诉裴骛:“你呢,还是不要太相信别人了,往后若是我把你的俸禄全部卷走,你是不是就一分钱没有了,所以你还是先收回……”
她的话没能说完,裴骛将盒子放到了桌上,他毫不在意地道:“你是我表妹,不会把我的俸禄卷走,就算卷走了,也是因为你需要钱,我不会怪你的。”——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呢,不过我先说一下,今天半夜可能不一定有二更呢,看我能不能写出来啦
第39章
这是会不会怪她的问题吗?
这番话倒说得姜茹不知如何是好了, 裴骛信任她简直信任到了一个很离谱的程度,姜茹语塞:“我把你的钱全部卷走,你也不生气?”
这句话或许根本不用问, 姜茹也知道裴骛定是没有脾气的,先前朝廷发放的田产粮食等福利被姜茹拿去了,裴骛也是一句话没说的。
果然,裴骛虽然没说生不生气, 却是将钱往姜茹的方向推了推:“收下吧。”
姜茹忍不住问他:“我先前把田地租出去了,你知道吧?”
裴骛:“知道。”
“那么多的地, 钱可是全进我兜里了, 现在你的俸禄还要一起给我?”姜茹又问。
裴骛并不在意:“嗯。”
好好好, 她这是遇上菩萨了, 姜茹说出了东亚父母最常用的一句话:“那我先给你收着,以后你要用我再给你。”
裴骛说:“好。”
拿了裴骛那么多钱,姜茹也不白拿,她进了房间, 从小金库里拿了点铜钱给裴骛,裴骛原本还不想接,她就说:“你平日也需要用钱, 总不能出门时两袖清风对吧, 收着吧。”
反正这钱也是裴骛的, 姜茹给得也大方, 待裴骛收下, 她还告诉裴骛:“不够了再找我拿。”
裴骛“嗯”一声, 将铜钱收好,放进了姜茹给她做的络子中,他虽然换了衣裳, 但这络子还没有摘下来,就环在腰间,放钱很方便。
姜茹盯着他的手,他手指很长,轻轻挑起络子的袋子,视若珍宝一般,将钱给放了进去。
姜茹盯着他的手,等裴骛把手放下以后她才眨眨眼,入夏后天气热了起来,傍晚的风也是闷闷的,姜茹随口问道:“你下次休沐是什么时候?”
裴骛算了下:“三日后。”
三日后,那有点晚了,而姜茹今日光顾着拿衣裳,忘了拿些材料回家,饮子的原料全在铺子里。
明日开业或许会很忙,姜茹没空兑现给裴骛做饮子的诺言,但是,今日还可以。
姜茹倏地抬头,目光澄澈望着裴骛:“你今日晚膳吃太饱了,是不是想去散散步?”
裴骛疑惑:“我没有……”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姜茹灼灼目光时,意会了,遂点头:“是吃太饱了。”
姜茹会心一笑:“那我们出门逛逛吧。”
裴骛还想回去换衣裳,可惜姜茹没给他机会,她欢快地跑向门外:“你快点。”
裴骛走向屋内的动作只能硬生生转回来,跟着姜茹出了门。
姜茹的铺子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步行一刻钟就能到到达,入夜后,正是州桥夜市最热闹的时候,大夏的夜市已经很发达,三更闭市,五更又开,基本上什么时候过来都能有一口热乎吃的。
姜茹的铺子还未开,门锁是锁上的,姜茹掏出钥匙打开门,自己去柜台捣鼓,不多时就端出一杯白饮放到裴骛面前。
白饮就是加了酸奶的饮子,若是放在寻常,裴骛一般是不会尝试的,但这是姜茹做的,所以裴骛很放心地尝了一口。
酸甜口,带着一点芬芳果香,裴骛真心夸道:“好喝。”
“真的?”姜茹半信不信,“你可别唬我。”
裴骛认真道:“我不会说谎。”
这饮子姜茹已经试过了,先前还在铺子门口做了试吃,百姓们大多都是好评,姜茹暂且放了放心,原住民都说好,应该是真的可以。
况且,姜茹也相信小夏的手艺。
夜市通宵达旦,灯笼蜡烛齐上阵,将这汴河染得灯火通明,铺子里虽然只点了一个蜡烛,可长街的灯笼也足够将他们照亮。
人声鼎沸,两人在这喧闹的小空间里,独享这一刻的安宁。
裴骛低头喝着碗里的饮子,他喝得认真,是真的把姜茹给他做的饮子当成了美味珍馐,动作缓慢优雅,睫毛在他的脸上铺上一层小扇子,姜茹支着下颌,非常有成就感,看裴骛的目光都带上了慈爱。
一碗饮子喝完,裴骛原先七分饱的肚子这回终于十分饱了。
姜茹还想给他做其他的,裴骛实在喝不下,遗憾拒绝。
见姜茹还很惋惜,他安慰姜茹:“来日方长。”
两人都没怎么动铺子里的东西,将碗收拾好,蜡烛吹灭,铺子又恢复如初。
次日一早,姜茹等人就到了铺子里,经过前几日的宣传加上开业福利,这铺子来的客人很多,姜茹忙活到中午,连口饭都没吃上。
到下午,姜茹总算能稍稍喘口气,填饱了肚子。
这会儿人虽然少了些,铺子里也还是坐得满满的,姜茹在柜台负责收钱,小夏小竹做饮子,小方小陈负责揽客加跑堂。
小方跑着跑着,突然站到了柜台前,动作隐蔽地朝姜茹招手,姜茹疑惑地朝他投过去视线,小方就压低了声音:“小娘子,裴大人来了。”
姜茹讶然抬头,正好看见门外走进来几个穿着官袍的人。
裴骛,纪超瑛,宁亦衡,这三人都是翰林院的,一起来也正常,除了他们,还有两个姜茹不认识的官员,应该也是翰林院的。
还有一个好久不见的郑秋鸿,自他被分到军器监丞这个官职后,他整日过得苦哈哈的,简直像被流放。
原先约好要来拜访也迟迟没有过来,今日竟然得空出来了。
小方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刚好前一桌走了,他们收拾收拾就坐下了。
姜茹拿着菜单上前为他们点单,毕竟裴骛是特意带他们来照顾生意的,姜茹就给他们推荐了几样。
轮到裴骛,裴骛演技极好,装作正常顾客,点了一个刚才姜茹说好喝的款。
郑秋鸿演技不如他,一看见姜茹就咧开笑,朝姜茹挤眉弄眼。
这回轮到姜茹秀演技了,她装作不认识,没有回应郑秋鸿的“搭讪”。
每人都点了饮品,后厨开始做,姜茹就回到了柜台。
几个相熟的官员都开始聊起天,吐槽领导的风气不论何时都不会消失,比如现在,这几个官员开始肆无忌惮吐槽,郑秋鸿更是嚎啕大哭,哪里像姜茹刚认识时那个守规矩的书生。
上班不会亏待任何人,在古代也一样。
姜茹目不斜视地给他们上好饮子,又退回柜台继续吃瓜。
裴骛从来不会同她吐槽谁,每每姜茹问起,他都会说同僚们都很好,大人们对他都很照顾云云,哪里有现在这样精彩的瓜可以吃。
听到某尚书和某宰相大打出手,互相脱鞋砸对方时,姜茹噗嗤一笑。
这一笑,那几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姜茹瞬间冷静,扬起微笑:“几位客官想来点什么?”
其中一位官员犹豫不决:“她是不是笑了。”
另一位附和:“是笑了。”
两人犹豫不决时,郑秋鸿张望四周:“谁笑了,我怎么没听见?”
宁亦衡也装傻:“什么声音?”
纪超瑛埋头喝水。
两位官员怀疑自己,最后讨论无果,看向裴骛:“裴大人,你说话一向靠谱,你方才可有听见笑声?”
裴骛淡淡道:“我方才光顾着喝这饮子了,没注意。”
两位官员怀疑自我,对视一眼:我们真听错了?
裴骛又说:“两位大人不妨尝尝这饮子,方才说这么久,口渴了吧。”
两位大人听劝喝了一口,随后再次对视。
“好喝!”
那两人专注喝饮子不说八卦了,姜茹只能遗憾地收起耳朵。
裴骛他们只是趁中午时间来喝碗甜水,喝完就该回去当值,在裴骛的强烈要求下,几位官员都拗不过他,接受了裴骛的请客。
裴骛就站到了柜台前,解开络子,摸出一把铜钱。
姜茹:“……不用给了。”
裴骛:“要给的。”
姜茹:“收回去吧,别给了。”
裴骛就不用同她废话了,顺手把铜钱放到了柜台上:“我还要回翰林院,祝表妹生意兴隆。”
直到那抹绯红离开,姜茹才费解地自言自语:“这对吗?用我给的钱请客,又用我给的钱付给我,最后这钱兜兜转转不还是回到我这里了吗?”
不仅如此,还花出去几碗饮子。
裴骛有病吧?
有病的裴骛在铺子外追上了几位同僚,离开了饮子店后,几位官员更加肆无忌惮八卦。
一官员:“郑大人方才对掌柜的眉来眼去,我们可都看见了。”
另一官员:“是啊是啊,我还从未见过郑大人如此开怀。”
知道一点点内幕的纪超瑛:“竟然如此?”
宁亦衡看看裴骛,看看郑秋鸿,皱眉沉思。
纪超瑛和宁亦衡会试时也住在会馆,自然是知道姜茹和裴骛关系的,只是不知道竟然能扯上郑秋鸿。
若是姜茹在这儿,必要说上一句,郑秋鸿表情管理一向不好,第一次见面时仿佛狼外婆皮笑肉不笑,差点把姜茹吓够呛。
现在的礼貌打招呼,落在众人眼中反而成了眉来眼去。
只有这两位蒙在鼓里的同僚什么也不知道,还打趣起郑秋鸿,郑秋鸿天降大锅,连忙摇头:“我没有我没有。”
两位官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我们早就说了,郑大人忙得觉都没时间睡,竟然主动要和我们一起来,原来是这样的原因,郑大人你不厚道,还瞒着我们。”
郑秋鸿冤枉:“我不是啊,我只是和掌柜的认识,这才……”
一位大人打断他,并给予懂得都懂的笑容:“我们知道,都知道。”
郑秋鸿:“……”
就在一切越发混乱时,裴骛突然开口:“那掌柜的,是我表妹。”
两位官员都目瞪口呆,纪超瑛宁亦衡则是陷入沉思。
裴骛以为这句话会让这两位同僚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谁知这句话说出口后,两位同僚都露出恍然大悟。
裴骛辟谣成功,刚想松口气,那两位就异口同声道:“裴大人,我就说你今日怎么突然想喝饮子,原来如此!”
裴骛确实是因为姜茹才要来的,他不否认,所以他点头:“是。”
二位大人意味深长地笑了,随后继续异口同声:“你知道郑大人对令妹有意吗?”
裴骛:“……”
郑秋鸿疯狂摇手:“我没有,没有,裴弟,我冤枉啊!”
第40章
郑秋鸿确实是冤枉, 他不过是和姜茹用眼神打了个招呼而已,竟然就被传出他对姜茹有意,实在是无中生有。
裴骛对这个表妹极其看重, 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会对好友的妹妹下手啊!
可惜,两位官员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听不进任何话了。
裴骛不禁后悔, 这两位平日里最是八卦,往日里就算公务再繁忙, 也总能抓住一点空隙说小话, 因此被扣过好几回俸禄。
后来给他们其中一位调了值, 结果没多久, 那一位说什么也要回来,两位在一起又是整日说小话,谁也管不住。
或许这就是他们在朝中“勤勤恳恳”干了这么些年,却还是七品翰林院检讨, 迟迟不能晋升的原因。
八卦完郑秋鸿,他们又转向裴骛:“裴大人,令妹真是秀外慧中, 出类拔萃啊, 你们裴家能有你与表妹, 实乃福泽绵长啊。”
裴骛默了默, 道:“我表妹姓姜。”
两位大人:“……”
表兄妹不是一个姓也是常有的事, 两位大人又火速改口:“裴大人和令妹真是年轻有为, 一个在文,一个在商,真是蒸蒸日上。”
两人朝裴骛礼貌地笑了笑, 转而走上前,开始盘算裴骛和郑秋鸿以及表妹的三角关系,声音不掩饰,甚至强行拽着纪超瑛和宁亦衡一起八卦。
裴骛:“……”
许久,他长叹一口气,罢了,虽然他们爱八卦,但只仅限于两人之间,纪超瑛和宁亦衡也不是会胡乱说的人,说便说吧。
他这么想着,郑秋鸿就拉住了他,他诚恳道:“裴弟,你知道的吧,我是断然不会对你妹妹产生那种心思的,我的心天地可鉴啊!”
裴骛:“我知道了。”
郑秋鸿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后,他又追上前面的几人,对几人进行了一番苍白无力的解释。
然而并没有用。
几位大人打太极功夫炉火纯青:“郑大人,我们自然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们是绝对不会乱说的。”
郑秋鸿满意点头,朝裴骛抛去一个“你放心”的眼神,眼神抛到一半,那几位大人凑到一起,用气声道:“郑大人还害羞了……”
郑秋鸿:“……”
实在是没办法了,郑秋鸿朝裴骛摊开手,摇头示意自己没办法了。
裴骛只能走上前,叫停了几位大人,他还是说:“舍妹与郑大人没有那层关系,这样说对他们名声都不好,几位大人还是不要胡乱猜测了。”
他毕竟是姜茹的兄长,裴骛不乐意了,他们只好收起八卦的心思,连声应下。
裴骛说这句话还是管用的,郑秋鸿这才彻底放下心,和几人告别,回了自己当值的军器监。
剩余几人则回到翰林院。
入了夜,州桥这一带人流增多,店里的客人也多了起来,姜茹惊觉人手不够,立刻在店外贴了招工启事。
第二日,就有好几个人来应聘,姜茹挑了几个留下,慢慢上手,往后她们就能稍微闲下来。
州桥和翰林院是两个方向,裴骛从翰林院过来还挺远,但裴骛雷打不动每日下午都要过来,有时候见客人太多,他甚至想进来帮忙,可他身上还穿着官服,姜茹哪里敢用他。
大夏虽未明令禁止官员经商,但他穿着官服来帮忙,怎么也说不过去。
裴骛在京中还算出名,总有不少百姓认识他,他这么来过几次后,不知是谁传出来,说“茹饮”铺子是状元饮,喝了能考状元。
这么一说,京中人仿佛都疯了,来铺子里沾裴骛喜气的书生,信玄学的百姓,还有不少姑娘,将铺子挤得水泄不通。
若是能有手机,恐怕闪光灯都要将他闪瞎。
裴骛被一群人像猴一样围观,面上淡定自如,但手已经将腰间的络子捏成了团,他垂下视线,虽未说什么,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是抗拒的。
出行时官帽太明显,他没有戴官帽,只是身上的绯红官袍却太过显眼,他自翰林院过来就要不少时间,怎么可能得空换衣裳。
他此时恐怕后悔极了,后悔自己应该换身衣裳,但哪里容得着他再想。
好在百姓们虽然对他热切,但也不至于上手,只是将裴骛围成了一圈。
姜茹想挤进去把裴骛给解救出来,奈何她在人高马大的一圈人中,根本没办法挤进去。
人群中的裴骛已经没心思喝自己碗里的饮子了,他拿着勺子搅啊搅,明明姿态从容,在姜茹看来却是弱小又无助。
他中午休息时间并没有那么长,眼看着再不走他下午就要迟到了,姜茹没办法了,心里对纪超瑛和宁亦衡道了一声歉,随后深吸一口气,站在门外大吼:“榜眼和探花郎也来了!”
只能看一个和三个,百姓们还是分得清的,他们从裴骛身边一哄而散,激动地挤到门口:“哪儿呢哪儿呢?”
就在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时,店里几人也非常有眼色地把姜茹和裴骛挡住,护送他们离开。
裴骛还在状况外,有些懵,就被姜茹抓住了手腕。
姜茹的手很温暖,她捏住了裴骛的腕子,几乎是将他从椅子上拖起来的,裴骛仓促站起身跟在姜茹身后,背着人群,从侧门跑了出去。
手滑了一下,姜茹便往上,扣住了裴骛的衣袖。
将裴骛拉离饮子铺,还很谨慎跑出一截路两人才停下,姜茹侦查四周,见安全了才长舒一口气:“可算跑出来了。”
裴骛拢了拢自己的衣袖,而后伸出手,给姜茹展示了一下自己被她捏红的手腕。
那会儿怕裴骛不能配合她,姜茹用的力气很大,一不小心就把裴骛的手捏红了。
看到他的手变红,姜茹勉强抱歉了一下:“不好意思,刚才情况紧急,我不是故意的。”
裴骛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很大度地说:“没事。”
手腕常年不见光,这一块皮肤很白,裴骛却不像是在揉自己被捏痛的手,反而像是自己在故意掐自己,很快就将手腕捏得红白一片。
若是说姜茹方才是不小心捏他,裴骛这倒像是故意的了。
姜茹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呢?”
裴骛又朝姜茹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你捏红的。”
姜茹:“……”
她拧眉:“我刚才捏的只有那么一小块吧?后面的不是你自己捏的吗?”
裴骛敛目不语,将自己的手往袍中藏了起来,仿佛是在说,你若是不认那我就藏起来。
倒像是姜茹欺负了他,姜茹盯着他望了一会儿,没好气地往前凑了凑:“行行行,我捏的,手伸出来我看看。”
裴骛却说:“没事。”
他若是大大方方伸出来还好,这样藏着,姜茹顿时没了脾气,她沉默片刻:“伸出来,快点。”
裴骛这才从袖子中伸出手。
他肤白,方才揉的那一片红并未消下去,尤其是腕骨处格外红。
姜茹短暂地语塞了,她纳闷:“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红成这样了?”
裴骛不语。
姜茹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直到裴骛都想告诉姜茹自己没事的时候,姜茹弯下身,在路边低头寻找着什么。
裴骛:“你在找什么?”
姜茹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找。
终于,姜茹弯下腰,从地上采了一株草。
这株草平平无奇,是路边最常见的野草,姜茹将草递给裴骛:“揉碎了,敷上去。”
裴骛捏着草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草,我怎么不知道它有治愈伤口的作用。”
姜茹耸肩:“当然没有,因为那是我随便摘的。”
裴骛无言,裴骛生气,裴骛转身。
“哎你先别走。”姜茹又抓住了他的袖子。
自不知何时开始,裴骛对姜茹时不时的动手动脚就已经习惯了,他说过姜茹很多次,但姜茹下一次总会忘记,然后又抓他的袖子或者手。
裴骛低下视线,问姜茹:“怎么了?”
姜茹又从地上摘了一串草叶放到裴骛手心:“别生气,你以为我骗你吗?我是真的在给你找草药。”
姜茹摘的是一串马齿苋,路边最常见的草,可以缓解皮肤红肿。
裴骛捏紧草药,移开了视线不看姜茹。
姜茹又继续道:“回去以后,将这草洗一下再敷手,知道了吧?”
裴骛说好。
姜茹想了想,又说:“明日记得不要来了啊,你一来,看热闹的人简直围得水泄不通。”
裴骛抿了一下唇,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姜茹拍拍他的手臂:”你想喝的话,以后和我说,我给你做,不要过来了。”
裴骛:“我给你惹麻烦了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姜茹朝他比了比手指,“今日店里营业额都翻了好几倍了,都是因为你来的。”
百姓们来等裴骛出现,基本都会点一碗饮子,过了刚开业的热乎劲,原本店里人流少了很多,现在又多了起来。
裴骛蹙眉:”那你……”
姜茹又继续道:“这不是怕对你不好吗?而且你马上要迟到了吧,他们这么堵你,你也会烦吧。”
裴骛还想说什么,就被姜茹推了一下,姜茹催促道:“快走吧,你真的快迟到了。”
朝廷对他们的到职的时间都很严格,虽说落到现实都会宽松些,但能不迟到就还是尽量不迟到的好。
眼看着时间确实来不及了,裴骛也不再多说,他应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姜茹看着他的背影,无意识嘟囔了一句:“而且你原本就不用给钱的,我把钱给你,你又把钱给我,过家家呢?”
就因为这句话,裴骛脚步突兀地停下,他转身,对着姜茹认真道:“我没有用你的钱。”
姜茹不解:“什么?”
裴骛又转过身,他将自己的络子解开,里面姜茹给他的钱,一分不少地放在络子里。
裴骛又重复:“我没有用你的。”——
作者有话说:小裴快走吧,再不走手就不红了[可怜]
二更还是看情况哈,写得出来就有,明早没有更新就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