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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烂片 文笃 24909 字 4小时前

第21章 「二零二三」

◎“没有那么讨厌,就是完全不讨厌。”◎

恼人的雨似乎又落了下来。

只不过在高级公寓里面, 雨声被高密度的墙板区隔着,变得朦胧。

迟小满还是那样坐着,两只手都乖巧放在膝盖上, 像只不会产生任何恼怒和生气的漂亮人偶。只是反应很慢,像猫儿的眼睛在空气中空洞地眨了眨, 很久, 才轻声说,

“陈樾,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比刚刚哑了好多?”

歪头看她,像仓皇之下的某种防御机制,嘴角敛起的弧度像笑又不像笑,

“要不要先多喝点热水?”

陈樾无法讲话。

她静静站在离迟小满两步远的距离。

不知道自己是否要继续上前。

而昏黄灯光下。

迟小满看着她, 很久, 很迷茫地眨了眨眼皮,“好吧。”

“没有那么讨厌……”

她复述她刚刚的话,声音压得极轻极轻, 嘴角似乎是因为防御机制而微微上扬, 又像只是在和她开玩笑, “那到底是有多讨厌啊?”

陈樾张了张唇。

但说完这句。

迟小满也没等她回答。

又笑了笑, “开玩笑的,其实我知道你不怎么会去讨厌别人。”

语调偏软, 很像真心话。

说完几句,嘴角的弧度维持了一会。

慢慢收进去。

然后一点一点消失掉。

这让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米远的陈樾, 突然产生一种极为真实的感觉——

她仿佛是一个被封闭在玻璃罐子里的人,隔着一层三百六十度全透明的玻璃, 长期向观赏她的人表演热情、柔软和快乐, 甚至是无时无刻。

可能陈樾曾经见过玻璃罐子外的她, 看见过她真实的热情、柔软和快乐。

但现在说到底也是玻璃罐子外的一员,难以彻底获取到她真实的信任,对此觉得悲哀,茫然,却也从来都无计可施。

只好在靠近的时候小心再小心。

“迟小满。”陈樾用很轻的声音喊她,发现她虽然坐姿端正,但看起来似乎坐得很辛苦,上半身可能是因为头晕有些摇晃,便将影子停在她的脚尖处,没有继续上前,“你喝醉了吗?”

“没有。”迟小满摇头。

她感觉自己已经在很用力去看陈樾了,却仍旧视线朦胧,

“我只是有点想睡觉了。”

“吹完头发再睡。”

陈樾始终停在一步远的距离。

音量极轻。

像是害怕自己吓到她,“你知道吹风在哪吗?”

“知道。”迟小满点头,两只手也仍然放在膝盖上,没有挪动。

“知道为什么刚刚没有用?”视野里。

陈樾站在灯光下,脸庞很模糊,“喝了酒不要湿着头发。”

声音听不出是什么语气,“要不要我帮你吹?”

“不用。”迟小满摇头,“我自己来就好。”

“好。”

陈樾没有勉强她,“吹干再睡,不然老了会偏头痛。”

语气温存。

像是不对她刚刚的反问有任何恼怒。停了一会,喊她,

“小满。”

“啊?”迟小满茫然抬眼。

陈樾也望她,目光柔和,“没有那么讨厌,意思就是完全不讨厌。”

表达很清晰。

没有任何进行质疑的空间。

迟小满愣了愣。

良久。

想要用力扬起唇角,对陈樾说“谢谢”。

但是她刚张唇。

陈樾就轻声细语地说,“但是也不太喜欢你总是对我说谢谢。”

迟小满扬起的唇角僵了一秒。

然后慢慢敛回去。

她愣愣看着面前的陈樾,很久,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便低脸。

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

“不过——”

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或者是说陈樾本来就是一个擅长安慰和引导的人。

她没有基于自己的不满对迟小满做出任何要求,而是很快反思到自己的越界,并且也从来都不在承认错误这方面有很多吝啬,

“其实你也没有必要因为我的不喜欢就改掉你的习惯。”

“如果说一句谢谢会让你觉得舒服些的话,那就先这么做吧。”

声音柔下来。

像是害怕自己语气太重让她觉得不舒服,

“好吗?”

摇摇欲坠的内核几近被陈樾看透,轻轻揭开,却又十分体贴地进行包容。

迟小满因为醉酒而感觉头晕。

也因为陈樾的话而觉得无所适从,迷茫中不清楚给出哪种反应才是正确的。

十年来她演过很多角色,其实理应知道给情绪给反应,但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知道哪种情绪哪种反应,是属于迟小满自己。

而陈樾的迷人之处大概就在于此。

她不会咄咄逼人。

也不会给出一个问题以后一定要对方给出反应才作罢。

什么反应,什么情绪。在她这里都可以得到耐心的包容。

说完之后。

她停在离迟小满一步的距离。手往前抬了抬——像是要过来拿东西。

或者是……想来摸一摸迟小满的头。尽管后者这个想法刚冒出来,迟小满就觉得自己大概是醉得厉害。

可最后。

陈樾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看了她一会,就安静走开了。

回来之后。

她将吹风机,和一叠不算太薄的空调被送到沙发边。

“今天晚上可能会冷,多盖一点。”陈樾说。

迟小满回过神来。

意识到陈樾可能要离开,便在恍惚中喊住她,

“陈童——”

完全下意识的反应。

甚至在出声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喊的是陈童,不是陈樾。

而陈樾转身,像是也觉得意外,却也没有对她的称呼表达任何不适,而是对她笑了笑,“嗯?还有什么事?”

迟小满抿唇,“谢谢。”

怕陈樾觉得她总把谢谢挂嘴边很不真诚,也怕她以为自己变得很坏。

迟小满强调,

“真的是真心的。”

她真的像只醉鬼。

语序有点怪,用词还重复。

但陈樾笑了。

客厅的灯光已经被她调得很暗。她的笑看起来有种电影镜头的美丽。

“好。”

“吹干头发,早点睡觉。”

她对迟小满说,“熬太多夜以后老了也会偏头痛。”

迟小满因为头晕反应慢,笑出声来,“陈樾,你今天晚上怎么总是学我讲话?”

陈樾怔了怔。

迟小满说出口后也迷茫。她和陈樾的关系,怎么说也不算是能拿从前的事来开玩笑。但她可能是今天晚上喝多了酒,又可能是得到陈樾太多包容以至于整个人状态松弛很多,下意识就这样说。

“陈樾……”

慌乱间迟小满张了张唇。

想要开口解释。

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甚至也不知道要解释什么。

陈樾却又笑,“是,我记得你以前的确最喜欢这么说。”

像大大方方彻底放下能当玩笑话讲,

“早点睡觉,多喝热水,不要不吃晚饭,不要把自己关起来……”

“还总爱用老了以后会怎么样来威胁人……”

也像意识到回忆过去使迟小满感到局促。陈樾及时止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换了另外一句,

“我会用卧室的卫生间,今天晚上不会再出来了。”

她可能是考虑到迟小满在客厅会感到拘谨,才特意把这件事提出来。

迟小满看着她总是宽容的双眼。

懊悔自己把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变得紧绷,只能抿唇答应,

“好,谢谢。”

再次习惯性带上谢谢。她下意识想要解释,“我……”

而陈樾或许是想要提出让她放松点,但也清楚这种强调可能也会让她更为拘谨,便只是叹了口气,“不要多想。”

放轻声音说,

“早点睡吧。”-

卧室门被动作很轻地关闭。

迟小满看着发了一会呆。

才稍微放松下来。

看着沙发边这一大堆东西,有点不知所措。

没想过来借宿会让陈樾那么麻烦,不仅特意去给她买那么多东西,还怕她觉得拘束不敢去碰,特意把什么都拿过来送到身边。

小心翼翼把吹风拿开。

迟小满看见空调被上还放着一个充电器——正好适配她手机的插口。

她愣了片刻。

攥了攥早就没电的手机。

看了眼紧闭的卧室房门。

抿了抿唇。

在客厅里很茫然地环顾一圈。

找到插座。

手机充进去电。

她第一时间调成静音。

怕影响到陈樾休息,也来不及收拾其他,迟小满先插着吹风吹了会头发。

没有吹太久。

因为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准备将吹风放回原位置的时候。

迟小满又怕陈樾要用。

便披头散发地蹲在插座那边,小心翼翼地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陈樾,吹风我用完了。你要用吗?】

可能是在洗澡。

陈樾没有及时回复。

迟小满自己也有很多消息要回复,便蹲在角落,一边等陈樾回复,一边回沈宝之和方阿云的消息,向两个人报平安。

方阿云大概睡着了,没有回。

沈宝之向她解释了今天酒店的状况,说让她不用担心,只是几名跟车蹲点的狗仔。还说明天会过来接她,让她不要自己行动。

迟小满向沈宝之表示感谢,也表示自己会多加小心,让她不要担心。

微信里还有很多之前团队的消息,和之前联系过的几位制片人。

以及经纪人宋莺莺几通没打进来的电话。

迟小满盯着发亮的屏幕看了会,编辑一条信息发给最近在联系的私人律师:

【徐律师,我怀疑有知情者故意泄露我的酒店位置给狗仔】

只是怀疑,却也没有任何证据。因为这种手段的确是宋莺莺能做出来的——

知道她每次来香港都只会住这家酒店,把团队撤走后,再泄露个模模糊糊的消息给自己花钱养的狗仔。

既能保证那些手底下的狗仔不会做出什么太过分的、威胁到艺人安全的事,也能掌握手底下艺人的某些信息,在必要时候进行舆论运作。

温水煮青蛙,这是宋莺莺最常用的手段。而大部分情况,她手底下的艺人都会选择默认。因为宋莺莺的确有本事,能在一众资本中将迟小满从草根推到现在的位置,还能保护她不需要去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自然也能让所有进到她手底下的艺人都像着了迷似的相信,自己会是下一个迟小满。

可能这说到底也是一种双向选择。成人世界没有既要还要的好事,想要什么,就得付出代价。

只是下次来香港不能住这里了。

迟小满想还是得尽快解约,不然成不了自由人,《霓虹》拍摄过程也不会太顺利。

想到这些。

她觉得头晕目眩。

却仍然坚持处理完所有消息。

又在角落里蹲了十分钟,才终于收到陈樾的回复:

【你睡觉就好,不需要管这些。】

【我房间里还有一个】

谁家里会放两个吹风?

迟小满抿唇,想发消息询问陈樾是不是为了照顾自己故意这样说。下一秒——

她就听见房间里出现了吹风声。

原来是真的。

迟小满慢慢把对话框里的话都删了,也才放下心来。

拔了手机充电线。

将充电线收好,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

把那一大袋子里都放好。

那些东西她基本都没有用。

因为不想给陈樾的空间带来一片狼藉。

沙发不大,但睡一个迟小满绰绰有余。这几年她睡觉姿势也改善很多,不像从前睡得七仰八叉,基本睡觉之前是平躺着,睡觉之后也是一模一样地平躺着,位置和姿势都不会怎么变化。

迟小满盖着空调被。

盯着天花板发呆。

酒劲慢慢过去,头晕减轻。

她反而睡不着,想起今夜和陈樾达成合作《霓虹》的共识,怎么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曾经她以为,和陈樾下次面对面,会是在她或者她的葬礼上。

也想起这个月她和陈樾都已经见了三次面,比过去九年还要多。

可这三次面,她们之间的相处都不怎么愉快,总是处于矛盾和对峙当中。

立场不一致,观点不一致,想法不一样,要达成共识总是要一方费力说服,而另一方思考无果后选择妥协。

短短一个月,矛盾比当时在一起的一年时间还要多。

仔细想想,她们当时也的确是都缺乏处理矛盾的能力。

陈樾性子不急不慢,不喜欢表达自己的不满和不适,基本不和人起冲突,有什么负面情绪也都憋着不愿意去影响别人。

而迟小满虽说性子急,但因为天真所以把什么事都想得简单,不容易生闷气,气性不大,也不会非要和人对着干。

再加上那段时间,她们光是生活就要耗费许多精力,在那间四百块的出租屋内,对方就差不多等同于彼此唯一的依靠,很多矛盾都来不及产生,就被一个拥抱,或者是一个笑容化解。

可能这也是她们后来面对那么大的矛盾,都无能为力,只能分手的原因。

不过相比从前,如今陈樾看上去又成熟了许多,处理矛盾的能力也更胜一筹,不仅擅长循循善诱,也懂得在对峙中恰当退一步缓和气氛。

十年过去止步不前,甚至还远远不如过去的……

只有迟小满。

稀里糊涂地想了几个来回。

迟小满从沙发上坐起来。

起身理了理空调被。

便听见卧室里吹风停了。

这么快?

迟小满有些恍惚地想着。

也不知道头发有没有完全吹干?

她盯着卧室门缝下那道微弱的光,想用轻松的语气说一句——

陈樾,头发不吹干老了容易得偏头痛。

但门关得很紧。

也不知道声音能不能传进去。

到底是没说。

迟小满抿唇。

听见微弱的“啪嗒”一声,卧室门缝里的光熄了。

客厅变得很黑很黑。

迟小满闭紧眼皮。

重新躺下来。

也在这时扯了扯被子。

“啪嗒——”

有什么东西被她撞了下去。

声音不大。

在窗帘密闭的黑暗里却十分突兀。

“啪嗒——”卧室里的灯突然又开了。

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隐隐约约驱逐客厅里的黑暗。

脚步声从门里传出。

有些急,但快走到门边的时候又放慢,彻底停下。

然后是陈樾隔着门有些发闷的声音,

“小满?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直接开门出来,大概是怕迟小满现在不太方便。

“我没事,就是东西掉了。”

迟小满怕影响到陈樾休息,茫然间连忙弯腰去找。

陈樾没有开门,但也没有走开,她似乎就站在了门边,停了一会,传出来的声音很闷,“你小心一点。”

迟小满应了一声。

便努力睁着眼睛。

找了好一会——

才发现是充电器被她扯被子时撞下来。

相当费力地捡起来。

她呼出一口气,对门里的陈樾说,“我没事,就是充电器掉下来了。”

陈樾静了会,说,“好。”

门缝里的细光并没有马上消失。

是在迟小满把充电器放好,不是很放松地重新躺下来,把被子盖好的时候。

卧室里静了片刻。

才又重新出现了脚步声。

这次比刚刚慢很多。

十几秒后。

脚步声停下来。

“啪嗒——”

门缝里的光再次消失。

公寓恢复寂静。

迟小满盯着黑暗看了很久,失神间眨了眨酸痛的眼睛,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如梦初醒,彻底阖上眼皮。

或许是久违进入陈樾的空间,潜意识中认为陈樾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这个晚上她梦见陈樾。

但这也并没有道理,因为这个空间里的味道让她感觉到很多陌生,没有一丝熟悉感。

可她就是梦见陈樾。

那时北京的夏不仅黏腻,还有很多蚊虫。而迟小满又是尤其招蚊子咬的体质,睡着之后人迷迷糊糊的,还会被蚊子在腿上咬出密密麻麻的红包来。

而陈樾那段时间失眠得厉害,很难入睡,也会每次在迟小满被蚊子咬得睡不着的时候,起来给她涂花露水,也会在之后用蒲扇给她扇很久的风。

于是迟小满那时总觉得,兴许夏夜对陈樾来说极度漫长。

因为直到她再次熟睡,蚊子也都一个一个歇下来。

陈樾也都不会睡着。

梦里迟小满朦朦胧胧间,睁眼,便看见陈樾守在床边,在黑暗中模模糊糊地给她涂药。看她睁开眼,便笑笑,也过来摸摸她的头,用手心捂住她的眼睛,柔声细语地说,

“快睡觉,不要睁眼。”

二十岁的迟小满每天要做很多事,跑好几个地方工作,到了晚上总是难以抵挡住睡意,在陈樾放得很柔的哄睡声中睡过去。

而梦里,迟小满有了睁眼的机会,觉得心疼,也觉得难过。

因为像这样孤独落寞的夜,二十三岁的陈樾不知道独自经历过多少次。而三十岁的迟小满已经没有去弥补的机会。

“怎么哭了?”

意识朦胧间,迟小满听见女人近在咫尺的低语。她费力掀开眼皮,眼前还是很暗。

暗得像十年前那个晒不到阳光天花板长满霉菌的出租屋。

而女人在昏暗中柔柔注视她,手指很轻柔地拭去她眼尾的泪珠。

一下,两下。

然后。

用手心捂住她的眼睛。

声线在漫长的夜里显得很低,好似有很多化成水的柔情,

“快睡觉,不要睁眼。”

滚烫泪水从眼角滑落。迟小满在黑暗中茫然地眨眨眼睫。

女人手心颤了颤。

迟小满怕她觉得痒。

便很听话地重新闭上眼。

或许是今夜真的太漫长,以至于她把梦当成现实。

再次入睡之前迟小满嘲笑自己连梦都舍不得赶快做完。

意识昏昏沉沉。

她感觉自己在睡,却又没有彻底睡沉。

因为。

她能感觉到覆在自己眼皮上的柔软掌心慢慢挪开。

也感觉到。

女人还是在她旁边站了一会。

接着。

拿着很清凉的什么东西,在往她手上,腿上涂。

那些地方很痒。

应该又是蚊子咬的。

在梦里被蚊子咬也会这么真实吗?迟小满有一秒钟糊涂地想。

但很快,那种清凉的湿润便把手上脚上那些痒处都覆盖。

没有涂到身体其他地方。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会捧着她的脸翻过来,很仔细地看她耳后有没有蚊子包,再用指腹轻轻给她擦上花露水——

因为这是她最容易被痒,痒起来也最容易受不了的地方。

现在女人只给她涂了些很明显的位置。

不知道梦里的陈樾为什么跟她这么客气。

迟小满觉得奇怪。

但也不敢开口问,怕问出来梦就醒了。

而涂完之后。

女人还是没有走。

又在她身边站了很久。

可惜迟小满没能再次睁得开眼睛,也没能看清楚女人的脸。

她不想醒。

但女人最后还是走了。

只是在临走之前,犹豫着,迟疑着,伸出手指过来,很细微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而后。

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

陈樾醒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屋子里很安静。

一种除了她没有别人的安静。

这个晚上她不算睡得好。

感冒应该也因为夜晚习惯性的思虑过多,加重不少。

鼻子发堵。

嗓子很疼,难以吞咽口水。

头很重。

看一眼天花板就发晕。

但她不喜欢长时间躺在床上。

还是强撑着起来,强迫自己打开门,走出卧室,然后便看见——

客厅很空。

但或许是被她用尽方法留下来的那个人,临走之前给她打开了落地窗窗帘。

阳光晒进来。

颜色很白,有点刺眼。

却也让整个客厅都很亮,亮得甚至像记忆中北京的夏天。

陈樾抬起手,挡了挡眼睛,动作很慢地走过去,便看见沙发已经完全整理好,恢复成两个抱枕放上去,没有任何人睡过觉的样子。

空调被被很整齐地叠好,放在沙发角落。旁边是把线绕成圈圈的充电器,还有她昨天急匆匆去买的,不知道现在的迟小满是否仍然需要的东西。

基本都没有过使用痕迹。昨天买来是什么样子,今天就还是什么样子。

陈樾静静地看了会。

也没有去动那些被收整好的东西。

去了吧台。

想给自己倒杯水。

但吧台放着她昨夜买的那个保温杯。

感冒使人反应很慢。

陈樾慢慢走过去,拿起来,发现里面有重量。

装着很满的热水。

迟小满装好了热水却忘记带走?

陈樾匆忙间去找手机。

想问问沈宝之迟小满到了哪里,自己现在把保温杯送过去是否还来得及。

却又在刚走几步时。

就瞥见沙发旁边那些被收整起来的东西,十分突兀地顿住。

她察觉到不对。

连个眼罩都不肯用她的。

怎么会用保温杯?还忘记带走让她生出给她送去的心思?

恍惚中陈樾再次回到吧台,盯那个保温杯看了很久——是她昨天急急忙忙在便利店买的,说不上是什么款式。

但想到迟小满不喜欢黑色和深蓝色那种老套的颜色,所以当时她从中挑选了一个棕色。

还在结账时看到收银台旁边摆着散装贴纸,鬼使神差地加了张。

可后来在路上太急,她买了贴纸也没顾得上贴,便一并提了出来。

而现在。

想必是有个不喜欢沉闷色彩的人,埋头在那一整张的贴纸中研究很久,最后精心挑选了只表情可爱,在比剪刀手和wink的白色小兔子,一大早亲手贴在了她买来的棕色保温杯上。

有点不伦不类,但看上去已经没有昨天那么沉闷。

与保温杯上的白色小兔子对视很久。陈樾犹豫着,伸手去拿了。

也勉强打开了——

是热的。

热气从中冒出来。

蒸腾她觉得酸痛的眼。

陈樾站了很久,握了很久,犹豫着去抿了口,却突然顿住。

是梨水。

煮过的梨水。

对感冒的人嗓子好。

说不清看见迟小满没有带走她买的东西是什么感受,也说不清看见迟小满留下的保温杯上贴着贴纸,又装满煮过的梨水是什么感受。

陈樾站在吧台前,一口一口把梨水喝完,却也很是艰难地发现——

迟小满给她煮过梨水,却也没有在她的厨房里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

所有的东西仍然在原来的位置,仿佛她手里这杯梨水,是迟小满凭空变出来的。

想不通这件事。

陈樾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面,看着落地窗外的阳光,发了很久的怔。

可能煮梨水确实有用,热气腾腾地喝下去,陈樾出了不少汗,胃里也舒服很多。

只是手上没有什么力气。

她撑着吧台。

很勉强地把空了的保温杯洗干净。

再经过冰箱。

手机不知道在哪里嗡嗡振动一下。

陈樾很茫然地在房子里找了找,最后在一个角落找她。而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IMessage消息:

【陈樾,你醒了吗?】

来自迟小满。

没有多余的问题。

陈樾盯着看了会,很简单地回复:

【醒了】

【谢谢你煮的梨水】

两条信息发过去。

对话气泡下显示三个小点,代表对方正在输入中。

一秒。

两秒。

三秒。

……

三个小点下坠,消失。

没有消息发过来。

陈樾猜想——

迟小满可能又陷入犹疑。

怕她觉得自己给她煮梨水的行为越界,所以在绞尽脑汁想办法解释。

于是陈樾想主动给迟小满提供台阶。

而在这个时候。

手机振动。

是迟小满的回复:

【不客气。】

大大方方承认了?

陈樾反而诧异。

然而下一秒。

就有新的补充过来:

【是沈制片买过来的梨子。】

陈樾失笑。

她没回复,于是气泡下的三个小点又开始了。

陈樾看了会,发过去:

【那请你帮我谢谢沈制片】

【好。】这次回复很快。

陈樾以为对话结束。

想要放下手机。

却发现对方的三个小点没有结束。

迟小满还在输入。

陈樾耐心等着。

没有催促。

把已经洗好的保温杯握在手里。

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白色小兔子贴纸。

昨天她觉得迟小满是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人,今天她感觉迟小满可能更像她自己贴在保温杯上的这只白色小兔。

应该会是所有兔科动物中性情最为温和的一种,总是容易受到惊吓,性子软绵,在她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说错做错。

可能并不松弛,也的确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迟小满,以至于沈茵和沈宝之对迟小满的评价都是——小心翼翼,状态不好,不像是个胆子大到能在这种情况下义无反顾去拍《霓虹》的人。

她把这归咎于她们从未亲口吃过那盘拔丝红薯。

因为陈樾始终觉得,其实迟小满内里始终柔软,也始终金光灿灿,会有很多不轻易向人展示的可爱和勇敢。

如果她想要尝试靠近,想要剥开她那些坚硬的、用以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的外壳,再次看到她的内里,就需要一次一次向兔科动物迟小满耐心重复——

她不讨厌她,从来不恨她,不会那么容易生气。

可能最后重复多次也难以彻底获取信任。

不过幸好。

幸好陈樾乐意花几年拍一部电影,也愿意去尼泊尔当整整一年志愿者。

她向来很有耐心。

“嗡嗡——”

手机振动。

陈樾抽出思绪。

终于看见迟小满的回复:

【冰箱里还有,不过你需要热一下再喝,不要喝凉的】

没有急着回复。

陈樾站起来。

去打开冰箱。

的确。

里面摆着一个她从来不用的养生壶,里面是一大罐梨水,液体清澈,里面还漂浮着看起来料很多的梨。

在她摆满冰饮的冰箱里格外明显。

“嗡嗡——”

手机再次振动。

应该是迟小满发来的。

但陈樾没有急着去看。

因为她拿出养生壶,却又在养生壶背后,看见一个被盘子盖住的碗——

碗很大。

容量很深。

陈樾拿出来,揭开盘子。

看见一盘拔丝红薯。

应该没有放多久。

摸上去还是热的,看上去就不像是沈宝之的手笔。

每一块红薯芯都粘着十分可口的糖汁,看上去金光灿灿。

想必味道一定很好。

不必让陈樾每次在说好吃的时候,都被怀疑是否不够真心。

然后她用两只手放下碗,再低头。

滑开手机。

终于得以看见IMessage信息里的最新一条:

【还有,拔丝红薯最好也不要多吃】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二十二天[墨镜]

第22章 「二零二三」

◎但陈樾永远不会知道◎

【谢谢你昨晚的收留】

去机场的路上。

迟小满盯着陈樾许久没有回复的对话框, 补了一句。

沈宝之一大早过来接她,这会还在旁边打着哈欠,突然“咦”了一声, “小满,你怎么被蚊子咬这么多包?”

陈樾暂时没有回复, 可能是有事情耽误。迟小满便也关上手机, 顺着沈宝之的话, 看向自己手上腿上的红包——

夏天穿得少,她皮肤又特别白,被蚊子一咬就尤其明显。

昨天晚上她心绪太多,头晕目眩, 也没有真的去用陈樾买的驱蚊液。结果一夜过去, 她就被蚊子咬了好几口, 被咬出来的蚊子包又红又肿。

“没关系。”迟小满解释,“我容易被蚊子咬。”

“看起来很严重。”沈宝之关心她,“涂药了吗?”

迟小满顿了一会。

下意识抬起手挡了挡, 但也没能完全挡住。

沈宝之意识到她的动作, 便也很礼貌地移开视线没有去看。然后又笑眯眯地说, “我小时候也有很多蚊子咬, 有个药很管用,明天给你空运到北京。”

“谢谢你宝之。”迟小满手搭在发红的蚊子包上, 痒意慢慢升上来。

她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轻轻地说, “不过我应该是涂了吧。”

“应该?”沈宝之糊涂了。

迟小满意识到自己这种说法听上去很奇怪,但也没有解释。

只是对她笑了笑, 点头, “对。”

因为她自己也无法确定, 昨夜那么清晰的触感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如果是梦那很明显——她在陈樾家里,又在一张和从前相差无几的小床上,晚上睡觉之前想的都是《霓虹》,梦到陈樾也不奇怪。

如果不是梦……迟小满盯着皮肤上那些明显的蚊子包。

有些不知所措。

那也就说明陈樾真的在半夜起来给她涂了药。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换成别人也会这么做吗?

还是说因为那点旧情对如今四面楚歌的她不免总是心软?

才会从见面起就那么包容,那么周到,也从来没对她说过重话。

迟小满并不敢、也没有太多精力去对陈樾的行为进行太多猜想和分析。但今天醒来,她看到自己身上的蚊子包,却也没有办法不对昨夜的梦境产生怀疑。

第一反应,她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

在之后漫长的空白和无措中。

她更多的想法——

是“这么多年陈樾会不会还在被失眠这件事所折磨”。

那昨天晚上她睡在这里。

是会让陈樾睡得更好,还是更不好呢?

迟小满认为显然是后者。

于是她再也难以入眠,看着那扇没有打开的卧室门发起了呆。

七点的时候。

手机收到沈宝之发来的微信,对方告知她两个半小时后会过来接她。

迟小满发了会呆,便从陈樾的沙发上起来,叠好自己用过的空调被,换上自己昨天的衣服,很仔细地将上面自己掉落的头发清理干净,也把自己用过的各种物品恢复原样……

最后还剩两个小时。

而当时陈樾的房门仍然紧闭。

迟小满也才明白,自己的到来的的确确对陈樾造成了打扰。尽管陈樾自己可能并不会这么觉得。

但她昨天这个样子,想必需要让陈樾花费很多精力进行照顾。

那她能为陈樾做什么?

两个小时的时间。

她还有机会做什么,以此减轻自己对陈樾造成的打扰?

迟小满并不清楚自己这种想法是否奇怪。但那两个小时里,她的确绞尽脑汁,最后手忙脚乱地点了食材和必备的用具送上门。

外送无法上门,她只能走路去物业那里拿。准备食材时容易发出叮铃哐啷的响声,她尽量把每个动作都放轻。

可能也是陈樾昨夜休息得不好,又可能是感冒加重。总之迟小满就这样手忙脚乱,也小心翼翼地煮好梨汤,开锅炸完地瓜,卧房里都没有任何动静。

那时她不免有些担忧。

但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并不适合进入陈樾的私人空间。

所以最后,迟小满很安静地把所有用过的厨具收好,擦好,将厨房尽量恢复成原样。

梨汤要保温,她没从陈樾家里找到任何保温类的用具。

便从袋子里找到那个保温杯。

洗好。

灌进去。

把其他的梨汤留在养生壶,用盘子把那盆拔丝红薯盖起来。

再把保温杯、养生壶和那碗拔丝红薯都按照顺序摆放在吧台。

时间还剩下十五分钟。

那时迟小满很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等,盯着吧台上满满当当的东西,又开始感到懊悔——

是不是太过了?

会吓到陈樾吗?

会让陈樾误会她对她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吗?

会让陈樾觉得她在讨好她吗?

胡思乱想一段时间。

迟小满决定去把拔丝红薯倒了,毕竟生病吃这种东西也不太好。

她做了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心理建设,也真的走过去,想要将拔丝红薯倒在垃圾袋里带走——或者用打包袋带在路上给自己吃。

可手碰到碗的那一瞬间又后悔。

还是热的。

摸上去烫得手指很舒服。

迟小满盯着那些粘满糖汁的红薯芯看了很久,在恍惚中想起很久之前——陈樾每次生病时都只吃得进拔丝红薯,还有每次吃到之后眯起眼睛很满意,过来拍拍她的头夸她“大厨师了不起”的表情。

沉默片刻。

迟小满一声不吭,把拔丝红薯和养生壶都放进了冰箱。

放到不会一打开冰箱就倒的位置。

关好冰箱门。

然后坐回到沙发上。

没有人看。

但她还是习惯性维持着端正的姿势。

发着呆,等沈宝之来接她,也看吧台那个孤零零的保温杯很久。

期间她调整很多次姿势。

总怕陈樾突然醒来。

在她还没走掉之前就发现冰箱里的拔丝红薯和煮梨水。

但幸好直到得到沈宝之通知她已经到楼下的消息,卧室房门也没有任何动静。

迟小满起身,理好衣服的每一处褶皱,再次停在紧闭的卧室房门前,抬起手犹豫间还是选择了不敲门。

让陈樾睡久一点——这是她的想法。

却又在快要离开之前。

重新折返回来。

检查自己是否有遗漏掉任何一根不该不得体出现的头发。

却再次看到那个孤零零的保温杯。

也看到完全被窗帘紧闭到晒不到任何阳光的屋子。

莫名其妙觉得难过。

迟小满不知道人在这样的屋子里待久了会不会难受,也不知道自己看到的一切是否都是陈樾有意为之,或者是完全不在乎——

基本没有用过的厨具,只摆着冷饮的冰箱,看起来阴郁没有阳光的房子,昏暗的光线……

或许是她多管闲事。

也是她不知分寸。

但临走之前,总是害怕自己做错,也害怕给别人带来负担的迟小满,也总是从陈樾这里获得包容的迟小满,决定自以为是一次。

她抿紧唇,去拉开从进来起就紧闭的落地窗窗帘。

从那大袋子里找到自己昨天晚上瞥到过一眼的贴纸,虽然不知道陈樾为什么会买这种东西。

但迟小满迟疑着。

最后还是从中挑选了一个并不是太适合陈樾的白色小兔子。

因为这只小兔子看上去笑得很开心,眨眼的动作很灵动。

比起昨夜迟小满能给出的那些笑容,多了许多生动和真诚。

而今年三十岁的,笑容不够生动,不够真诚的迟小满,却仍然一意孤行地希望——

至少下次陈樾又不可避免地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候,还能拥有这只小兔子的陪伴。

当然如果不是她贴上去的会更完美。但迟小满暂时也没有其他办法-

【很可爱。】

收到陈樾的回复,已经是在机场休息室。那时迟小满迷迷糊糊地想要补觉。

却还是忍不住滑开手机,便看到陈樾拍了张照片发过来——

保温杯被安静放在吧台,上面是那只被贴上去的白色小兔子。

看得出屋子里很亮。

吧台边缘还有太阳晒过来,像一层金光灿灿的柔纱。

陈樾没有出镜。

但迟小满明白,拉开窗帘,迎接阳光,这通常代表一种信号——

陈樾终于想通她要想通的事,彻底结束这次把自己关起来的行为。

而不是暂时中断。

迟小满为她松一口气。

然后打字回复:

【我随便选的。】

看到提示“对方正在输入”的三个点,她不希望陈樾有负担,也及时补充:

【你可以随时撕掉。】

如果作为第三视角,看见自己的所作所为。迟小满对自己的评价也不会好。

可她就是她,矛盾的,容易后悔的,时刻紧绷的她自己,只有这么做才能感到安全,也永远无法成为大方的,坦荡的,一往直前的另一个人。

之后她盯着手机屏幕。

准备再次发“撕掉也没关系的”过去。

陈樾的回复却已经跳了出来:

【为什么要撕掉?】

【这么可爱】

迟小满愣住。

机场休息室里很安静,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于是她盯着那两行字,几乎能想象到陈樾在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柔软,大方,并不恼怒。可能会因为不常说“可爱”这个词,有一点小俏皮。

让人没办法在她这里觉得不够安全。

迟小满眼皮颤了颤。

想要回复。

也想要说“谢谢”。

并非是虚情假意。

感觉到被接纳时产生的情绪是感谢,这是她的真实反应。

然后她意识到到这句话被自己说了太多次。可能陈樾并不能从中感觉到真心。

以至于发了很久的呆。

又在对方显示正在输入的三个点中害怕错过时机。

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选择最真实的表达。

【谢谢,谢谢。】

而陈樾的回复比想象中来得快。

也来得更为正式——

【不客气。】

连昨天不那么喜欢的“谢谢”也被接纳了。

迟小满无法找到这个女人会被讨厌的任何理由。

她怔怔盯着对话框,不知道自己是否还需要回复。而陈樾似乎考虑到她快要登机,便主动结束了话题:

【一路平安】

而迟小满那句重复的“拔丝红薯不要多吃”也没能发出去。

给陈樾最后的回复是“好”。

迟小满结束对话,在播报声中登上飞机。飞机起飞到平稳飞行,她看着那些云层,忽然想起自己从北京到香港的飞机上,还因为太过难受被空姐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但回来的时候她似乎减轻对这座城市的刻板印象,有了更多自如。

不过或许这也是错觉。毕竟飞行过程中她因为太累睡过去,连做的梦也都只是几个模模糊糊的片段——

初见时,站在巷子里对她笑得很好看的、对她说她叫陈童的陈樾。

把自己关起来,蜷缩着,疲惫地,像是去到很遥远的外太空独自一人进行星际旅行的陈樾。

每次钻牛角尖想通之后,会给在自己身边的迟小满一个拥抱的陈樾。

那时,女人会贴着她的耳朵,轻着声音,问她一个很不像是陈樾会问的问题——

小满,你会不会一直在我身边?

这种时刻的陈樾很少见。

她脆弱,终于愿意向人释放出自己的“想要”,也不再那么强大。

像剥开坚硬树皮,露出柔软内芯的树木。

而迟小满通常会很有耐心,但也很心疼陈樾每次这样折腾自己,所以只能拍拍她的背,再装作很不客气地说——下次再这样,就绝对不给你做拔丝红薯了!

之后陈樾就会沉默一会,把她抱得更紧,像是在笑她,轻轻地说,

“所以你到底哪一次没有做?”

梦突然醒了。

不会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

迟小满费力睁开眼。

她觉得自己很累。

心跳也很快,然后发现飞机正在降落,快要落地北京。

不会再有陈樾的北京-

去香港的两天很累,团队也都被公司收了回去。出了机场,迟小满只能打车回住处。

因为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有提前联系方阿云,想让对方在放假时多睡一会。

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迟小满回到住处。

开门时理所当然里面没有人。

或许是错觉,她觉得这个房子似乎比前两天又大了许多。

以至于在阳光晒进来后。

也仍然显得空旷。

迟小满常年在外拍戏,对现在的房子也没有太多的归属感,反而是每次回来都觉得陌生。

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回到这么明亮这么开阔的房子,而是应该回到那间人均四百块的地下室,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些到了晚上就便宜很多的菜。

回家把锅碗瓢盆都抬出来,在外面热火朝天地炒完两个菜,再端进去用碗盖好,骑着电驴,拎着头盔哼着歌,慢慢悠悠去接陈樾收工。

站在门口发了会呆。

迟小满勉强找回对这个房子的熟悉感,想方阿云可能是在睡午觉,便转头去了厨房,想找点吃的。

并没有太出乎意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盖起来的四菜一汤。

迟小满去摸了摸碗边。

发现还是热的。

可能是方阿云怕她会突然回来,怕她觉得饿,便做好了,又一次一次起来热。

方阿云每次都会这么做。

迟小满轻手轻脚地坐下来。

把盖着的餐盘揭开。

然后很是无措地对着完全没有动过的四菜一汤发起了呆。

才慢慢去用筷子夹着吃了起来。

她现在胃口小,远远吃不了那么多。

而方阿云总是担心她营养不良。

哪怕她吃不下。

也会尽量每餐给她多做点菜,最后她吃不下的,方阿云才会留给自己在家里慢慢吃。

也因为她常年在外面。

所以每次回来,方阿云都尽量不让她吃到重复的菜。

迟小满在沉默中吃了几口。

方阿云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不是聋哑人,也不是哑巴。医生说她只是自己不愿意说话。所以她听觉特别敏锐,每次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迟小满回了家。

“把你吵醒了吗?”迟小满连忙放下筷子,“我自己吃就好了,你去睡。”

方阿云摇摇头。

没说什么。

只是安静地走过来。

拖出椅子坐在对面,似乎是打算陪着她把这顿刚回家的午饭吃完。

清楚方阿云总是坚持陪自己一起吃饭,迟小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勉强自己吃了几口,最后完全吃不下,才放下筷子,对方阿云笑了笑,

“好吃的,阿云阿姨。”

方阿云看了看她吃剩的那些,可能是发觉她没有吃几口,微微蹙了蹙眉,但终究也没办法对她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吃了很多了。”迟小满向她解释。

方阿云摇摇头,把餐盘收走。

迟小满想要帮忙。

但方阿云像是想起什么。

突然把她按下来。

然后,从自己里衣内侧缝制的那个小兜里找出什么来——王爱梅也有这个习惯。所以第一次见到方阿云这么做的时候,迟小满就觉得很有亲切感。

方阿云在里衣兜里翻了会。

找出个布包,一层一层剥开来,里面是一个存折。

她将存折边缘那些折角理整齐。

然后用两只手递给迟小满。

“这是什么?”

迟小满没有去接。

弯起了眼睛,“所以阿云阿姨觉得我乖乖吃饭要奖励我吗?”

方阿云把存折递给她,之后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眼睛。

迟小满觉得她很严肃,便也下意识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愣住。

几秒钟后。

她很安静地把存折盖上,再冲方阿云笑,“阿云阿姨,原来你这么有钱啊?”

方阿云看她。

接着,动作很慢地在手机上打字。

亮给她看,

“小满老师,我要给你投资。”

迟小满嘴角的微笑僵住。

她目光下落。

盯着那本珍贵的、被方阿云藏在里衣兜里的存折,很久,笑了笑,轻轻地说,“阿云阿姨,你怎么也听说了我拉不到投资的事情?”

方阿云摇摇头。

又给她指指手机屏幕上的字。

还是那句话。

小满老师,我要给你投资。

迟小满觉得鼻酸。

她不敢说方阿云的钱对于一部电影的投资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但方阿云这么多年跟在她身边,收入也基本都是她开的工资。

而刚刚她看到存折里的数字,也才明白,可能方阿云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在自己身上用过钱,才能存到那么多。

“阿云阿姨。”

怕方阿云太担心她。

迟小满吸了吸鼻子。

把存折推回去,然后也很轻松地对方阿云笑,“我自己也很有钱的。”

方阿云看了她一会。

将手机收回去。

重新打字。

再亮出来的时候。

上面的话变成了,

“小满老师,我想给电影投资。”

迟小满怔住。

她抬起眼,和方阿云对视。

抿唇。

想要再次劝阻。

但方阿云十分执拗,也像是着急起来,给她指了指手机上的字。

迟小满怕她激动犯病。

只好暂时收下存折。

也在匆促之间连忙过去抱了抱她。

在感觉到方阿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时。

她拍拍她的背,轻轻对她说,“辛苦了,阿云阿姨。”

方阿云缓了好一会。

没再像刚刚那样激动,而是努力平复下来,也回拍了拍迟小满的背。

和方阿云的争执没有持续多久,晚上,迟小满很珍重地把方阿云的存折收起来。

想了很久。

她决定帮方阿云留下这份存折。

也决定在最后的电影投资人名单中加上方阿云的名字。

并非是不愿意接受任何一点好意。

只是让方阿云这么多年的积蓄都投进去,她没有把握。

也没办法保证,最后拍出来的《霓虹》能让方阿云满意。

只好选择这种不太正大光明的做法。

不过也没有关系。

因为迟小满已经做了太多不够光明正大的事,这可能只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件,希望方阿云最后不要对她进行太多责怪。

不过电影这件事,的确比她想象中还要困难许多。

尽管在下定决心之前做了很多准备,包括一有时间就去看电影拉片,也在几年间偶尔能有假期的时候去学满每一堂相关课程。

在剧组一有时间就去看监视器,和导演制片编剧努力学些东西。

再依据自己对人物的理解,去反复打磨浪浪留下来的那份剧本……

但她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到最后到底有没有用,到底能不能让自己把《霓虹》拍好。

但把《霓虹》拍出来,几乎已经成了她的一个执念.

那时刚有这个想法时她认为,不管结果如何,都能自己承受。

但现在。

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从来都不是她可以一个人承担后果的事情。

青年制片人沈宝之为她跑上跑下,最终能得到值得的回报吗?优秀的电影女演员陈樾在这种关键时刻的义无反顾,能不被辜负吗?

今年五十岁,想要为她提供支持,而这份支持也并不弱小的助理方阿云,能看到她想要的结果吗?

甚至是未来还会涉及到的美术、摄影、执行、其她演员团队……每个人,几百个可以站满一间大阶梯教室的人,最后都会在这部电影中倾注心血,也远远不会是拿钱办事那么简单。

而迟小满作为坚持要做这件事的人,需要为在剧组的每一个人负责。

不能有任何一次懈怠。

只能把电影拍好,甚至要比之前自己所以为的,拍得更好。

这也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的任何一步,她都需要谨慎对待,一不小心就会陷入万丈深渊。

想到这里。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滑开手机。

把自己之前有联系的、觉得可能会有希望的几名投资人名片,推给了沈宝之:

【宝之,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

上面这些是我之前联系过的几名投资人,你有认识的吗?

如果你认识的话,这段时间有空我们也可以约出来见一下。

如果太晚了可以明天再回复~

谢谢~】

而沈宝之似乎正巧在线,回复很及时:【没问题的。】

也对她进行恰当关心:

【小满,这次来香港辛苦你了,我没想到会让你喝那么多酒还没有地方住。】

原本以为署名的那些片子风格独特,沈宝之也会很有个性。

但比起“个性”,她身上属于商人身份的“八面玲珑”更多一些。当然,这并不是贬义。

因为迟小满还看到沈宝之及时发送过来的下条消息:

【如果下次你不想去这种场合的话,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其实说到底沈宝之今年也比她还小,却已经在各种饭局和场合都能如鱼得水。

不过这也不是迟小满心安理得,放比她还小的沈宝之去这种场合单打独斗的理由。

她回复:

【请你一定要和我一起】

沈宝之输入了一会,才回过来:【小满你确定吗?】

【确定。】迟小满回复,然后又怕沈宝之因为她上次的表现而犹豫,便解释:【下次不会再出现这次的情况了,我保证。】

【不是因为这件事】这次沈宝之回复得很快:【我是担心你不喜欢这种场合。既然你觉得没事,那我也会下次及时联系你。】

得到准确的答复,迟小满松一口气。

然而在这之后。

沈宝之又发了一条新的消息过来:

【小满,很高兴能和你合作。】

迟小满愣了很久,可能是她很久都没从这件事中得到好的反馈,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但最后,她还是很简洁地回复:

【我也是。】

和沈宝之的对话在这里结束,迟小满又用小号登上微博。

她没有在热搜上发现她和陈樾这次见面被泄露的消息。

也没有在热搜上看到陈樾,以及和电影有关的事情。

这让她稍微放松了绷紧的脊背。

不过倒是有她和公司解约,还有一些广告和之前拍的小片的词条。

但迟小满也没有对此有很多在意。

而是又登上另外一个社区账号,检查那个质疑陈樾根本没有去过尼泊尔的帖子有没有更新。

这已经是她生活的常态。

帖主没有回复。

倒是有几个看热闹的,对她那条“没有什么不相信的”进行了回复——

【你怎么知道?你跟着去的?】

【也就是陈樾。

这事要挂在迟小满身上,你看看热搜上得多腥风血雨,不出个狗仔队日日夜夜挂着直播,分析她今天早饭吃的是不是比当地的老师多个鸡蛋就不错了】

【哈哈哈哈哈,说到底就是糊呗。】

【我发现了。

陈樾一出现,就得把迟小满提出来溜溜。糊逼蹭顶流是这样的哈】

【行,人双料影后在你们满粉嘴巴里都成糊逼了,迟小满,看看你带出来的兵吧,一个个都嘴臭成什么样?】

【哈哈哈哈,我又成人人喊打的满粉咯】

只是提起她的名字,帖子里的话就变得刺耳尖锐许多。

迟小满盯着看了一会,很清楚自己其实无力改变这种现状。

只能祈祷陈樾不要看到。

而现在陈樾还要进她的组。

难以避免。

会在以后收到更刺耳更尖锐的声音。

迟小满不想后悔,更不想陈樾对自己失望,能想到唯一让陈樾少受些伤害的方法——就是在电影开机之前,对陈樾出演的事情进行绝对保密,也在开机之后,将自己的身份弱化,尽量维持拍摄的低调进行。

不过由于她擅长躲在屏幕后,摘下属于迟小满的帽子,用不属于自己的身份,进行不太有效用的反驳。

所以这个从香港飞回北京的晚上,她还是躲在被子里,打着哈欠,努力撑着眼皮,直面那些不太好听的评论,进行一条一条地回复:

【陈樾没有蹭】

【陈樾不糊】

重新开一个账号,换上合适的头像和签名,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去——

【我和陈樾是大学同学,她人很好,会在自己不顺的时候去捐款,善良是真的,人好也是真的,还真的会去尼泊尔当志愿者的那种人】

可能会被嘲笑嘴笨,或者是被认为回复太苍白很像人机,但因为她可以从密密麻麻的文字中获得片刻喘息,争取到暂时不当迟小满的机会。

所以她并不疲累。

也并不被那些话所伤害,更不会因此产生恼怒对那些喜欢陈樾的人印象变差。

因为她仍然可以选择当一个笨拙的、有些呆的、用着系统白头像的陈樾拥护者。

迫切地,大声地对那些声音说:

【请相信我,陈樾真的是很好很好的演员。】

如果陈樾使用这个软件,在偶然情况下看到这个帖子,她可能就会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再次发现二十岁迟小满存在的痕迹。

也会发现——这可能是如今没有太多勇敢,也不太鲜活的迟小满,三十岁后唯一仅存的、不需要任何犹豫的勇敢瞬间。

但陈樾不会知道。

而迟小满希望她最好可以永远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三天[墨镜]

第23章 「二零二三」

◎“小满,你自己有没有考虑演小鱼?”◎

这次回北京, 迟小满变得尤其忙碌。

一是因为合同到期的事情,她带着律师一起,和公司的人见了好几次面。一方面要协商到期之后的双方义务;另一方面, 也要处理她身上那些商务合同,以及合同到期之后, 合约期内还未完成的那部分工作的收尾交接。

二是《霓虹》的筹备工作正式开始, 她频繁与沈宝之见面, 也去会见了不少投资人、几名作品风格与《霓虹》较为接近的编剧、听说从香港底层做起做事比较靠谱的执行总导演。

还选定了具体的摄影团队、美术团队、场景团队、后期团队,约定月底见面的时候正式签订合同……七月初,她们的电影团队基本组建成型。

基于对外界声音的考虑,又并不清楚宋莺莺得知这个消息会不会在陈樾身上也使些常用的舆论手段来阻止电影顺利进行。

迟小满询问沈宝之, 是否愿意对陈樾加入剧组的消息暂时保密。

“可以是可以。”沈宝之最开始也对她的请求有些犹豫, 但最后不知道是想到什么, 同意下来,“只是小满,其实不管我们瞒多久, 这个消息总会泄露出去的。”

“我知道。”电话里, 迟小满低着声音说。

“那为什么现在要保密?”沈宝之觉得不解。

迟小满知道自己总是感情用事, 不够利益至上, 这在这个时代可能算是个大的缺点。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足够冷静, 足够理智,这样的话, 或许她不会总是给陈樾带来不好的东西。但她就是她,她就是会给陈樾、给自己身边所有人带来负累。

可能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在很多人眼中仍旧愚蠢, 可笑。

“我只是希望……”

可因为这就是唯一她可以为陈樾提供的庇护, 哪怕清楚自己不那么强大有力,却也希望自己可以表现良好,“能让她在这段时间稍微安静一些。”

沈宝之沉默一会,“小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其实陈老师是个很强大的人,不会像你以为的那样那么轻易被伤害到……”

“我知道。”迟小满并不否认这一点,“但一个人强大,也并不意味着她就理所应当受到更多伤害,对吗?”

沈宝之不讲话。

迟小满笑了笑。

又声音很轻地说,“况且再强大的人,也都不是铜墙铁壁。”

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偏,也把氛围带得沉重。迟小满很快又解释,

“因为陈老师这段时间受到的关注很多,如果前段时间刚拿影后,加上本来这个消息就已经闹过,现在马上爆出她来演《霓虹》的消息,可能很多人会说她利欲熏心,或者是脑子不清醒之类的……”

没能把那些想象中不堪的话语说下去。

迟小满声音变轻,

“况且她不是每次拍完电影都要休息很久吗?”

“你怎么知道?”沈宝之意外,“不过确实是这样,每次陈老师拍完电影,都要休息很久,才会进下一个组。”

迟小满停了会,轻声说,“其实所有人应该都知道。”

明明已经是个好的理由,却又下意识改了口,“我猜的。”

“猜的?”沈宝之像是不太信。

“她这么多年都只拍五部电影。除了电影之外,也基本不怎么参加其它曝光活动。”

这是公开信息。

再加上现在陈樾进她的组。

迟小满有必要对对方的职业生涯进行了解。哪怕她的了解并不源自于此。

也不需要在沈宝之面前掩饰太多,

“可能她的习惯,就是拍一部电影要让自己沉淀很久,去释放和吸收一些东西,才能维持好的状态进新的组。”

“现在《霓虹》开机时间已经不到四个月,本来就缩短了她每部电影之后的休息时间。”

“我不想现在消息爆出去太早,对她的生活造成困扰,还让她打破自己的习惯,也让她没办法好好休息。”

而迟小满很清楚。

一个演员职业生涯的长短,很大部分就取决于在这种时候的安静和沉淀。

尽管迟小满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这种机会,也不希望陈樾会失去。

“我的想法是,如果能尽量多给时间让她休息,就尽量多争取一些。”她对沈宝之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

听她说完,沈宝之给出肯定答复。

然后又比较郑重其事地喊她,

“小满。”

“嗯?”

“其实我觉得你的想法和很多人都不一样。”不知道是想到什么,沈宝之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至少和很多商人都不一样。”

迟小满愣了会。

笑,“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太聪明吗?”

“没有。”

沈宝之否认,也解释,“我并不认为这很不好。”

“反而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她说。

“是谁?”迟小满好奇。

沈宝之笑而不语,过了会,提起另外一件事,“这次见面的几名投资人差不多都定下来意愿。加上小满你自己的那部分,我加了加预算,资金筹备差不多已经完成了。那我们是不是要开始推进选角?”

“差不多了。”

说实话,在开始之前,迟小满对这件事有过很多想象。但真的等到这一步,她发觉自己仍然觉得像在做梦,每一步都不是那么真实。

不过她也想要试着,把每一步都脚踏实地地走下去。

“那我去联系几名选角导演,让她们开始准备相关角色的海选。”

沈宝之说,

“不过,小鱼的话,小满你有推荐人选吗?还是也要海选?”

预算有限,再加上文艺片故事基调比较独特。

迟小满和沈宝之在这件事上讨论过很多次。

决定多花些时间进行海选。

找到有灵性的新人演员来出演,少用些熟面孔。

整个剧本中角色数量其实不多。

而现在陈樾已经定了下来,接下来选角要推进,最关键的,就是出演小鱼的演员。

这倒的确是个难事。

其一,浪浪在人物小传里对小鱼的描述是——她朝气蓬勃,长着一双飞扬的眼睛,原生态的样貌,像在荒无人烟的草原上,独自生长出来的小草。圈内贴这种气质的演员太少,就算有,也不得不因为档期、演技和薪酬……很多原因,被筛选出去。所以她们想从还未出头的那一片新人演员中去找。

其二,整个故事里,小鱼是个性子天真,还冒着傻气的角色。演得好能让观众感受到她的生机勃勃和野草性质。演不好,就会让观众觉得她傻得过了头。

其三,她还要和陈樾搭戏。

客观来讲,陈樾是名极其优秀的女演员。抛去双料影后这个名头,她在文艺片中确实出彩,也拥有带观众入戏,和一个镜头就拉进电影基调的能力。

但这也就意味着——对方要和陈樾搭戏,会具有相当大的压力。虽说可以预料得到,陈樾会是个好的对手,但她再好,对手戏演员顶不住这份压力,也带不起来。

总结下来。

结论就是她们要找的那个小鱼,既要贴那种干净的像雨、像小草的气质,还要演技好,更要能和陈樾在镜头里搭戏时让观众觉得好看,精彩。

这是个难事。

当然说到底,树的演员也很难找,只是因为陈樾这张脸一出来,就让人觉得很贴。才让她们选角的困难少了一半。

也是在七月份。她们正式开始对“小鱼”进行海选。

选角对整部电影来说都是关键。

而迟小满也愿意对电影的事情亲力亲为,便也一场一场试戏地跟了过去。

整个七月。

她在低调观看演员试戏的同时。

也在和自己选定的几名新人编剧一起,继续细化浪浪留下来的剧本。

而慢慢推进下来。

迟小满也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在喊她导演。

稀里糊涂地。

她真成了导演。

和之前所预想的找其她导演的想法有出入。

她也没再这件事上在耗费时间,既然已经做了那么多,那就把这份担子继续担下去。

只是到月底。

她们也没能找到合适的小鱼。

熟脸没找到合适的。

用新人也没有多贴切。

不只是她们三个,考虑到也关系到陈樾的对手戏,迟小满偶尔也会把稍微可以的片段转发给沈宝之,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参考陈樾的意见。

沈宝之并不吝啬替她当传话筒,每次都会转发过去,也接着把陈樾的回复转发回来。只是有一次觉得奇怪,便问她:【小满,不然我拉个群?】

迟小满觉得自己大概也麻烦到沈宝之。

也不清楚这时候拉群是不是会影响到陈樾的休息,但很清楚陈樾对待事情从来都认真也都不肯放松的性格。

再加上她们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现在把陈樾拉进来,恐怕会让陈樾时时刻刻和她们一样绷紧这根弦,便解释:

【先不用了,等快开机再拉。】

【选角的事情我们之后先看着来就好。】

这么说了之后,她由沈宝之转发给陈樾的片段也变少了。

不过陈樾对待工作向来认真。在之前那些转发过来的回复里,也看得出来,她应该是一段一段都认真看过,回复的时间基本都是三更半夜,也还会针对每个演员的试戏片段给出自己的理解。

当然。

在大段大段委婉的理解过后,她最后给出的结论也很直白:

【可能不太合适。】

有了这些参考,迟小满大概也清楚——陈樾心中的小鱼,和她的标准应该同出一辙。

便也没必要一次又一次去打扰她,让本就失眠的她在开机之前就思虑太多。

就这样,迟小满和沈宝之没日没夜地试了几百个,也没找到个横冲直撞、但又第一眼不会让人看到傻气的女孩。

其实迟小满对此并不意外。

她本就没有抱着能够太快顺利推进的希望,也就没有从中感觉到太多沮丧。

只是沈宝之倒像是有些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