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先生的马甲(25) 如果能这样结束,……
赵原眼前屏幕的画面变成了灰色, 他骂了一句脏话,甚至有点想摔键盘。
阮长风听到动静,探头问:“又输了?”
“这什么垃圾游戏, 艹, 老子不玩了!”赵原把鼠标一丢:“天际已经不要脸了吗,捞钱捞到完全丧失游戏平衡性了。”
稍微冷静一点后, 赵原去游戏论坛看了下, 发现天际最近的骚操作果然为《长安》收获了大量差评,引起了一小波卸载热潮。
但天际也不在乎损失这么点硬核老玩家,在更年轻一代的青少年中热度依然非常高。
华灯初上,小米刚刚下班回到事务所。辛苦工作了一天的社畜看到赵原又玩了一天游戏, 顿时不爽。
“天际研发的新游戏需要快速回笼资金,我觉得捞点钱没什么。”小米说:“之前为了盖那个数据中心, 还欠银行一屁股债。你不知道, 天际内部现金流很紧张的。”
“所以这就是他放弃老玩家的理由?”赵原咂舌:“找一堆那些个网红主播,一天到晚和这个联动和那个合作……就不能专注于游戏本身嘛。”
“不喜欢玩就不玩啊,谁逼你了不成?你们这些玩家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嘛。”小米冷笑:“你有本事现在把游戏卸了,我敬你是个硬核玩家。”
“卸就卸!这游戏老子早就不想玩了!”赵原很吃激将法,头脑一热居然真把电脑上的《长安》卸载了:“反正马甲计划也失败了……”
“这就对了, ”小米笑盈盈地说:“年轻人不要只关注网络, 要多把注意力放在现实世界中嘛。”
赵原被小米拉到窗前,看着这个城市灯火通明的辉煌夜景:“你看,多漂亮?游戏里上哪找这么美的地方?”
他瞪着死鱼眼看了半天:“光污染哪里美了?”
然后悻悻地回房间:“我继续研究委托人的资料去了。”
由于本书的故事时间线往往拉得很长, 每个故事只写于一位委托人。所以读者可能会产生误解,认为赵原在这大半年里一直在打游戏。
实际上本书的很多故事,时间线是重叠的, 在晓妆这漫长的减肥过程中,事务所还在继续接委托,赵原也没闲着。否则动辄数年的攻略时长,阮长风他们早就饿死了。
赵原回房间后,阮长风也来到窗前,捧着热茶看夜景:“《长安》出什么问题了?”
小米轻叹:“果然瞒不过你。”
“天际收购红豆直播你知道吧?”
“知道。”
“石璋打算在游戏里娶个美女主播炒热度。”
阮长风脱口而出:“那个樱桃甜甜?”
“预热和宣传从今晚开始,”小米说:“婚礼在下一周,天际的意思是把它打造成《长安》的世纪婚礼。”
阮长风抹了把脸上的虚汗:“果然还是不要让小赵知道比较好。”
小米气哼哼地说:“他明知道解红是女孩了,之前还那么撩人家……现在说结婚就结婚,都不带知会一声,当赵原是什么了?果然对他好就是为了让小赵以后死心塌地为他管征衣楼么?”
“这破游戏,不玩也罢!”小米越说越气:“老板人品有问题,做出来的游戏能好到哪里去?”
阮长风则看着看着赵原紧闭的房门,忧虑地说:“我怕小赵已经陷得太深。”
“他要是走不出来……”小米咬牙:“我就把姜煦的照片印出来放大贴他门上!经历过姜煦那么好的人,他怎么会为了石璋这种渣渣伤心难过?”
“你趁早打消这个主意。”阮长风冷冷地说:“即使是为了渣男伤心也好,总归是个活人。只要是活人就有希望,总是向前看的。”
“死人再好再完美无瑕,也比不上品性最差劲的活人。”
“赵原就算忘不了姜煦,也不能让他继续这么挡在前进的路上。”
把一切交给时间,让岁月潮汐冲淡沉痛的过往……让男孩继续走下去吧。
为了分散赵原的注意力,接下来几天阮长风甚至特意带他出差。去了远方新攻略对象出生的小县城,没有多少工业文明的痕迹,风景秀美如画。
就这么相安无事过了好几天,直到无法忍受偏僻地带糟糕的网络信号,赵原去了县城唯一一家网吧处理信息。
网吧很昏暗,弥漫着浓重的烟味,设备也落后,环境还非常嘈杂,倒是勾起了赵原年少时的回忆。
十几岁的时候,在这样的网吧能待上整个通宵……当时怎么没觉得难受,反而乐在其中?
因为那时候他一侧头,身边就坐着姜煦,他身上有青草的气味。
他玩累了的时候,还可以枕在姜煦腿上睡一觉。
而现在,赵原看了眼自己左边机位满脸横肉的纹身大汉,只能闻到浓烈的孜然味,显示出大汉刚刚吃了烤肉。
快速处理完公事,本来想抓紧走人,赵原看到了桌面上《长安》的图标。
输账号和密码的时候,赵原还告诉自己,就是看一眼,随便上去看一眼罢了……也许醉太平歌找他有事呢?
网吧这个旧电脑挺卡的,加载了很久,才刷出被红绸覆盖的长安城。
【系统】:喜报!武林盟主【醉太平歌】和红豆直播【樱桃甜甜】世纪婚礼,三日后在征衣楼总部举行!全体来宾均可获赠元宝2000个,大号血瓶25个……
赵原把这段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看懂什么意思。
醉太平歌要在游戏里,娶一个他最看不上的网红女主播了。
居然是这种展开么?
赵原幻想过这段奇怪关系的结局,在石璋和洪晓妆的婚礼上,循环播放游戏里解红和醉太平歌的相处日常,大唐风物迷人,红发的刀客与白衣剑士并肩站在太极殿屋顶上,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婚礼司仪会问晓妆当时为什么要注册一个男号,晓妆会幸福地笑着说,当初只想专注于游戏本身,没想到会在游戏里找到一心人。
石璋会接过麦克风说,无论游戏角色的性别与相貌如何,我爱解红背后的那个灵魂。
而他会混在新娘的亲友团中喝得大醉,抱着个乱跑的不知谁家的熊孩子,指着屏幕上的红发刀客说:大屏幕上那个解红和醉太平歌,我可太熟了……
如果能这样结束,倒算有始有终。
可他就这么娶不是洪晓妆的别人,甚至没有通知他。
解红传送到征衣楼,这里已经作为婚礼场地布置了起来。中式风格,挂满了红灯笼和绸缎,满目繁花似锦。
【帮派】【和鸽子】:解红来了……
【帮派】【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哎呦我的红姐啊,你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帮派】【一速达】:红姐这几天有事么?好久没上线了。
征衣楼的新成员加入时,醉太平歌已经半退隐,很多都是解红一手带起来的。所以不知道以往醉太平歌和解红的互动,但老成员大多是知道的。
那时候解红恨不得把全游戏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醉太平歌面前,加上后来又发现解红是个声音好听的小姑娘,资历较老的成员都能品出点味道来。
解红喜欢醉太平歌,醉太平歌却要娶樱桃甜甜。
多么俗套的三角恋故事,总能激起了人民群众无穷无尽的八卦欲望。
婚礼的消息公布后,解红一直没有上线,是不是为情所伤?
赵原翻看着论坛里目前最热的帖子,是细扒解红、醉太平歌和樱桃甜甜恋情的,讲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动人心魄。
赵原叹气,罢了罢了,各个都想看我反应是吧?我该有什么应对?
我们在游戏里合作这么久,就算没有擦除火花,没有帖子说的那么狗血,至少应该……算是朋友吧?
一声不吭就要结婚,也太不拿他当回事了。
赵原心里泛起酸涩的滋味,看着醉太平歌和樱桃甜甜手拉手走进征衣楼,突然感到没来由的孤独愤懑。
都喜欢狗血剧情是吧,那我给你们看看真正狗血的。
【解红】: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此言一出,频道里一片静默,人们的视线放在醉太平歌身上,等待他的回应。
每一双八卦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有幸围观者都录屏录得不亦乐乎。
【醉太平歌】:我做的决定,不需要你同意
【解红】:你都没有告诉我
【醉太平歌】:解红,搞清楚你的身份。我没有义务通知你任何事情
赵原拿起手机拨通了小米的电话:“小米,石璋有没有被绑架?”
小米沉默很久:“没有……我亲眼看着他在办公室登了醉太平歌的账号。”
最后一丝侥幸被磨灭了,赵原看着白衣剑客头顶的名字。
“醉太平歌”这四个字他非常熟悉,甚至在很长时间里,这个名字是他玩《长安》的意义。
但他好像突然不认识这四个字了。
眼前这个说“我做的决定不需要你同意”的人,和之前那个说“手下高手云集,缺一知心人”的醉太平歌,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那个在除夕夜对他说“年年岁岁,愿你平安喜乐”的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冷酷呢?
之前的醉太平歌,全是他的伪装?
都是……骗人的么?
赵原觉得喉咙梗住了,有什么汹涌的情绪一路从心底向上冲……反应了片刻后才明白,原来是委屈啊。
【解红】:我不同意会怎样?
几秒钟后,只听叮咚一声响,赵原眼前出现一条系统消息。
【系统】:您已被征衣楼楼主【醉太平歌】移出帮派,请重新申请。
赵原脑子轰一声炸了。
“征衣楼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兄弟姐妹,不违反帮规绝不踢人。除非你自己要走,我不留。”
他揉揉眼睛,在帮派列表中找到征衣楼,点击【申请加入】。
【系统】:您加入【征衣楼】的申请已被拒绝,请重新申请。
【申请加入】。
【系统】:您加入【征衣楼】的申请已被拒绝,请重新申请。
【申请加入】。
……
“即使诸位以后不玩了,无论什么时候登录你的账号,征衣楼永远有你的位置。”
赵原停止了申请。
征衣楼,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作者有话说:听说有人想把小赵拉出来溜溜?
邪魅一笑。
第62章 先生的马甲(26) 风流子弟曾少年,……
赵原甚至直接被传送到了征衣楼总部门口, 如果想要进去,会被无形的屏障拦住,系统提示非帮派成员, 未受邀请, 禁止入内。
界面右边邮箱的小按钮一直在闪烁,赵原打开了樱桃甜甜的私聊对话框。
【樱桃甜甜】:解红你要点脸好不好?趁早放弃对大家都有利, 马甲都和老大吵起来了。
下一个会话。
【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红姐你千万别生气, 老大今天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线了,真的就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我正在劝老大呢
【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他马上就回心转意了……
……
赵原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却发现打火机没气了。
哑着嗓子拍拍身边机位的烧烤男:“大哥,借个火。”
壮汉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了。
赵原坐在位置上, 看着头顶征衣楼气派的牌匾,抽了半根烟, 给阮长风发了条信息。
“老板, 我在外面有点事情,晚点回去。”
才发现小米打不通他的电话,给发了一长串信息。
“小赵,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我和老板本来想瞒着你,显然是瞒不住了。”
“小赵, 他之前对你的那些好, 只是因为他想给征衣楼找个死心塌地的管家,他对你和对晓妆的策略是一样的……”
“石璋这样的人只会爱他自己。”
还有很多话,赵原懒得再看, 直接关机图个清静。
烟抽完了。
赵原离开征衣楼,去接了个任务。
然后再次回到征衣楼前。
【系统】:玩家【解红】向征衣楼帮众发起【闯山门】挑战。
【解红】:我来闯山门。
【解红】:有没有人应战?
片刻后马甲冲了出来:“红姐红姐,冷静啊忍住!你这样会让老大下不来台的!”
解红拔出刀, 遥遥对准赶到门口的征衣楼帮众。
【解红】:你们中很多人是我带出来的,以后也没机会聚这么齐了。今天大家各自尽全力,陪我痛快打一场,算是全我一桩心愿吧。
然后,他提起【血色誓言】,向着征衣楼里冲了过去。
解红的红发仿佛快要烧起来了。
征衣楼的每个人都知道,此刻不放水才是对这位高手最大的尊重。
每个人都使出全力去战斗,也没有人能拦住他突破征衣楼三道山门。
一个小时零五分,破了上次【句读】闯山门的记录。解红打到了令旗底下。
满堂张灯结彩,守住令旗的只剩下醉太平歌和樱桃甜甜。
樱桃甜甜拿起法杖一挥,在令旗周围布下一大片绿色的毒雾。
解红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樱桃甜甜】:这不可能!你怎么会完全没有中毒反应?
解红一步一步走到醉太平歌身前。
【解红】:灵犀腰带,佩戴者百毒不侵,你送我的,还记得么?
如果是现实中,腰带是不可以随便送的。
当初你用这条腰带约束住了我,现在便还给你吧。
【系统】:是否将【灵犀腰带】移交给【醉太平歌】?
赵原点击【确认】。
解红双手将腰带平平举起。
赵原轻轻咦了一声。
他不是应该潇洒地扔到地上,等对方来捡的吗?
“讲真的,天际不考虑改一下玩家之间互相交付道具时的动作么?非得我扔到地上你才能捡起来?”
“我也觉得别扭,所以你别再送了。”
赵原的心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
居然真的把动作改了啊。
把他随口一句话当真的人,怎么会同时把他的一颗心踩在脚下?
赵原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自作多情。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人家只是顺便随手一改而已。
而且这改版后的交接动作,看上去礼貌十足,完全不适合现在这种分手决裂的场合。
醉太平歌那边点了【接受】后,也是双手从他手里接过腰带的动作。
这边厢游戏人物动作文雅潇洒,赵原都狠话都放不出来了。
【解红】:呃……闯山门还有一个原因,要把这个还给你。
赵原打开随身背包开始找【征衣楼监事腰牌】,但这个腰牌很久都没有用过了,怎么也找不到。他找了很久,想起来被他放在仓库里了。
【解红】:那块腰牌,我放仓库了……回头发邮件给你。
【醉太平歌】:不用还了,你回来吧。我吓唬你的,征衣楼少了你可不行。
【解红】:你取消婚礼,我就回来
【醉太平歌】:不让我娶她,难道要我娶你?两个男的怎么结婚?
赵原哑口无言。
【醉太平歌】:女孩子还是矜持一点比较好,别闹了,回来吧。
【系统】:【醉太平歌】邀请您加入帮派【征衣楼】,是否接受?
赵原毫不犹豫地点了【拒绝】。
【解红】:不娶我可以,但你不能娶她。
赵原之前就听晓妆说过甜甜的娇蛮,如果让她在游戏里得逞了,现实中铁定会踩晓妆一头。
【私密】【醉太平歌】:解红你讲道理好不好?我和甜甜结婚关系到天际和红豆两边很长久的策划和大量前期投入,不是你一个人反对就有用的。
这话果然只能悄悄讲,否则网上的cp粉心都要碎了。
【私密】【解红】:有她没我,你选吧。
【私密】【醉太平歌】:你何必逼我?这只是商业合作
【私密】【解红】:如果我一定要一个答案呢?
【私密】【醉太平歌】:她。
他先是成功的商人石璋,然后才是醉太平歌。这场婚礼是天际收购红豆直播后关系重大的一步棋,这是他必然的选择。
赵原想,果然这样的人才能把生意做这么大。
解红慢慢举起【血色誓言】,丝丝缕缕的真气灌注进红色的刀身,天上的阴云沉沉压了下来。
【血色誓言·刀意】。
这一刀劈下,能不能斩断不合时宜的情丝?
能不能劈开醉太平歌的胸膛,看一看那里面有没有心?
解红落刀,甜甜急忙撑开防护罩,刀势一沾就支离破碎。
刀继续落下,破开醉太平歌巨大盾牌,落在他肩上。
轻轻一点,爆开。
醉太平歌和樱桃甜甜全都化为白光消失。
【咔】一声裂响,解红手中的【血色誓言】上最后一枚红宝石碎裂,随后,刀身出现无数裂缝,瞬间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没有巨刀辅助站立,血条和体力值全部见底的解红跪倒在地上。
缓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征衣楼总部里,面前是飘荡在风中的令旗。
当然只是看上去空无一人而已,在挑战中被他杀死的玩家,会转为旁观者视角跟在他身后,直到【闯山门】结束为止。
征衣楼几百名帮众都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解红】:各位,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他对着空气一抱拳。
没有动那面令旗,甚至看都没有看一眼。
为你守山门,为你带新人,为你的荣耀和梦想殚精竭虑,换来的不过是一言不合就驱逐的结局。
只是吓唬一下?只是开个玩笑?
真欺负他单纯好骗呢。若没有他随后闯山门显示出的强悍实力,若不是今天旁观者太多,传出去影响不好……解红真能换来醉太平歌的挽回么?
解红根本不是无可替代。
他慢吞吞地走过三道山门,走过十里红妆,走过一路的红灯笼和绫罗。
解红走出了征衣楼。
风流子弟曾少年,多少老死江湖间。
明镜不须生白发,风沙自解老红颜。
赵原笑了笑,【解红】这个名字,阮长风起得也太不吉利了——
作者有话说:晓妆黑化进度条:30%
作者:为什么你没有出场还在黑化啊!
晓妆:因为没有出场机会,不能暴打石璋,气的
第63章 先生的马甲(27) 他的前半生看上去……
解红走出去挺远的时候, 突然感觉到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密密麻麻站了许多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和ID。
【云帆】、【一速达】、【枝江】……全是征衣楼扩招后加入的新成员。
【枝江】:红姐, 征衣楼对你不厚道, 我们全都跟你走
【云帆】:我们这些人全都一起退出征衣楼了
【一速达】:反正我们这些新人也受那些老家伙歧视
【23333333】:醉太平歌压根没管过我们,从我加入征衣楼起, 都是红姐你在照顾我……
……
赵原发现自己眼眶湿润了。
被醉太平歌驱逐时他不哭;【血色誓言】碎了他不哭;孤身一人走出征衣楼时也没有哭。
但此刻, 这些人站在他身后时,赵原想哭。
一开始他确实看不上这些氪金玩家,嫌他们操作烂、爱骂人、损害游戏公平性,但他们也是有正常情感的人, 也会做出这么温暖的决定。
如果是日漫,解红现在应该眼含热泪, 轻轻念道:“米娜……”
但眼下他只能挠挠头, 干笑一声。
【解红】:谢谢大家的仗义,但千万别跟我走
因为他接下来要去做一件非常非常羞耻的事情。
身边哪怕只跟了一个人,他都干不下去。
解红去仓库取出自己的全部家底,然后开始一封一封发邮件。
马甲、枝江、一速达、数字哥……把自己珍藏的家底统统分了出去。
最后只留下两瓶血和一把八十级的短刀。
在东海和蛟龙缠斗一大圈,取了海参花后,解红又去极南的酷热之地取了无根真火。
然后马不停蹄传送去了西域。
大漠孤烟, 黄沙漫天, 他在沙漠中跋涉很久后,终于来到一座土黄色的迷宫前。
解红孤身走进迷宫。
中间遇到若干小BOSS就细说了,他现在没了【血色誓言】, 八十级短刀只能算凑合用。这段时间老是PVP被气得够呛,现在来打怪甚至觉得挺轻松的。
但毕竟刚刚完成难度巨大的闯山门挑战,一人单挑了一个门派, 精力的消耗巨大。此时早就过了晚饭的点,赵原从中午起什么都没吃,身边孜然味的大叔却吃了顿火锅回来继续奋战,浑身浓烈的气味快要把赵原熏晕过去了。
这个迷宫的设计非常别扭,光线昏暗,土黄色墙壁上遍布密密麻麻的沙粒,还会毫无征兆地转角遇到怪,脚下踩陷阱——堪称精神污染级别的迷宫。
一路磕磕绊绊打到迷宫中央,游戏人物和真人的体力也都差不多到极限了。
“看来真是老了……”他喃喃:“玩不动喽。”
旁边的大汉听到后嗤笑一声。
赵原一眼就看到迷宫中央的巨大古铜色鼎炉。
旁边还站着一只长着翅膀的四足神兽。
这个鼎炉叫【阴阳炉】,能炼制许多神器仙丹,极少出精品以下的产物。但由上古神兽穷奇看守,外面还套了个恶心的迷宫,所以个人玩家几乎没有机会用阴阳炉。
穷奇原本趴着,看到有生人接近,站起来嘶吼一声。
解红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穷奇看了他一眼,又悻悻趴回了原地。
赵原愣住了,随后才想起自己还有个【怪物之友】的鸡肋称号。
得益于当初征衣楼招新时,给那只穷奇送血瓶,从而获得了它们这一族群的友谊。当时赵原还在吐槽整个游戏里有几只穷奇啊,穷奇的友谊又有什么用?
至少那之后,他一次穷奇都没遇到过。
没想到这里藏了一只。
也没想到这个称号真有用处——他现在是肯定打不过穷奇的。
解红用无根真火点燃了【阴阳炉】,又投入了海参花,炉子汹涌地烧了起来。
【系统】:警告,您的行为将产生不可逆的严重后果,是否确认?
赵原看了眼脚下安静的穷奇,没想到最后是你陪我走这一程。
赵原按下确认。
系统的警告连续弹出三次,像是在尽力阻止他。
赵原三次按下确认。
然后纵身跃入熊熊燃烧的鼎炉。
阴阳炉,最本质的作用,当然是逆转阴阳。
这也是《长安》的玩家创建角色后,唯一一种修改性别的办法。
此前,曾经有个少年出于某种猥琐目的注册了个女号,结果爱上了帮派的大师姐,毅然攒齐配方,跳入阴阳炉。
三天后走出来,终于是个可以和师姐成亲的男孩子了。
改变性别的代价是现有的人物数据清零,装备清零,称号清零,技能清零,仓库清零……你玩这个游戏积攒的一切,全部清零。
你将一无所有。
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只为了改变性别,还不如删号重练来得方便。自然很少有人这样做,甚至配方都很难找到。
解红的装备已经尽可能送掉了,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和角色绑定的,没办法交易,只能和他一起在炉中化成灰。
赵原不会问自己这是否值得。
他从天下最黑暗的地方走出来,却一直被姜煦保护得很好。
后来读书,原本愤世嫉俗,却遇到了最好的老师。
伤人,入狱,名校的出身在监狱里继续庇护他。典狱长怜惜,让他得到了一份维护监狱管理系统的工作,每天在电脑前编辑内部杂志,免去很多劳役之苦。
被网瘾中心调教出来的人,面对本该最残酷的监狱,居然可以游刃有余。
出狱后差点走投无路,又被阮长风捡了回去,在事务所里有了一个家。
他的前半生看上去无比坎坷,却在山穷水尽处屡屡遇到贵人,多年痴迷于技术和虚拟世界,无欲无求,以至于至今保持着少年般执拗纯粹的心境。
一个姜煦就能困住他十几年,这些年里无论男女老少都入眼不入心。
现在难得看上一个醉太平歌,也不为别的,为他此前处事言行,像姜煦。
眼看注定是一桩悲剧,一盘死棋,又该如何破局?
他这样的俗人,哪里能做出壮士断腕的决定。
如今毅然跳入阴阳炉,其实心里知道已经不能挽回,但还是想尽最大的努力。
甚至不是为了一个所谓好结果,只想见他的心意。
躲在虚拟的游戏角色背后,是我的怯懦。
可如果我变成女孩了,你会接受吗?
这种精神状态说好听点叫少年般的勇敢执着,说难听点,我们可以毫不怜惜地称之为犯贱。
赵原年少时遇到一个太好的人,那样的爱哪能容于世间。
有姜煦珠玉在前,他再不会轻易心动。
可万一动了……他决意要燃尽整个生命。
做完这一切,赵原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掏出手机,开机,发现小米一个人就给他发了上百条信息,实在没眼看。
他收拾好东西,穿过狭窄的过道,浑噩间觉得整个世界都不真实,眼前到处晃动着斑斓的色块。
每个人都在玩游戏,每一块电脑屏幕上都播放着不同的游戏画面,像是打开另一个虚拟世界的窗口。
那样的世界多美丽,可以让人暂时忘却现实的苟且污秽。
可有网络的地方就有人,众生藏在电脑后面,人心每一点千回百转都会被放到无限大。
推开这扇窗户看出去的世界,一眼就能看到她的美丽与繁荣……赵原却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她的危险与残忍。
赵原迷迷瞪瞪地撞到什么人,感觉好像撞得不重,嘟囔了一声对不起。
他现在血糖极低,思考也迟钝起来,听人说话都模模糊糊的,所以直到被不依不饶的人揪住衣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惹事了。
几个小混混围上来,拳头招呼到他身上,似乎也不是很痛,身体疲惫到极点后知觉都麻痹了。
赵原看着领头的小混混,忍不住想笑。
“喂……”他低声道。
“这孙子说啥?”对方凑近了一点。
“我说……上一个招惹我的混子……现在还在轮椅上坐着……”
不分场合地大放厥词为赵原换来了一顿爆锤。
真是老了,也太累了,完全没有还手的想法和动力。
赵原慢慢被锤倒在地上,网吧的地板很脏,到处都是垃圾和烟灰,赵原却突然觉得这样躺着挺舒服。
打吧打吧,打到你们开心为止。
我是不想反抗了。
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睛,意识朦胧间,好像听到了阮长风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避雷警告,接下来两章会讲赵原和姜煦在网戒中心的年少往事
嗯,个人感觉有点小虐
不看也基本不影响理解剧情,如果不能接受这种的可以不买哈
第64章 先生的马甲(28) 我不会再让自己受……
“知道错了吗?”有人问他。
赵原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艰难开口:“我没错……”
“那就再加半个小时。”
长久的绵密的刺痛再次袭上手臂,而且电流又一次加大,他在漫长的电击中抽搐战栗, 眩晕恶心几乎无法忍受。
半个小时结束了。
“知道错了吗?”一成不变地问法。
“知道了……”
“错在哪里?”
“我不该玩游戏……”
“还有呢?”
“我不该离家出走……”
“还有呢?”
“我不该偷爸爸的钱去上网……”
“等下出去的时候知道该怎么说吗?”
“知道了。”
对方关掉仪器, 手臂上漫长的麻痒刺痛的酷刑终于结束,男孩软绵绵地栽倒在地上。
他被治疗师搀扶着走出13号治疗室, 门外等着应该被他称为父母的男女。
十四岁的赵原像落叶般跪倒在地, 用仅剩的气力死死抱住母亲:“妈妈对不起,妈妈我再也不上网了……我错了……带我回家吧……”
治疗师对他的父母说:“您看,初次治疗的效果就这么显著,您放心把孩子交给我们, 三个月后绝对可以戒除网瘾。”
他声嘶力竭地大哭:“妈妈我已经改好了,别把我丢在这里……”
母亲冰冷的眼泪落在他头上, 父亲则咬着牙一言不发。
“身患网瘾的孩子说谎成癖, 您也是知道的,为了逃避治疗他们会一直撒谎……千万不要一时心软,前功尽弃啊。”
最终,父母还是去财务室交钱了。
赵原看着父母离去的背影,哭得声嘶力竭。
强壮的治疗师提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把他送到了宿舍楼的三楼的一个房间里。
房间收拾得非常干净, 摆着八张铁架子床, 七个男孩一齐扭头看着他。
“这是新来的赵原,大家好好相处。”
宿舍门关上了,赵原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唯一一张空床边, 把自己扔了上去。
“我叫李成阳,宿舍长。”有个虚胖的少年蹭到他身边:“呦,你这是被电了多久?”
“两个小时……”
“啧啧啧, 这下马威够狠的,我们一般都是半个小时。”
赵原不想说话,闭着眼睛忍受天旋地转的后遗症。
“既然进来了,就好好改造,你乖乖听话,他们不会电你的。”
赵原恶心反胃地更加严重,翻身想吐,被李成阳死死按住嘴:“去水房吐!把地面弄脏要扣分的!”
赵原在水房吐得天昏地暗。
走出水房,体内电解质紊乱让他手脚乏力,正要摔倒,一双手扶住了他。
“小原?你怎么会在这?”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瞬间有了力气:“煦哥!”
剃着寸头、穿着军训服的姜煦就站活生生在他面前,赵原一把抱住他,委屈极了:“煦哥,你也被关进来了?”
少年无声地揉他的头发,眼神又惊又痛,最终全化为沉沉的叹息:“我的男孩啊……真不想在这见到你。”
姜煦比他来得早很多,已经在训练营里混到了元老级,有他罩着,赵原顺利度过了最艰难的新人期,没有被人欺负。
训练营的日子非常单调枯燥,每天用大量的时间跑操、背国学、打扫卫生、静坐忏悔、写日记、分享日记。
此外还伴随着不可计数严苛的规则,包括宿舍地上不能有超过三根头发,吃饭时不能说话,异性学员之间不能接触等等。
姜煦和赵原在密如凝脂,繁如秋荼的规则夹缝中悄悄相伴,在极端压抑变态的环境中,他们孤独地只剩下彼此。
第二个月,赵原宿舍的一个男孩被父母接回去了,姜煦搬了过来,就睡在他的上铺。
他们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相处,姜煦却像是在畏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小心翼翼维持着彼此的距离,甚至不许旁人知道他们此前相识。
赵原那是还太小,终日沉浸在被父母抛弃的苦闷中,迷茫于姜煦忽冷忽热的态度,凭添许多烦恼。
姜煦已经在网戒中心待了九个月,平时的表现非常乖驯,按理说早就达到了“治疗”成功的标准,不知道为什么,却迟迟没有出院。
他们的治疗成果是由宋院长决定的,要想早点出去,每个孩子都得尽力去讨好教官、治疗师和院长。
赵原心中堵着气,最初表现颇为桀骜,也没少被教官打,或是被电疗。
他偏偏倔强,浑身是伤仍死不悔改,那时候少年一腔孤勇,以为自己是和全世界对抗的战士。
每次挨完打,姜煦都会从医务室给他讨点药,去食堂给他要碗粥,他的牙齿被打松了,食堂的干饭吃不下去。
发现自己受伤后,姜煦会格外照顾他。出于某种隐秘不可言的心思,赵原有时甚至会故意犯错惹怒教官,换来姜煦手法温柔地给他上药。
“这一瓶又用完了,我明天再给你要点。”
明天是周三,姜煦每周三下午会被叫去打扫医务室。
那个周三的下午,直到天全黑下来,姜煦才回到宿舍。
他的脚步很重很沉,可面对赵原仍然笑得很轻松:“打扫完医务室,又被叫去食堂帮忙了。”
姜煦在赵原床边蹲下,掏出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赵原:“这两个是我包的,肉馅特别大,特地做了记号,才从那——么——大——的蒸笼里挑出来的。”
他双手平举,夸张地比划着笼屉的大小。
“那你有没有吃?”
“我当然吃了,”姜煦笑嘻嘻地说:“这是食堂上班的好处,你看那几个打饭阿姨多胖。”
他又掏出一瓶药来。
赵原默默脱下衬衫,男孩瘦削苍白的脊背上满是青紫。
姜煦给他上药,手掌温热干燥,温柔如抚落玫瑰花瓣上的灰尘。
“痛不痛?”
赵原摇摇头,差点睡过去。
上完药,姜煦却浑身汗湿,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这时候水房没有热水,但姜煦还是去洗澡了。
他洗了很长时间的冷水澡。
然后把自己丢在床上,蒙着头睡了许久。
赵原发现姜煦每周三打扫完医务室都会很累,都会冲很久的冷水澡。
夜深人静,室友都睡着后,姜煦敲了敲床板。
赵原轻轻“嗯”了一声。
姜煦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小原,以后还是……少受点伤吧。”
熄灯后说话是大错,会扣很多分,但赵原并不在意。
“煦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小原很好,你值得所有人对你好。”
“煦哥……”
“嗯。”
“煦哥也很好。”
“乖,早点睡。”
“我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赵原说——
作者有话说:这个周六日更万字的活动……真是严重打乱了我的更新节奏呢
反正存稿就那么一丢丢,三次元的事情也忙起来了
我尽力写,希望各位读者佛系追文吧~
下一章会在周日上午十点发布,因为有点不和谐而不知道会不会被和谐……
毕竟新人拿不准晋江的尺度,现在又是一个阳光普照的三月
要是锁了就有点难办了……不知道会改成什么面目全非的样子
所以大家还是尽量早点看吧……
第65章 先生的马甲(29) 这世界是一片苦海……
那晚之后赵原就变成了比姜煦更乖的优秀学员, 再也没挨过打。
第三个月,例行心理测评,赵原取得了最高分, 院长表示只要他继续保持下去, 很快就能回家了。
而姜煦的测评得分继续吊车尾,意味着他还要继续待下去。
为什么从小到大每一次考试都名列前茅的姜煦无法通过心理测评那么简单的卷子, 这是赵原一直迷惑的问题。
“煦哥不想出去吗?”又是深夜, 赵原问煦哥。
“我不知道……”姜煦徒劳地睁大眼睛:“出去又是去哪里?”
“回家啊。”
“我不想回家。”
“你爸又打你了?”赵原看着头顶的床板:“我爸也打,但没你爸凶。”
“如果出去了……”姜煦没有说下去。
被称为“家”的地方搬到了很远的城市,如果从这里出去,就见不到赵原了。
“煦哥不想走, 我也留下来。”赵原突然爬起来,扒着上铺姜煦的床。
“你一定要走出去。”姜煦的双眸在黑夜中亮如寒星:“小原, 答应我, 一定要出去。”
他们闹出的动静有点大,只听李成阳翻了个身:“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赵原手忙脚乱地躺回床上睡好。
第二天,因为李成阳举报赵原和姜煦熄灯后说话,两人喜提小黑屋。
网戒中心鼓励学员之间相互举报,举报者可以获得加分奖励——这个平时表现分在月初测评时很有用。
管理者似乎是想营造出一种孤立无援的冰冷氛围, 友情在这里是不被期待的, 爱情更是避如蛇蝎。
赵原在小黑屋里关了三天,姜煦只关两天,因为他没有离开床铺——规则就是这么公平公正。
赵原从禁闭室里走出来, 姜煦等在门口。
他的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
“昨天是你生日。”他说:“今天补上。”
姜煦把点燃蜡烛的蛋糕举到赵原面前:“小原,生日快乐。”
他没有心思去想姜煦是如何从全封闭的网戒中心弄到蛋糕的,模模糊糊记得今天似乎是周三……
赵原双手合十许愿。
希望能和煦哥永远在一起。
然后睁眼, 吹灭蜡烛。
姜煦和他一起许愿:“小原,你要快点长大,再快一点。”
那时候赵原还不知道,自己有很奇怪的乌鸦嘴属性,他对于“未来”的预测,会以一种超出他本意的形式呈现。
比如将来他判断一个叫司婠婠的女孩会有大造化,而那个女孩则过上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离奇生活。
比如当他许愿,要和煦哥永远在一起的时候,姜煦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当然那时候他不知道。
他和姜煦坐在台阶上一人一口分食着蛋糕,姜煦告诉他,他也要出去。
“出去以后我就高三了。”姜煦看着铁灰色的天空。
“煦哥想考什么学校?”
“宁州大学。”姜煦说:“它的计算机专业很好。”
“那就可以光明正大玩电脑了。”赵原说:“我也要考宁大,当你师弟。”
“重要的是,要去大城市。”姜煦抿去叉子上的奶油:“听说大城市的人很忙,没有空关注别人在干什么,或者喜欢什么。”
“小原,这个城市真的太小了。”
居然容不下他们两个人。
“我们会一起走出去的。”赵原暗暗下定决心。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没有任何不详的征兆,就是一个最普通的清朗无风的星期三。
起因也很平凡,李成阳拉肚子,赵原去医务室帮他拿药。
在医务室最里面的房间,透过门缝,他看到了本该在打扫卫生的姜煦。
他的煦哥,手持铃兰花的煦哥,月光般皎洁的少年。
还有女人,很多很多,不穿衣服的女人。
赵原认出其中有医务室的医生和护士,还有食堂打饭的阿姨。
他为什么总能拿到好药,为什么能给他变出一个生日蛋糕……都有了原因。
她们紧紧围着不着寸缕的姜煦,清美匀称的少年身体如纯洁无暇的美玉,在她们面前却如砧板上的鱼肉般无助诱人。
“睁开眼睛啊小煦,阿姨最喜欢看你的眼睛……”
“小煦小煦,你看看我啊……阿姨不好看吗?”
治疗师挑着姜煦的下巴:“你看,这么多姐姐和阿姨都在帮你……还治不好你的同性恋吗?”
“啊哟哟怎么哭了?别哭啊姐姐会让你很快乐的……”
女人化作巨口的兽,生生吞噬了他。
赵原一步一步退了出去,一直退到很远的地方。
然后蹲在地上呕吐,直到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那天姜煦回到宿舍,发现一片黑灯瞎火,以为没人在,正要找衣服去洗澡,却发现赵原蜷缩在床上。
“小原?”他摸到整个枕巾都湿漉漉的:“怎么哭了?”
“煦哥……”赵原哑着嗓子喊他:“你能……陪我躺一会吗?”
“我一身汗,让我去洗个澡好不好?”
赵原死死握住他的手腕。
“小原,”他漆黑的眼睛中显出无奈的悲凉:“小原,我身上很脏。”
“你一点都不脏!”赵原像困顿的小兽,用全力抓住姜煦,仿佛一松手他就会离开,哭得声嘶力竭:“煦哥……煦哥很干净啊……”
姜煦没有说话,默默脱了鞋在赵原身边躺下。
宿舍里一片漆黑,铁架子床非常窄,两人只能面对面侧身躺着,肢体相缠,气息交融在一起。
“煦哥……”
“嗯。”
“大人怎么这么坏?”
“所以我们不要变成那样的大人啊。”姜煦抚摸男孩柔软的头发。
“我们一起逃跑好不好?”
“跑去哪里呢?”
“去宁州,或者随便什么大城市,都好过这里,”赵原闷闷地说:“然后你读书考宁大,我去打工挣钱养你。”
姜煦被逗乐了:“真是傻孩子。”
他叹了口气,赵原从来不知道一声叹息里会包含那么多沉重的要死的东西。
“小原,我们会一起出去的,外面还有很大很大的世界在等着我们。”
“煦哥,你是同性恋吗?”
姜煦的手僵在半空:“小原觉得恶心吗?”
赵原摇摇头:“怪不得你治了这么久还治不好……原来同性恋比网瘾难治啊?”
“是啊,网瘾是因为在现实中找不到寄托和意义。同性恋是……”他低声道:“爱如跗骨之蛆,无法割舍。”
赵原懵懂不解其意,然后姜煦温热的手指抚上他的眼皮。
“我宁愿你一辈子不懂。”
“睡一会吧男孩……这一切都是个噩梦。”
赵原在姜煦怀里沉沉睡去,姜煦说那个噩梦,他是不信的。
因为那是他这辈子睡得最安稳、最甜美的一觉。
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这糟糕的人世间,似乎从未来过。
直到日光灯亮起,他在李成阳的尖叫声中惊醒。
“你们在干什么!!”
姜煦焦急地翻起身,解释道:“成阳,不是你想得那样……”
“不是怎样?”威严的男声开口。
赵原心里凉透了,李成阳身后还跟着教官。
他已经回来过一次了,没有惊动熟睡的二人,而是悄悄去找了教官,以求抓个现行。
“我亲眼看到的!姜煦还在偷偷亲赵原!”
姜煦的脸都白了。
教官大步走来,一巴掌重重扇在姜煦脸上:“我看你真的不知悔改啊姜煦!”
“不不不不是这样……”赵原急得磕巴了:“是我非要……”
“对,”姜煦突然冷静下来,轻轻拭去唇边的血:“我看到赵原在睡觉,所以想猥亵他。趁他睡着,我偷偷亲他,如果你们不来,我还会对他做更过分的事情。”
他瞳孔中倒映着教官盛怒中变形的脸:“所以,你又能拿我怎样呢?”
眼看教官又要动粗,姜煦淡淡地说:“我们出去谈吧,不然弄脏地板算谁的?”
姜煦就这么跟在教官后面走了出去,出门前略微回眸,看到哭得抽搐的赵原,弯了弯眼睛。
赵原永远记得他脸上那种悲哀又俏皮的表情。
“小原,等我回来。”
赵原没有等回姜煦。
他被关了三天禁闭,出来后,教官告诉他姜煦逃跑了。
可是姜煦怎么可能丢下他一个人逃跑呢?
赵原如发疯般在网戒中心寻找,连姜煦的影子也找不到半片。
所有整治的手段都用尽后,宋院长无奈,通知他父母来接他回家,说这孩子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和他父母同来的,还有李成阳的家人。
得益于上次的举报,他终于攒够积分,可以提前回家了。
宋院长亲自把两个孩子送到网戒中心门口。
李成阳的家人跪在地上感谢宋院长的再造之恩,李成阳笑容憨憨的,仿若新生。
临上车时,赵原一把抓住李成阳的袖子,眼神如刀:“要是能再见到你,我要毁了你。”
李成阳不以为意地上车走了。
赵原看着父母,胜他养他,本该最亲密的家人,三个月不见,怎么变得像陌生人?
母亲伸手想要抱他,他轻轻避开。
“妈妈,”他眨眨眼,眼中一片天真干净,仿佛仍是十四岁的纯白少年,又转向父亲:“爸爸。”
他已经很久没有喊过爸爸。
父母抱着他老泪纵横。
“妈妈,这里真的很好,”赵原在父母怀中说:“宋院长、李教官、治疗师……他们都对我很好,我在这里很开心。”
“这里就像家一样温暖。”他的笑容如春光般灿烂:“爸爸妈妈,你们再让我在这里呆一个月吧,我想彻底治好我的病。”
“可是妈妈听说姜煦跑掉了?”母亲紧紧抱住他:“都怪妈妈没有查清楚,如果知道姜煦也在这里面,怎么会把你送进来!”
“我和他不熟……”他垂下眼睛,长睫毛覆盖眼皮显得乖巧安静:“我也不知道,教官和院长对他这么好,他为什么会跑呢?”
他扭头看向宋院长,调皮地眨眨眼睛:“姜煦这人就是不知好歹,对吧?”
赵原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一口,两口,然后回头,一步一步,走回了这座人间炼狱。
一边走,他一边摸着兜里硬硬的手机,那是刚才从父亲身上偷来的。
这是他翻盘的,全部希望。
又是周三,赵原主动去打扫医务室。
他走进最里面的小房间,面对里面好整以暇的女人们,一颗颗解开衣服的扣子,挑眉笑道:“姜煦跑了,你们觉得我怎么样?”
十三号治疗室,赵原从电击的剧痛中回到现实,看着治疗师,满不在乎地说:“这就是最大电流了?”
他伸手指指自己的头:“怎么不电脑袋?这里面的思想,可是出了大问题啊。”
在治疗师都无法忍受漫长的无聊电击,而出去透气时,赵原挣脱了束缚带,忍住翻江倒海的恶心眩晕,在档案柜里找到了姜煦的每个月月初的测评记录。
那里详细记载着每一个问题和他的回答,赵原找到了姜煦无法通过测评,而在网戒中心待了九个月的原因。
因为每个月,院长都会问姜煦一个问题:“你现在认识到喜欢男生是错误的吗?你知道你的性取向是一种疾病吗?”
而姜煦的回答永远是一样的:“我有病,但我没有错。”
院长:“你能告诉我他是谁吗?”
“……我要保护他。”
“你以为你们两个能长久?”
赵原的眼泪落在纸上,打湿了姜煦的回答。
“我会保护他,直到我死为止。”
禁闭室,教官一脚重重踢在他的肋下,赵原咳出一口血,感受到肺里面撕裂般的疼,呼吸粗粝如同破旧的风箱,他喘着粗气:“你们他妈的没吃饭么?就这么点力气?”
后脑勺被磕在墙上,经历了长期折磨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赵原低声唤了句“煦哥”,便伏在地上,再无声息。
这世界是一片苦海,你走了,谁来渡我上岸?
网戒中心的后山,两个教官抬着一具尸体走到山坡上。
其中一个在挖坑,另一个在说:“妈的这些人真是不是轻重,闹出人命来还要我们收拾。”
“老李,你也没少打他啊。”
“呸,晦气,肯定是电死的!”
尸体突然睁开眼,双瞳染满血色:“煦哥就是被你们埋在这里了么?”
把两人吓得惨叫起来。
赵原已经连滚带爬跑出去很远。
“快追!这小子没死!”
这是赵原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他知道山下就有派出所,只要跑到哪里,他就安全了。
他握紧手机,那里面有所有的证据。
他一边奔跑,一边拆开手机后盖,扔掉电池,抠出储存卡,用小片的塑料布包了起来。
他想,如果被待会追上了,就把储存卡吞下去。
自己注定无法幸免,真相或有昭雪之日。
眼看教官越追越近,派出所也近在眼前,他撕裂般大喊,不得不弯下腰来,用吼出灵魂的力量:
“救命啊——杀——人——啦——”
那一声呼救穿云裂石,响彻云霄,竟然不像是一个单薄少年能发出来的声音,而是无数个被压迫的,在绝望中毁灭的灵魂的共鸣。
赵原尖叫着醒来,看到阮长风一脸惊恐地瞪着自己:“怎么了这是,谁要杀你?”
“哦没事没事,”赵原打量四周的环境:“我怎么在医院?”
然后慢慢想起来,他在某个偏远小县城的网吧被人打了。
阮长风忍不住笑起来:“小赵你挺厉害的,明明都是皮外伤,倒在地上那个架势就跟快死了似的,把那几个家伙吓得……”
“如果挨打快受不住了,就装死嘛,这我可有经验了。”赵原说:“我当时好像听到你的声音?老板你怎么赶过去的?”
阮长风握拳:“唉你当时可把小米急坏了,她在宁州又过不来,逼我出门找你呗。”
“怎么会那么巧……”
“哪里巧了,我早就找到你了好吧。看你玩游戏就没打扰你,结果去上个厕所的功夫你就被人打了?”阮长风惊魂甫定:“就你当时瘫地上跟死猪一样,差点把我也吓死了。”
“噢噢不好意思。”赵原挠头:“老板我们什么时候回宁州?”
“等我把那几个打人的收拾了再说。”
“不用追究啦老板,我已经完全没事了,”赵原说:“我们早点回去吧。”
检查后发现确实没什么大碍,当天下午两人就回了宁州。
路上阮长风说:“对了,晓妆上游戏,发现解红卡在什么全是火的地方了,动都动不了,重启也没用,怎么回事啊?”
赵原一巴掌拍在脑壳上:“啊!”
一时冲动搞出这么多事情怎么跟晓妆交待?他要怎么跟她说,解红不仅退出征衣楼,还闯山门,还把醉太平歌砍了,还把自己的角色数据清零了,居然连性别都变了?
艰苦奋斗大半年,一朝回到解放前,晓妆不得弄死他?
“你退出征衣楼了?”阮长风问:“网上都传疯了。”
“对……对不起。”赵原低头认错:“是我冲动了。”
“退就退了呗,帮派而已,何况你之前连游戏都删了呢。”阮长风耸耸肩:“你不玩了都没关系,晓妆也没有多在意这些。”
“我还……把解红的性别改了。”
“改成女生了?”阮长风刮目相看:“那晓妆肯定更开心了啊。”
“我本来想去抢亲的,”赵原低声说:“我想去醉太平歌的婚礼上大闹一场的。”
“现在呢?”
“现在不想去了。”赵原情绪低沉。
“为什么?”
“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个梦。”赵原看着早秋时节过于明净清朗的天空:“是个很好很美的噩梦。”
“醒来之后我终于发现,煦哥已经死了。”
“我以前答应过他,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他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淤青:“遇到醉太平歌之后,我好像一直在受伤。”
“我之前觉得醉太平歌很像姜煦,现在又觉得一点也不像了。”
“老板,”他抬起眼睛,直视阮长风:“石璋连煦哥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我不会再为他伤害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祝福小赵同学——收余恨,免娇嗔,休恋逝水,苦海回身 ,早悟兰因
阿弥陀佛,施主悟了
之前一口气写完回忆的这六千字后,整个人如同虚脱,情绪很久都走不出来
(求审核大大手下留情,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家庭幸福,美满安康)
第66章 先生的马甲(30) 洪晓妆活到二十三……
洪晓妆挂断阮长风的电话, 从床上翻身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