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漫卷诗书(32) 看了两页,他睡着了……
点火, 挂挡,引擎轰鸣。
南图摩拳擦掌,一脚踩下油门。
跑车呼啸着窜出去的瞬间, 他才想起来自己挂错了档。
保时捷一头扎进了围墙中, 在滚滚烟尘中,熄火了。
这样结束也太扯淡了吧。
这样结束……十几年后回首往事怎么才能甘心?
然后南图一脑门磕在方向盘上, 不情不愿地失去了意识。
“婚车到了。”阮长风放下窗帘, 回头对阮棠说:“新娘子准备好了么?”
阮棠乖巧地点点头。
周小米把吸管插到水杯里递给她:“再喝点水吧,你嘴唇有点干。”
“小叔……”阮棠有些迷茫地抬起眼睛:“我以后会幸福吗?”
“如果没想好,没有人可以强迫你。”阮长风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帮你逃婚。”
周小米惊恐地看了眼阮长风。
“老板你又想搞事?”
阮棠低头沉默:“为了钱嫁给高建,我是不是很自私?”
“人活这一辈子, 要么求理想,要么为责任, 追求责任委屈自己, 追求理想委屈别人。”阮长风豁达地笑笑:“我倒是觉得你活得挺明白啊。”
“相对于你的初心而言,高建已经是超额完成目标了对吧。”周小米调笑:“你当时觉得丧偶的出轨的残疾的都能接受”
阮棠怯怯地说:“我当时还说过不接受家暴的……”
周小米大惊,一把握住她的手:“高建打你了?”
“我没查出来啊有这种倾向啊。”阮长风紧紧皱眉:“我见过在家暴环境中长大的小男孩,绝对不像高一鸣这么憨的。”
“如果是对乔俏家暴……高一鸣哪能记得。”周小米说。
看阮长风满脸要杀人的表情,阮棠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怎么可能……他宠我宠得不得了。”
“只是……”之前看守所里乔俏的话, 到底还是在心里扎了根刺。
虽然面对乔俏时表现地很硬气, 但私心里又觉得落到那一步的人不会再有心情骗人。
如果这就是她的目的,那乔俏无疑是做到了。
身陷囹圄还能不动声色地恶心她一下。
“算了,你还是别嫁了。”阮长风下定决心, 从窗台上跳下来:“这么小个姑娘,给人当后妈实在不像话……”
装扮一新的莫兰女士冲进来想打他:“长风,你这是说得什么混话?”
“你看她这个样子, 现在抹不下面子嫁了,以后早晚要后悔的!”
“后悔就后悔嘛,每个女人结婚后都要后悔的!”莫兰满不在乎地说。
阮长风对侄女说:“我现在合理怀疑你是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阮棠笑笑:“小叔别闹了,我会嫁的。”
“只要能过我想过的日子,”她抬起头,坚定地说:“只要每天有书可以读,我就不会后悔。”
阮长风深深看了她一眼:“记住你现在的心情,阮棠,像记银行卡密码一样记住它。”
她莞尔一笑:“小叔,这不是我为了追求理想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是上天恩赐的幸运。”
“我已经得到以前不敢奢望的生活了——怎么会后悔呢。”
即使在无意之中,她已经与真正的珍宝擦肩而过。
阮长风悄悄隐去眸中的遗憾之色。
她不会后悔,只要她永远不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什么。
高建已经在门外敲门,阮棠用红盖头把脑袋盖上,把手交给阮长风。
阮长风无声地叹了口气,扶着她站了起来。
“既然做了选择,以后就认真生活,与人为善。”阮长风顿了顿:“如果高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阮棠点点头。
“怎么做妻子,怎么做继母,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阮长风领着阮棠向门口走去:“婚姻是很复杂的……总之,不要怕。”
阮长风打开门,喜气洋洋的高建站在门外,身边还跟着睡眼惺忪的高一鸣,高一鸣手上居然还牵着根绳子,领着同样没睡好的金毛犬。
“第一次看到接亲把狗也带上的……”阮长风喃喃。
一个男人,一个小孩,一条狗。
高建对阮长风和阮棠再次开口介绍自己:“我叫高建,今年三十五岁,目前经营着一家运营状况良好的电器城,资产包括宁州市区的两套房产和一辆路虎,以及若干存款和理财产品。抽烟喝酒,但没有赌博□□的恶习,身体总体健康,体检结果显示内脏脂肪含量偏高,血糖和血压也略高于正常水平,但近半年来基本上得通过锻炼到了控制……”
“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留下了一个孩子。”他指了指高一鸣:“这是高一鸣,今年七岁,脑子比较迟钝,不怎么灵活,平时喜欢调皮捣蛋,但基本上是个善良的小孩。”
高建又指了指狗:“这是伊奇,今年三岁,雄性,品种是金毛,性格非常好。”
“以上就是我的全部家庭成员了,”高建介绍完毕:“都是公的,遇到危险我们都会保护你,所以希望你能放心嫁过来。”
“我的侄女……”阮长风微微鞠了一躬:“就交给你了。”
高建在高一鸣后背拍了一巴掌,就听小男孩一激灵,然后对着阮棠绽放了一个巨大的夸张笑容,大声喊道:“妈妈!”
阮棠差点背过气去,全靠阮长风撑着才没有晕过去:“不用急着改口——就叫阿姨、阿姨就行……”
高一鸣乖巧地说:“好的妈妈,是的妈妈。”
阮棠扶着心口痛苦地大喘气,高建挑起盖头偷看了一眼新娘子两颊羞赧的绯红,大为欢喜,笑逐颜开地从阮长风手里接过娇妻的纤巧的小手。
“走吧媳妇儿。”
目送阮棠登上婚车,周小米颇为感慨:“哎,没想到真能成功嫁出去了。”
阮长风斜睥了她一眼:“这结局你还挺自豪的呗。”
“好吧,我还一直以为南图稳了。”小米惆怅地说:“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老板你和高建套路太深了。”
阮长风无声地微笑,此间种种隐情,已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管怎么说,这次委托圆满结束,”周小米给自己和阮长风倒了一小杯酒,轻轻碰了下:“而且从头到尾没去医院……可喜可贺。”
“是啊,”阮长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次没有人住院真是太好了。”
南图出院那天,母亲特意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接他回家。
“这一次我儿可是受大罪了。”回到位于宁州西山的别墅,母亲心疼地紧紧握住他的手:“阿姨炖了鱼汤,给你补补。”
“妈……”南图撒娇:“我头疼。”
“唉这可怎么办,西山这边又没有医院……要不要我找你吴叔叔过来?”母亲忧心忡忡。
“我觉得我明天不能上班了……”
“不行,”母亲严肃地说:“你已经请了一个星期病假了,明天必须回去上班。”
南图苦笑着坐到餐桌边,桌上摆着鲜美醇香的鱼汤,闻着香味就让人食指大动。
他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
“咳咳咳咳……有,有刺!”
母亲急忙给他顺气又喂水,心疼地说:“你这傻孩子,从小就不会挑鱼刺,怎么还敢这么吃鱼。”
南图梗着脖子把刺硬吞下去,结果疼得直皱眉。
可是那个会帮他挑出所有细刺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和家人吃完晚饭,南图推门走了出去。
在院子里站了一会,他顺着小径走到花园中的一座小木屋前。
进入冬天后,曾经的月季与玫瑰已经枯萎了,他懒懒散散地走到木屋前,不再需要撬锁,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这是一方独属于他的小天地。
她来过,也只是心惊胆战的短暂停留。
屋里有壁炉和皮质沙发,铺着长毛地毯,满墙的书快要把书架压垮。
南图比划了一下书架到沙发的距离,觉得还是有点危险,又把沙发拖远了些。
蹲在壁炉边上,慢吞吞地生起火来,南图还去外面接了一壶水,放在火上耐心地烧起来。
等水开了,屋子也温暖起来,他给自己冲了壶茶,然后坐在沙发上,光着脚踩在柔软地毯上。
波波轻轻喵呜一声,跳到他膝盖上。
南图抚摸猫咪蓬松柔软的毛发,然后拿起一本厚厚的《追忆似水年华》,借着火光细细读了起来。
看了两页,他睡着了。
第132章 漫卷诗书(33) 作出决定之后,只要……
阮棠查出来怀孕那天, 结婚一周年纪念日刚过去两个星期。
看到验孕棒上的两条杠,整个人都傻了。
打了十几通电话把高建喊回家,这位憨批还抱着高一鸣大叫:“儿砸儿砸, 你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高一鸣也很兴奋:“我要妹妹我要妹妹!”
“好好好妹妹好妹妹好……”高建脸上乐开了花, 抱着阮棠转了两圈,才发现她脸上毫无欣喜之色。
“我不生孩子。”她平静地说:“你哪天有空陪我去医院流掉吧。”
高建愣了一下, 好声好气地摸着她的肚子哄她:“别怕别怕, 这是我们的小宝宝啊……你只管生,我帮你带。”
阮棠皱着眉,表情嫌弃:“结婚的时候说好了不要孩子的。”
“可是宝宝已经来了啊……”高建说:“避孕的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你说咱们这么严防死守, 孩子还是来了,是不是和我们特别有缘分?”
阮棠咬牙切齿:“我、绝对、不生、小孩!”
十个月的身体不便忍忍也就算了, 家里多了个整天哭闹的小怪物, 她是绝对忍受不了的。
每天忍着高一鸣已经很烦了。
要是再来一个……还看什么书?
说什么她只管生,他负责带?
亲妈怎么可能真的甩手?
阮棠要是信了高建的鬼话,这么些书就真是白读了!
高建本来以为这只是小姑娘任性闹脾气,看阮棠的表情才发现她是认真的。
她是铁了心地不想生。
他也急了:“不是,你为啥啊?小孩子那么可爱那么好玩,有个生命的延续不好吗?我都说了不用你费心带小孩, 生下来你就不用管了……”
“你不想母乳咱就上奶粉, 你想住月子中心也行,找月嫂在家照顾你也行,一个不够我们找三个……你要是嫌小孩哭起来太吵, 正好楼下搬走了,我把楼下那家也买下来,隔着层楼板总吵不到你了吧?”
任他说得天花乱坠, 阮棠只是咬牙:“我们说好不要孩子的,高建,你得说话算话。”
“——你要是硬逼我生,我以后没事就虐待高一鸣。”她紧紧拧眉:“反正我是后妈,别平白担了坏名声。”
高建回头,看着高一鸣,沉痛地说:“儿子,你就勉强牺牲一下自己吧。”
高一鸣原地崩溃:“爹我是你亲生的不?”
此后几天,任由高建软磨硬泡,方法都想绝了,阮棠就是不肯生。
高建把莫兰女士请来,亲妈对着阮棠说了几个小时,仍然无法说服她。
最后,高建就像救命稻草似的想起阮长风,电话那头,了解情况的阮长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个技术好的妇产科医生吧,这个手术决定了就趁早做,对身体损伤小一点。”
高建挂了电话,对整个世界陷入了绝望。
他永远无法理解阮棠不愿意生孩子的原因。
他的妻子有隐秘而幽深的内心世界,那里深邃博大,却把他拒之门外。
有一次实在气得狠了,巴掌都扬起来了,阮棠已经率先捂着脸哭倒在床上:“我就知道乔俏没有骗我!她就是被你打跑的啊啊啊啊你果然会家暴……”
高建哭笑不得,只能摔了个便宜的花瓶意思意思。
最后碎片还是得自己扫了,以免高一鸣或者阮棠不慎踩到。
几天后双方都折腾得筋疲力尽,高建恋恋不舍地摸阮棠现在依旧平坦的肚皮,叹了口气:“实在不愿意,就算了吧。”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世事难两全,果然遗憾才是常态。
片刻后肩膀和胳膊微微一沉,柔软纤小的身子已经轻轻地靠了上来。
高建想,他真的永远舍不得逼她。
结果阮棠就在医院门口改了主意。
“生孩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她困惑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高建的脑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一冲,差点当机:“你说什么?”
“我说,要不还是生吧。”
高建磕磕绊绊地问:“我、我能知道为什么不?”
“怕你不爱我了。”她撅着嘴唇小声说。
“哦这事还真不好说……”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啊!”阮棠甩开他就往医院里面冲。
高建急忙拽住她,狂抽自己耳光:“我说错话了说错话了!不管你生不生孩子我都爱你!”
“真的?”阮棠狐疑地盯着他,根本不相信的样子。
高建也是破罐子破摔了:“我会永远爱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期待我这么说对吧?”
阮棠一瞬不瞬地看着丈夫:“你在挑战广大读者对言情小说男主角的承受底线。”
“再说我也没看出来你有多喜欢我嘛……”高建小声嘀咕。
阮棠冷笑:“打一架吧。”
高建知道自己再不说人话,他离“大猪蹄子”“直男癌”“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和“生殖癌”之类的称号就只剩一步之遥了。
“对,我不会因为你不要孩子就不爱你,”他挣扎起最后的求生欲:“但你允许我换一种说法不?”
“我会因为你给我生了孩子而更爱你。”他掷地有声地说。
“听起来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爱情是这样一份一份加起来的么……”
“这不是很正常吗?作为基因和生命的延续,共同孕育一个孩子,然后夫妻感情因此变得更加稳固,我也发现我媳妇特别可爱特别母性的另外一面,所以更爱你,到底哪里奇怪了?”
阮棠:“你最近看我的书了?怎么这么会讲话。”
“我一直很会讲话。”高建自得地把阮棠扶回车里:“外面风大,咱早点回家吧。”
阮棠偷眼照镜子,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脸上已经完全褪去了小女孩的那种有点青涩的感觉。
“喂,怀孕之后我会变得很丑哦。”
“不丑不丑,我媳妇是最好看的。”
“身材也会变形哦,肚子上的皮都会垮下来。”
“你还年轻,恢复起来很快的……”
“脾气会变得超级古怪。”
“能比现在还古怪?”
“对啊,会变得更奇怪。”
“嗯……”高建沉吟片刻:“只能忍着了。”
阮棠揉揉眼睛:“别让我后悔。”
不要后悔。
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因为她不想后悔。
为了逃避生育的责任,放弃了曾经那么喜欢的男孩子,到头来还是没逃掉怀孕。
怎能……不悔?
可因为赌一口气,为了不后悔,就放弃掉一个已经成型的生命,对他也太不公平了。
作出决定之后,只要问自己一句值不值得,就已经满盘皆输了。
心里虽然告诉自己不能后悔,实际上,此后几个月里,阮棠的孕期每一天都在后悔。
肚子里的孩子大概是在报复她曾经的谋杀意图,表现出远超一个胎儿的战斗力,每天变着法子折腾她。
前期每天孕吐到电解质失衡的时候,阮棠整个人瘦了十多斤,欲哭无泪地问高建:“不生了行不?”
高建一边心疼一边坚定地表示,不行,再坚持一下,来宝贝,把燕窝喝了。
后来好不容易不吐了,身上又开始大片大片地起疹子,奇痒无比,还不敢随意用药,把阮棠难受得整夜无法入睡。
五个月的时候贫血愈发严重,每天神思倦怠,昏昏欲睡,终于靠补铁把血红蛋白升上来之后,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血压又拼命往上窜。
这时候高建也后悔了,因为身体情况实在危险,试探着问要不要引产算了。阮棠一咬牙,决定不能让前面几个月的罪白受,硬生生撑了下来。
又在医院里住了几周保胎,医生说孩子倒是蛮健康的样子,阮棠当时根本没抱什么希望,只觉得能顺利生下来就算是奇迹了。
怀孕后期胎动的时候,才知道肚子里是个多么暴烈顽皮的小孩,在肚子里随随便便瞪一脚,就能把阮棠踹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高建看得直叹气:“看这样子,估计还是个小子。”
高一鸣仍然坚持:“肯定是妹妹。”
阮棠虚弱地摇摇头,随便是谁,看这破坏力怕不是个哪吒。
八个月左右,高建一直在乡下的老妈非要来看她,婆媳俩算上婚礼时,统共见过两面,当时阮棠就隐约觉得老太太不怎么喜欢自己。
反正也不怎么见面,七十多岁的老人家也没几年好活了,阮棠决定忍忍就算了。
没想到这位居然一进门就抱着高一鸣哭,说什么我苦命的大孙子啊,爹不疼后娘不爱啊……这后妈马上要又有了孩子了简直是一颗苦命的小白菜呦……
那几天高一鸣因为数学考试没及格,正在被阮棠特训,两个人本就每天鸡飞狗跳,高一鸣闻言是委屈死了,抱着奶奶哭成泪人,控诉阮棠虐待他。
阮棠给气得差点动了胎气。
因为实在听不得老太太当着高一鸣的面说她坏话,阮棠尽量躲在房间里,吃饭都是让保姆送进去。
高建一看这个情况是不行了,连哄带劝把本来准备常住,照顾阮棠月子的亲娘给劝了回去。
老太太骂了两句“娶了媳妇忘了娘”和“被小狐狸勾了魂”,声音之大简直像是故意在指桑骂槐,阮棠忍住和婆婆撕逼的冲动,自己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好久。
可婆婆临行前的早上,阮棠起床来倒水喝,路过客房时,又听到老太太絮絮地低声叮嘱高建:“你媳妇毕竟年纪小,看着是个老实的,你又是这个条件的……现在哪有什么年轻姑娘肯做后妈的……你讨个可心的不容易,可得对人家好一点,不能欺负她年纪轻不懂事……”
第133章 漫卷诗书(34) 我没有赠予你生命,……
阮棠听了心里蛮不是滋味, 主动提出要去一并送老太太去机场。
高一鸣要上书法辅导班,所以便没去送,还请示下课后能不能带季安知来家里玩。
阮棠巴不得高一鸣能学学季安知的性情, 自然没有不应允的。
把老人送上飞机, 回家的路上,高建还顺路拐去了eros事务所, 临近端午, 阮长风包了粽子,分给他许多。
“这包是红枣的,这包是豆沙的……还有这包是咸肉蛋黄的……孕妇别吃太多,糯米不好消化……”
周小米好奇地想摸阮棠的肚子, 被阮长风一巴掌拍在手上:“你毛手毛脚的,别碰坏了。”
阮棠失笑:“小叔, 我又不是纸糊的……”
阮长风还是不容乐观的表情:“看你前几个月受的罪, 我是不放心。”
“前面把罪都受完了,生孩子应该会很顺利了?”阮棠猜测:“对了小叔,这个帮我保管一下。”
阮棠把一个信封交给阮长风。
他正要问是什么,又被周小米打断。
“对了对了,宝宝的名字想好没?”
高建说:“阮棠读书多,看你喽。”
阮棠一愣, 发现自己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车上高建再问她关于名字的事情时, 阮棠甚至莫名其妙哭出了声。
高建以为是因为孕期情绪不稳定,哄了两句便作罢了。
阮棠却终于发现,她并不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目前为止, 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只带给她无尽的痛苦和折磨,她体会不到一丝一毫母性的情感,甚至隐约厌恶与不耐。
这让阮棠非常恐惧。
她能够……向一个母亲那样爱她的孩子么?
冷漠自私如她, 真的可以付出那样毫无保留的爱么。
这种疑虑如幽魂一般盘缠在心头,让她心里隐隐作痛。
高建赶着回办公室处理些工作,把阮棠在家门口放下。
阮棠上楼,开门,家中只有高一鸣。
“安知回去了么?”
高一鸣点点头,咬着下嘴唇,看上去有点紧张。
阮棠心中陡然掠过不详的预感,拐进书房,乍看上去一切如常,阮棠指着书桌拐角问:“这里之前放的那本《沧浪诗话校释》呢?”
高一鸣从背后慢吞吞地拿出那本只剩下封皮的旧书。
阮棠眼前一黑,手脚冰凉地接过,用最后的理智问他:“里面的纸呢?”
“烧……”高一鸣吞了吞口水,声音又低了几分:“我烧掉了。”
“你烧的?”
“对,是我烧的。”高一鸣努力挺起胸脯,直视她的眼睛。
阮棠觉得扼住喉咙般窒息,用力深呼吸,反倒没什么想哭的感觉,只是心里空空荡荡,好像什么东西,随着书页一起毁了。
“为什么?”
高一鸣沉默了一会:“好玩。”
“烧书很好玩?”
“很好玩。”
“为什么烧这一本?”
“因为只有这一本你不让我碰……”
“你知道这本书曾经属于谁么?”
“随便是谁……这本书很贵吗?”高一鸣说:“无论多少钱我都赔给你。”
还是逃不掉啊,逃不掉的命运。
阮棠抬起手想要打他,可手掌软绵绵地毫无力气,只能虚弱地放在他头上。
“你在害怕么高一鸣?”她感觉高一鸣在她手掌之下微微颤抖:“你在害怕我肚子里的孩子,对不对?”
害怕即将出世的婴儿,夺走父亲全部的爱,害怕她从此变成童话里常见的那种后妈,所以要做一些挑战她底线的事情,试图重新获得父亲的关注,彰显自己的存在。
这样的邪恶,简直是单纯到无辜的地步。
“对不起……”高一鸣嘴角翕动,小声说。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阮棠闭着眼睛:“是我闯进了你的生活。”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路漫无目的地走到江边,阮棠实在走不动了,在石凳上坐下来。
今天肚子倒是很消停,几乎没有折腾她。
华灯初上,江边一排灯火倒映在水中,显得很安静。
她掏出手机,忽略了高建十几个未接电话后,登录了许久没上的微信号。
这还是她换了手机之后第一次登陆。
她社会关系简单,即使几个月没上微信,也没有多少未读信息。
除了一个人,隔三差五给她发了一堆消息。
“棠棠,今年初雪,堆了个小雪人。”
附一张歪瓜裂枣的雪人照片。
“棠棠,我终于把《追忆似水年华》读完了,你没说错,真是挺无聊的。”
附一张这本书被垫在桌角的照片。
“新工作好忙啊,今天加班又到九点半。”
“这一家的外卖超难吃,以后不点了。”
“小区里的猫都在发情,波波超淡定,去年带她去绝育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今天又喝到新出的奶茶了,百香果真的和谁都很搭……”
……
阮棠一路翻下来,感觉他把朋友圈都搬过来私聊给她了。
划到最后一条,却已经是两个多月以前的事情。
“张文斌先生昨晚在医院去世了。”
此后,再无消息。
阮棠用力按住心口。
不要后悔,不许后悔。
后悔就输了啊阮棠。
如果后悔当时的决定,即使腰缠万贯,不也还是一无所有么。
阮棠突然感觉裤子湿了一大片,随后小腹的痛感传来,才意识到是羊水破了。
她惊慌地想要站起身求助,却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视野一片模糊,只看到人群慢慢聚拢过来。
“帮帮忙……送我去医院……”她满头大汗地忍痛求助。
“这是我丈夫的电话,谁能帮我打个电话?”
此后的事情完全没有实感。
阮棠的意识有一多半漂浮在空中,看着自己如何脱力地倒在地上,看着救护车乌拉乌拉地过来把她抬上去,看着高建和阮长风飞奔到产房外。
她看到自己在十几个小时噩梦般的剧痛中辗转,昏迷又醒来。
高一鸣也来了,脸上带着被高建收拾得很惨的痕迹。
莫兰和阮国豪也来了,无助地团团转。
阮长风问,怎么突然就早产了?
高建咬着牙一言不发。
阮长风把之前阮棠交给他保管的信封拿出来,递给高一鸣。
“她怕生产出事,遗书都写好了。”
说是遗书,她哪有什么财产可以分配的。
无非是手头那些书,捐给图书馆了事。
给高一鸣看,是因为这封信是写给他的。
“高一鸣,
我没有赠予你生命,
但感谢生命将你赠予了我。
我希望你平平安安,
尽自己全力做个善良快乐的好人。
是你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
我们知道我们有时候会争吵,
但我真心希望我能陪伴你长大成人。
成长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我想和你一起学习。”
文风简单朴素,比较难的字还标注了拼音,确保小学一年级的男孩也能看懂。
高一鸣看懂了,然后蹲在长凳上泣不成声。
悔之晚矣。
阮棠看到高建眼中也有泪光。
她还看到医生手握病危通知单,神色凝重地走出来,对高建说,您太太不幸难产,情况非常危险,需要您在这些地方签字,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高建问最坏的打算是有多坏?
医生只是摇头。
她看到阮长风懊丧地直撞墙,嘴里重复着谁都听不懂的话。
他在说:“我为什么要喜欢狗?我为什么要喜欢狗?”
原来阮长风才是最后悔的那个,她从来不知道。
意识回到产房内,她听到助产士焦急地叫道:“胎儿的胎心已经听不见了——”
是么,她的孩子在死去。
根本不被她期待的生命,正在逝去啊。
“别管胎儿了,现在重点保住产妇的命!”
不不不管我做什么?救救孩子才是,阮棠拼命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这样的自私无谓的生命,对社会对他人一点用处都没有,救来做什么?
阮棠心痛如刀绞,看着产床上濒死的自己。
“我后悔了。”她仰头对着陌生又苍白的天花板说。
我后悔了啊。
我选错了,再让我选一次好不好?她崩溃地大叫。
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好不好?
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虚无缥缈的声音。
“好。”
下一秒,产房在眼前消失。
眼前的一切都在飞速地后退,眼泪回到高一鸣的眼角,医院里匆忙奔过来抢救她的医生护士回到了各自的岗位,她的肚子重新平坦了下去……婚戒从她无名指上退回到高建手中。
最后,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轮泛红的血色圆月。
她站在城市浮躁荒凉的夜色中,手里握着手机,不远处,高建蹲在地上,南图站在路灯下看她,眉眼温柔。
她听到自己在哽咽着问阮长风:“小叔,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
阮长风意识还没完全恢复,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决定未来人生的关键路口。
回到了那个月亮很圆很大的夜晚。
“喜欢猫还是喜欢狗!”阮棠听到自己大声问:“拜托了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
“喜欢狗吧……”阮长风下意识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答案。
阮棠终于夺得了身体的控制权,她挂断电话,对南图轻声说:“我不喜欢猫,但没关系。”
南图脸上绽开了一个堪称璀璨的明亮笑容,冲过来抱住她。
“棠棠,我一定让你幸福。”
阮棠轻嗅他怀抱中熟悉又安定的平和气息,眼眶悄悄湿润了。
高建眼神中难掩失落,但还是强作释然地笑了笑,朝她点点头,独自走远了。
阮棠依稀听到高建边走边掏出手机打电话:“喂,儿子,老爸马上回家了……你这几天有没有淘气?”
她的命运,他们的命运,就此改变——
作者有话说:好了我知道你现在满头的问号能把我砸死
小说真的可以这么写么?
在我的书里,就是可以
真的不是编不下去了硬编的么?是不是为了反转而反转?
真的不是……
开篇说过嘛,书痴少女的奇妙冒险
重点其实不在“书痴”
而在“奇妙”啊……
第134章 漫卷诗书(35) 人类未必有能力承受……
和南图在一起之后, 阮棠终于发奋图强了一把。
这可能是阮棠有生以来第一次全力以赴地想要去追求什么东西。
经过大半年的艰苦学习,阮棠终于考上了南图母校的图书情报学硕士,算是成了他的嫡系师妹。
学校在北方, 南图辞了工作去陪读, 两人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南图在当地出版社随意找了份编辑的工作。
每天早晨, 她上学, 他上班。晚上回家后,猜拳决定谁负责做饭洗碗。
然后读书到深夜,相拥着睡去。
有时候睡前再做点让人身心愉悦的运动。
有时候会因为琐事争吵,但从没想过再分开。
阮棠像对待绝世珍宝一样, 珍惜眼下的好时光,珍惜眼前这个人。
第二年张文斌先生还是在差不多的时间去世了, 南图和阮棠特意赶回来, 还以子女的身份摔了碗哭了坟。
满头白发的韩淑雅看着他们俩,心满意足地像看到亲骨肉。
后来有一次去宁波参加学术交流会,阮棠和南图手挽手路过天一阁,再遇到那个贫苦的看手相的老头,她已再不敢有任何轻视之意,只是隐隐心惊, 暗想莫非缘分真的天注定。
陪南图在天一阁里玩了大半天, 身体全然没有半点不适,心神安定沉静,往昔重重, 似乎已全部如尘埃散去。
三年研究生后毕业,又是一轮紧张的厮杀考试,过五关斩六将, 阮棠终于考进了宁州图书馆,当上图书管理员。
总算是自食其力了。
坐在南图当年的位置上,每天接待很多人,每周去视听室放一部电影。
入职的第二年,南图在周日佳片有约散场的时候,跳上舞台向她求婚了。
莫兰女士知道消息后,高兴地差点晕过去。
据阮棠的观察,相对于高建,她的父母果然还是更满意南图一点。
至于第一次去见南图的家长,场面就比较惊悚了。
且不说南图家位于西山的别墅越看越觉得眼熟,单说平时不苟言笑、只有开大会的时候才能见到的大领导,突然变成了男朋友的爸爸,这种奇遇肯定不常有。
未来婆婆看上去也是女强人的样子……
没想到公婆意外地好相处,都是涵养极佳的人,似乎平生唯一的心愿是孩子能过得开心。
阮棠摸着自己手腕上,南图妈妈套上来的水色极佳的翡翠镯子,不得不感叹,真是捡到宝了。
南图作为隐形富二代,未免过于低调了些……险些错过。
又结了一次婚,还是阮长风送嫁,这几年他似乎过得更累,眼角眉心的细纹悄然浮现,可却笑得舒朗开怀,不似上一次那样隐隐忧虑不安。
“是个好归宿,要幸福啊。”他牵着阮棠的手,打开门。
她依稀听阮长风提过,高建也再婚了,妻子是当年卖他们空调的姑娘。
她已经很久没想过高建和高一鸣,只是偶尔在路上看到毛色顺滑的金毛犬,会想那是不是伊奇。
这次,门外站着的不是男人、小孩和狗,而是和她心心相印的大男孩,眉眼温柔纯净如一如初见。
他手里捧着一本奇妙的绘本《拉达达姆》,那是他送给她的新婚礼物。
他说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去哪我去哪,就像火车追着小男孩。
婚后南图一直很想要个孩子,但可能是因为另外一条时间线上的心理阴影太重,阮棠虽然尽力配合,却一直没能怀孕。
医生说双方都没有问题,最后阮棠堪堪在三十岁之前怀上了。
这一次是万分的谨慎小心,可每天坚持上班,没有闷在家里面,身体居然一切正常,几乎没有孕吐,开开心心吃嘛嘛香,长胖了不少。
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茁壮成长,阮棠也终于感受到了某种母子相连的微妙情绪,才知道母亲对孩子的情感根本无法一视同仁,却和孩子的父亲有关。
总之,生活无比完美,这些年每天都很幸福。
直到除夕夜,宁州大雪。
阮棠和南图在西山的别墅过年。
阮棠去小木屋找书的路上,在花园里摔了一跤。
大雪封山,道路阻塞,方圆十几公里内,没有医院,没有产科大夫。
难产如期而至。
噩梦般的剧痛和绝望再次袭来,她仰头无语看天。
好嘛,原来这一劫还在这里等着呢。
阮棠最后死在距离医院只剩三公里的路上,鲜血铺满了整个汽车后座。
只是这次,意识抽离之前,她听到了孩子微弱的哭声。
这样……其实也好。
如果命中注定她和孩子只能活一个,这样也好。
她的意识再次飘离身体,想去触摸女儿沾满血污的紧皱的小脸,眉心一点红痣,女儿以后必定是美人。
手指却摸了一个空。
南图抱着她逐渐冰冷的尸体,已经哭不出声音来,只有面容无声扭曲。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不该让你生孩子啊。”
哦,原来他也在后悔。
可人生要是无悔,那该多无趣啊。
阮棠化作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
她死后,南图彻底一蹶不振,连名字都没有给孩子起。
最后阮长风帮着起名叫南梦。
南柯一梦,似有所察。
为了照顾孙女,公公提前办了病退,从馆长的位子上退了下来。
阮棠非常信任公公的教育水平,看他把南图教得那么好,足可以放心了。
她每天有一半的时间守在南梦身边,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另外一半时间守着南图,看他一天天衰弱。
这个过程原本是非常残酷的,但大概因为脱离阳世,少了七情六欲,反而冷漠寡淡,漫不经心。
有时候去外面看看,才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那些走在路上的孩子,身后若跟着女人的魂魄,多半便是未能陪伴他长大的母亲。
南梦两岁那年,南图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
他是个安静的病人,发病的时候不酗酒不抽烟不看书不吃东西,终日静坐,像一颗植物。
一颗会时不时试图自杀的植物。
他不是没有尝试走出来,他试着陪南梦玩,陪她读绘本,接送她上学放学。
他一直在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父亲,但很多事情真的不是“尽力”就可以了。
状态好的时候南图甚至试着去相亲。
客观来说女孩的条件比阮棠好多了,漂亮温柔,手脚勤快,也对他很感兴趣,但他却无法维持任何长期的关系。
一个被悔恨击垮的男人是无法做成任何事情的。
他早已死去,只是在等待天降一抔黄土,地赠一副棺材,将他彻底掩埋。
在南梦六岁的时候,南图终于自杀成功了。
因为此前有吞下二十片安眠药,割了腕后再上吊都没有死成的顽强记录,他最终选择了从三十层高楼上纵身跃下。
粉身碎骨,连魂魄都摔散了,拼都拼不起来。
此后一年里,失独的阮棠和南图的父母相继去世,只留下南梦一个人,孤零零地流落在世间。
一个孩子,守不住家财,反倒招来无穷的祸患。
彼时阮长风离开宁州,朝不保夕地在世间流浪,实在爱莫能助。
最后是韩淑雅老人主动收留了南梦。
她当时已经非常老,但身体还算健康,一辈子没有子女的老人和没有父亲母亲的小女孩相依为命。
像父亲一样,南梦是个沉默温柔的孩子。
同学们不知从哪里听来传闻,却说她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她默默认下。
说的人多了,大概她自己也相信了吧。
同学孤立排挤她,也不懂反抗。
实际上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
两年后韩淑雅在家中因为突发脑溢血去世。
南梦平静地守在她身边,只是不再吃任何东西。
她们先后死去,死后无人知晓。
看着女儿小小的白骨,阮棠仰头无语凝噎。
辛辛苦苦重来一遭,蹉跎十几年,你就给我看这个?
骂一句娘应该不算过分吧。
她原本以为摆在面前的两条路,分别意味着“好”和“坏”。
没想到实际上,可能是“坏”和“更坏”……
呃,也许后者应该是“惨绝人寰”更合适些。
落子无悔啊阮棠,老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人类未必有能力承受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
眼前再次一花,视野被分成两块,她又回到了之前那个产房的上空,一大堆医护人员围着奄奄一息的她,高建抱着高一鸣,在门外焦急又惊惶地等待。
阮长风正引着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往产房奔跑。
另外一边,血月下南图温和地等她回答。
“不用问了,我选这个。”
一条路是她死女儿活,她以为已经够残忍了。
另一条路女儿或许能活下来,却有更多人陷入不幸。
如果选南图,然后不生孩子行不行?或者提前给女儿安排好归宿行不行?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真的不敢再赌了。
那不单单是在拿女儿的命下注,也关乎南图的未来。
她叹了口气:“这次打死我也不反悔了。”
她得活着,因为她也很重要。
但死了也不是不行。
反正高建足够坚强。
下一秒,魂魄被吸进身体,强烈但真实的剧痛传来。
朦朦胧胧间,她听到阮长风说:“江医生,我侄女才二十四岁……请务必救救她……”
然后是一个从未听过的清冷女声,微凉的手镇定地拍拍她的手背:“别担心,没事了,我来给你开刀。”
很快麻药生效,阮棠渐渐失去意识。
另一条时间线的记忆如潮水般褪去,逐渐了无痕迹,掌心多出来的那条生命线渐渐黯淡,可还是觉得好安心,像走在一条康庄大道上,不管前路如何崎岖,只要顺着路走下去,就会到达终点——
作者有话说:不得不说,江医生真是太!好!用!了!
我爱江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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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漫卷诗书(完) 他们的名字静默而倔强……
苏醒后阮棠第一眼看到高建, 两眼红肿,满是血丝。
看到她醒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只能握紧她的手, 再握紧。
阮棠勉强挤出一个笑,虽然肚子上刀口很疼。
“小叔呢?”
“送江医生回去了……”高建心有余悸:“要不是长风去宁州中心医院把江医生拉过来, 这次真真是悬了……”
她感受着身上真实的触感, 第一次觉得疼痛也是久违了。
原来活着的感觉这么好啊。
真是奇怪,怎么会产生这种做了很久的孤魂野鬼的感觉。
活着……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高建还在念叨:“到底怎么感谢江医生,救了我们家两条人命,你说锦旗上写什么好呢……”
阮棠迟钝地扭头:“两条?”
高建喜极而泣:“是女儿, 生下来本来已经没有呼吸了,硬生生被江医生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阮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 挣扎着要坐起来:“让我抱抱她、让我抱抱……”
高建拦住她:“哎, 别激动,毕竟早产,在保温箱里住着呢……”
阮棠“哇”一声哭出声:“你、你帮我看看,她眉心是不是有一颗红痣?”
莫兰女士抢先去看了,回来后啧啧称奇:“要不怎么说母女连心,不然你怎么可能知道?”
阮棠哭得心率过速, 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她也说不上来原因。
只是一想到女儿, 就心疼到不得了。
“你说,咱闺女叫什么名字好?”
“小梦。”阮棠下意识脱口而出:“高一梦。”
阮棠最后一次见到黄西溪,还是在当初那家奶茶店门口。
她从事务所拿了份月饼出来, 推着婴儿车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淮安路上。
曾经门庭若市,排队十几米的网红店已经门可罗雀, 玻璃上还贴着“旺铺招租”的告示。
这才几年功夫呦,她摇摇头,想要走过去,正好遇到从里面出来的黄西溪。
她看上去没什么变化,脸上还是五颜六色的,照例捧着杯奶茶:“哎,好久不见。”
“这家店快倒闭了,你得换别家了。”阮棠提醒她。
“也许我可以把这家买下来呢。”她耸耸肩,又俯下身去逗高一梦:“这是你女儿啊,好可爱。”
阮棠怕她手上尖锐的美甲扎伤女儿幼嫩的小脸,不动声色地挡开她:“那你现在……在干嘛?”
继承了大笔的遗产,头上再没人管束,想必是很潇洒的。
没想到黄西溪正色道:“在保险公司上班咯。”
还递过来一张名片:“要买保险找我哈。”
“卖保险……有什么意思?”
黄西溪歪着脑袋问她:“那读书又有什么意思。”
阮棠盯着手中的名片,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什么:“我记得当年乔俏被定罪的关键证据……就是查出来她帮黄先生买了一份巨额意外保险对吧?”
黄西溪抿了口奶茶,笑眯眯地看着她。
“结果还没来及申请理赔,就暴露了自己。”阮棠看着她:“这事和你有关系么?”
黄西溪狡黠地笑笑:“你猜。”
“我不猜。”阮棠摇头:“那和我没关系。”
黄西溪咯咯轻笑,指着店里的柜台对阮棠说:“你要喝奶茶么,这次我请你。”
“我就算了。”阮棠小心调整婴儿车顶棚的角度,怕女儿被太阳晒到:“我要哺乳,茶里面的鞣酸会影响乳|汁分泌。”
“哎——当妈真麻烦。”黄西溪说:“不能喝奶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嘛。”
“我突然发现,”阮棠微笑着轻轻抿唇:“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喝奶茶。”
后记
阮棠出院之后的某一天,突然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想要写作的冲动。
这次生产元气大伤,高建遵守承诺,把楼下一层的房子也买了下来,上下两层打通,让她能安静地休养。
结果阮棠每二十分钟就要去楼下的婴儿房看一眼女儿,爬上爬下反而更累了。
高一梦不算是个很好带的小孩,因为早产的缘故,心肺功能发育得不是太好,以至于六个月大的时候还不得不开胸做了次手术。
随随便便一场感冒最后必然要往医院跑,大人小孩都折腾得够呛,到了两三岁身体才渐渐好起来,但仍然是需要很多关心和照顾的孩子。
虽然被写点什么的冲动折磨到茶饭不思,但真的坐在书桌前,面对雪白的稿纸,阮棠还是不知道如何动笔。
枯坐了大半个月后,还是无奈地放下笔,回去继续读书。
接下来十年,阮棠再没有起过动笔的念头。
她的书越来越多,渐渐地,两层房子也快要不够放了。
因为害怕楼板承受不住这个重量,后来高建还把高层住宅换成别墅,从地下室到三楼,全都定制了书架。
搬家的时候声势浩荡,住在楼下的邻居看到顶楼这户人家里,一大箱一大箱地往外搬书,卡车走了一辆又一辆,皆是瞠目又后怕。
只要一想到原来这些年里自己头顶上压了这么重的东西,房子还没塌,便有劫后余生之感。
那些运书的卡车在路上还发生了连环车祸,引起了好大的麻烦,当然,此乃后话了。
最后阮棠亲手把书一本本重新上架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些书以后很多年都不会再挪窝了。
坐在新的书房里,阮棠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次提笔。
还是什么都没写出来。
继续回去读书。
此后又过了五六年,阮棠终于确定写作的时机成熟了。
尝试着提笔写了个开头。
发现书还是读得不够,只能又停下来。
一停又是好几年,最后终于磕磕绊绊把书写完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写完的时候自己还挺满意的,彼时高建已经卖了电器城,提前过上了钓鱼爬山的退休生活,这些年被她带着读了不少书,仍然表示看不懂她写的东西。
高一梦倒是觉得蛮好看的,只是完全理解成了另一个故事。
阮棠越看越不是味道,索性撕了重写。
第二版还是很糟糕,阮棠心灰意冷,确定自己没有写作的才能,又是好些年没动笔。
直到某一天午睡起来,似乎隐隐心动,她坐在书桌前,第三版一气呵成。
写完看看,觉得实在不可能再修改和完善了,高建和高一鸣都觉得很好,小梦却表示更中意第一版。
纯文学的东西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会太受欢迎,阮棠把书稿寄给一家出版社,已经准备好自费出版,随便印个几本收藏算了。
出版社却意外的很看重,不仅印量巨大,还投入了相当大的宣传力度。
《歧路》这本书一经出版,卖得相当好,连着几个月登上畅销榜。
纯文学卖出这个成绩实在太神奇了。
阮棠去网上看网友评论,发现很多人都是一边吐槽看不懂,一边欲罢不能,更玄幻的是每个人读出来的主题好像都不太一样。
关于这本书的解读也是长篇大论,看得阮棠直皱眉。
她明明只是把每一个选择和导向的结果都平铺直叙写出来而已,稍微加了一点叙事的诡计和隐晦的技巧……怎么就能扯到存在主义、后现代主义之类的?
怎么还有人解读出对政权的影射和不满来?
居然还有人言之凿凿,表示这是他读过的最硬核的科幻小说……
书火了就会有人翻译,出版社拿去国外参赛,又捧回来一堆大奖。
面对突如其来的鲜花掌声和过度解读,阮棠只能尽量保持神秘低调,不接受采访,深居简出,坚持不对作品做出任何官方解释。
在她之后二十年的写作生涯中,也一直坚持这个原则,只接受过一次官媒的访谈。
那次访谈的收视率并不好,因为没有多少人愿意相信阮棠写作的初心居然是为了赚钱。
节目中,她凝视着窗外在湖边钓鱼的丈夫的背影,他刚刚钓上来一条很大的乌头鱼,在湖边兴奋雀跃地像个孩子。
阮棠微笑着说:“前二十年他赚钱养我,后二十年轮到我写书养他了。”
主持人替网友问出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老师,您每本书的扉页中都会写上‘献给00476号管理员’……请问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阮棠摩挲着新版《歧路》的装帧精美的封面,似乎有很长很长的故事想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很重要的人。”
“我注意到您书中的角色经常会有现实原型,那除了扉页之外,您会把这位00476号管理员写进您的书中吗?”
“其实他每本书都在哦。”阮棠笑着弯了弯眼睛。
听说00476号管理员也在书中,铁杆读者把阮棠的几本书翻来覆去重读,找出了那些疑似在每本书中都出场的人物。
是那个永远戴黑色礼帽的中年学者吗?是那个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私家侦探吗?
众说纷纭,漫卷诗书,却始终没有人真正猜中答案。
在阮棠每本书前几页出版信息的小字中,作者一栏写着阮棠,总编一栏,则永远写着南图。
他们的名字静默而倔强地并列,仿佛一纸婚书,仿佛要一直持续到人类文明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完
在例行完结后逼逼叨叨的时间,这次居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阮棠这算重生了么?我觉得不算
你们难道忘了早在《先生的马甲》里面雪鱼入侵《长安》的时候我就说过,这篇文已经进入了科幻小说的领域,那稍微产生一点真的不能再真的濒死幻觉,看到平行宇宙的自己……也不是不可能啊
(强行解释,拖出去打死)
但如果阮棠没和高建在一起,最后会影响阮长风的未来,这个倒是真的。
现在回去看看这个单元的预告,冗长又温吞是说对了,“平和清淡又温情,琐碎甜蜜不无聊”就啪啪打脸了。
最后搞出这种迷之胃疼的奇怪东西,我要向被我伤害到的感情的大家道歉
也算是一次尝试吧,这个单元试到了自己的短板,不试试都不知道,平之如水的故事会写得这么不好看,很多情节的设计甚至是故意反高潮的。
评论区里有朋友觉得这个单元的人物都不怎么讨喜,这样一比较,我才明白原来扭曲、变态、黑化的人物是很好写的,因为现实中的读者没有这样极端的。
而写实接地气的普通人就很不好塑造,平凡人心里晦暗的角落一旦翻出来,心理转折上不自然和不协调的地方,还是挺明显的。
画鬼容易画虎难,就是这个道理
还需戒骄戒躁,潜心学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