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完美的她(6) 法律已经保护不了朱璇……
两天前
季识荆挣扎着醒来, 发现自己在医院。
甚至不是病房里,而是躺在走廊上,季安知守在他身边, 眼睛哭得微微浮肿。
“爷爷……”
“没事, ”季识荆揉揉她的头发:“奶奶还好吗?”
季安知点点头:“打过电话了,奶奶说一切都好。”
原来已经昏迷了二十多个小时么……季识荆动了动, 感觉肋下生疼, 大概是肋骨断了。
“爷爷快躺下吧。”季安知制止他乱动:“我给阮叔叔打电话。”
“打给他做什么?”季识荆有点想翻白眼:“让他看我笑话?”
信誓旦旦要抢在事务所之前把学生救出来,结果被一记闷棍敲翻在地,然后给人拖到角落里打一顿,被警告说不要再多管闲事……
真是一场行走的笑话。
“阮叔叔不会看爷爷的笑话的。”季安知一本正经地说:“阮叔叔说他把爷爷送到医院的路上已经笑够了。”
季识荆:我真是谢谢他了。
季安知拿着季识荆的手机拨通了阮长风的电话。
那边接通后, 季识荆示意安知把手机给他,正听到阮长风对小女孩刻意温柔下来的声线:“安知不要怕, 爷爷只是太累了睡个懒觉而已……”
季识荆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边骤然高冷了起来, 还能品出点嘲讽的味道:“哦,你醒啦,怎么不多睡会?”
“朱璇……”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朱璇怎么样了?”
“我们赶到的时候,又被于旻转移走了,现场就只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数学老师了。”
“她怎么会用姚光的身份……姚光又去了哪?”
阮长风继续说:“我昨天就在查这个问题——那个朱璇是不是还有两个朋友,一个叫刘小琳, 一个叫马莉?”
季识荆努力调动自己的死气沉沉的脑细胞:“对, 好像是和这两个走得比较近。”
“我去找了这俩孩子,她们说姚光离家出走第二天就被她们堵了,背包也给抢走了, 所以朱璇应该就是那天拿了姚光的身份证,之后也就一直用她的身份证开房间。”
“姚光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阮长风的声音渐渐严肃:“季老师,你是不知道你带的这个班上, 校园霸凌的情况有多严重么?”
季识荆苦笑,他又不是班主任,同时还带着初二年级四个班的数学课……哪能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据那俩小跟班说,姚光被她们欺负地不敢上学,偷了点钱跑出来,现在钱包身份证都丢了,大概更不敢回家……”阮长风叹了口气:“我是真不知道她在哪。”
季识荆悲伤地捂住眼睛。
连续两个学生都下落不明,他这个做老师的未免太失职。
“不过我们又找到朱璇了。”阮长风又来了个大喘气。
“在哪?”季识荆激动地想坐起来,牵动伤口,龇牙咧嘴地躺了回去:“你们倒是赶快去啊。”
“查到了,不敢去。”阮长风慢悠悠的说出一个地方:“她在娑婆界。”
“这都什么时候了咱能不要装逼不?”
“我没有装逼,她真的在一个叫娑婆界的鬼地方……”阮长风跺脚:“我都不知道这名字咋起的。”
“所以到底是哪里?”
阮长风沉默了一会:“有钱人醉生梦死的销金窟……□□背景相当深厚,反正把人藏在那里,是安全到不得了。”
季识荆想了想,愧道:“是不是我打草惊蛇,所以惊动了于旻?”
阮长风没说话。
季识荆静默许久:“你说那个娑什么婆的,具体的地址在什么地方?”
“你想干嘛?”阮长风立刻警觉起来:“老季,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总不能放着朱璇不管了吧……”虽然那边看不见,季识荆还是轻轻摇头:“即使是个以欺负别人取乐的孩子,也不该流落到那种地方去。”
“即使她是自愿的?甚至还找过我们想主动攻略人家?”
“十四岁的小女孩子……能懂什么呢。”季识荆说:“如果放着不管,她这辈子就毁了。”
“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阮长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冷酷:“她是你的学生,不是我的,我也劝你不要沾染娑婆界的事情。”
季识荆心头一凉,赌气道:“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孟怀远——他肯定是知道的。”
老家伙还真敢想啊。
电话那头传来阮长风大口的深呼吸,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就算我告诉你了,你现在能爬起来不?”
季识荆试了一下:“就算暂时不行……”
“所以你先爬起来再说。”阮长风打断他,挂了电话。
阮长风挂了电话,整个人缩进沙发里,看着小了一圈。
周小米看到他眉心深深的疲倦憔悴,知道阮长风为了追查朱璇和姚光的行踪,从昨天到现在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劝道:“去睡一会吧老板。”
阮长风闭着眼睛,摆摆手:“我在整理思路,不要吵。”
周小米哪里还敢讲话,可过了一会发现阮长风呼吸越来越均匀,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显就是睡着了。
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蹑手蹑脚地走进小房间,把赵原敲得噼里啪啦的机械键盘换成了薄膜键盘。
“这个手感好差的……”赵原不满地小声叫道。
“别吵老板睡觉。”小米警告道。
赵原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让老板回床上睡啊,这么睡肯定脖子疼。”
小米摇摇头,把门轻轻关上:“算了。”
“你说,朱璇当时来事务所的时候为什么要自称姚光呢。”赵原还是想不通:“横竖我又不认识她。”
“可见是个慎重的女孩子。”周小米说:“你既然已经明确说不会帮她了,她再报上真名,不知道会惹什么麻烦呢。”
事实也确实是赵原转手就把这事透露给她学校老师了,所以站在朱璇的角度来看,不说实名是明智的决定。
“我是说,就算不想说真名,随便诌一个也可以啊,为什么偏偏是姚光?”赵原靠在椅子上,托着脑袋:“姚光是一直被她欺负的人,朱璇对她应该是看不起的心态吧?”
周小米撇撇嘴:“谁知道这些校园霸凌者是怎么想的。”
明明自己也是靠富人资助才能在宁州上学的孤女,不过长得漂亮些,到底哪里来的底气去欺负乖驯老实的数学课代表?
周小米想到昨天去找刘小琳和马莉的时候,那两个女孩子满脸不在乎的冷漠表情,又有点气血上涌。
“对,就是很讨厌她啊……”
“一天到晚就知道跟在老师后面讨好老师。”
“我和朱璇都感觉她假惺惺的。”
“她家里好穷哎,打扮也好土,你看到她穿的鞋了吗?”
“朱璇说以前看到她翻垃圾桶……”
“欺负?霸凌?这就叫霸凌了吗?开玩笑而已啊……”
“说我们霸凌姚光,拿出证据来啊,没有证据不要乱说哦,小心我告你诽谤。”
“你要知道朱璇的资助人可是学法律出身的……乱说话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
……
“说实话,我觉得这个朱璇不值得老板费心思去找。”周小米说:“直接让林玉衡和于旻慢慢磨呗,本来咱就只是售后服务而已,做到这样已经仁至义尽了好吧。”
“小米,”赵原转身从电脑上调出一张照片:“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生日照片,背景大概是某个餐厅,朱璇戴着寿星的帽子,手捧蛋糕,刘小琳和马莉两个人站在她身后,一起摆成爱心的手势。
三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蛋糕上插着一和四的数字造型蜡烛。
“这张照片拍摄于上个月二十五号。”赵原平静地说。
“这照片有什么问题?”
“这意味着,朱璇已经满十四岁了。”
小米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扭头看他。
“这意味着,从这一天开始,如果朱璇是自愿的,那于旻睡她已经不犯法了。”赵原把照片一角灰色的影子放大:“你看。”
是于旻。
他正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朱璇。
——看猎物的,志在必得的眼神。
“于旻是学法律出身的。”赵原又补充了一句。
周小米脸色骤然苍白。
“于旻已经资助了朱璇好几年,就是为了等她满十四岁再下手……是不是?”
赵原点点头:“他是不会让自己违法的——那是资助人啊小米,衣食父母,以于旻的阅历段位,长得又帅,想让朱璇心甘情愿倒贴上来简直不要容易!”
小米气得在小房间里团团转:“这人怎么这样啊?人怎么能这么坏啊!”
赵原被她绕得眼花,晕乎乎地靠回椅子上,在乱七八糟的桌面上找自己的烟盒。
“所以说,法律已经保护不了朱璇,那能力范围之内,我和老板还是想尽力去救一救。”
“可是朱璇她……”
“小米,”赵原沮丧地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完美受害人?”
周小米哑然。
“我们总说不能要求受害人品德完美高尚,或者说,只要被害人对被害事件本身没有撒谎和隐瞒真相,仅仅针对案件本身实事求是,那她就是完美的受害人。任何与案件无关的瑕疵,都不该成为攻击她的借口……”赵原给自己点了根烟,罕见地长篇大论:“可是真的遇到一个这样不完美不无辜,道德有缺陷的受害者……你心里是不是也曾经有过‘活该’的念头?”
周小米被他戳中心事,恼羞成怒,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好好好就数你们冷静客观善良中立,感情是从没在学校里被人欺负过……”
门外传来“咚”一声闷响,小米脸色一变:“唉,把老板吵醒了。”
阮长风刚才脑袋撞倒沙发扶手上,捂着头满脸惨淡迷茫地问:“你们两个在吵什么?”
小米和赵原齐声道:“没什么,随便聊聊。”
“哦……”阮长风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我怎么睡着了。”
“老板你去床上睡会呗,脸色好差。”
阮长风哗哗地用冷水洗脸:“不用了,人还没找到,有好多事情要忙。”
赵原瞥了小米一眼,有点微妙自得的意思,周小米狠狠瞪了回去:“行行行,朱璇怎样不重要,反正我现在只想于旻快点死。”——
作者有话说:今天突然想盘点一下本书命名中的某些梗
石璋——某知名互联网猪厂老板,石和璋,总之就是很多很多石头的意思
言衡——出自个人的白月光言情小说男女主言希+温衡
李白茶、李绿竹、李兰德、方卉——全家的名字都和植物有关
王敏——在宁州的现实原型城市中,我查了,真的有1776个叫王敏的人
徐莫野——莫野,也就是别皮
宁州四大家族孟李曹徐——来自某位教民法的法考名师孟某课上的梗
《漫卷诗书》玩了很多JOJO梗,比如乔俏、波波、伊奇……
而在本单元中,洛洛——洛丽塔
于旻的旻字,读音是“min”第二声
而玉衡、瑶光、璇……她们都是星星的名字
所以这个单元没有坏小孩,就算有,也就半个吧。
社会新闻的热度很快会过去的,我这篇文要是几年后还有人看,读者看到这里应该会一脸懵逼吧
第142章 完美的她(7) 你知道这个城市每年有……
“妈妈你怎么了?”洛洛放下碗筷, 困惑地问道。
“没什么。”林玉衡下意识地摇头:“再吃一点吧,晚上还有钢琴课,我怕你饿。”
洛洛避之如蛇蝎:“我不敢吃了, 我要胖死了。”
小学的时候练长跑不容易发胖, 所以洛洛吃得不少,如今进入初中运动量骤降, 又进入发育期, 洛洛便开始稍微有了点丰润的迹象。
“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需要考虑减肥的事情。”林玉衡把鸡腿夹进洛洛碗里:“再吃个腿。”
“都说了不要!”洛洛有点不耐烦了,直接把鸡腿夹出来丢到桌子上。
“洛洛怎么能浪费食物呢!这可不是饲料鸡,是妈妈专门跑到山上跟农民叔叔买的!”
洛洛撇撇嘴, 小声道:“切,谁稀罕啊。”
“洛洛!”林玉衡一拍桌子:“捡起来吃掉。”
洛洛很少被林玉衡这么凶, 有点吓到了, 哆哆嗦嗦夹了半天夹不起来,脾气也上来了:“我就不吃!谁稀罕吃你做的饭啊,比我们学校食堂味道差远了。”
听说圣心玫瑰学院的食堂厨师长以前是哪个米其林餐厅的主厨,被新任校董重金挖过来的,家长开放日的时候林玉衡去吃过一次,确实称得上色香味俱全。
“你有本事以后晚上都不要吃饭啊!”林玉衡也是火气直往上窜:“反正在我家, 就是这点东西, 别的我也不会做。”
洛洛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不吃就不吃,反正爸爸也要我减肥。”
林玉衡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你说什么?爸爸要你干什么”
洛洛感觉莫名其妙:“爸爸比你好多啦, 怕我长胖了在学校被同学看不起,还说要给我报个舞蹈班……哪像你啊,整天就知道逼我吃东西。”
林玉衡满脸苍白, 几乎要战栗起来,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昨天阮长风过来告诉她于旻养了个十四岁的小情人,她其实是不相信的,还把阮长风和周小米赶了出去——
十四岁啊,也就比洛洛大两岁,他怎么可能会对只比自己女儿大两岁的女孩子下手?
他平时对洛洛这么好,怎么下得去手?
可是现在……
给十二岁的小女孩灌输减肥和变美的概念,于旻这是想做什么!
此间心思,只要想一想都会恶心到把隔夜饭吐出来!
“洛洛……”林玉衡颤声问。
“嗯?”
“爸爸平时……有没有对你,做出过什么奇怪的举动?”
洛洛歪着脑袋,看向林玉衡,满脸的无邪:“爸爸一点也不奇怪,可是妈妈现在好奇怪。”
屋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钥匙开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于旻到家了。
“呦,你们先吃了啊。”于旻换了鞋,挂好包,走到餐桌边,问林玉衡:“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林玉衡苍白着脸,强笑道:“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就先吃了。”
“嗯,这样好得很。”于旻也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
若是平常林玉衡已经给他盛好了饭端过来,但于旻等了半天,发现林玉衡还粘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有点尴尬,起身去厨房自己盛了饭。
因为时间快到了,洛洛准备出门去上钢琴课,往常林玉衡都是要亲自送的,但今天她决定让于旻的司机去送。
洛洛出门后,家里只剩下夫妻二人,相对无言。
“招标的事情忙完了,我接下来都可以早点回家。”于旻说:“这段时间冷落了你们娘俩,抱歉。”
林玉衡像不认识似的上下仔细打量于旻:“于旻,你当初到底为什么会娶我?”
于旻侧头微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玉衡固执地盯着他:“你只管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你一个人带孩子在宁州打拼……很坚强很勇敢。”于旻凝视林玉衡:“我其实是个很怯懦很自卑的人。”
林玉衡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是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为什么要娶我这样带孩子的女人?”
于旻一摊手,直率地说:“因为我喜欢洛洛啊。”
因为对方过于坦诚,林玉衡反而不好发作,质问的话语一句都说不出口。
于旻把宽大的手掌覆到林玉衡手背上:“这阵子辛苦你了,以后我们一家三口,肯定会好好的。”
林玉衡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那真是太好了。”
一天前
“爷爷不该这么急着出院的。”季安知轻声抱怨。
“骨头没出什么大问题,回家休养也是一样的。”季识荆安慰她:“安知也不想总待在医院吧?”
毕竟他妻子的肾病需要长期来医院透析,对季安知来说,医院大概是个太熟悉的地方。
这次季识荆住院,她人还没有柜台高,已经可以熟练地完成交费取药找护士换药等一系列成年人都会觉得繁琐的事情,自是熟能生巧的缘故。
因为被孙女照顾得很好,季识荆很快就能站起来了,如今行走也无大碍,不做大幅度运动的话,肋下也只是隐隐作痛而已。
“回家恐怕得打个车……”
“阮叔叔来了。”季安知指着停车场的方向,喜道。
阮长风扬起手:“走吧,我送你们回家。”
走近以后,季识荆被阮长风眼睛里的血丝吓了一跳:“你这是多久没睡觉了?”
阮长风摇摇头,把车门打开,让爷孙俩坐到后排去:“没什么,主要是两件事情掺和到一块去了。”
他对季安知说:“就是你阮棠姐姐,这阵子也出了点事情。”
“阮棠姐姐怎么了?”季安知前几天演舞台剧的时候刚见过阮棠,顿时担忧起来。
阮长风疲倦地揉揉眉心:“任性地不行,私自处理了人家很贵重的邮票,现在来看失主是准备追究到底了。”
“啊……那怎么办?”
“要想办法啊。”阮长风说:“至少别让她坐牢。安知以后一定要记着,不是你的东西千万别擅自处理,知道吗?”
季识荆轻轻咳嗽了一声:“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了。”
阮长风叹了口气:“这个都不让说的话,你就别问我娑婆界的事情了,那个更少儿不宜。”
季识荆挠挠自己头顶硬硬的白发:“那我不问了。”
季安知有点失落地看看阮长风,又看看爷爷。
以前她觉得这两个男人无所不知,从他们那里可以得到世界上任何答案,可今天她突然明白,原来有很多事情,大人们并不希望她知道。
把车开到河溪路小学,季安知背起书包上学去了,季识荆叮嘱下午放学等他来接她。
留下季识荆和阮长风在车里说话。
“跟你确认一下,这是朱璇没错吧?”阮长风递过来一张照片。
宁州灯火通明的夜色里,十四岁的少女上身穿着连帽卫衣,下半身却只有一条短短的热裤,露出纤细的大腿,站在街道上,正盯着商场的橱窗看。
“是她没错,什么时候拍的照片?”季识荆问。
“昨天夜里。”阮长风把照片收起来:“确定就好,可不敢再弄错一次了。”
“于旻就这么……放她一个人在街上走?”
“后面有个娑婆界的人跟着。”阮长风说:“所以昨晚没找到机会接触。”
季识荆点点头:“看来你知道人现在在哪了。”
“我说过,我一直知道,但不敢贸然去找。”阮长风道:“我们追了一路,于旻就把她越藏越深,从酒店到私人住宅,再到□□的地界,真的越来越难找了。”
季识荆颔首:“如果这次不能把她带出来,我们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阮长风打开车窗,点了根烟。
因为某个承诺,他通常不抽烟,除非心力交瘁需要提提神。
“姚光有消息吗?”季识荆突然想起他另一个学生。
“丢了身份证,又失踪了六七天,痕迹就消失地差不多了……确实难找得多。”
季识荆焦虑地揉眉心:“这人难道就这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地失踪了不成?”
“你知道这个城市每年有多少人一言不发就失踪了么?”阮长风对着车窗外掸了掸烟灰:“那个数字啊……啧,官方都不敢通报。”
季识荆试图去回想姚光的脸,发现记忆竟然有些模糊起来——他已经不太记得姚光长什么样子了。
对,短头发,嘴唇有点厚厚的,戴个眼镜……因为牙齿不太整齐,所以总是抿着嘴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初中女生而已。
就是个……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初中女生而已。
“你接下来要去哪?”
“古玩市场。”阮长风说:“现在正好开市了,我去要找个二道贩子。”
季识荆猜到阮长风应该是要忙阮棠的事情了。
“那正好顺路,你能不能把我带到宋城山庄那附近?”
“现在支使起我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了啊!”
“顺路嘛,顺路。”季识荆拍了拍他的胳膊:“最好是能开慢一点,我肋骨裂了,腰椎也不太好。”
阮长风把季识荆送到宋城山庄,附近不远就是姚光的家。
季识荆决定再和姚国庆谈谈。
“老季你走慢点啊,遇事别逞强,要量力而行,你也不是年轻人了……”阮长风絮絮地交待。
“我知道的。”季识荆下车,轻轻带上车门。
“你知道个屁。”阮长风冷笑:“冒险的时候多想想季唯吧。”
若阮长风说想想安知想想妻子,都让季识荆觉得应该量力而行——可阮长风让他想想季唯,这个名字让季识荆觉得,他应该学着当个乌龟,缩在壳子里活他个两百岁。
“我会好好活着。”季识荆正色道:“我要活到她回来,好赎我的罪。”
阮长风唇边溢出一抹讥笑,把车开走了。
“咱俩谁都跑不掉……”
第143章 完美的她(8) 我不去上学,季老师会……
季识荆找到上次来的胡同, 一路找到姚光家的小院,他的记忆又有点模糊了,正在迟疑有没有走错路的时候, 听到某户院子里传来喧嚣打砸的声音。
应该是这家没错。
季识荆偷眼往院子里面看, 发现院子里聚了七八个社会青年,正在打砸自动麻将机, 姚国庆满头是血, 没骨头似的坐在地上。
季识荆哪敢出头,站在门外墙根处,只当自己是个看热闹的老大爷。
等那几个社会青年砸完了东西,鱼贯而出后, 季识荆才从破损的大门里走了进去。
姚国庆擦了擦被血糊住的眼睛,嘀咕道:“哦, 季老师啊。”
这记性真是比他好多了。
“你这是惹到什么人了?”季识荆把他扶到一张尚且完好的椅子上坐下:“好端端的砸你的麻将馆?”
姚国庆颓唐地拿着块布捂住伤口, 呜咽着哭了起来:“姚光……”
在姚光失踪了八天之后,姚国庆从王老板那里听到了女儿的下落。
“我好像在忉利天见到你女儿了。”牌桌上,王老板漫不经心地放下一张二筒。
忉利天,也叫三十三天,是宁州每个赌徒心中的圣地和传说。
成就了多少一夜暴富的梦想,又让多少人一夕之间倾家荡产。
“她一个女娃娃, 在那里干什么?”姚国庆停下了手头码牌的动作。
“好像在当荷官……”王老板说:“你别说, 收拾收拾还挺漂亮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忉利天在哪?”
“你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吧。”王老板说:“我听说里面的荷官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从没见过有人进去了再出来。”
姚国庆“啪”一声推到面前的一排麻将:“胡了。”
“呦, 手气不错嘛……”
姚国庆用力按住他的手:“告诉我地址,我要救我的女儿。”
王老板说了地址,仍是强调:“你干脆别想了, 进门就得十万的筹码起步……我也是偶尔跟个兄弟去见见世面。”
“我女儿是要读书,考大学,然后出人头地的。”姚国庆站起身:“不能一辈子在赌场里跟我这种人混在一起。”
两个小时后,姚国庆装着借来的十万块高利贷,站在了忉利天的门口。
“然后呢?”季识荆急忙问。
“我很容易就找到姚光了,”姚国庆露出迷茫又痛楚的神色:“我的钱不够带走她”
“他们要多少?”
姚国庆比划了一个“二”的手势。
再然后,因为还不上高利贷,他的麻将馆就成了现在这样。
季识荆皱眉:“就算暂时还不上利息,你把本金还回去,人家也不太可能砸你的饭碗。”
姚国庆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季识荆隐约猜到了。
“你又赌了是不是?”
资深赌徒进了忉利天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忍得住不赌上几把?
“我真的只是想把钱翻一番救姚光出来而已……”姚国庆捧着脸饮泣:“为什么会这样?”
季识荆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再指责他也是无用,又细细追问了忉利天的地址和里面的详细情况。
“季老师也要去?”
季识荆点点头。
姚国庆一翻身,跪倒在地,攥住季识荆的裤子,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抓:“求求季老师把姚光带出来吧……”
季识荆赶紧把他扶起来:“我又不是警察,你也别报太大希望,尽快报警才是。”
照镜寺是宁州市区内香火最盛的寺庙,据说求姻缘特别灵验,所以有很多信男信女远道而来,只为问上一卦。
当然季识荆觉得这寺庙红火主要是因为地理位置优越,交通便捷,依山傍水,是市区难得闹中取静的存在。
季识荆和姚国庆确认了好几遍,才说服自己相信忉利天的入口在照镜寺内。
他在门口的领香处领了三根免费的线香,走入寺内,然后站在中庭点燃,遥遥对着大雄宝殿躬身祝祈。
脚下是物欲横流的赌场,不知佛陀还视不视此地为清静道场,但他此刻只想想求个出入平安。
他一定要把学生平平安安带回学校去。
然后他绕过佛祖金身,走进了后山的禅院。
走到一处隐蔽的禅房前,尚未开口,已有一位沉默的僧人引入房内。季识荆顺着楼梯一路下行,过道狭窄但不算昏暗,因为换气设备一直工作的缘故,也不嫌潮湿阴冷。
向下走了十多分钟,脚下渐渐踩到了柔软的地毯,再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不知不觉已经变得满眼的富丽堂皇。
极其高大宽敞的大厅里,整排的老虎机和轮盘排列整齐,穿深红色旗袍的荷官坐在赌桌后面,筹码和扑克翻飞,骰子在电动色盅里哗哗作响,有很多项目季识荆压根认不出来。
青天白日的,远不算赌场最热闹的时候,赌客仍然不少,季识荆下意识想再走近一点,被黑衣的保安拦住。
“先生,请换筹码。”
季识荆惨兮兮地问:“我只进去看看行不行?”
对方默默摇头。
看他实在可怜,又小声说:“您要是不玩,出来后筹码是可以再退的。”
季识荆谢过保安小哥,然后走到柜台前,颤颤巍巍地递出了银行卡。
这笔钱够妻子透析一年零八个月了,够季安知学跳舞学到小学毕业了,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花销,活到死应该问题不大。
如今就眨眨眼睛的功夫,就变成了十枚薄薄的绿色筹码,还放在一个银色的小托盘上面,看着寒酸又可怜。
季识荆珍之重之地捧着托盘,正要绕过屏风走进赌场,又被刚才的保安小哥拦了下来。
“您是第一次来吧?”
季识荆觉得自己就差没把“菜鸟”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既然是第一次来,我们忉利天有三条规矩需要您了解一下。”黑衣小哥长得蛮帅气的,也不像□□分子一样有凶残的印象,笑起来甚至有点阳光灿烂。
“第一,不得出老千;第二,不得干扰在赌桌上的人;第三,愿赌服输,欠债还钱。您记清楚了吗?”
“就这三条?”
“除此之外,百无禁忌。”
季识荆心疼自己的十万块,根本没有赌的想法,只想尽快找到姚光。
绕过一扇屏风,季识荆的想法已经变成了,就算输光了,这钱花得也值。
那位捧着可乐叼着烟,爆锤老虎机的小妞,不是朱璇又是谁。
朱璇这一把手气不错,跳出三个西瓜来,她利索地一拉摇杆,哗啦哗啦地掉下一大堆筹码来。
她欢呼一声,胳膊往后一拍,正好糊到季识荆的胸口。
“哎你就不晓得站远点……季老师?”
季识荆俯身去捡掉到地上的筹码,挠挠头:“你好哇。”
看到他还按着肋骨,弯腰很艰难的样子,朱璇讷讷地开口:“季老师……你的伤好点没?”
季识荆捡起筹码,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听说你在娑婆界,怎么跑这来了?”
“季老师以为这是哪里?”朱璇笑了:“这里就是娑婆界啊。”
也是,光夜总会有什么意思,无非声色犬马而已,不玩点刺激的、官方不让玩的,都不够宁州□□镇场子的牌面。
季识荆后知后觉地想,忉利天这种佛教装逼气息浓郁的名字,还真是和娑婆界一脉相承呢。
“那你现在……住在这里?”看季识荆坐下,立刻有服务人员端上茶水:“先生有什么需要吗?要不要吃点饼干。”
季识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不饿。”
朱璇噗嗤一笑:“季老师,茶水零食都是免费的。”
季识荆虽说奔波了大半日,但因为精神紧张的缘故,倒真不觉得饿,仍是摆摆手,只要了杯热水。
“我怎么会住在赌场里?”朱璇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我住夜摩天。”
“这个娑婆界到底有多少天?”
“据我所知,应该是六个……夜摩天是夜总会,忉利天是赌场……再往上还有兜率天,善见城,化乐天,自在天……具体是玩什么的,我也不清楚。”
季识荆看着朱璇的侧脸,她这张脸上,鼻子生得最好,鼻梁挺翘,鼻翼小巧精致,再加上很会打扮,长睫毛刷得根根分明,脸上有种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风情。
“怎么样,这一身比校服好看吧?”姚光指了指身上的黑色抹胸小背心和超短裙,笑眯眯地问季识荆。
毕竟才十四岁,身材还没有发育完全,胸前也只有轻微的起伏,季识荆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于旻会对这样的孩子产生欲望。
“感觉稍微有点过于成熟了……”季识荆诚恳地说:“可能我平时看习惯校服了。”
面前正好走过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人,朱璇提高了一点声音:“只有老女人才装嫩。”
粉裙女人被气得五官轻微扭曲,看看朱璇又看看旁边的季识荆,似乎在组织反击的话语。
朱璇已经整个人歪倒在季识荆怀里,挑衅似的对女人扬起下巴。
季识荆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狼狈的老头子有什么值得炫耀的,粉裙女人冷哼一声,决定不和小丫头计较,也高抬着下巴走掉了。
“好了好了,人都走了。”季识荆把人摆正。
朱璇咯咯娇笑,仿佛餍足的小猫:“季老师,你刚才没有推开我哎。”
季识荆心说你一巴掌按在我受伤的肋骨上我怎么推得开。
“好了不闹了。”季识荆强压下痛感,神色如常:“玩够了吗,跟我回去上学吧。”
“没玩够。”朱璇撅起嘴唇:“上学好无聊。”
“刘小琳和马莉都在等你回去呢。”
“她们两个墙头草,才不会记挂我。”朱璇眼波流转,笑嘻嘻地说:“我不去上学,季老师会不会记挂我?”
季识荆一愣:“你每天不去上学,在这里赌钱,我当然是记挂的。”
“行,那就走吧。”朱璇把可乐一饮而尽,站了起来。
“去哪?”
“回学校上学啊。”朱璇回答得理所当然
季识荆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就跟我走了?”
朱璇凑到他耳边悄声说:“季老师肯来找我,我很欢喜。”
“好,太好了。”季识荆连身道,带着朱璇往来的方向走。
“哎,季老师是从照镜寺里进来的吧?那条路又黑又长难走得要命,我带你换个口出去。”朱璇拽着他往赌场深处去。
果然,忉利天这样的大型赌场,是不会只有一个进出口的。
一边走着,朱璇扬起脸问季识荆:“季老师没问我男朋友的事情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季识荆有点头疼:“你男朋友是于旻吗?”
“是啊。”
季识荆斟酌了一下语言,慢慢说:“我是你老师,只管你有没有上学的事情,至于交不交男朋友、男朋友是个什么人,有没有家世、比你大多少……恐怕管不了这么许多。”
朱璇看上去倒没有什么开心的意思,反而有点失望似的:“看来季老师是支持我和他谈恋爱喽?”
“怎么可能!”季识荆勃然变色:“如果于旻现在在我面前站着,我会揍到他从此生活不能自理”
“季老师你看那里。”朱璇慢慢站定,手臂平举指向前方。
季识荆的脸色慢慢苍白了起来。
“于旻来了。”
猩红色的地毯尽头,于旻带着身后浩浩荡荡十几个人,正向二人的方向走过来。
“季老师,”朱璇的笑颜中有了一点哀伤的味道:“我早就走不掉了。”
第144章 完美的她(9) 我要是年轻个四十岁,……
“快跑吧朱璇, 我替你拦住他。”季识荆深吸一口气,在朱璇后背推了一把:“打辆车去林森路8号找阮长风,或者直接回学校去。”
朱璇咬牙深看了季识荆一眼, 撒腿就往季识荆来时的方向跑去。
季识荆展开双臂, 拦在了路中央。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定蠢得要死,但能为她多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 总归是好的。
于旻走到他面前, 慢悠悠地站定,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朱璇跑掉的后果。
“季老师,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好像说过……”他轻声开口:“你要是再管这事,后果自负吧?”
季识荆抿唇道:“我来领受我的后果。”
于旻一拳砸在了季识荆受伤的肋下, 季识荆立刻痛得无法站稳,扑倒在地上好在地毯够厚, 倒没有摔伤
“你说你, 还有几天就退休了,何必来多管闲事?”于旻又补上一脚:“退休之后呢……”
“陪陪孙女!”
一脚。
“照顾老伴!”
一脚。
“种种花!”
一脚。
“买买菜!”
又一脚。
“多好的生活啊……”
“干嘛!非要!缠着我!不放!”
季识荆看着招呼在自己小腹的锃亮的鳄鱼皮鞋,心想,但凡在年轻个二十岁,哪怕十岁都行,也不至于搞得这么丢人。
这一脚, 明明打个滚就能避过去的, 为什么就是翻不动呢?
他年轻那会……算了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二十多岁时的勇猛强健,只会把眼下倒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 衬得愈发可怜可悲而已。
衰老这种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人生阶段,放他身上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余光看到朱璇已经被于旻的手下带了回来,正在苦苦哀求于旻, 被烦躁的于旻一巴掌扇在脸上。
季识荆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
因为此间的骚乱,赌客们大多散去了,赌桌大致空出来后,季识荆终于看到了几米开外,牌桌后面穿暗红色旗袍的少女身影。
姚光果然在这里做发牌的荷官啊。
原来她一直就在这么近的地方,看自己被打得像一条死狗。
快跑啊孩子,这里这么乱,别波及到你。
这时候朱璇抱着于旻的手背狠狠咬了下去,于旻吃痛地大叫,掐着脖子把朱璇拎了起来。
季识荆瞄准这个空隙,忍痛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终于在牌桌边坐下。
“我要下注!”他把一个筹码拍在了深绿色的绒布上。
牌桌后面的姚光愣住了:“季老师?你快跑啊。”
于旻也以为季识荆疯了:“你这时候赌什么玩意?”
季识荆捂着肋下,趴在桌边缓了很久说不出话来,直到于旻把朱璇收拾服帖了,正摩拳擦掌地走过来,他终于攒够了力量,大声说:“忉利天规矩第二条,不得干扰赌桌上的人。”
季识荆伸出沾着血迹的手指,把一颗筹码向绿桌布上的白框里推过去。
“姚光,你这是二十一点对么?来来来,与我赌一把吧。”
于旻冷笑:“你往牌桌边上一坐,难道我就奈何不了你了?”
“没错。”人群外忽然有人朗声叫道:“你现在不能碰他。”
那人一路走来,在场所有的荷官和安保人员,包括于旻身后带着的那些人,都一齐躬身道:“沈七爷。”
虽然被人喊作“七爷”听着老气了些,但来人年纪看着也不算太大,三四十岁而已,模样斯文倜傥,穿一身藏青色复古长衫,衣角绣着振翅欲飞的云中鹤。
从他通身的气派,季识荆猜测这位沈七爷应该是赌场的主事人。
于旻气势上还算不输,冷笑道:“沈七爷好大的架子。”
“不敢不敢,我来迟了。”沈七谦和温驯地说:“于总难得大驾光临,玩得可还开心么?”
于旻指了指季识荆:“难道只要他一直在赌桌边坐着,我就动不了他?天下的赌场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是我家的规矩。”沈七爷看到季识荆伤还蛮重的,扬手招呼道:“去找宋大夫来,老先生需要包扎一下。”
季识荆被打得晕晕乎乎,强撑起精神向沈七爷解释:“是这样的,朱璇和姚光都是我的学生,我是宁州十六中学的老师季识荆,我来是想把她们带回学校上课……她们九年义务教育还没完成……”
最后那半句话说完,满场哄堂大笑,沈七爷却没有笑:“姚光很聪明,上手非常快,我很少见到这么有天赋的荷官,原来是您教出来的学生。”
季识荆摇头连声道不敢,觉得姚光的天赋大概是从小耳濡目染吧。
“朱璇小姐的事情,是于总和夜摩天那边的协议,我管不了,”沈七爷说:“至于姚光……”
“二十万卖身契是吗?”季识荆抢白道:“我这里有十万,您能不能宽限两天,我一定凑够……”
沈七爷秀气的眉间微蹙,显出一点困惑来:“姚国庆……是这样跟您说的吗?”
“有什么不对吗?”
“姚光一个星期前误打误撞跑进忉利天来,只对我说是打工,包吃住就行。前天晚上晚上她爸爸来找她,我虽起爱才之心,有意栽培姚光,可毕竟也不好强留十四岁的小女孩子,并不曾为难姚国庆,只让他带她走了。”
“然后呢?”
沈七爷无奈地苦笑道:“我说怕您不信,还是问姚光吧。”
姚光抬起脸,季识荆这才发现她变化颇大,暗红色旗袍勾勒出少女朦胧的身材,没戴眼镜了,换成有度数的美瞳,原本毛糙的短发末梢烫卷了,眉眼都细细勾勒过,看上去确实漂亮了不少。
只是脸上扭曲愤恨的表情破坏了美感。
“姚国庆没忍住又赌了,然后输了。”她十指扣着实木赌桌的边缘,直到关节发白,季识荆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季老师,所以他把我卖了。”姚光几乎要忍不住大笑出声:“姚国庆,他的亲生女儿啊,就特么值二十万!”
高利贷借了十万,进来赌了,输了。
于是卖女儿,得了二十万,想翻本,又输了。
十赌九输,这人怎么就不明白呢?
季识荆感觉喉咙被扼住了,脸色青白,怎么都喘不上气来,心脏干涸徒劳地跳动,似乎再没办法泵出血液。
赌场配备的医生赶来,看他状态不对,把一个面罩扣在他脸上,甜香的气体涌入鼻腔,季识荆顿时觉得心脏的疼痛缓解了许多。
沈七爷也来轻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季老师,我再怎么不是东西,也不会和她签死契,所以只借了他二十万……姚光如果全职来上班,一两年也就自由了,就算是兼职,最多也就两三年的功夫。”
“一两年……”季识荆喘着粗气:“那她中考怎么办啊……”
沈七爷的手停了停,哑然失笑:“真是两个世界啊。”
倾家荡产,卖儿鬻女的事情都搞出来了,这边数学老师只担心小女孩的中考。
“季老师,回去吧。”姚光俯身对他柔声道:“姚国庆,我已经不认他是我爸爸了,回去也无非就是再被他买一次……我在这里也很好,沈七爷是好人。”
“你肯来找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一直沉默的朱璇突然插嘴道:“季老师明明是来找我的。”
姚光瞪了她一眼:“肯定是找我,你只是偶尔来玩玩,碰巧遇到了而已。”
“我不管,反正季老师先找到我了!”
“找你找你,你看看你把季老师害成什么样子了——”
气氛都这么紧张悲怆了,两个小女孩突然开始争风吃醋,季识荆夹在中间一个字都不敢说。
沈七爷轻笑:“季老师在学校也很受女孩子欢迎吧。”
季识荆感觉心脏好受些了,就摘了面罩,苦笑道:“我要是年轻个四十岁,说不定就真的信了。”
于旻被无视了个彻底,有点气急败坏:“看来沈七爷今天是一定要坏我的事了?”
沈七爷朝他无辜地眨眨眼睛:“可是于总今天到底准备干什么事情呢?”
他这么坦诚地问出来,反倒让于旻一时语塞:“总之,就是要……”
最后于旻几乎是喊出来:“总之你快点把这老头交给我!”
“无论您要季老师做什么,于总脚踩在我们忉利天的地盘,就要守忉利天的规矩。”沈七爷温言道:“忉利天的规矩不多,就三条,但敢破坏的人最后下场都不是太好。”
于旻阴恻恻地眯起眼:“你这是明目张胆地威胁我了?”
又问身后跟着的一众人等:“我花了大价钱请你们娑婆界,就为了看住个人而已,结果你们夜摩天的人在姓沈的面前怂成这样?”
“我们夜摩天当然是不会怂的。”这时人群缓缓分开,从中走出个光头胖子,听别人喊他“三爷”,季识荆知道应该是夜摩天的管事人。
没想到区区一个娑婆界里面还能扯出这么复杂的人际关系,看各层之间还有些明争暗斗的意思,季识荆只觉得此间水太深,还是尽早带着姚光和朱璇抽身为妙——
作者有话说:关于这位沈七爷,久违地画了创作番外,【逗比写手欢乐多第二弹】,小条漫,特别沙雕
第145章 完美的她(10) 我要是输光了,就任……
“请问这位三爷, 于旻花了多少钱,请你帮忙看着朱璇?”
李三爷的脑门油光锃亮,笑容倒是挺豪爽:“怎么了, 老先生您出得起?”
“我就随便问问。”
李三爷比划了两根手指。
“二十万?”
李三爷朗声大笑:“两百万!”
“那我出四百万, 够不够你毁约?”
李三爷看着面前这个满脸病容,白衬衫上还带着脚印, 甚至需要吸氧才能勉强不晕倒的老人, 又看到他身后托盘上可怜兮兮的九枚小筹码,第一反应是这人疯了。
“老先生,先不论你对我们娑婆界的认识有多幼稚,我只想问你一句——您哪来这么多钱?”
于旻倒是真怕季识荆真是个深藏不露的有钱人……毕竟宁州是个卧虎藏龙的地界, 能随随便便掏出四百万的人实在太多了。
“三爷,做生意得讲信用……”于旻对李三爷说。
李三爷没管于旻的叮嘱, 他的眼神捕食者像看到了猎物一样兴奋。
“有意思, 啧,你这个老先生真有意思……”李三爷一巴掌拍在赌桌上:“好!六百万,人你带走——”
“那我现在回去筹钱……”
“……我说我要看到现钱,”李三爷慢慢逼近了他:“现在就要。”
季识荆皱眉:“我来的匆忙,就只有这些了。”
“别急啊季老师,我给你指条出路呗。”李三爷越凑越近:“季老师怕是不知道吧, 像您这样的人, 在我们夜摩天可是很受欢迎的……”
“三爷快别开玩笑了……”季识荆脑门上冷汗直冒:“我今年虚岁都六十二了。”
“我没开玩笑啊,”李三爷挑起他的下巴,上下端详他苍老的面容:“有些特殊嗜好的客人, 最中意您这一款……”
他捏着季识荆的下颌,展示给自己的小弟:“你们说,季老师是不是越老越有魅力的那种?”
于旻身后的小弟们一阵阵哄笑, 七嘴八舌地说。
“三爷又开玩笑了。”
“哎哎哎你别说,我最喜欢这样老胳膊老腿的……”
“上次那个小王总不是点名要找这样年纪大的?”
“三爷享用完记得分给给兄弟们啊,听说老菊花品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季识荆教了半辈子的书,在学校受人尊敬惯了的,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气得牙齿都在上下打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却听沈七爷一声冷笑:“夜摩天的人,果然都是最没规矩的,走出去怕是丢了我们娑婆界的脸。”
李三凶悍地瞪视着他:“沈老七,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沈七爷微笑:“魏总手下一条狗而已。”
“说到魏总,我已经找人去请了……今天夜摩天和忉利天的事情,必要有个交代。”
“三爷请便,我是最相信魏总的。”
李三被他轻慢的态度气到:“怎么,你也看上这老东西了?”
沈七爷只侧头,对季识荆低声道:“季老师,我敬重你人品秉性,所以好心劝一句——朱璇的事情,就别管了吧。”
季识荆刚才被气得失了智,浑浑噩噩地抬头看他。
“姚光在这里很安全,有我看着呢,她要是哪天想回去上学了,我亲自送她去。”
季识荆觉得这位沈七爷简直纯良到不像个□□分子,倒有些像头顶照镜寺中供奉的弥勒。
“姚光,”他转身面向赌桌,轻声道:“你面前的盒子里总共有多少筹码?”
未等她开口,季识荆已经数了出来:“哦,六百四十七万……那足够了。”
他抬起眼睛,眸色温柔地对女孩说:“姚光,我把你面前的筹码全部赢走,然后你跟我回去上学好不好?”
姚光眨了眨眼睛,眼泪落了下来。
虽然明知道把十万块在赌桌上翻成六百四十万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于旻还是不想冒这个风险,揪着李三的衣袖说:“三爷,夜摩天的事不该就这么让忉利天牵着鼻子走吧?”
季识荆拿块冰敷着自己青紫的嘴角,回眸淡淡地说:“我要是输光了,就任由三爷处置吧。”
河溪路小学,天快要已经黑了。
季安知坐在门卫室里,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小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安知,你爷爷还没来接你吗?”高一鸣从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
季安知摇摇头,幼小的心里升腾起前所未有的不安。
“一定是有事情耽误了。”高一鸣说:“你要不要先去我家吃晚饭?”
“我不饿……”
“那我们去我家玩乐高好不好?”
“爷爷说过要我等他来接我的。”安知清淡隽秀的小山眉微蹙,低声道:“我好害怕爷爷会出事,阮叔叔电话也打不通。”
高一鸣不知道那根神经搭错线了,模仿电视里的台词:“你爷爷是不是不要你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从没见过季安知这么生气过:“爷爷不会不要我的,你不许乱说。”
高一鸣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默默走到安知身边,与她并排坐下:“你想玩什么游戏吗?我手机借给你玩。”
季安知摇头:“我手机里没有装游戏,你的那些我都玩不好。”
“我可以教你啊,很简单的。”
几十分钟后,当高家的保姆找来,喊高一鸣回家吃饭时,高一鸣像个大人似的摆摆手:“不用不用,没看到我正忙着吗?”
季安知本来已经被硬核推塔游戏难到泫然欲泣了,又被他逗得眯起眼,很淡很淡地笑了笑。
高一鸣看得有些痴了,轻轻捏了捏季安知的小手指,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别怕,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
“……多晚都没关系。”
季识荆坐上牌桌,然后抬头问姚光:“二十一点是怎么玩的?”
众人无不绝倒,合着这位口气这么大,底气这么足,却连规则都没搞懂么?
姚光介绍道:“规则很简单,每局我都给你们一人发两张明牌,给我自己发一张明牌一张暗牌,手中两张牌相加比大小。2到10就是对应的是2点到10点,J、Q、K也是10点,A有两种算法,1或者11,如果A算为11时总和大于 21 ,则 A 算为1。例如(A,8)是19点,(A,7,J)则为 18 点。”
“拿到牌后,你可以选择再要一张牌(HIT),也可以再赌注加倍(double),也能再拿一张,最后庄家开牌,如果我手头的点数小于17,我必须再拿一张牌。然后玩家和庄家比大小,点数大的获胜,但如果超过21点,就算爆牌输了(bust)。”
“如果点数相加正好为21点,就是BlackJack,庄家赔1.5倍。”
接着,姚光又解释了投降、保险、分派之类的细节规则,然后问季识荆:“季老师听懂了吗?”
季识荆托着下巴,迟钝地说:“好像不太明白……”
姚光难以置信地问宋医生:“季老师不可能听不明白这么简单的游戏规则,他身体到底怎么样了?你是不是给他下药了?”
宋医生一拍脑门:“是了,我刚才给他吸了点镇定药物,这会应该是副作用上来了……”
季识荆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先玩两把,我学着看看……”
姚光为难地看着周围几位大佬:“季老师这个样子,今天怕是玩不了。”
沈七爷对李三笑道:“今天三爷和于总难得下来一趟,大家一起玩两把,给季老师做个示范?”
于旻觉得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便也带着朱璇坐到赌桌边。
再加一个凑数的宋医生,六个玩家刚好坐满赌桌边的空位,沈七招招手,便有手下用小托盘送上一摞摞筹码。
姚光一扬手:“请各位下注。”
因为季识荆还浑浑噩噩的,也没人管他,众人各自下了注,然后姚光依次给每人发了两张明牌,最后给自己发了一明一暗两张,明牌是一张Q。
沈七的点数小,抬起手指说了声“hit”,便又得了一张牌,三张牌加起来19点。
李三的点数也不大,一张K和一张3,便也选择hit,结果摸到一张9,三张牌加起来便超过21点,被姚光判定为bust,便输了。
确认其他三人都不加牌后,姚光翻开自己那张庄家暗牌,是一张6,因为明牌和暗牌加起来小于17,所以她又给自己摸了一张,发现是4。
庄家的三张牌加起来20点,而现在玩家中最大的点数也就是沈七的19点,于是庄家获胜,姚光默默用小杆收走了众人面前的筹码。
“总之就是比谁能接近但不超过二十一点而已,季老师明白了吗?”
季识荆以前大概率没用过这种□□上流传的违禁药物,整个人看上去神游天外,几乎就要昏睡过去,脸上却还挂着幸福甜美的微笑,不知道在幻觉中看到了什么。
“幻觉也是副作用的一部分……”宋医生小声解释:“他现在可能根本听不见我们说的话。”
几个人便暂时没理他,自顾自玩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二十一点规则很简单的,我不知道我写清楚了没有,要是不清楚可以找个在线网页小游戏玩一下,但请务必务必谨慎甄别线上赌博网站,姚光这个倒霉孩子已经像我们展示了沉迷赌博的危害
规则看不懂也没关系,总之也就是发挥一下数学老师微不足道的小小专长而已……
第146章 完美的她(11) 他愿意把所有的蛋黄……
季识荆其实是个很少做梦的人, 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陷入幻觉之中时,甚至觉得有点期待。
这场幻觉带他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候他们刚搬进河溪路的房子里, 一切都是崭新的, 屋子弥漫着刚装修完的微微刺鼻气味,闻久了甚至有点上瘾。
如果是现在的人肯定要晾上一年半载才敢入住, 可当时他们哪有甲醛的概念, 新房装好便迫不及待地住了进去,所以后来季识荆一直怀疑妻子的肾病是不是和屋子里的甲醛有关。
他在黄昏的暖黄色光线里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坐在他对面,正在哗哗哗洗牌。
是季唯么?那时候也就七八岁吧。
他想看的更清楚一点。
哦, 看清楚了,不是季唯, 而是楼上邻居家一个叫小妍的女孩子。
他这样的父亲, 哪里配梦到季唯?
小妍在和他玩扑克,是什么游戏来着?反正赌注是大白兔奶糖。
即使他努力放水,小妍还是输光了,捂着脸哇哇大哭。
妻子从厨房里走出来,责备他:“你怎么又把小妍弄哭了?快点哄好。”
妻那时候还很年轻啊……原来还没有被病痛折磨的时候,她曾经那么漂亮。
然后他对小妍说:“别哭别哭, 扑克牌游戏都是有概率的, 我们可以算一算,怎么才比较容易赢?”
为了止住小妍的哭泣,他拿出纸笔开始推导计算, 小妍在边上看得入了迷,忘记回家吃饭。
后来他好像真的算出了些什么东西,推了个什么公式出来……不过季识荆根本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