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金刚不坏(31) 敏敏
从宅子里出来, 容昭还能感觉到魏央手心的冷汗:“怎么了?”
魏央长长叹了一口气:“你猜。”
“别卖关子了快点说。”
“死了好多人。”
“好多……是多少?”
魏央开始数数:“五个……呃,也许是六个?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算不算人。”
容昭第一反应是刑侦科的同事接下来要忙惨了,然后才意识到六条人命的分量, 心情震颤。
“李兰德, 方卉,李绿竹, 这是我认识的。”魏央说:“还有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年轻男的, 没见过。”
“那你说不知道算不算人的那个……”
魏央闭上眼睛,试图把刚才打开卫生间门的时候看到的地狱场面忘掉。
慢慢一浴缸的血水,连地上都是潦草的血迹,浴缸里面浮着一个畸形丑陋的男婴, 脑袋大得吓人,身前拖着一条长长的脐带, 身后却还连着一根光秃秃的尾巴。
“那个孩子……”容昭被这个描述吓到了。
“应该就是王敏刚生的。”魏央说:“水还是温的。”
“你居然还去摸了……”
“我是为了看看那小孩有没有救……”
容昭觉得一阵生理性反胃:“那其他人?”
“都在饭厅里……死得整整齐齐的。”魏央说:“早餐里下了毒。”
容昭知道这时候应怀悲悯之心, 但还是不由得暗道一声侥幸。
“这都是王敏做的?而且还是临盆的状态?”容昭觉得不可思议:“她不是嫁给徐晨安了么,怎么会在李家。”
“方卉收了她做李家的养女。”魏央摇摇头:“引狼入室啊。”
容昭的脑洞拐到了鸠占鹊巢上面:“啊,那李白茶小姐的失踪……是不是也和她有关?”
“我不知道。”魏央悲哀地说:“我有好多事情不知道。”
容昭握紧他的手:“我们回去吧。”
“回宁州?”
“回车里睡觉。”
“你又不饿了?”
容昭捂着肚子叹道:“饿还是有点饿的,趁着退潮去海边捡点贝壳煮来吃好了。”
魏央突然不走了,定定地看着她。
“怎么……”
魏央辛酸莫名,伸手把她拥进怀里:“求你了, 永远不要变。”
容昭心说每个人都是会变的, 但感受到他情绪的低落,还是拍拍他的后背:“好啦好啦,别难过了……我肯定活到八十岁都这么不着调。”
在他们紧紧相拥的时候, 一辆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驶入李家的庄园,带起来的风卷着衣角, 扑簌簌将彼此包裹,恍若一体。
王敏在等那辆车。
独自生产造成的撕裂伤口正在不停地流血,很快浸透了安全裤,把白裙尽数染红。
她怀着一个畸形的孩子,这件事情她一直知道。
怀孕初期一氧化碳中毒,长时间缺氧给孩子的脑部发育造成了很大影响——他能活到出世只能解释为过于强烈的求生欲。
每次产检都是她自己去的,医生无数次明示暗示孩子的发育缺陷,但她坚持拒绝引产。
只有这孩子活着,她才能活着。
不过事情总有瞒不住的时候。
徐晨安出发昨天去了她的故乡,而她的母亲和弟弟也在李家住了一个月。
试探和调查已经足够还原一个去向了。
她能瞒到今天,已经是逆天的主角光环。
只有方卉还傻乎乎地相信她有多无辜。
今早徐晨安传来消息说找到白茶了,很快就到家,其他的事情则一概不提。
今早她如过去几个月的早晨一样下厨做了早餐。
李兰德这个老狐狸,亲眼看着她的母亲和弟弟吃下食物后,才敢动筷。
毕竟她一直是个多么孝顺的女儿,多么无条件宠爱弟弟的姐姐。
方卉是第一个倒下的,其次是李兰德。
她以为第三个死去的应该是她母亲,没想到是弟弟。
这个傻弟弟到死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中毒了,还在疑惑地哭叫说姐姐我肚子好疼。
然后李绿竹拽住了她的裙角,一边呕吐一边哑着嗓子,跟她说对不起。
她摇摇头,晚了。
不曾想撑到最后断气的是她已经年老的母亲,她们这些穷苦出身的女人,大概真有野草一样顽强坚韧的生命力吧。
剧毒最终导致喉咙肿大,最后堵塞了气管,她的脸因为窒息而痛苦地发紫。
眼神凶恶狠毒地瞪着她,而她现在终于不用再害怕了。
餐桌周围的人全部倒下后,她扶着腰走进卫生间,放了一浴缸的热水,脱下裙子躺进去,等待一波比一波剧烈的阵痛到来。
等待一个畸形的孩子来到世间,等待她的丈夫从她故乡归来,身边带着曾经的未婚妻。
那辆车终于开进了庄园。
徐晨安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拉开后排车门,扶下来一个身心俱疲的苍白女人。
王敏端起桌上的粥,慢条斯理地吃下她这辈子最后一顿饭。
方才与魏央的意外重逢让她想起了很多故人,一度很想给阮长风打个电话。
拿起手机后看了一眼,还是放下了。
她不会向任何人道歉的。
对不起是全世界最没用的话。
徐晨安和李白茶已经打开门走进了玄关。
“叔叔阿姨他们一定在等你,你走慢一点别摔了……”
“叔叔阿姨,绿竹——白茶回来了啊。”徐晨安替她大喊:“她嗓子还不太行,但她真的回来了!”
李白茶挣脱他,向屋子深处走去。
一间间屋子找过去,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几不成音,却还依稀能听出一点曲调来——她居然在哼唱。
那是一首俄罗斯民谣,多年前方卉弹着钢琴一句一句地教给她。
“妈妈,我没有被葬入土地,虽然我是这片土地的囚徒。”
“我被派去深井和幽矿,妈妈你不知道我曾经历了什么……”
“妈妈,让我们坐下来尽情饮酒。让你的伏特加将我灌醉。”
“我将忘记囚笼里的痛苦,我将快乐地唱歌给你听……”
可惜歌声的尽头,再也没有人等她归来。
王敏简直太想看李白茶走进饭厅后的表情了。
可惜她看不到了,因为她很快就要死了。
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她想留给一个单纯傻孩子。
徐晨安终于看到了她,发现她看向自己的表情居然是温柔的。
“小敏……出什么事情了?”他看到她平坦下去的小腹,还有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孩子呢?”
王敏给他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徐晨安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开门,然后惨叫,给自己留下了终身的心理阴影。
王敏坐在椅子上,回首自己的一生,发现爱恨俱灭,只剩荒凉和恐惧。
众生蔓延,只有那个女孩回眸对她笑了笑。
趁熄灭前,还可一见,蜡烧成了灰,沾湿了她的脸。
与外界的猜想的老死不相往来不同,后来徐晨安与李白茶之间的友谊又延续了许多年。
摆脱了家族的婚约,他们如普通朋友般相处,反而自在随意了许多。
除了王敏他们之间无话不谈。
后来李白茶治好了嗓子,有一次酒后,徐晨安才问她:“你有没有听到她最后说了什么遗言?”
“我只听到她喊了一声……”李白茶疑惑地说:“敏敏?”
“怎么会有人死前还特意喊一下自己啊,”徐晨安不相信:“你肯定听错了吧。”
“我才不会听错。”李白茶笃定地说:“她本来就是个很自恋的人嘛。”
第192章 金刚不坏(32) 你憋气能憋多久?……
容昭回到车里后, 先去床上睡了一觉。
魏央搬了把椅子坐在车外,面朝大海,看浪。
他的手里还摆弄着那把车钥匙。
只要按下几个按键, 就可以让她在睡梦中停止呼吸。
其实魏央迟迟没有动手, 倒不是因为心慈手软之类的,主要是觉得没什么用。
他这几年越来越觉得杀人是很麻烦的事情。
杀了她, 也还会有其他卧底的。
一口气失联了这么久, 找她的人没准已经在路上了。
如果再想拖延这个进程,大概只有带她出海这一条路可走了。
就这么不顾一切跑掉只是深夜冲动的玩笑话,他们两个谁又能丢下这一摊子事情。
魏央看着手中的车钥匙,发现居然可以这么简单。
按下一个按键, 人就死了。
在过往无数的夜晚里,他深夜醒来, 看着她脖颈修长的背影, 会有一种伸手过去用力掐住的冲动,他觉得扼杀是最适合爱恋之人的谋杀方式。
因为你必须全程看着她的脸。
记住你犯下的全部罪孽。
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双手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脖子里流动的生命力,那种绝望的脉搏的跃动,在手掌间逐渐消失……亲密关系就该如此终结,用最原始、最缠绵的方法。
魏央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车。
多么精妙高效的杀人机器, 简直是工业文明的奇迹。
不愧是孟怀远的礼物, 原来有钱人已经把杀人变成了一件那么简单优雅的事情。
通常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下一道命令。
即使不得已亲自动手了,也要保证不见血才好。
不用制服她的挣扎, 不用听她尖叫,只需要站在外面……按个按钮而已。
这样也配叫杀人吗?
按下几个按键就杀死一个人,对那个人的生命是否过于轻慢了呢?真的有尊重被他杀死的人吗?
这样杀人难道不是一种懦弱?
他听说执行死刑也是如此的懦弱, 负责配置药剂的人,负责把囚犯绑上刑椅插上静脉针的人,负责在另外一个房间里按下注射按钮的人,往往都不是一个人。
把死刑的过程拆解,每个人只要负担其中的一部分,听说可以减轻执行者的负罪感。
魏央很讨厌这种伪善的做法。
如果有朝一日不幸走上刑场,魏央想要一个传统式的老派死刑。
把他五花大绑了,来个医生用听诊器听听他的心跳,在心脏的位置用粉笔画一个圈,然后瞄准,发射,砰。
不亲眼看到杀死他的人,他是绝对不肯闭眼的。
魏央就这么沉思着,起身朝大海走去。
他把车钥匙远远扔进了海里。
回头,看到容昭已经醒了,靠在车门边看他。
远远的,有几辆车向这边开过来。
结束了,魏央在心底默念。
那几辆车,必定是来接她的。
当然,也有可能同时带走他。
但不管怎么说,这段关系终究是走到结局了。
容昭也看到那几辆车,露出哀愁的表情。
“没想到这么多人逼宫逼到眼前了。”容昭惆怅地捧着脸:“啊,我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魏央不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到底脑补出了什么神兽剧情,他只看到三辆车在面前一字排开,然后窗户打开,从窗户里面伸出来了若干黑乎乎的枪口。
连声招呼都没打,子弹就如雨一般倾泻过来。
不管要杀他的人是谁,魏央几乎要大声喝彩了。
谋杀就该这样轰轰烈烈地搞,才算给他魏央排面嘛。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侧袭来,容昭已经迅速把他按倒,拽着魏央闪到车子另一面躲起来。
“这什么操作啊——”子弹打在沙滩上噼啪直跳,容昭把他护在怀里大叫:“我俩这还在中国吗?不带这么玩的好吧!”
魏央捂着耳朵蹲着一言不发,趁着枪声的间隙把她推进房车里面。
“哎,我说这不是给人包饺子吗……”
魏央也闪身进了车里,回头锁了车门。
然后容昭发现被这么密集的子弹打在车身上,居然连玻璃都没有碎一块。
“好家伙……”容昭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场面,直呼好家伙:“你这车还是防弹的啊?”
魏央刚才还在吐槽高科技杀人是一种懦弱,现在转眼就真香了。
毕竟要是没这车挡一下,他和容昭现在已经被打成筛子了。
“现在是你的车了。”魏央看着容昭手臂和大腿上的擦伤:“还好吗?”
容昭满不在乎地把手臂上的血珠甩到地板上:“没事。”
魏央快速拉上窗帘,从窗帘的缝隙中向外观察:“三辆车,六把枪。”
“听上去不是很多。”
“只要两发子弹就够我俩死一次了。”魏央说。
“什么人要杀你?”
“也有可能是杀你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容昭摆手:“我这么好的人,没人舍得杀我。”
魏央沉默了一下。
“那就是来杀我的了。”
“我问是谁。”
“不知道。”那几个杀手魏央都不认识。
但看车牌不是宁州本地的,而是来自南方某个城市,车上沾满风尘。
容昭记得那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张先生也来自同一个城市,便猜到这批人应该是给张国陶报仇来了。
魏央也差不多想到了:“应该是张国陶的人。”
纡尊降贵亲自来宁州谈生意,结果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放鸽子,还疑似被魏央、实则被胡小天卖给了警方,难怪要如此跳脚了。
之前那位搞走私的郑子华也是如此,见了魏央第二天就被抓了,肯定会有人以为魏央和警方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整天专门搁这钓鱼呢。
魏央托着腮帮子,想想自己无意中背上的黑锅,心情无比惆怅。
杀手们意识到了这辆房车的瓷实程度,决定不再浪费子弹,把枪收了起来。
中间一辆车上走下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很有礼貌地走过来敲敲门。
“魏总,开门聊聊?”
魏央隔着防弹玻璃门坐在一截台阶上:“没事,你就这么聊吧。”
“张先生带着诚意来宁州谈合作,不该落到这个下场。”
容昭撕了一截床单包扎伤口,朝魏央吹了声口哨。
魏央试图向他解释:“我真的没有出卖张先生。”
谁知道这句话直接激怒了对方:“我还道魏总是个敢作敢当的英雄人物!现在看来,不过尔尔!”
魏央想,人毕竟是胡小天卖的,是他约束手下失职……来找他魏央倒也不算太冤枉他,因此还是决定把锅背起来。
“杀了我张先生也出不来,只会让问题越来越严重,”魏央说:“你们在宁州人生地不熟的,我也许可以帮忙想想办法。”
男人冷笑了一下,表示并不相信,后退了两步,对着魏央的脑袋打空了一匣弹夹。
子弹被玻璃挡了下来。
但躲在车里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防弹也是有限度的,而对方显然是带了足够多的子弹。
于是魏央扭过头问容昭:“你憋气能憋多久?”
打空了身上的所有弹匣之后,男人招招手,示意手下送来新的弹匣。
一转身的功夫,魏央已经不在原地了。接着咔嚓一声轻响,车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车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情况。
男人等了半天不见魏央下来,扬声道:“魏总,别躲了呗。”
车里寂静如死。
男人也很有耐心,于是车里车外的人就这么耗了十几分钟。
与电影不同,端着枪高度戒备的状态是很容易疲惫的,于是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男人下定决心,招呼了两个手下,三人依次走入车内。
走进车里之后先被触目惊心的玫瑰花惊了一下,第一眼并没有看到人,这也很正常,毕竟房车内部装修俨然一个迷你的公寓,可以藏人的边边角角还是很多的。
男人专注于在乱花中寻找魏央和容昭的身影,没有注意到车门已经在身后迅速的、安静的、无法避免的,关上了。
房车的远光灯亮起,然后切换成了近光灯,就像一个不太熟练的新手在摸索学习灯光的用法。
听到车外手下的示警已经用了两秒钟,试图从内侧打开车门然后失败又用了两秒钟,发现空气里的气味不对劲再花两秒钟,意识到自己中毒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屏息的魏央这才松开了放在远光灯旋钮上的手。
站起身来,平静地看着他。
男人已经连举起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死亡来得迅速且突兀,只需要三十秒。
然后,换气系统启动,把车里的空气全部换上一遍。
容昭捏着鼻子等待换气结束,想回头看看人死了没有,被魏央捂住眼睛。
“别睁眼,会灼伤粘膜。”
魏央现在觉得眼睛生疼,被毒气刺激地不停流泪,自然是不愿意让她也体验一遍的。
刚才略一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觉得嗓子剧痛如刀割,赶紧闭上嘴。
车外的人又在攻击车门了,车身颤抖着,仿佛马上要倾覆一般。
容昭也觉得浑身肌肤烧灼刺痛,死死憋住不敢吸气,又担心车子防不住枪林弹雨,每一秒都漫长煎熬,只能在心中默默计数。
魏央已经憋气憋到意识模糊,在心里把阿泽骂了一顿。
这能叫死得毫无痛苦吗?明明就是超级痛苦好吧。
设计这个杀人机关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除了可以在车外用钥匙遥控毒气启动之外,为什么还要加上一道在车内通过调整车灯启动的方法?
总觉得晚上很容易误触啊。
如果过隧道的时候启动了岂不是很麻烦么。
除了可以防止钥匙被人夺走的情况外,怎么想都觉得是一种自杀式武器。
更有可能是给他殉情,或者同归于尽用的。
魏央这样胡思乱想着,眼看就要憋不住了,突然觉得嘴唇一热,同时鼻子被紧紧捏住了。
唇齿和肺部的空气稀薄紧缺,魏央贪婪地回吻她,近乎于掠夺,容昭下意识挣扎,一只手无意间划过了他两腿之间。
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近乎濒死的绝望的窒息中,魏央发现他居然硬了。
欲望前所未有地强烈且汹涌,皮肤的每一寸灼痛都成了催生了爱欲。
他在吻她,他在掠夺她,他想吃了她。
该死的,他现在就想上了她。
他终于掐住了容昭的脖子,很用力,就像他一直想做的那样。
容昭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抱着掐着,减少运动造成的氧气消耗,一直数到一百二十秒,然后毫不留恋地挣脱他的怀抱。
“可以了。”她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把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死死按回去。
魏央大口喘着气,弯腰缓了一会,觉得头疼欲裂,下半身又不省心。
容昭也被刺激得流泪,回头看了一眼,除了发现三个杀手都倒在地上死去之外,再就是发现所有的红玫瑰都已经褪色。
“好烈的毒。”
容昭这才发现玫瑰褪色也不是变成苍白,而显出纸一样淡黄的憔悴。
放眼望去,满目荒凉哀凄,像棺材。
何况本来也就是给她准备的棺材,如今装了三个外乡人。
门外的枪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几个人交头接耳,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容昭看到窗户玻璃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裂痕,如果受力点正确,再来三枪就会碎掉。
魏央缴了三个人的枪和手机,打开门,把三具尸体一具一具地扔了出去,然后也不关门,就坐在门口那一级台阶上呼吸新鲜空气,抬眼看着众人。
最多三米远,没有人再敢上前一步。
手机铃声打破了死寂,魏央发现是属于那个中年男人的。
他原本不想接,但看到来电显示上有点眼熟的号码,他默默接了起来。
其实魏央能记住的电话号码非常少,毕竟大家都有通讯录,不会特意去记那十一位数字。
但这串号码他记得,因为那时候手机刚刚兴起,价格昂贵,这串号码的主人是整个娑婆界第一个用上手机的人。
为了让魏央多用座机给他打电话,那个人曾经在魏央耳边念叨了无数次自己的电话号码。
明明人都不在了,号码居然留了下来。
电话接通,那个人的遗孀的声音传来:“喂,怎么样,成功了吗?”
魏央沉默了一会,遗憾地告诉她:“失败了。”
花琳琅很久都没有说话。
第193章 金刚不坏(33) 真是倔强又顽强的美……
魏央知道, 这些人初来乍到就能精确地找到自己,肯定是娑婆界里有人传了消息的。
知道这辆房车的特征以及整个计划的,就只有那天密室里的几个人而已。
“为什么背叛我?”魏央觉得有点伤心:“我觉得这些年对你还算不错。”
花琳琅笑了:“在你杀了我丈夫之后么……那确实是不错。”
“当时那个情况你是知道的, ”魏央轻声说:“要么投靠孟怀远, 要么大家一起完蛋,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何五站在死路上。”
“我知道, 我从来不恨你杀我老公。”花琳琅笃定地说:“当时他那些行为是自寻死路。”
“那又是为什么……”
“我恨你一直杀不了哈娜。”花琳琅说:“承认吧, 我给你这么长时间了,你就是下不了手而已。”
魏央沉默了。
“这太不公平了魏央。哈娜和何五对娑婆界的威胁是一样的,你但凡有杀我老公的三分果断,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凭什么?就因为哈娜是女的, 能在床上讨好你呗?”花琳琅的语调末尾终于带上了哭腔:“我听你解释啊魏央,你解释给我听, 这凭什么呀!”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所以, 我对你非常失望。”花琳琅轻声说:“你就是个优柔寡断的废物,老娘白给你干了这么多年。”
魏央觉得她骂得非常正确,所以没有还嘴。
“事情要怎么收场呢……”
“如果你活下来,不会像对那个婊子一样对我手软。”
“不会。”魏央诚实地说:“你踩到我底线了。”
花琳琅哈哈大笑:“对付卧底我唯唯诺诺,对付自己人我重拳出击呗。”
魏央耸耸肩。
“我正在赶过来的路上。”花琳琅说:“为了我自己的生命安全,我今天不能放过你。”
“恐怕不止你一个。”
“确实不止。”她说:“拢一拢聚一聚, 上上下下对你不满的人还挺多的。”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娑婆界该换换主人了。”
“陆哲怎么样?”这是魏央最关心的:“他从小喊你姐姐的, 又和你相处最多,你不要……”
“我只是关着他而已,”花琳琅皱起纤细的柳眉:“我又不喜欢杀人。”
魏央松了口气:“谢谢。”
“不客气。”
“老四什么态度?”
“装病弃权。”
“不愧是他。”
“沈文洲呢?”
“真病了。”花琳琅说:“胃病犯了, 在住院。”
“胡小天应该要帮你,他手下人最多。”
“他忙着收拾卧底呢……”
魏央一听话锋不对,赶紧去捂电话, 可是细碎的漏音还是传进了容昭的耳朵。
“……小武你也挺熟的,好好一个小伙子,现在折磨得都已经不成人形了……”
容昭脸色骤然苍白如纸。
魏央赶紧岔开话题:“你还有多久到?”
魏央盘算着眼下最快的逃跑方式还是杀了门口这三个人,然后可以抢一辆车。
花琳琅仿佛会读心:“他们开的三辆车,每辆我都装了炸弹,你抢哪个我炸哪个。”
这位女侠,这么多年在我手下当差,就开地下拳场真是委屈您了。
“魏央,十分钟,等我来杀你。”
言尽于此,话已说绝,花琳琅挂了电话。
魏央扭过头,看到容昭撇着嘴,双眼被毒气熏得通红,像两个烂桃子,想哭又很怕痛的表情。
“小武还是没跑掉啊……”
“你自己不也没跑掉么?”
“我又不是卧底我跑什么……”
“都这种时候了就别演了吧?”
“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掉马是演员的基本修养。”容昭坐在他身旁的地上,脸搭在膝盖上,嗓音还是哑的,听上去好委屈。
“真是我的大宝贝儿。”魏央揉揉她的头发:“现在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我们都得死在这。”
“不是还有十分钟吗?”
“十分钟……要不要快速来一发?”魏央念念不忘地向她建议:“吃饱了好上路,现在吃是没得吃了,但还是可以快乐一下。”
容昭啐了一口:“我还以为魏总很持久来着,原来才十分钟么。”
“你可以试试看嘛。”
一发子弹打在魏央脚边,杀手忍无可忍,表情严肃,用塑料味十足的广式普通话说:“魏总,虽然您杀了我大佬,还害了我大佬的大佬,但还是请您稍微尊重一下我们这群单身狗的身份啦。”
魏央说:“对不起,要不我还是把门关上吧。”
容昭接上他的话:“其实你们要现在动手也可以,不用等花姐……还可以早点收工回家。”
杀手并没有行动。
“愣着干什么,不想给你们老大报仇吗?”魏央转动着手中的枪。
“我还是想等花小姐过来啦。”
“为什么呀。”
“因为你和花小姐之间好像有很多好戏可以看的样子。”
魏央拍下按钮,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后魏央又问了一遍容昭:“真的不能来一发吗?没睡到你我还挺遗憾的。”
“不好意思我现在真的没有心情。”容昭说:“还有几分钟,请魏总把注意力转移到脑袋上,尽可能想办法救救我俩吧。”
魏央摊手:“这次是真没办法了,背后给人捅了一刀。”
容昭努力挤出微笑:“我相信你永远有办法。”
“好吧,我有办法。”魏央拍拍屁股站起来,把手机递给容昭:“我的办法就是你。”
“什么意思?”
“联系安辛救你吧。”
“这个啊……”容昭怯生生地扬起另一部手机,来自方才倒下的三个杀手之一:“其实我刚刚已经联系过了,也快到了。”
“那你还让我想办法?你不是很有办法么。”
“我就是觉得逼一下你……也许会有奇迹发生的嘛。”容昭挠头苦笑。
最后还是没有等来奇迹,因为是花琳琅先到了。
魏央本来觉得还有可以扯皮斡旋一下的余地,可以拖延一下时间,然后就看到她打开汽车后备箱,从里面拖出来一把威力惊人的榴弹枪。
冰冷的枪械架在她柔弱的肩膀上,她通过目镜缓缓瞄准,原本娇媚的容颜一片冷峭。
“喂喂至少让我们留句遗言吧?”容昭朝她大叫。
花琳琅摇摇头:“有什么话,你去下面慢慢说吧。”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
话音未落,榴弹滑出枪膛,在容昭身边爆炸了。
M433号破甲杀伤两用弹,无声地撕碎了车厢的防弹钢板,空心的高温熔化了弹头处的黄铜,变成无数灼热的高速金属弹屑,在车厢里散花般炸开。
这绝对是容昭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其实几个小时前也差点吃进了剧毒的食物,但当时毕竟不知道,所以只是回想起来感到后怕。
如今却是直面了一发榴弹,这才知道生死面前真的不会留下反应余地,连趴下都来不及,别说两人互相保护了,各自保命才是本能。
榴弹直接落在了容昭和魏央之间,他们直接被汹涌的气浪掀飞了出去,只能事后从伤口的分布上看出一点端倪。
容昭的主要伤在后背和手臂,因为爆炸的时候她正试图护住脸,转身逃跑。
魏央的伤看上去比较惨烈,因为他直面了一场榴弹爆炸。
之所以来不及转身,是因为当时他多看了她一眼。
枪炮的威力如此公平,生死攸关,肉体凡胎,他没办法像电影里那样飞扑过去把她护在身下,所能做的全部,也就只是看一眼,多看一眼。
那一眼他看到烈火即将燎着她的长发,心想,可惜了。
然后在震耳欲聋的冲击波中短暂失去了意识。
爆炸点燃了家具,车内很快煎熬如闷烧,容昭强忍着脑震荡的眩晕和后背烧灼的剧痛,勉强拍灭了头上身上的火。
浓烟滚滚,气味越来越刺鼻,容昭疑心车载的毒气又被释放出来。勉力爬到几步远之外的魏央身边,看他脸上身上皆血肉模糊,放弃了呼唤,只是使出全身力气,拖着他往车门破损的地方挪动。
燃烧的吊顶一块一块往下掉,容昭神志昏沉,浑浑噩噩,又觉得身后的魏央越来越重,几乎要拖不动。
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绝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她才二十六岁,实在是没有活够。
十几米外就是大海,听着海浪声被烧死未免太过讽刺。
不会等到救援了,也不会有什么巧妙的办法……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要是和魏央一起死在这里,就真成了“生未同衾,死亦同穴”了——连火化的流程都免去,谁能分辨这捧骨灰属于谁。
榴弹在车门上开的洞不够大,容昭试图破开门,触手却是滚烫,在掌心燎起一大串水泡。
容昭忍着疼,支起身子,浑身劲气整于一处,押上全身的体重,肩膀狠撞了上去。
贴山靠。
不管再如何自我怀疑,最危机的时刻,使出来的招式仍然是自幼习得的深入骨髓的本能。
魏央的手动了动,努力撑起眼皮,眼睛全被血糊住了,只依稀看到她正在破门,用已经伤痕累累的肩膀,去碰撞兀自牢固的车门。
“咔嚓”一声,旧伤复发,容昭左侧肩膀再次脱臼。
容昭为了节省体力,硬是一声不吭,换了右侧接着撞。
算了吧,魏央想对她说。
逃出去又有什么用呢?
无非就是让花琳琅给补上一枪罢了。
容昭摔倒了,痛苦地咳嗽。
躺在他身边,眼神中浓浓的不甘比烈火炽热。
她又爬起来了。
真是倔强又顽强的美丽生灵啊。
魏央想起来,她最初最吸引他的,便是身上过于旺盛的年轻的奇异生命力。
看到容昭的时候,魏央愿意相信,奇迹和希望都是存在的,存在于努力又顽强的人身上,像格桑花在最贫瘠的荒原中烈烈绽放。
肾上腺素飚到最点,容昭一声爆喝,终于破门而出!
魏央眼前骤然一亮,容昭拽着他一起从车里滚了出来。
第194章 金刚不坏(34) 三十多年的执念与幻……
远处, 警笛声隐隐传来,不知是为了他们,还是为了附近李氏家族的灭门惨案。
花琳琅看着他们俩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丢下榴弹枪, 换了一把小巧的黑色手|枪,走向二人。
魏央躺在沙滩上, 张嘴, 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干涩,方才的爆炸声音太大,他耳鸣到什么都听不见。
但这个问题太重要了,他宁可咯血都要问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话, 在下面走散了怎么找她?
她趴在地上,努力侧过脑袋对着他, 烧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遮住了脸:“容昭, 我叫容昭。”
魏央皱着眉毛笑了笑,抽动眉下的伤口,生疼:“你好啊,容昭。”
容昭勉强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花琳琅的枪口原本指着魏央的脑袋,突然福至心灵,转而抵上了容昭的额头, 对魏央说:“都说反派死于话多, 我是应该先杀你的……不过好像看着她死会让你更痛苦。”
魏央默默闭上眼睛,别过脑袋。
他终究是害了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三人身上,便没有人注意到身后悄悄靠近的人。
“琳琅姐!”陆哲大声喊她。
花琳琅下意识回头, 仿佛身后站着的还是多年前那个倔强孤耿的少年。
陆哲毫不迟疑地开了枪。
子弹正中她精致白皙的额头,小小巧巧一朵血花。
倒地,扬起一小片沙尘, 微不足道的生命。
三十多年的执念与幻灭再不为人所知。
陆哲转向一众呆若木鸡的集团成员:“花琳琅死了,你们有谁想陪她一起么?”
不识时务的人是终究只是少数,无论□□白道,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于是纷纷缴械,七手八脚地帮忙把魏央抬上了车,准备送往医院。
魏央拽住陆哲的衣角。
“不可能,她已经把你害这么惨了……”
魏央耳朵嗡嗡直响,只能看到他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事后魏央有好几个星期听不到声音,耳鸣和头痛如影随形,被医生诊断为暂时性失聪的时候,魏央一度考虑要不要换个大夫。
如果真的听不见了,他当时怎么知道她叫容昭?
陆哲把魏央送走后仍然留在原地,低头俯视容昭:“我到底要不要杀了你?”
容昭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
僵持了片刻,陆哲收起枪:“永远不要回来。”
与四具尸体一起,他把她丢在了沙滩上,丢在了燃烧的房车前,然后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容昭努力向前爬了两步,从地上捡起一朵枯萎的玫瑰。
是刚才被炸飞出来的,颜色虽然憔悴,仍保留着精致完整的形状。
直到被匆匆赶来的安辛发现,被送上救护车,被推进手术室,她手里一直握着那朵玫瑰。
等在手术室门口,安辛恍惚间觉得这个世界正处在崩坏的边缘,每一件事情都在朝着越来越糟糕的方向发展,而一切事情都与他无缘,他只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长风和小米也守在门外,这两人的风控意识倒是很强,风声刚传出来就溜了,横竖他俩是底层服务人员,高层的震荡对他们并无多少影响。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明云。”安辛突然说:“其实早点死也不是什么坏事,很多事情就不用再发愁了。”
阮长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想拍拍安辛的肩膀,却被他躲开了。
“我怎么也想不通,你们怎么就能把那辆车跟丢了。”安辛语气中多少带了点指责的意味:“保护小容的安全是你们的指责没错吧?如果你们没有跟丢,我早点找到她……”
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事到如今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只能庆幸她保全了一条命罢了,反正容昭身份暴露,再无回到魏央身边的可能。
但只要魏央还留在宁州,他随时可以动手把他拿下。
虽然这一波缉毒的案子没有把他拖下水,该其他证据都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虽然不足以把魏央一击毙命,但至少可以把他送进去待几年。
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动手,主要还是忌惮他身后的人。
“行了,这事结了,你们可以撤了。”安辛疲惫地朝他挥挥手:“感谢你几个月来毫无作为,感谢你们没有帮倒忙。”
安辛不想把魏央送进去待几年,他要魏央死。
只是容昭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很多事情就是高层之间的博弈了。
“喂……”小米不满地皱眉:“我们背后做的事情不一定都要让你看到。”
阮长风按住她:“算了,我们走吧。”
“这就结束了?”小米担忧地回头看手术室。
“其实整个计划里面我最有用的时候就是第一天,从几百个姑娘里挑中了容昭。”阮长风神色复杂地盯着手术室紧闭的门。
“你没听过那个故事?”小米说:“工厂里的大型设备出了问题,重金请了专家来维修,专家转了一圈,在地上用粉笔划了一条线,说这里有根线路短路了……用粉笔划线不值钱,知道在哪里划才是本事。”
安辛被猛灌了一口毒鸡汤,又回想起几个月前的事情,恨得咬牙切齿:“你真还好意思提啊。”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相遇,容昭现在还在二楼后勤室签饭票,每天练练功睡睡觉撩拨帅哥,小日子过得别提多开心。
何必受这些伤痛,这么多莫名的牵扯。
鸡汤作者告诉我们珍惜世界上每一场相遇,但有些缘分从最开始就是造孽。
“快走快走……别再让我再看到你俩了。”安辛赶跑了长风和小米,又静默地等了一会,终于盼到容昭手术结束。
麻醉没过,她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浑身包满纱布,连动都动不了,眼角余光瞥到安辛,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快……”
“什么事情?”
“快……去救小武……”容昭的声音沙哑焦急:“他还活着,快去找他。”
“小容……”安辛的眼圈红了:“小武已经找到了。”
一个小时前,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尸体被丢到了警局门口。
遍体鳞伤,没有头。
原本应该是头颅的地方,插着一只鲜红的气球,上面用黑笔写着两个大字。
——叛徒。
不该期待毒枭对暴露的卧底有任何仁慈,何况小武还扣了他一顶绿帽子。
像魏央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心慈手软,才是□□中的异类。
那个笑起来腼腆的男孩,再也不能带着自己的女人去见父母了。
容昭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所有的卧底在行动开始前都被抹掉了指纹和DNA等资料,由于没能找到证明身份的头颅,再加上某些不可明言的原因,这起社会影响恶劣的事件最终被定性为□□内斗,小武最终只能以□□分子这样不光彩的身份走完这一生。
他的父母来到宁州,确认了儿子身上的胎记,死者的身份才算得到确认,却无法接受独生子这些年一直混迹□□的事情,抵死不同意火化,整日在伤心之地徘徊哭祭。
容昭看到蓝底白字的通告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小武的大名叫武童。
至于徐婉如何,她腹中孩子如何,就一概不知了。
阮长风和小米也消失了,安辛已经打定主意让她远离这个案子,她的手机作为物证上缴后,和娑婆界的联系就彻底中断了,几个月的卧底时光仿佛做了一场梦,安辛想让她彻底忘掉。
容昭将养了几周,才终于能下地活动,考虑到她的身体素质,确实是伤筋动骨的严重伤情了。
立夏那天,几个大箱子送到了容昭的病房。
容昭拆开,发现是她留在娑婆界宿舍的私人用品,那个小房间大概要搬进新的女孩了,算是好心,居然还把她的行李还了回来。
容昭随手拿起一件当时很喜欢穿的黑色短裙,后背大开叉的款式,作为警察的容昭是绝对不会穿的,她关上房门试了试,发现背上伤疤纵横,配上为了方便治疗而剃光的脑壳,实在是丑到哭。
看到高跟鞋就更加来气,统统打包扔了出去。
为了贴合人设,首饰盒里大都是些浮夸廉价的饰品,在当时那个环境里看并不夸张,但在满眼苍白的病房里就显得很没有品位。容昭看得直摇头,直到一串绿松石色的佛珠手串跳入眼帘。
虽然魏央交待此物保平安不可离身,但容昭也不敢戴着八十多万的手串到处溜达,除了个别的贵重场合外几乎没戴出去过。
重新戴上后发现松了不少,几乎挂不住,可见这阵子瘦了许多。容昭恋恋不舍地摸了几遍陶瓷珠子冷润的手感,拆下来装到袋子里准备上缴。
然后她的视线被箱子底部一个陶瓷笔筒吸引了。
青花色,画赤壁夜游图。
当时化乐天的拍卖会上的十件拍品之一。
从前没工夫细看,如今才突然觉得眼熟起来。
容昭福至心灵,想通了些事情,抓起笔筒就出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2021年新年快乐,阖家幸福!
不管是老读者还是新读者,感谢过去一年里的鼎力支持,新的一年也请多多关照啦!
就把所有不好的事情统统留在2020吧,新年新气象,相信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第195章 金刚不坏(35) 这不是资本的城市,……
局长办公室, 即将升职离开的钱局长正在打包办公用品,手里头握了一大把签字笔,容昭进来, 把笔筒拍到他桌子上。
“还没有恭喜局长高升。”她冷笑:“这个就当是升迁礼物吧。”
钱局长看到笔筒, 一愣:“小容?怎么跑出来了?”
“这玩意眼熟不?”
“……”钱局长脸色微微一沉。
“之前一直摆你桌上的,不认识了?”
“青花瓷这种东西, 我觉得长得都一样。”
“那局长原来桌上那个呢?”容昭逼问:“拿去化乐天拍卖了对不对?如果我没有记错, 这个笔筒拍了三百多万呢,真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好大一笔钱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钱局长镇定地摇头:“正好有个朋友喜欢,那个笔筒送给他玩了, 他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
“哪个朋友?”容昭双手撑住办公桌的桌缘, 感觉背上的伤疼得快要烧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容, 注意说话分寸。”钱局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怎么处理我的东西,不需要向你报备。”
“一个破笔筒卖不了三百万,你还付出了什么?”容昭狠瞪着他:“卧底的名单?我都不知道我和小武的名字这么值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觉得你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钱局长眼神悲悯:“卧底时间长了就是容易出现心理问题,比如被害妄想症,这我也能理解。”
“用我和小武的名字, 换了三百万……”容昭怒极, 揪住他的衣领:“这次的升职又是用什么换的?小武这么大的事情都能压下来,很辛苦吧。”
钱局长疑惑地看着她:“你这些无聊的猜测,我没必要回答。”
“给小武恢复烈士的身份, 我就把这事烂在心里。”容昭咬牙:“我们不是你政治野心的牺牲品。”
“小武确实是英雄烈士,我们都很清楚的,”由于容昭伤重乏力, 钱局长很轻松就挣脱了,叹道:“可是人都不在了,这些死后的哀荣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这事的影响太大了,传出去老百姓会怎么想我们?谁还敢信任我们?”
“……我们连自己人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他们?”
如果恢复他烈士的身份,上面深究起来,很多人脸上都很难看的。
不如少些麻烦。
“你知不知道他爸妈……”
“我昨天已经和他父母谈过了,该有的补偿一分钱都不会少,绝对足够二老以后几十年衣食无忧。”钱局长语重心长地告诫:“小容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容昭把手揣在兜里,悄悄按下手机录音键:“如果不是你向娑婆界出卖了小武,他本来可以不用死。”
谁知钱局长翻脸如翻书,满脸无辜地抬起头问她:“小武是谁?”
“小武是英雄。”
“哦,你说那个被砍头的□□分子?他怎么会是英雄呢?他在毒枭手下做事的啊,不小心卷进集团内斗里罢了——宁州的□□确实太猖狂了,不好好整治是不行的……”
只是,这些事情,就该留给下一任去做了。
与虎谋皮终不长久,他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下一任局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手,知道哪些该动,哪些不该动。
“他叫武童,”容昭只觉得满心荒唐又悲凉:“他从十八岁卧底娑婆界,整整六年,你出卖了他,害他被折磨到死,因为心虚,不敢承认他是烈士。”
“小容,没有证据是不可以胡乱指控的,”钱局长无奈的看着她:“别忘了你是警察。”
是啊,一切都是清白无辜的,所有人的愿望都能满足。
娑婆界拔除了危险的卧底,魏央顺便清理了心怀不轨的手下,局长得到了一笔合法的意外之财和一次高升的机会。
只有一个青年背负着肮脏的名声死去。
“我有证据,这个笔筒就是证据!”
“你拿着个五十块钱就能买到的文具,是想证明什么?”
别忘了容昭,你是警察。
警察执法,凡事都要讲证据。
“我辞职。”
不仅守不了世道清明,甚至连一个人的清白都守不住,这工作不做也罢。
“不要胡闹小容……辛辛苦苦读了那么年书,你考进来也不容易。”钱局长温言劝道:“你太累了,务必多休息一段时间。”
容昭低头看着手中的笔筒:“原来它证明不了你的罪啊,真是没用的东西。”
“我本来就没有……”
砰的一声巨响,容昭抬手把笔筒敲碎在了钱局长头上。
伴随着惨叫声,男人捂着满头鲜血瞪着她,身子摇摇欲坠:“你你你……”
“没用的东西,还是砸了的好。”容昭看着他,冷冷地重复了一遍:“我说辞职,你以为我是开玩笑么?以后你和你那个儿子,我见一次打一次。”
她掉头就走,身后,钱局长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门外站着安辛,挺括的警服,疲倦的眼睛。
“真的要走?”
容昭点头:“这地方待不得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头脑一热就要走……也不想想你离了这里能去哪?”安辛微显不耐地皱眉。
“先治伤吧。”容昭摸了摸后脑勺包着的纱布:“暂时确实是去不成别处。”
“就算真的要走,”安辛压低了些声音:“也得等伤治好了再走啊——不然你这么贵的治疗费找谁要?”
容昭没想到一向大义凛然的安辛能说出这些话来,呐呐道:“原来安哥也会有些小心思。”
安辛叹了口气:“现在这种情况……别说你不想干,我都有点干不下去了。”
“那可不成。”容昭说:“宁州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都指着你守护了。”
“小容,我们到底能守护住什么呢?”安辛的眼神像个困惑的孩子:“这个城市已经被资本腐烂透了。”
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扳倒魏央,无数把保护伞为魏央撑起了一条光明的康庄大道,他早已把阴暗的过去甩在身后。
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卧底取得的,关于那些过往的证据,本身并不足以扳倒强大的犯罪者,却成为了高层之间斗争的筹码,他们不过是失败者的棺材板上的一颗钉子。
更可怕的是敌人们彼此之间并不斗争,反而在利益面前沆瀣一气,共同发财呢。
故事里的警察永远要来迟一步,未必是他们废柴与无能,而是因为犯罪发生之后才被赋予的执法权,注定是要迟到的。
容昭透过玻璃门向外看去,初夏的阳光明亮璀璨,显得树木愈发浓绿,有中午放学的高中生三三两两从门口走过,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忧愁。
“安辛,这到底是谁的城市?”
“我现在不敢说。”
容昭脸上却出现了坚定的表情:“这不是资本的城市,这座城市属于她的人民。”
安辛有气无力地拖长了语调:“理想主义者万岁。”
容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心想果然是和阮长风待久了,却只是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辞职手续尽快帮我办一下吧,别往后拖了。”
安辛怔怔地看着她:“我知道留不下你,但还盼着你回来的那天。”
容昭笑而不语。
“无论如何,不要回去找魏央。”安辛突然想起来这茬,急道:“你以后想做什么都行,别再和他纠缠。”
容昭看他满脸真实的焦虑,轻轻点了点头:“好。”
“绝对不要变成沈文洲。”安辛不放心地叮嘱她。
容昭默然,比死掉的卧底更让人难过的,只能是叛变的卧底吧。
比容昭和小武更早的时候,魏央身边埋下的第一个卧底,就是沈文洲。
当年抓捕胡小天时,魏央枪杀池明云,却毫发无伤地从看守所里走出来,然后又招招手,从他身边带走了沈文洲。
沈文洲一直没有回头,魏央却回头朝他挑衅地笑了一下。
看守所门口,他这世间最后的好兄弟背弃他走向魏央的那一幕,为安辛提供了此后多年的噩梦素材。
容昭沉默片刻,再次应允:“好。”
安辛心头酸楚悲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拥抱她,因为怕触痛她身上的伤,所以这个拥抱非常短暂:“小容……别留下我一个人,我就快扛不住了。”
容昭几乎就要心软了,但来不及纠结,他已经放手:“小容,多保重。”
“你才是,别太勉强自己了。”容昭最后抬头看了一眼蓝白色的灯箱,在心底无声地对他说了三个字:“相信我。”
一个月后,容昭收拾东西出院。
本来以为结账的时候会很难堪,没想到已经有位不知道姓名的魏先生替她支付了住院费用。
容昭在宁州已经没有住处,也没有什么值得投靠的朋友,这段时间整理自己的行李,简化到只剩下一个随身的手提包,倒也潇洒。
因为突然产生了流浪的想法,她随意登上一辆不太拥挤公交车,想试试看最后会被带到哪里。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走了,过了几站突然上来了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