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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寸薪 20916 字 1个月前

第231章 金刚不坏(70) 东躲西藏地“活着”……

沈文洲的证词足够有力, 加上再也无人保他,魏央的通缉令很快就贴得满大街都是了。

而魏央在那日骚乱之后,便如一滴水汇入大海般消失了。

他如今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天下几乎无处不可去, 所以孟家和警方布下天罗地网找了两个月,竟然始终一无所获, 只能认定魏央已经逃离宁州, 把搜查范围进一步扩大。

转眼又是年关将至,炮仗在城市炸得此起彼伏无比热闹,而被所有人以为正在地球上某处阳光海滩上潇洒自在的魏央,此刻正在和碗中的泡面较劲。

在等待护照办好的这段时间, 他一直窝在胡小天以前住的那栋别墅中。

这栋房子的隐蔽程度是足够的,否则也不可能让大毒枭藏那么久。

原本别墅的生活条件还是可以的, 但在断电断水断煤气的情况下, 肯定是谈不上宜居。

今年冬天不仅下雪早,也是难得的寒冷,魏央已经把屋子里的桌椅板凳之类木质家具都烧来取暖了,昨天烧掉最后一块木地板后,他今天连碗方便面都泡不开了。

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两个月,他直到昨天才发现胡小天有个藏得非常隐秘的金库, 只是锁得实在太严实了, 魏央怕弄出太大的动静,所以暂时没有打开。

他要是真打开了,看到胡小天的死法, 大概也没办法好好过年了。

魏央用塑料叉子戳了戳硬邦邦的面条,想想今天是年三十,年夜饭吃这个还是太惨了, 于是把手伸向了墙角的自热小火锅。

这个小火锅,超市平均售价四十元,但老肖卖给他,要价四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又不能网购,且不说这地方超出所有快递公司的配送范围,他手机一开机恐怕就会有人找上来。

别说换卡换手机行不行了,他不敢拿命去赌。

老肖是帮他办理全套新身份的人,专业人士,和魏央有十多年的交情了,也会定期送些物资过来。

辣乎乎的自热小火锅轻轻沸腾着,魏央把自己冻僵的手按在上方烤,贪婪地闻着浸在辣油中的牛肉的香气,心想,四千虽然贵了点,但下次还是应该向老肖多买几盒。

有烟火气,这才是人过得日子嘛。

钱是不缺的,魏央在炸了那辆大货车前,已经给自己留足了余生的花费,难的是当黑白两道都想要你的命的时候,有钱也花不出去。

不过还是应该让督促老肖动作快点,风声过去就该早点走,再在这鬼地方待下去,这把老骨头真受不住了。

食材煮熟了,魏央刚夹起一片牛肉,还没来及送到嘴里,突然听到窗外一声夜枭的鸣叫。

魏央警觉地放下筷子,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张望,看到了老肖站在浓重的夜色里。

不是约定好的送物资的时间,老肖大概也没兴趣来陪他过年,所以魏央判断,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他拖上拉杆箱打开门,站在门外的老肖搓搓手:“魏先生,我们走吧。”

“办好了?”

“都搞定了,您跟我来。”老肖想帮魏央拉箱子,魏央警觉地看了他一眼,老肖讪讪地缩回手。

于是上车,魏央坐在后排,把箱子放在手边。

一路无话,车开出宁州的时候有一道核查身份的关卡,魏央压低了帽檐,老肖说不用担心,慢慢把车靠了过去。

年三十还要顶着寒风值班,实在是个苦差事,所以交警直接挥挥手就放他们过去了。

出了宁州后路上的车更加稀少,魏央回头看到检查站红蓝两色的灯光越来越远,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心中又有点唏嘘。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宁州了。

“我让你帮我查的事情……”

“哦,查到了,”老肖丢了一叠照片给魏央:“您自己看吧。”

魏央按亮头顶的灯,借着微光看照片。

十几张,全是容昭。

她头发又长长了一些,现在看上去没那么男孩子气了,但还是有点炸毛。不化妆不梳头不打扮,照片上的她满心专注于复健,扶着双杠艰难地重新学走路,衬衫完全汗湿了,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

又往后翻了两张,他甚至还看到了池小小,以为已经死掉的人正低眉顺眼地帮容昭系纽扣,魏央以前打死都不敢相信他的后宫会有这么融洽的一天。

“这照片拍得有点早,我今天去的时候她已经好很多了,”老肖说:“现在基本可以独立行走了,以她的伤来讲,算是恢复得非常好的。”

到底是年轻啊,魏央心想,他二十几岁的时候,不管受多重的伤,第二天还是活蹦乱跳的,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真的金刚不坏。可直到四十岁才知道,曾经受过的伤从来没有好全,都藏在骨头缝里,只等着身体状态下降的时候才一股脑爆发出来。

就像前两天下雪的时候,魏央突然觉得左边胳膊没由来地一阵抽痛,几乎捧不住碗,可自己最近并没有受伤,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左臂二十多年前曾经让人砍过一刀,当时如果不是左手挡了一下,那就没有后面的这么多故事了。

曾经那么惊险的伤,现在居然需要疼痛来提醒了。

所以凭魏央自己的经验看,容昭以后的老年生活估计很不好过的。

不过想那么远也没用,魏央自知活不到那个时候,眼下如过街老鼠一般,又不能带她一起走。

只是在选择逃亡方向的时候,下意识选了气候温暖干燥的遥远南国。

如果以后她想通了,愿意来找他,那他至少该有个有利于她健康的住处。

再远的事情,魏央懒得去计划,只想走一步看一步。

老肖突然打亮转向灯,魏央这才发现他把车开进了加油站:“魏先生,我得加点油。”

魏央看到仪表盘上显示的油量确实见底了,于是也下了车,去上厕所。

加油站里也空空荡荡的,老肖喊了半天,才有一个精神萎靡的员工走出来帮他们加油。

魏央从厕所出来,老肖去旁边的小卖部里买烟,那个员工似乎业务不太熟练,在机器上捣鼓了半天,油枪才开始出93号汽油。

外面确实很冷,魏央本不愿多待,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主动问身旁的男人:“干这行多久了?”

“一个多月吧。”男人含含糊糊地说。

“不回家过年啊。”

“加班。”

魏央突然一个箭步凑上前,按住男人一直放在兜里的左手,拽着他的手腕抽了出来,看到他左手心里紧握的东西。

“你们加油站上班,还能带打火机啊。”

男人眉心一跳,眼中闪过深沉的愤怒,一把从车里拔出了油枪,开始朝他身上洒汽油。

魏央虽然已经有了戒备,但还是猝不及防被喷了半身的刺鼻液体。

魏央来不及问自己和他有什么恩怨,只知道自己被泼了一身汽油,只要沾上一点火星就死定了,于是他劈手夺过打火机,远远丢了出去。

“你疯了?”魏央低声喝道:“在加油站里烧人,不怕大家一起死吗?”

男人被他制住手脚,声音渐渐绝望:“储油罐已经抽空了,我不怕爆炸!”

“是么?”魏央冷笑,突然举起油枪,往男人身上从头到脚浇满汽油,然后“啪嗒”一声,点燃打火机凑近他:“不怕?”

“我就看了个直播而已!”男人突然像失了智,疯疯癫癫地抱头大叫:“我还没来及买人,你们就给掐了!还把我的信息爆出去——”

害他失去工作,失去未婚妻,身败名裂。

魏央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在张承嗣被抓那天结的仇。

仇家太多了,这位实在是排不上号。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男人哆嗦着没说话,但魏央从他眼神里读到了希望的神采。

野兽般的直觉起了作用,魏央侧头闪过身后的劲风……老肖的棍子打在了他肩膀上。

魏央心中大恨,一脚把男人踹出几米远,然后把点燃的打火机丢到他身上,回头忍着肩头剧痛,和老肖扭打起来。

男人瞬间就变成了个火人,在地上哀嚎着打滚,魏央趁着老肖被这惨状慑住心神,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手上狠狠收紧。

“你出卖我!”

老肖被他掐得喉头咯咯作响,眼中现出哀求之色,他艰难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在魏央面前晃了晃。

这是老肖今天才偷拍来的照片,所以刚才没有一并交给魏央。照片上还是容昭,年关已至,她穿了身大红棉袄,缀一圈毛绒绒的白色领子,正挑着个红灯笼往医院回廊上挂。

背景一片素白模糊,只有她穿红衣,挂红灯笼,侧颜看上去一片岁月静好。

魏央的视线被她吸引,手上缓缓松开了老肖。

老肖倒在地上被他一脚踩住心口,只能捧着喉咙连连咳嗽。

“你别杀我……”老肖哀求道:“是他们给得太多了。”

“他们?”

“孟家的人已经快到了。”老肖神色惨淡:“我带你跑,你饶我一条狗命吧。”

魏央神色倦怠地看着不远处燃烧的男人,他倒在地上,已经无力再挣扎了,脂肪毛发点燃后发出了非常难闻恶心的臭味。

孟家,还有这些年得罪的其他人,即使他跑到天涯海角,也甩不脱这些仇人,他们余生都会咬住他……至死方休。

“我改变主意了。”魏央把那张照片贴身收好:“我要回宁州。”

老肖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你带我去找她。”

就在刚才,魏央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对于一个本身脑子里就嵌了弹片的人来说,仅仅是这样东躲西藏地“活着”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必须得有她在,他才能有“生活”。

第232章 金刚不坏(71)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在手心放一张面皮, 挑些肉馅,现擀的饺子皮不必沾水就能黏得很好,然后把两侧合拢, 捏上褶子……问题就出在这一步。

容昭松开手, 发现这个饺子又被她捏破了,黏糊糊的肉馅沾满手心。

“不至于吧……”她懊丧地叫道:“我以前可会包饺子了。”

“大概是因为还没回复好。”阮长风操着擀面杖, 快速擀出一张圆圆的饺子皮:“伤筋动骨一百天, 哪有那么快的。”

“姐姐还是剁馅吧。”池小小把捏好的饺子放在桌上,小巧玲珑的一个,工工整整的八个褶子。

容昭不信邪,小心翼翼地又包了一个, 这次倒是没破,可放在盘子上站了一会便散了架。

容昭隔着袖子摸摸手臂上嵌入皮肉的硬邦邦的钢钉, 自暴自弃地说:“算了我不干了, 我是病号,今年我就只管吃。”

朱璇从电视机前抬起头,朝她招招手:“来哈娜陪我看春晚吧,这个小品蛮好笑的。”

易老虎捧着碗朝她笑笑,第一锅饺子已经吃上了。

容昭在狭窄的病房里勉强转了一圈,觉得人一多固然热闹, 但时间长了怎么都嫌闷气, 便打了声招呼:“醋快没了是不?我再去食堂借点。”

“快去快回。”阮长风又从锅里捞起一盘饺子,又嘱咐她:“注意安全。”

阮长风说得注意安全,本意是指容昭下楼梯的时候小心别摔跤, 脑子里想的肯定不是防什么坏人。

人人都有过年的权利,赶在大年三十出手的坏人也太不讲武德了。

而魏央就是这么不讲武德的坏人。

所以当容昭晃晃悠悠地从从食堂拎了瓶醋出来,穿过医院空寂的回廊, 面对夜色准备坐下来抽根烟,结果发现忘带打火机的时候,有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打着火机,帮她点燃了香烟。

“谢了啊哥们。”容昭头也不回地随口说。

那人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容昭撮了口烟,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回头,然后愣住了。

“你变迟钝了。”魏央说:“以前我走到五米以内,你能听出来。”

可容昭还是满脸疑惑:“你是谁?”

魏央一时语塞。

“我见过你吗?”她顿了顿,恍然大悟:“对了,我好像看过你的通缉令。”

魏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见过!”

容昭摇摇头:“不好意思,我受伤之后失忆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

魏央打死都想不到还能玩这一出,又好气又好笑:“上次骗我说怀孕,这次又说失忆……现在电视剧都不拍这些了!”

容昭眨眨眼睛,笑得天真无辜:“对不起啊,可我真的不认识你。”

魏央看她虽然不认自己,但不闹不叫,心中已是大为安定,蹲下来掀起容昭的裤脚检查她的恢复情况,容昭也不躲,像只犯困的猫,只是扭过头静静抽烟。

“那你记得你这伤是怎么回事不?”魏央屈指敲她的小腿,敲击竟是一片金石的锵然之声,之前看照片看不出来,刚才看她慢吞吞地走过来,才发现她关节还是很不灵便的。

“也不是很记得啦,”容昭挠头,满脸好奇地问他:“你知道吗?能告诉我吗?”

魏央再次语塞:“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以前还骗过你我怀孕吗?”

魏央一想起那些往事就觉得气血上涌:“你干过的混蛋事情可不止这个。”

“虽然不记得了……但我觉得当时应该没在骗你吧……”容昭掀起上衣,给他看肚皮上长长的一条刀口:“我醒来的时候刚做完引产手术……医生说宝宝已经长太大了,想终止妊娠只能剖了。”

魏央仿佛被一道惊雷从头劈到脚,虽然觉得此事太过荒诞无稽,但又莫名觉得有几分可信。

若是去年九月接回容昭时她确已怀孕……那到十二月确实是月份很大了,虽然看容昭没什么迹象,但后期确实和她见面不多,加上她身体素质好,冬天又穿得多,七八个月没看出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越想越觉得可信,越想越觉得容昭干得出来偷偷怀个小孩这种事情。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不肯跟他走,却偷偷留下一个孩子……这算什么?

魏央在她身边半跪下,手搭在她小腹的刀疤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容昭的眼睛:“真的假的?”

容昭被他冰凉的手冻得一哆嗦,“啪”地打了一巴掌上去,撅起嘴:“你手好凉,别摸我了……不然明天肚子疼……”

她的举止仪态已经全然像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可见是忘了个彻彻底底。

“你啊……”魏央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中还是带了点哽咽:“你说你没事逞什么能啊,明明怀孕了还跟谁都不说,还要去装什么英雄,这下好了,孩子没保住吧?”

全然忘了自己才是四龙寨骚乱的始作俑者。

容昭眼圈红了:“到底怎么回事,我又不记得了,你骂我有什么用——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又不跟我讲。”

魏央转念一想,她就这么彻底忘了,未尝不是一个新的开始,于是指了指自己,耐心地向她介绍:“我叫魏央,我是你丈夫,你可能在电视上看过我的通缉令……但那些都是假的,只有我对你说的话是真的。”

容昭歪了歪脑袋,好像听不懂,但表情很认真专注。

“容昭,”魏央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平视她的眼睛:“你现在所处的地方很危险,我需要你跟我走。”

容昭左顾右盼:“我觉得不危险啊。”

魏央把一个遥控器似的东西塞到她手心里,循循善诱:“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容昭摇头:“不知道。”

“我在住院部的大楼里放了三十斤炸|弹,只是按下这个按钮就能引爆……”他故意牵起容昭的手指往按钮上送,吓得容昭拼命缩手:“你说,这里能不危险吗?”

“你骗人的吧。”容昭表示不信:“哪有那么随随便便就能搞到炸|弹。”

但魏央已经摸到她手心沁出的细密冷汗了,挑眉:“那你试着按一下,不就知道了。”

容昭哭丧着脸:“可是我不敢试。”

住院部里医生护士病人家属加起来有几百人。

“不敢试就快点跟我走吧。”魏央揉揉她脑袋上难得服帖柔顺的头发:“别再拖延时间了,这个点没人会来救你的。”

实话也好,说谎也罢,魏央只要那个结果。

她是不是真的失忆了,魏央在接下来的旅途中能想出一万种办法来实验。

容昭觉得自己像只煮熟的鸭子——就剩嘴硬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一边在他身后小声嘀咕:“我跟你走,你可不许欺负我啊……”

魏央今天经历了多少大喜大悲,直到回头看见她慢吞吞地踱着步跟在他身后,一颗心才终于有了几分安定下来的感觉。

病房里,阮长风放下擀面杖,若有所思地问众人:“小容怎么去了这么久?”

大家这才发现少了个人,迟滞片刻,然后丢下手中的活计,争先恐后地向外跑去。

还是迟了,监控录像里容昭早已跟着一人上车离去,男人身形步态皆似魏央。

容昭跟着魏央上车后,还没来及反应,脖子上先给扎了一针。

“你干嘛……”话说一半,麻药已经生效,只觉得舌根麻木,身子也迅速瘫软下来。

“你这……准备地好周全。”她只能歪歪扭扭地靠在椅背上,感觉口水无法自控地从嘴角淌下来,颓丧地闭上眼睛。

“怕你不跟我走。”魏央向她展示手边满满一箱子的药剂:“先去药房备点货。”

容昭艰难地控制表情,朝他翻了个白眼。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魏央帮她擦擦嘴角,托着她的下巴把脑袋摆正:“如果你不乖,我并不介意用药,或者用别的方法,把你彻底废掉。”

容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口袋里的遥控器,魏央直接掏出来打开车窗扔了出去。

“骗你的。”他平静地说:“大过年的,上哪搞那么多炸|弹。”

容昭终于松了口气。

路上出奇地空旷安静,容昭努力了半天,才终于感觉舌头能动了,含含糊糊地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怎么说?”

“你招招手我就跟你走了,”她大言不惭地表示:“绝对没有二话。”

魏央明知她说的是假话,但听着还是觉得舒心:“你当时要是能这么听话,哪用受这么大罪。”

“人……得救、都是……老百姓。”

“有些人活下来倒不如死了,”魏央冷笑道:“连我都知道,这几个月每天早上都能在四龙寨的哪条巷子里找到新鲜尸体。”

打架斗殴、卖|淫|嫖|娼、贩毒制毒、抢劫盗窃、杀人越货……暴力事件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派出所警力严重不足,几乎放弃治疗,四龙寨早已成了名副其实的罪恶之城。

这个容昭倒是真不知道,想必是阮长风有意瞒着她。

“这就是你豁出性命保护的人民。”魏央有意磋磨打压她的心智,所以专捡难听的说:“他们根本不值得。”

容昭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愿佛祖宽恕你。”

魏央捧腹大笑:“昭儿,你不会相信世界上真有佛吧?那他老人家也够混蛋了,这都不来收了我!”

容昭的视线停留在窗外的荒凉夜色中,默念了二十遍“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车里刚安静了一会,突然听到身下一声闷响,车子瞬间失控,老肖惊慌失措地猛打方向,仍然无法控制车身向一侧猛拐过去。

第233章 金刚不坏(72) 没关系,不怪你……

容昭现在就像个布娃娃, 无法自控差点被甩飞,魏央在混乱中把她死死按回车座上,啪嗒扣上安全带。

“怎么了?”

“爆胎!”魏央从车窗里探出枪口向身后的追兵回击——当然什么也没有打中。

容昭只觉得自己被甩来甩去, 然后又迅速被安全带勒回椅背上, 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做不了, 索性闭上眼睛把生死交给命运。

许久, 失控的车子终于停了下来,从车窗外飘来一阵焦糊味。

魏央用滚烫的枪口顶住老肖的脖子:“孟家怎么又追上来了?是你泄露了消息!”

老肖叫道:“我都说了让你别进城别进城,你进城了就跑不掉了!哪里还用我报信!”

魏央回头看看孟家的车队还隔了上百米,而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 当机立断,一边背起容昭, 一手拎起箱子, 从车上滚了下来。

容昭看清脚下的碎石路,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废弃多时的小舟码头,海边有一艘小船孤零零地等他们。

“跑不掉的……”容昭在他耳边轻声说:“这么小的船,开不快的。你不该回来找我。”

子弹打在魏央脚边的石子上,火星噼啪乱跳,魏央好几次都差点被击中, 险之又险地避开, 来不及说话,只是闷头向前跑。

小腿突然一麻,接着是剧痛, 魏央闷哼一声,差点失去平衡摔倒,硬是撑了下地面给稳住了, 继续一瘸一拐地飞奔。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要活着,要活着!

船上,小西朝他们拼命招手:“快点,魏总快点!”

魏央一脚踏上船,力道之大差点把小船踩翻了,为及站稳,小西已经启动船尾的马达,小船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

海面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即使如此,追到岸边的杀手仍然锲而不舍地向他们的方向倾泻子弹。

魏央把容昭锢在怀里,用行李箱遮挡身体,只能催促小西开快点,再快点。

直到他们开出所有子弹的射程范围,再回头看岸上只剩下遥远的零星灯火。

不敢点灯,怕给敌人指明方向,只有马达单调的运转声,魏央死里逃生,晾着流血的小腿不包扎,坐在船头默默抽烟。

还是让他逃掉了……容昭躺在船舱里满心失落,看着头顶璀璨星辰,问魏央:“我们去哪里?”

“去泰国,找我师父。”魏央说:“我们这些练武的人就是这点好,在外面实在混不下去了还有师门可以躲。”

容昭感觉脖子终于能动了,慢吞吞地转向他的方向:“泰国菜又不好吃,干嘛不去找我师父?我师娘做的板栗烧肉你是吃过的,独一份的好。”

魏央知道要是去容昭老家,必定是天罗地网,嘴上却还是漫不经心地说:“我怕我打不过你师父。”

“不会的,”容昭说:“师父师娘最怕我一辈子守着师兄走不出去,动不动打电话催我嫁人,比我爸妈逼得还凶。”

魏央想到容昭被四个老人轮番催婚的场景就觉得好笑,可随即想到,他们的电话以后再也不能接通,也再不会有人催容昭结婚了,便沉默下来。

容昭又把头转向船尾的小西:“你这段时间还好吧?躲在哪的?”

平时话很多的小西,此刻脸上也有了愁容,含含糊糊地说:“就几个朋友家,轮流住呗。”

容昭反而来了兴趣,朝他这边努力挪动身体:“哎你说,魏央到底许了你多少好处,他都这样了……你还肯帮他跑路?”

魏央重重咳了一声。

“好处……好像也没什么好处吧,”小西挠头,诚实地说:“就感觉也没什么地方想去,还不如跟着魏总,以后没准还能再起来。”

魏央听到他的话,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颇为不悦。

“那魏央要是从此再起不能了呢?”容昭笑问。

“认了呗,”小西说完,又连连摇头:“不过不会的,我信他。”

魏央手下的这种迷之自信真是让人费解啊……容昭腹诽,重现当年的辉煌哪有那么简单,往往时势造英雄,何况魏央也不年轻了。

他能在宁州闯下这么大一片天地,个人素质是一方面,也离不开身边那群出生入死的兄弟,更少不了孟家多年的扶持。

拖着一把老骨头,还又病又瞎的,手下无人可用,就想换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怕不是在梦里。

“小西,”魏央突然开口。

“老板什么吩咐?”

“到地方之后,我们分开走吧。”魏央掸了掸烟灰,看着瞬间火星湮没在漆黑的海水里:“你一个人也好跑。”

小西怔怔地问:“老板那你以后要干嘛?”

“我可能会当个不上岸的渔民,船上带个给我煮饭的女人就够了。”

容昭冷笑:“我是没见过不会游泳的渔民。”

“我可以学。”

“你以为当代打渔那么简单的啊,”容昭继续嘲讽:“要会操作无线电,要会看风向看潮汐,要懂水产保鲜……”

“捕不到鱼只好辛苦你跟我一起饿肚子了。”魏央坦然地说。

“呵,那我肯定趁你不注意就勾搭上哪个过路的水手跑了。”容昭语气轻慢。

魏央转身准备进船舱收拾她,不期然一脚踩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因为不敢点灯,船上漆黑一片,加上容昭一直在不停地说话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所以魏央竟然一直没有发现船舱里早已进水,容昭整个人都泡在水里浮沉,冻得脸色青白如鬼魅——难为她还能维持说话自然如常。

“啊……被发现了……”语气简直像个烧水把壶给烧坏了的年轻小娇妻:“不过这些洞上船的时候就有了咯,那些人的枪法也没那么差劲……我觉得你们早点堵上还是来得及的。”

魏央伸手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看到她十根指尖鲜血淋漓,指甲齐根折断,显然一直兢兢业业地在船底抠洞,抬手就在容昭脸上重重抽了一耳光。

“你这人真是——不识抬举!”

微光下朦胧惨白的一张脸,湿漉漉的,几乎没有什么活人的质感,容昭却朝他咧开染血的嘴,笑了。

小西反应过来,摸到一个盆开始拼命往外舀水,但他们已经错过了最初也最好的补救时机,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船舱里的水位线迅速上涨。魏央跳下船舱,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摸索,试图堵上船底的大洞,可水流太急了,无论塞什么进去都会被迅速冲开。

船尾的马达发出疲惫的裂响,轰轰运转声随后停了下来。

海面上陷入死寂。

“马达进水了!”小西惊慌地叫道。

容昭轻声说:“你跑不掉了。”

魏央站起来,举目四望——他还是不相信自己会死在公海附近的一艘小破船上,这不是他该有的死法。

“魏总,前面有陆地!”小西也发现了,随即黯然道:“太远了,我们撑不到那里。”

魏央也看到远处海平面上影影绰绰的坚实阴影,眼中重新燃烧起希望的火焰,也没有太犹豫,快速拉开行李箱,毫不怜惜地把里面沉甸甸的钱财统统倒进海里。

一为减重,二为多个舀水的工具。

容昭手脚本来恢复了点知觉,但刚才在冷水里泡了许久,又再次麻木了,只能看着两个男人挥汗如雨地徒劳奋战。

当发现无论怎么往外舀水都抵不过水位上涨的速度后,魏央和小西转变思路,开始一头一尾地拼命划船。

陆地看上去遥不可及,而小船前进的速度相比之下实在太慢了。

水位还在令人绝望地上涨,几乎已经快要淹没整个船舱,魏央把身上湿了水的棉服、船锚渔网之类稍微重一点的东西统统丢到水里去。

最后扔无可扔了,他的视线停留在容昭身上。

“不带你这样的啊,”容昭碎碎念道:“把我带出来才两个小时就往海里扔……”

魏央攥住她的衣领,把容昭甩出船外,眼神里天人交战。

“要扔你也急着别扔我啊,那边不还有一个嘛?”容昭朝船尾的方向努努嘴:“你应该先把小西扔下去。”

魏央一言不发,容昭看他神色就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一边是忠心耿耿的手下,一边是沉船事故的始作俑者,更重要的是小西是眼下最要紧的劳力,而容昭只能瘫在一边说风凉话。

不难选。

魏央作为一个理性人,一定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选项,容昭也丝毫不怀疑魏央把自己扔下去之后,最终还是会把小西扔到海里去的。

自暴自弃随波逐流都是伪装,他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人,不介意背叛所有人活下去。

魏央记得以前老三还活着的时候,给他找过一个著名心理医生,说是缓解压力、敞开心扉的效果一流——价钱非常昂贵,反正李三的醉翁之意也不在心理咨询,而在医生本人。

魏央耐着性子陪她聊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就记得她的胸真的很大。

但现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那场人生中唯一一次的心理咨询中,医生让他选十个人带上船,然后预设一个船会沉的场景,让他一个一个把人丢下去。

魏央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但很确定最后船上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心理医生告诉他,这个问题很多人进行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宁愿选择自己跳下去,也不要再扔下一个人。

魏央说那是普通人,普通人总会有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人。

他没有。

即使如今遇到容昭,他的答案依然不变。

他注定丢下所爱的一切,孤身一人前进。

经典的心理测试题只适合出现在环境优雅、气氛宜人的心理咨询室里,放着轻音乐点着香薰,坐在符合人体工学的皮椅子上,在舒缓的心境中探讨生命与心灵的奥秘。

不是像眼下这样,真的把人逼到一个绝境中让他去选!

做这种选择真是太让人恶心了,连想想都觉得恶心。

何必呢,反正他脑子里的那块弹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划破血管,让他死于颅内大出血。

将死之人,何必挣扎?

还搞得这么不体面。

可就在这个时候,容昭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她缓慢又艰难地抬起手臂,伸手擦了擦魏央流泪的眼角,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对他说:“没关系,不怪你。”

魏央发现自己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爱上了她。

以前肯定也是喜爱的,爱她青春靓丽,爱她活力阳光,爱她百折不挠,爱她一切独特出众的品质。

可只有这一刻,在她苍白如纸,命运孤悬于他一念之间的时候,如此衰弱、残破、憔悴,可又如此温柔、无私、利他、纯粹,魏央前所未有地爱她。

她身上哪一根骨头没有碎过,又是什么样的力量驱使,把她重新拼凑成一个更加完整的人?

魏央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救赎。

他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松开手,任由容昭坠入冰冷漆黑的深海中。

感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随着容昭一起陨落了,魏央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重新抄起船桨,对小西大喊:“划!给我往死里划!”

他拼命向远方的陆地划船,而海浪不断地把他往回推,仿佛要一直推回到过去。

第234章 金刚不坏(73) 先把坏人抓进去,再……

终于, 到了该做最后取舍的时候了。

魏央低头看到水已经没过大腿,摸了摸腰上的枪,忽然觉得蛮无稽的。

就算把小西丢下去, 又能怎样呢?大概能多活个几分钟?

何必呢。

小西毕竟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 没给他一个兄弟的名分,但至少能求个同年同月同日死。

魏央挥手把枪扔进海里, 正准备一直划到船只彻底沉没, 忽然听到了身后的一声枪响。

他第一反应是小西为了不让自己难办而自杀了,可随后,血从自己的肚子上咕噜咕噜冒了出来。

呵,总会有人懂得先下手为强。

“魏总对不起!我真的不会游泳!”小西哀嚎着把魏央推下船, 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咸腥的海水没顶之前,魏央想, 妈的难道我就会游泳吗?

魏央不会游泳, 但幸运或者不幸的是,有人会。

所以在他被淹死之前,有一只冰冷的手从海底鬼魅般伸出,把他拎上了海面。

容昭撕下他的衣服,把自己和魏央牢牢捆在一起。

海水太冷了,四肢麻木地不像自己的, 所以这个捆绑非常困难, 仅仅是完成这个动作就已经让她精疲力尽。

魏央肺里呛的全是水,随着容昭在海浪里浮浮沉沉,偶尔能换一口气, 很快又灌进去更多的水。

这感觉比直接淹死还难受些,魏央瞄准一个空隙,朝容昭喊道:“你还救我干嘛!自己逃命去啊!”

容昭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回答他, 重伤未愈的身体应付刺骨的海浪已经够受的了。

“先杀我再救我,你有病吧?”

恐怕很难说没有病,但容昭心里总还有一股气在撑着。

魏央必须死于法律的审判,如果他就这么随便死了,那去年春天她在西子江的画舫边上为什么要救他?当时就直接淹死他不好吗?

兜兜转转耗去这么多条人命,又有什么意义?

容昭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走火入魔了,过分追求过程而忽视结果同样是一种偏执。

过久地凝视深渊,自己是不是也在沉沦?

既不能让他跑,也不能让他死,这种执念有极大可能是不值得的,甚至会搭上她自己的性命。

可她还是毫不迟疑地在两人之间系上了一个死结。

所幸,需要拿来冒险的只是她自己的性命而已,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她的命,是她可以做主的。

这具身体是她任性的资本和最后的凭依,她控制不了任何人的背叛,操纵不了法律的执行,改变不了人心中的黑暗侵蚀光明,她只有押上全部的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规则赌一赌。

容昭一分神,小腿又抽筋了,新生的纤细肌肉一跳一跳地绞痛,她没有时间慢慢恢复,这时候停下是致命的,只能咬牙拼命挥动已经无比酸痛的手臂,拖着魏央向前游。

既然一年前把他从水里捞起来,那现在就不能见死不救。

救他,是为了更好地杀了他。

结局很重要,但过程也很重要。

魏央死很重要,但怎么死也很重要。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追求财富的时代,在这个被资本扭曲的城市里,在这众生喧哗的物欲横流中,到底有没有什么持之以恒的价值?

有没有什么东西的尊严,值得付出生命去捍卫?

我不知道那天夜里,容昭用衣服绞成绳子把魏央和自己拴一起,在正月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拖着病弱的身体游了十公里,最后昏倒在沙滩上的时候,有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只知道,指望魏央的脑子去理解一个殉道者汹涌激荡的内心世界无疑是一种奢望,他就这么愉快地把容昭的一切举动解释为爱。

有时候快乐的秘籍就是把所有事物都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简单地去想。

于是他非常感动、并自我感动地抱着容昭,在这座岛上走了很久,最后昏倒在希声寺的山门外。

天亮后慧音方丈救了他们。

这位佛法和医术同样高明的高僧靠着岛上简陋的医疗条件帮魏央做了一台外科手术取出了子弹,同时告诉他自己对容昭的高烧无能为力,她只能靠自己的体质扛过去。

这座远离陆地的岛屿与世隔绝,岛上也只有一座希声寺,方丈和三个弟子在此隐居,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船是没有的,每个月岸上会送来些物资,这个月的船刚走,或者偶尔会有些路子很野的香客摸过来。

所谓人之劣根性,就会觉得那些闹市中香火鼎盛、交通便利的寺庙必定都是骗钱的,真正的高僧一定藏在深山老林的小破庙里精研佛法。

这个远近距离很微妙,要让人有跋山涉水的艰难感,又不能真的偏远到让人找不着。

希声寺就是这么成为在上层圈子里让人肃然起敬的存在的。

比如很久以前,魏央曾经大老远找过来,拜托方丈给一串佛珠开光。

方丈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天,仍把魏央当作人傻钱多的大老板,谨慎礼貌地伺候着。

和尚也是要恰饭的嘛。

魏央也就非常厚颜无耻地留在寺里蹭吃蹭喝,而容昭一直没有醒来。

魏央问慧音,怎么才能救容昭,方丈带他来到佛前,递给他一本金刚经。

“施主在这里念上九十九遍经文,女施主就会好起来的。”

魏央还是不大信这个,但在荒岛上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就真的跪在佛前彻夜诵经。

读完第九十九遍经文,魏央跪坐在寒冷漏风的正殿里,释迦摩尼的金身早已斑驳,他听到身后传来蹒跚的脚步声。

回头,容昭倚着木门站在他身后,随意裹着件僧袍,苍白清减,好端端地清醒着。

魏央转身就向佛祖磕了这辈子最虔诚的三个响头。

“退烧了?”魏央探探她的前额,觉得还是有点烫。

“魏央,”容昭摸了摸空空的肚皮,对魏央说:“我饿了。”

吃素斋显然不利于恢复健康,魏央真的当了回渔夫,做个鱼叉在海里泡了大半日,叉了两条鱼上来,炖成一锅鱼汤给容昭端上来。

容昭扒着闻了闻:“这鱼是不是从海里捞起来就直接下锅了?”

“这样比较新鲜?”

“你煮的时候不觉得有点腥吗?”容昭挑开破破烂烂的鱼腹:“鱼鳞不刮,内脏不去,葱姜不放……你是不是挺期待它当场复活的?”

魏央被她说得无地自容,嘴硬地给自己找补:“人方丈肯借厨房给我们就不错了。”

容昭叹了口气,又捏了捏自己打结的头发:“我想洗头。”

魏央立刻去伙房搭柴火,烧了满满一锅开水,用木盆接了端去洗澡房。

容昭的头发如今长到耳边,比以前好洗很多,仍是乖巧地伏在他膝头,魏央用水瓢一勺一勺地舀起热水浇上去。

“这里居然没有洗发水?”

魏央沉默了一下:“昭儿,和尚没有头发。”

青春真是无敌,头发浓黑地像锦缎,看不出一点杂色来,要仔细在发间翻找,才能看出曾经的伤疤。短短的黑发湿漉漉地遮住眼睛,魏央过了很久才发现她的肩膀在微微抽搐。

她在无声地哭泣。

她还那么年轻,早早就被他带上了一条绝路。

“魏央,”她瓮声瓮气地说:“我要是真的失忆了该多好?”

魏央心中涌起近乎绝望地悲哀来:“只要你想,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从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开始。”魏央用毛巾帮容昭擦头发。

容昭仰起脖子,倒过来看他:“那从现在开始,我就不认识你了。”

魏央帮容昭绞干头发后,她站在他面前,眼神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这样子看的话,”容昭重新上下审视他:“你还真是不值一提。”

魏央有点被她打击到了:“也不至于这么讲吧。”

“本来就是啊,”容昭耸耸肩:“你看你现在又老又瞎还毁容,要是走在街上我肯定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

此后容昭居然就真的践行了自己的话,把他当作空气一般彻底无视了。

她的身体还是很差,平时庙里没什么事可干,容昭就把慧音方丈的三个徒弟撩了个遍。每天早上看大师兄澄明练习棍法,和他纸上谈兵地切磋武学;上午跟在二师兄澄空后面进山采药;晚上陪着三师兄澄闻做晚课……谁都没空搭理她的时候,她就整天坐在门槛上磨一块废铁。

总之就是不跟魏央说话。

她不搭理人,只能魏央主动一点,每天跟在她身旁像个老人似的絮絮叨叨。

“哎,你每天磨这个东西有什么用,捡块石头没准还能磨出玉来。”

“……”

“说到玉,我以前送你那个佛牌搞哪去了?”

“……”

“不会吧,这种小东西也需要上交给国家吗?”

后来实在是尬聊不下去了,魏央只能和她聊聊自己的故事。

“三岁的时候我爸把人捅死了,我妈跟人跑了之后,是我爷爷把我带大的,我记得小时候我家门口种的一棵槐树……”

四十多年的光阴是很漫长的一段时光,魏央在记忆里翻翻捡捡,也是借着这个机会整理自己的人生。

他花了很多天才终于讲完,说得感慨万千,唏嘘不已,而容昭并没有认真去听,只是专心地把手头的铁块磨成一个个半圆弧的形状。

无非是反派人物标配的破碎家庭和苦逼童年,让人欺辱的悲催少年之类的老套故事,容昭不觉得这些是作恶的理由,也不会因此而多上半分的怜悯心疼。

先把坏人抓进去,再管坏人有没有苦衷。

第235章 金刚不坏(74) 我有恶业,求欲忏悔……

魏央每天说得口干舌燥, 说到动情处偶尔红了眼眶,说到激愤之处至今意难平,可惜一腔热血全部付诸东流, 容昭只觉得他聒噪。

最后魏央实在无话可说了, 只能再去请教方丈。

方丈总算没让他念经了,告诉他山顶的大石头东边有棵古梅, 现在大概开花了, 或许还有几分浪漫情调。

魏央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把容昭哄到山顶,只能对着已经开始抽芽的梅树枝欲哭无泪,眼睛都看瞎了, 终于在光秃秃的树枝中找到了最后一朵瑟瑟的小花。

战战兢兢地折下来想送给容昭,她居然没有掉头就走, 魏央好感动地凑过去, 发现容昭正盯着老朽斑驳的树干看。

树干上有几笔非常陈旧的刀痕,笔触犹显稚嫩,早已经覆满青苔。

孟珂×莫野

这两个名字出现在一起对容昭来讲也就是寻常的奸|情,对于看过孟珂婚礼录像的魏央来说,就有种吃到大瓜的惊喜感了。

这俩人是什么时候悄悄凑一块啊,孟家和徐家也真是会藏啊。

“想不想知道这里面的故事?”

容昭明显是感兴趣了, 略朝他的方向侧过头。

“你随便跟我说句话我就告诉你。”

容昭留下了一个“滚”字, 直接下山去问方丈。

方丈想起自己一去不复还的小徒弟,当场老泪纵横,给容昭翻老照片看。

方丈曾有四个弟子, 最小的那个拍照的时候还是少年模样,杵着根木棍被三个师兄围在中间,鸦青色的头皮下一双桀骜的眼睛, 看谁都不太顺眼的表情。

“虽然也没正式出家,但好歹也在寺里住了这么多年,怎么说走就走了呢……都不回来看一下……”

容昭跟修佛的徐莫野不熟,主要还是对孟珂感兴趣,可惜方丈对孟公子的事情三缄其口,半个字都不肯多说了。

容昭在岛上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多年前孟珂生活过的痕迹,最后低头往自己身上看,才意识到她这段时间穿的衣服,尺码偏大,裁剪精良,十多年前的衣服看着仍然不过时,估计就是孟公子当年留下的。

嗯,女装的爱好果然要从小培养的。

顺着这个线索,她在自己住的那个小房间的衣柜里仔细翻找,又刨出来一顶黑长直的假发,可惜已经朽烂了。

还从落满灰尘的假发套里抖出来一封情书。

容昭打开看到第一句话就是“小珂,我触犯了十八条清规戒律,但现在我只想吻遍你全身……”

匆匆扫过,入眼都是少年僧侣对心上人热烈直白的情话,某些遣词造句连容昭这种老司机看了都要微微脸红。赶紧重新折起来,依原样塞回衣柜深处。

少年心事少年了,这些尘封的过往就该留在时光深处的,留给当事人自己回味品读。

魏央也查了很久,知道多年前的某个夏天,孟珂曾在希声寺里住过一段时日,秋天的时候就走了,后来没过多久,徐莫野父亲病故,叔叔们争家产乱成一锅粥,于是他下山整理家业,再没回来过。

别的事情一概不知道,在魏央兴趣消退后,这事渐渐地不了了之。

上岛一个月后,他们获得了离岛的机会,送物资的船来了,方丈暗示魏央可以跟船回宁州,但魏央以容昭身体未愈,不好吹风的理由,要求再留一个月。

那一天魏央丝毫不敢放松,牢牢盯住容昭,怕一不留神她真的跟船走了,所幸容昭好像真的绝了这门心思,整整一天连海边都没去,坚持坐在门槛上沉默地磨铁片。

魏央托澄空师兄问问容昭下个月想要带点什么,最终得到了姨妈巾这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

感觉到方丈的脸色不太好看,魏央只能主动帮忙干点活,正好这个月岸上送了些漆过来,魏央给大佛重新上了遍金漆,还修了好多不灵光的门窗。

三个师兄倒还是挺欢迎他们长住的,岛上常年见不到异性,容昭的性格确实很讨他们喜欢。

魏央从上到下给佛上了漆,刷到莲花宝座的时候,因为不想把漆好的颜色弄脏,于是想去找点废纸之类的垫上。

澄闻师兄说方丈房间里应该有些旧报纸。

因为方丈要去后山砍柴,魏央便直接进了方丈的房间,打眼就看到桌上一摞报纸,日期还蛮新的,翻到第二版就是他自己的通缉令和巨额悬赏。

魏央手里死死捏着报纸,大冷天的汗出如浆。

慧音方丈看到了吗?那他什么时候会出卖自己?

魏央把报纸放回原处,一整天都心绪不宁,总觉得方丈的眼神不善,弟子们表情冷漠。

到了晚上,魏央下定决心,趁人不注意去厨房拿了把菜刀,藏在方丈房间的橱柜里。

做完晚课,洗漱完毕后,方丈回到房间,在桌前坐下,翻开报纸的第二版,长久地沉默着。

静夜的时间好像被拉的很长很长,魏央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果然没有人值得长长久久的信任。

这小岛不错,可惜住不久。

方丈年老体衰,还算好对付,但那三个徒弟都年富力强的,恐怕想想办法。

方丈突然放下报纸,叹了口气,站了起来,魏央默默蓄力,准备推柜门出去。

突然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方丈,你睡了吗?”

是容昭。

魏央吓得赶紧缩回阴影深处。

慧音方丈开门把她放了进来。

容昭手里拿着一本古旧的经书,问方丈:“有没有别的经可以念?”

“这本没有用处么?”

容昭摇摇头:“就头一天晚上睡得好些,后来就不行了,还是做噩梦,一闭眼就看到小鬼索命。”

方丈叹道:“堕胎乃地狱的罪业,杀子之罪与杀父杀母无异,那孩童必是与你有极深的因缘才投入你腹中,被强行斩断缘分,必有极大的不甘……”

魏央从橱柜门的缝隙中看到容昭憔悴惊惶的侧脸,心道老秃驴满嘴的屁话,杀了他简直是为民除害。

容昭背过身去在方丈耳边低语,方丈点点头:“也好,我明天会做场法事超度那孩子,助他早登极乐。”

“超度了便不会再来?”

“女施主自当夜夜安寝。”慧音方丈微笑着说。

容昭谢过方丈,掩门出去了。

方丈在窗前静静站了一会,便也熄灯睡了。

确认方丈睡着,魏央从橱柜里出来,在他床边站了一会,最后什么也没做,悄悄出去了。

既然能安慰到容昭,那就暂且留这老秃驴一命,明天做完法事再来取。

他走后,方丈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湿了。

刚才容昭在他耳边说的话,不是请求他超度胎儿,而是到处都找不到魏央,也许就在这房间里,务必注意安全。

次日做法事,方丈领着三个弟子超度亡灵,容昭在佛前长跪不起,抬头看到魏央双手环着胸看热闹,终于对他说了一个月来的第一句话。

“这也是你的孩子。”

她不说魏央还真忘了,反正他也不曾期待过。

容昭丢给他一本书:“为他念一遍经吧。”

魏央看这本《佛说长寿灭罪护诸童子陀罗尼经》还挺薄的,为了哄她高兴,也就老老实实从第一句开始读。

“如是我闻……世尊,我有恶业,求欲忏悔,唯愿世尊,听我具说。我于昔时,身怀胎孕,足满八月,为家法故,不贪儿息,遂服毒药,杀子伤胎,唯生死儿,人形具足……”

因为几乎全是四个字四个字的比较浅显好读,估计也是考虑到了过去堕胎妇女的文化水平。

接下来又说此等恶业必定坠入地狱,然后是一长串关于阿鼻地狱的恐怖描述,魏央有口无心地敷衍着读完,又看到容昭在暗自垂泪。

看得他一股无名火起,拽起容昭就出了大殿。

“叽叽歪歪的东西别读了,今晚我给你守夜,小鬼敢来找你,我弄死它!”

容昭冷笑:“那您可真是威武霸气。”

“我身上杀气重,肯定镇得住。”魏央自信地说。

当晚魏央就去容昭房间里打了地铺。

或许他身上的杀气真的有用,反正这晚容昭是睡着了。

魏央听着她又轻又浅的呼吸声,大概知道她睡眠不好的缘由了。

睡眠问题的根源基本都是身体问题。

岛上缺医少药的,她一直没能恢复健康,日常饮食缺少蛋白质摄入,贫血严重。白天看着还行,只是整天懒洋洋的不怎么爱动,睡着才发现她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无意识地呼吸暂停。

魏央看到她自己把自己脸都憋红了,不梦到小鬼卡脖子才怪。

魏央只能一看到憋气就把她推醒,结果这人还不领情,压根没个好脸色,翻个身接着睡。

魏央给折腾了一晚,直接把方丈的事情给忘了。

第二天又去打鱼给容昭补身体,稍微有点进步,知道去除鱼鳞内脏了,可还是难喝地要命,魏央直接把容昭按住,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往嘴里灌。

然后容昭就理所当然地被鱼刺卡着了,又喂了半瓶醋才吞下去。

第三天魏央听说喝汤没有营养,还是应该吃肉,小心翼翼地把两条鱼的刺给剔了出来。

吃肉是正确的决定,这晚容昭睡得不错,统共惊醒两次,一次两点半,一次四点。

第四天魏央开始飘了,想办法给容昭做鱼丸,不曾想丸子一下水就散成了一锅鱼蓉汤。

总之魏央每天都很有事情做,由于方丈与弟子们的反应一切如常,他便渐渐忘了要去找老秃驴索命的事情。

反正岛上的消息也传不出去,等下个月再做决定也不迟。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把容昭的身体养好。

渐渐地魏央能感觉到容昭的身体和态度都在好转,他跟她说十句话,偶尔也能回个一两句了。

但怪癖依旧,每天啥事不干,坚持用石块磨铁片。有一次魏央好胜心起,趁她去洗澡的时候把她的磨石藏起来了,容昭回来以后找不到,居然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孩似的崩溃大哭。

吓得魏央赶紧把石头还给她。

早春的时候还是很冷的,倒春寒最严重的那天晚上,容昭看到魏央在地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小团,终于心软,让他上床睡了。

这一晚他们都睡得很香,半睡半醒间,魏央抱着她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有些惫懒地想,这么好的夜晚就该用来好好睡觉,用来杀人也太浪费了。

这晚他放下所有心防,做了个难得的好梦,梦到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和她手拉手走在沙滩上,阳光斜照,温暖的海水卷走脚下细软的白沙。

因为实在太美好了,他第二天早上几乎不忍心醒来。

容昭躺在他怀里,含含糊糊地说:“早上好。”

魏央想摸摸她的头,才发现手脚都动不了了。

刚睡醒的脑子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扣着一副简易手铐。

弧度看着异常熟悉,原来容昭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打磨手铐的零部件。

侧耳听到汽笛声,他发现自己在温柔乡中忘了今天是岸上来送物资的日子。

她会上船,把他带回宁州。

容昭沉默地帮他披上外套:“我们走吧。”

“至少让我再穿条裤子。”魏央说:“不然明天的头条就是□□头目身穿秋裤被捕归案了。”

容昭被他逗笑了,帮他打开脚镣。

魏央跳起来撞开门撒腿就跑,连鞋都来不及穿。

第236章 金刚不坏(75) 这么坚强的姑娘,总……

魏央刚一跑出门, 澄明师兄的手中神出鬼没的棍子,就结结实实招呼在他腿上,把魏央打翻在地。

魏央在地上翻滚着嚎叫, 心中愤怒失望到了顶点, 万万没有想到容昭最后也背叛了自己,此生从未对谁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恨意, 又明知大势已去, 再无翻身的机会,只恨不得立刻和她一起死了才好。

容昭咔咔两声给他扣上脚镣:“既然你不配合,那就穿着秋裤上头条吧。”

小船到宁州的时候,岸上已经等了很多人。

阮长风, 周小米,安辛, 池小小……沈文洲。

容昭最终还是给他留了一丝体面, 用外套在魏央腰上围了一圈。

魏央很遗憾:“那晚不该手软,老秃驴果然坏了我的事。”

“不会任何有区别的,无论跑到哪里,我一定会把你抓起来。”

魏央摇摇头,他没有告诉容昭,那晚他拿着刀站在方丈床边的时候, 之所以没有下手, 不是顾虑那骗人的法事。

而是突然一个闪念——如果容昭知道自己拼死救回来的这条命又杀了别人,岂不是会很难过。

那岂不是等同于她也亲手杀了人。

一念及此,凶神恶煞如他突然下不去手。

他早已满手沾满血腥, 但总还是希望她保留一份干净洁白。

这点心思如此细腻幽微,在他自己几乎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灵魂深处已经被上了一道枷锁。

从今以后, 除非万不得已,只要她不死,他都没办法再杀人。

他把自己生命中最后一点善念留给了她,最后就换来了一对冰冷的手铐。

“所以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容昭耸耸肩:“没有。”

“一点心动都没有?”

容昭讨饶似的平举双手,苦笑道:“不好意思,没有。”

“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

容昭有些畏寒地拢拢身上的衣服:“因为身体还没好全,怕打不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