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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寸薪 18714 字 1个月前

而且这个鬼屋从外面看面积不大,里面走起来弯弯绕绕,甚至还要拐到地下去。

地下的布景是废弃医院,被各种疯疯癫癫的病号服木乃伊吓得麻木后,安知沿着铁轨走,不期然再次摔倒,只觉得掌心一阵剧痛,摸出来是一个废弃的注射器针头,正好扎进手心里。

正痛得快要晕死过去,安知看到身后有光,从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判断,这应该是后面那辆小车正在开过来。

“救命啊——”安知朝着车上的游客伸出手,大声求救:“救命!带我一程!”

后面那辆车上是一对情侣,女孩子看到她就尖叫起来:“怎么这里又有鬼啊!”

安知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大哭着试图抓住栏杆爬到车上去,脏兮兮的手指刚抓到栏杆,那个男生居然直接抄起长柄雨伞,一边恐惧地大叫,一边狠狠朝安知肩膀上抽打:“你!他妈的!下去!”

“我不是……”

男生又狠狠打了一下安知的手,她被逼无奈只好收回手,跪在地上任由那辆小车远去,咬咬牙,自己把针管从手上拔了下来。

“哎哎刚才那段拍下来没有?”安知捂着咕咕冒血的手心,居然还能听到那对情侣的对话:“传到网上去,帅小伙暴打鬼屋NPC,肯定有超多人点赞!”

“我看刚才那个扮鬼的像是个小孩子啊,”女生有点不放心:“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吗?打伤了会不会来找我们啊。”

“这里怎么可能有小孩啦,你想多了。”男生得意洋洋地说:“他们拿这份工资,就是来挨这份打的。谁让她出来吓人来着?”

“哇亲爱的你刚才好勇敢哦……”

安知心累不已,筋疲力尽地往前挪了两步,又触动了某个机关,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鬼从暗处飘出来,身材娇小玲珑,头上却裹满绷带,声音尖细可怕:“我好疼啊……”

女鬼的形象和安知的梦境不谋而合,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可她已经跑不动了,呆呆地站着等待人偶沿着轨道飘到自己面前。

来杀死她也没关系,至少死掉就可以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安知闭上眼睛等待,半天没有被撞到,凄厉的女鬼在她面前停住了,然后后退回去——轨道就这么点长而已。

安知站着缓了一会,继续向前走了两步,直到被身后一双有力的手臂拦住。

她一低头,发现脚下有一块很大的高度落差,要不是被拦了一下,她肯定又要摔倒了。

安知回头,发现是刚才入口附近的那个穿黑袍戴锁链,举着电锯的NPC,当然现在没有拿电锯,那个鬼面具刚开始还看挺吓人的,但安知经历了后面这么多心理生理惊吓后,再回头看这个普普通通的鬼面,甚至看出了几分可爱来。

“你是工作人员吗?”

男人点点头,检查了一下她手心的扎伤,倒抽一口冷气:“怎么搞的!”

他的声音隐在面具后面,声音沙哑粗粝,听不太真切,但安知还是脱口而出:“阮叔叔?”

男人没有回答,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跟自己走。

安知勉强走了几步,马上被他察觉出步态不对劲,蹲下来掀起她的裤脚,安知心中猜测男人的身份,任由他检查。

判断安知伤得蛮严重后,男人直接把她抱了起来,打开墙里的暗门,走进光线正常的员工通道中。

“你是阮叔叔吗?”安知揪住他的衣服:“如果你不是,就放我下来自己走!”

男人没有回答,也没有放她下来,其实安知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早就十拿九稳了,鼻子一酸,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怎么才来啊,我都害怕死了……”

阮长风抱着她的手用力紧了紧。

“我在孟家一点都不开心……阮叔叔你什么来接我啊?”

那么多沉重的秘密与过完,那么深不见底的人心,安知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直到现在,躺在阮长风臂弯里,她可以完全卸下心房,痛快地哭出来。

阮长风带着她路过一个房间,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每辆小车的位置,阮长风站着看了一会,在屏幕上选中刚才那对情侣的小车,操作了几下按钮。

监控视频里,他们的小车悄悄拐上了另一条不该走的岔路,对此尚且茫然无知。

这时候阮长风开始帮她清洗包扎伤口,其实只有三分的疼痛,但心中委屈终于有人可以倾诉,安知哭得泣不成声。

两分钟后,那辆孤零零的小车停在了一片寂静的漆黑中不再动弹。逐渐意识到不对的情侣开始呼喊求救,自然无人应答。

阮长风又在监控室里帮安知的脚踝冰敷了几分钟,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帮安知戴上一个夜视仪,抱着她从暗门里出去了。

那对情侣的小车就停在这条废弃轨道的尽头,几分钟的时间足以把恐惧积累到草木皆兵的状态。

阮长风和安知对视一眼,无声地靠过去,向惶惶不安的两人伸出了罪恶的魔爪……

伸手握住了他们的脚踝。

“你为什么……不救我……”安知回忆着以前向顾瑜笑学的扮鬼经验,从牙缝里咯咯挤出几个字来,顾瑜笑不愧是天才演员,随意点拨她几句,在合适的气氛衬托下,安知学得惟妙惟肖,空旷凄厉。

那两个人几乎是惨叫着跳下车夺路而逃。

阮长风拉响手中的轰鸣的电锯,利用对地形的熟知和员工通道,在夜视仪的辅助下,开始针对性地专门追杀这两个人。

安知搂住他的脖子,不停地给他指明方向:“往那边去了,快,快追!”

阮长风抱着她在森冷的鬼屋中穿行,她已经完全不觉得害怕了,边笑边指挥:“那边,那个男生摔倒了哈哈哈,我们快去吓唬他!”

阮长风自是言听计从,举着电锯一路火花带闪电就冲了上去。

先前再怎么趾高气扬,其实也就敢欺负一下手无寸铁的小女孩,真有一个形貌恐怖的成年男性NPC举着血淋淋的电锯向他冲过来,毫不在意地一路打碎各种道具,锋利的碎片往身上乱飞,那结果自然是秒怂,瘫软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哀嚎惨叫着,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安知捂着嘴咯咯直笑:“阮叔叔,他吓尿裤子啦!”

阮长风感觉差不多了,又退回到监控室中,选中了夜来和娉婷所在的那辆,他们已经很接近出口了,但还有机会绕回来再吓一遭。

他侧头,征求安知的意见。

安知想了想:“算了吧,娉婷会很害怕的。”

阮长风揉揉她的头发,抱着她抄了条近路,走到了出口附近的那道暗门边,移开手中握着的冰袋,把她轻轻放到地上。

安知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死死拽着他的手不肯松:“要么你别走,要么带我走吧……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等……咳咳。”阮长风本想说点安慰她的话,喉咙却痛得像被滚烫的砂纸摩擦,很难发出完整清晰的声音,捂着喉咙痛苦地连连咳嗽。

“阮叔叔你嗓子不舒服吗?”安知急了:“你别说话了!”

阮长风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喘了口粗气:“等……咳咳咳,等我。”

其实安知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刀山火海也没什么好怕的。

心中一片安定满足的同时,安知忍不住想,她那位被幽禁海外十余年的母亲,是不是也怀着同样的信念在等待,等他救自己脱离苦海的那一天?

万般的放心不下,阮长风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安知能感觉到他手上重新长出来的指甲,短短的,那么柔软且娇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保护本就脆弱的指尖。

“阮叔叔,”安知擦掉眼泪,努力挤出笑容来:“那我回去了。”

阮长风点点头,轻轻在她背上推了一把,转身消失在暗门中。

安知向着出口的光亮处踽踽独行,四周全是魑魅魍魉,她想起了每天晚上祷告时念过的句子,虽然基本上都在和孟珂摸鱼划水,但只有这一句话她记住了,轻轻念出来,便有力量涌入四体百骸。

——你纵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我将与你同在——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结束了,但没完全结束

主线单元就叫一直叫心肝好了

这毕竟只是【上】,后面可能还要有【中】和【下】……

主线有点虐,接下来搞点番外调剂一下

还有人记得人小鬼大的丁世杰同学吗?

早就有朋友想说想看他独自做任务了

这次任务对象也有意思,是徐家上一任的家主,也就是徐莫野的爹

小丁行事风格和事务所差别蛮大的,所以很有意思

不记得的同学可以提前复习一下第二单元《黄昏向晚雪》

第287章 外传——子不语(1) 红粉佳人不许瞧……

被此起彼伏的鸟叫声吵醒后, 徐子语闭着眼睛也知道扰人清梦的是他四叔养得一只玄凤鹦鹉,两只八哥,三只画眉和六只百灵鸟, 其中最吵的那只叫黑骑士的乌鸦, 子语已经能分辨出它独特的难听叫声了。

今天是周末,总算不用上学了, 徐子语翻身用枕头蒙住头继续睡。

过了一会, 三叔房间里飘出咿咿呀呀的昆曲唱段,红粉佳人不许瞧,雪夜孤眠寒悄悄,声声入耳, 徐子语忍无可忍地翻身坐起来,看到床头的闹钟才六点钟。

三叔刚那边唱了几段, 四叔房间的窗户“砰”地一声打开了, 他四婶中气十足地叫道:“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啦!”

徐子语痛苦不堪地捂住耳朵,最后还是早早起了床。

他刚洗漱完走出房间,对门的徐婉也打开门,穿粉色睡裙的明秀少女显然也没有睡好,朝他苦笑着摇摇头:“早啊子语。”

“早上好, 小姑。”男孩向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女问候道。

“你刚来, 睡得还习惯吗?”徐婉问他:“会不会认床?”

“我睡得很好。”徐子语道:“倒是小姑昨晚又熬夜看书了吧?女孩子不按时睡觉会老得很快哦。”

“你这么个小不点懂什么老不老的,”徐婉推了推眼镜:“这点小事别到处乱讲,省得家里人唠叨。”

“我晓得啦。”徐子语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小不点这个设定, 然后扭头进了隔壁的客房。

客房里一片昏暗,窗帘拉得足够严实,弥漫着股浓重的烟味和酒味。

徐子语默默走进去, 小心翼翼地避开满地酒瓶,打开窗户通风,床上的人动了动,拖着长长的鼻音:“小丁,几点啦?”

徐子语把窗帘拉开,让晨光从外面照进来,也让此起彼伏的鸟叫声和昆曲声传进屋子里。

床上的女人紧紧皱眉:“这家人早上都不睡觉的吗?”

“你该起床了。”

“丁世杰你别闹,让我再睡一会……”

徐子语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他:“我叫什么名字?”

女人捧着宿醉后疼痛的脑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子语。”

“徐家不比外面,你绝对绝对不可以喊错我的名字。”男孩用与外表看上去截然相反的冷静语气说:“听明白了吗?”

“知——道——啦——”

“现在你该起床了,你昨晚没卸妆,赶紧敷个急救面膜救一下那张脸。”徐子语打开乱七八糟的行李箱,从里面找出一套枣红色的复古连衣裙来:“你今天穿这件。”

女人嘟嘟囔囔地表示着不满,但还是听话照做了。

如果有旁人在房间里,看到这两人诡异的相处模式,大概会很吃惊。

一个已经不算年轻的成年女性竟然会对一个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的孩童言听计从。

“我会在客厅等你,爷爷现在应该也起床了。”徐子语推门出去,回头毫无感情地补上一句:“妈妈。”

女人一边慢吞吞地穿衣服,一边狠狠打了个寒噤。

徐子语走到餐厅的时候,表情已经调整了过来,脸上挂着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孩子应该有的胆怯与好奇。

他是徐子语,徐家这一代家主徐之峰流落在外多年的私生子,多年前徐之峰在异乡旅行时偶然与酒店服务员刘雅娅春风一度。事后徐之峰潇洒拂衣去,不曾想小刘姑娘珠胎暗结,并且独立顽强地把孩子养大了。

经典到烂俗的霸总文套路,唯一比较反套路的是,多年后刘雅娅和徐之峰并没有在茫茫人海中巧遇,而是主动带着徐子语回了徐家。

此时徐之峰早已被多年的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身染某方面羞于启齿的绝症,躺在病床上盯着刘雅娅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不记得了。”

刘雅娅心头一凉。

“……而且这小鬼怎么看都不像我吧。”他说:“咱也不能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回来都认。”

徐子语确实不是典型徐家人的长相,徐家祖上有一点葡萄牙血统,男性大多五官偏深邃,轮廓更硬朗,而徐子语虽然年龄尚小,但看面部轮廓还是纤细秀气型的。

但刘雅娅敢回来争这份家产,不可能完全没有准备,所以拍出了一份亲子鉴定书。

徐之峰当即表示要复查,亲自取了血样,派专人送去重新鉴定。

等待结果出来的时间里,徐家还是要安排远道而来的母子俩住下的,所以这便是刘雅娅和徐子语回到徐家的几天,各房如临大敌,这一大早遛鸟的遛鸟,唱戏的唱戏,吵架的吵架,折腾地好不热闹,大概也是想给他们来个下马威的缘故。

徐子语走进饭厅,自己到的算很早,几个管家正推着小推车摆放早餐的碗筷。

在某条强硬组训的规制下,徐家几十年没有分家,又有连续两代家主活成了人间种马,所以如今大宅里住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近二十口人,每次全家一起吃饭都是件规模浩荡的事情。

徐子语想过去给总管王伯帮忙,王伯笑呵呵地不让他动手:“不用帮手,去歇着吧孩子。”

徐子语乖巧地说:“王伯您辛苦了。”

王伯哀怨地说:“每天伺候这么多人我可辛苦了,您给我加工资不?”

子语眨眨眼睛:“以后徐家要是我做主,我肯定给您涨工资。”

王伯爽朗地哈哈大笑:“那可难喽,您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呢。”

徐子语当然知道:“有人说我大哥出家了?”

王伯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别乱说,大少爷是在希声寺带发修行,离出家还早着呢。”

“可我听说大哥已经两年没回家了。”子语试探着问:“那我大哥,徐莫野……还会回来吗?”

“我们徐家这一代最优秀的男丁是绝对不可能出家的!”王伯斩钉截铁地说:“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的你告诉我,我马上就告诉老太爷。”

“我也不记得是谁说的了……”徐子语眼看引火烧身,赶紧装糊涂:“昨天人太多啦,我没记住。”

对于六七岁的小孩子来讲,一时记不住那么多人也是正常的,于是王伯把这件事轻轻揭过,没再提了。

餐盘摆好后开始上饭,在老太爷昔日的军旅生涯的习惯影响下,徐家的早饭非常实在,巨大的圆形饭桌上,各色包子馒头发糕摆了满满当当七八盘,其他的就是炒面炒饭稀饭油条,堪称碳水盛宴。

徐子语看了直叹气,王伯又给他发了一杯牛奶和一个鸡蛋:“这是小朋友的加餐,不够再要。”

言下之意似乎是必须得吃完。

食物准备妥当,王伯开始在餐厅角落当当当摇铃,然后徐子语听到楼梯上传来纷繁的脚步声,徐家人开始向餐桌边集结。

“别磨蹭了吃饭了。”

“三嫂你快别涂口红了……要迟了!”

“我的天哪四弟你赶紧把那鸟放笼子里关好……”

七点整,吃早餐,响铃六十秒,铃声闭则集结完成,否则扣例钱,这是徐家老太爷定的另一条铁律。

最后三秒,徐婉腋下夹着书,一阵风似的窜过来,飞掠到徐子语身边:“唔,好险,差点迟了。”

铃声停,徐家的老太爷徐思准时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满头白发,仪容整肃庄严,阔步走下楼梯。

全家人一齐起立,恭恭敬敬地目送老太爷大步流星地在主位上端坐。

原来徐家上一代的掌门人是这样的惊人气派啊……徐子语心中不免悠然神往。

“请坐。”老太爷说完这句话,众人才敢坐下。

老太爷锋利的眼神环顾一圈,在徐子语身上停留了片刻:“老大还是下不了床?”

他身旁空着的位置自然是重病的家主徐之峰。

长房太太宋珊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是,昨晚病情又反复了,折腾了一宿,四点多打了吗啡才睡下。”

四婶叹道:“唉,也是可怜……大嫂也受累了。”

四叔马上戳了她一下:“要你多嘴什么?”

徐思又看到徐子语身边的空座位,一时有点想不起来:“那个谁……呃,那叫……”

徐子语灵敏地接上话:“我妈妈叫刘雅娅。”

“好吧,那刘家姑娘,怎么没来。”

徐子语虽然心里已经想打人,但还是在众人的注视下面露难色:“妈妈今天早上说她身体不太舒服……”

“哦,那等吃了饭让明医生去看一下。”

结果话音未落,就听楼梯处传来哒哒的高跟鞋声,枣红色复古风连衣裙,黑色腰带一勒,衬得丰胸细腰好身材,正是徐子语那位便宜妈妈。

浓妆艳抹显得气色红润健康得不得了,完全看不出身体哪里不舒服。

“哎呀真是对不住来迟了。”刘雅娅娇声道:“害一桌人等我一个。”

徐子语现在就想掐死她。

大太太宋珊已经气得快抽搐了,捂着心口仰在椅子上:“我徐家的家风……什么时候成这样了、区区一个狐媚子……登堂入室!”

三婶殷勤地帮她解衣服扣子扇风:“大嫂你别气坏了身子,大哥现在病那么重,你可不能倒下,全家现在都指望你了!”

但不自觉提起来的嘴角,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四叔马上跟进,对蔫头耷脑的徐晨安说:“愣着干什么,快劝劝你妈啊,她都气成这样了。”

穿着初中生校服的徐晨安不耐地皱眉:“这饭还吃不吃了,我上学要迟到了!”

一听儿子说这话,长房太太宋珊立刻心口不疼了,从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直:“我没事了。”

徐思又看了刘雅娅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吃饭吧。”

有他下令,众人才开始动筷子吃早饭。

老太爷徐思的眼睛又转了一圈,停留在手不释卷的小女儿身上:“丫头。”

徐婉表情呆滞地抬起头:“啊?”

“吃饭了。”他的语气难得温柔下来:“吃完再看书。”

“九点要上课了,老师布置的课外阅读我还没看完。”徐婉玉手捧香腮:“被发现我就完了。”

“你老师是哪个?”在教育系统身居高位的二叔立刻发话:“我打电话给你们院长反映一下,布置这么多课外阅读是要做什么!”

“就是啊,小婉这一天到晚看书都看不完,到底是布置了多少啊!”

徐子语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姑,看上去不过是个内向安静的中文系女大学生,一身书卷气放在大学校园里恐怕更是平平无奇……但在这个家中,作为徐思老太爷六十岁上得的小女儿,称得上万千宠爱于一身了。

“总之先把早饭吃了。”

“唔,吃呢。”徐婉随手拿起一个包子啃,但眼睛始终没离开书本。

“所以我说小婉学什么中文系嘛,整天抱着书看啊看的,连男朋友都找不到,”事多话也多的三婶又开始了:“我姐妹里生了女儿的,那些学美术的学音乐的,整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玩多好……”

徐婉头也不抬地,用平淡的随口说道:“我找着男朋友了。”

一语惊起千层浪。

“是做什么的,叫什么名字?”徐子语发现老太爷的手有点颤,声音有点抖。

“他叫池明云,是个警校学员。”徐婉淡定地合上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嫁给他。”

第288章 子不语(2) 小婉绝对不能嫁给他……

早饭吃完了, 本来摩拳擦掌准备搞事的刘雅娅非常失望,因为全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徐婉的男友身上,任她如何蹦跶都不予理会。

而徐子语自然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打发刘雅娅去看护卧床的徐之峰。

“我才不要照顾那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刘雅娅对于这一安排的意见很大:“谁知道他那些脏病会不会传染啊!”

“至少当时你不顾家人的反对生下我的时候, 可是很爱他的。”徐子语在“我”这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反正你又不是真的……”

徐子语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好啦我知道了嘛。”刘雅娅嘟囔道:“可是当年他又帅又有钱啊,哪像现在, 病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子语终于忍不可忍, 低声喝道:“你不想分遗产,咱们现在就散伙好了!”

刘雅娅秒怂:“我知道啦,你别生气。”

“知道了还不快点去,”子语对这位搭档的惫懒性格已经很了解:“别偷懒, 就当伺候你亲爹,我会上去检查的。”

“要是亲爹我才不伺候哩……”看子语的表情不善, 刘雅娅眼珠一转:“我去照顾徐之峰, 那你要干什么呀。”

徐子语看着客厅中央坐立不安的老人,冷笑:“当然是趁现在去刷好感度了。”

刷好感度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面对徐思这样戎马半生,位高权重的掌权者,徐子语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又忘了。”在徐思面前来回晃荡了好几圈之后,老人终于对他开了金口。

“爷爷, 我叫子语。”徐子语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子不语的子语。”

“这名字是你妈妈起的?”徐思说:“看不出来, 肚子还有点墨水啊。”

徐子语快速回忆了一下刘雅娅的简历:“妈妈以前虽然学历不高,但这几年一直在读函授。”

“她把你教得不错啊,反应快, 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徐子语把这句夸奖收下了,又问:“爷爷你在看什么啊。”

“我在读报纸。”徐思托了托老花镜:“来,过来爷爷看看你认识几个字了。”

这无疑是徐子语最擅长的领域, 他乖顺地钻到徐思膝边,指着报纸上的加粗标题一字一字地念了起来,因为没有叫停,他又接着念了正文,遇到比较复杂的字刻意只读半边,徐思也没纠正他。

一口气读完一篇报道后,徐思才合上报纸:“不错。”

只是不错嘛?徐子语失望地想,他的人设明明是七岁天才儿童。

“……比阿野当年还有差距,但也不错了。”

可恶,一个家里容不下两个天才。

虽然还没有见过徐莫野,但子语已经开始把他视为假想敌了。

“阿野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读得是英文版。”徐思得意地晃了晃手头的报纸:“不光是读出来那么简单,他还能有领悟。”

那么聪明早慧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落得个出家避世的下场,徐子语腹诽。

提到徐莫野,徐思叫来管家:“让给阿野送信,送了吗。”

管家说:“早已送了,但岛上交通不方便,恐怕没那么快收到。”

“他也该回来看看了……”徐思叹道:“那破庙里缺衣少食的,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还老待着不回来。”

“大少爷在给老爷诵经祈福呢。”管家弯了弯腰:“积功德的。”

“哼,”徐思冷笑了声:“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他早点回家还能见他老子最后一面。”

子语在旁边悄悄缩了缩脖子。

“徐家这两代,也就出了阿野这么一个出息的……”

“小婉姑姑呢?”徐子语哪壶不开提哪壶:“姑姑也很出息啊。”

提到刚刚公布恋情的女儿,徐思脸色一沉:“这丫头主意愈发大了。”

助理已经整理好了一沓材料:“这是那位池先生的资料……”

徐思看都不看:“但凡我看一眼,都是给他长脸了。”

徐子语偷偷张望了一眼警校学员池明云的资料,至少只看照片,和徐婉算是很般配了。

“找几个人去教教他规矩,让他知道什么姑娘碰不得,”徐思顿了顿:“处理干净点,别让小婉看出来。”

助理觉得这是件非常轻松的任务,愉快地领命去了。

他是上午去的,中午被抬回来的。

“先生对不起,”助理被打得鼻青脸肿,简直无地自容:“我们实在没想到那三个警校学员那么能打……”

徐思没有发怒,只是沉吟道:“是我大意了,没有摸清楚敌人的底细。”

他这才拿起刚才丢到一边的资料仔细阅读起来,边看边咂嘴。

“爷爷觉得池明云怎么样?”徐子语试探着问:“有没有出息啊。”

徐思把资料一甩:“没毕业的毛头小子,能有多大出息。”

“他还会成长的嘛。”

这句话从一个七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怎么看都显得怪异,徐思看了他半天,看得徐子语心头一紧,才笑着揉揉他的头:“你这孩子真是……”

徐子语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手。

随着第三代的子孙逐渐长大,徐家也好几年没有小孩子出生了,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可爱聪明的小朋友,又不像这个年纪小男孩那样熊,老人家嘴上虽不说,心里也肯定是欢喜的。

若说还存着几分保留,也在白纸黑字的亲子鉴定报告出来后烟消云散了。

老人家心情大好,决定亲自带着徐子语去会会池明云。

两个小时后,穿着蓝布破褂子,背着包袱,脚踩沾满泥土的解放鞋,头戴草帽的农民伯伯,拉着他那个同样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孙子,出现在了宁州警察学院门口。

“爷爷,”被拍了一脸灰尘的子语小声提示他:“现在农民伯伯也不穿这种土布衣服,也不打包袱了……”

手工织造的土布衣服已经属于高端奢侈品的范畴了,几块钱一件的广告衫才是干活神器。

“不要乱说话,”徐思说:“我的伪装是天衣无缝的,要出问题也是出在你身上。”

“好吧。”徐子语动了动从破损的千层底布鞋前面露出来的脚趾。

徐思牵着他,步履蹒跚地走向大门。

门卫理所当然地拦住他们:“你们是干什么的?”

“俺是学生家长,俺娃说今天有运动会,俺就带孙子来看看。”徐思弯腰驼背,方言张口就来。

徐子语适时扬起一个天真纯朴的笑容。

“行,进去吧,操场在北边。”门卫意外的好说话。

“不用登记?”徐思有点失望于刚才背得资料落空:“不怕俺进去偷东西?”

“跑到警校里偷东西那您很勇敢喔。”

徐子语心中对风趣的保安大哥暗挑大拇指。

顺利进了警校大门,路上都是青春洋溢的年轻学子,因为爷孙俩的装扮有些过于夸张,难免引起些许视线。

“现在这些城里出身的学生仔仔,一点见识都没有,”徐思不满地嘀咕:“跟没见过农村人似的。”

农村人很常见,但我要是看到两尊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兵马俑在走路,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徐子语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已经看到了前方不远处迎面走来的池明云。

应该是篮球比赛刚结束,池明云穿着8号球衣,走在三个青年中间,真人确实和照片一样高大帅气。

“爷爷……”徐子语捏捏徐思的手:“来了。”

“是哪个?”老眼昏花的徐思看不清。

“胸口印了8的那个。”

“幸好带你来了……”说完,徐思朝着中间那个人笔直地撞了上去。

不曾想池明云身法灵活,看到这老人突然撞上来,直接向后跃去,徐思完全没撞到他,又失去平衡,眼看要摔倒,被左右两个青年一人一只胳膊搀住了。

“老人家您没事吧?”池明云也吓了一跳。

“哎呦不行不行,我胳膊折了胳膊折了……”徐思虽然没撞到池明云,但肯定不能善罢甘休,感觉右边那个青年更强壮些,便指着右臂嚎叫:“我右胳膊让你拧折喽!”

“不是,我刚刚是怕你摔倒才扶你的,怎么赖上我了?”安辛叫道。

左边的沈文洲也立刻松开他的胳膊,平举双手后退两步:“您左手没事吧?”

“右手!哎呦俺这右手折了可怎么干活啊……”

徐子语也冲上来配合他演戏,他演技比徐思好多了,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爷爷,爷爷干不了活我们吃什么啊呜呜呜!”

“嘿,没见过跑到警校里讹人的。”安辛火气直往上窜:“我就轻轻扶一下你胳膊就折了啊,你胳膊纸糊的?来来来左边胳膊伸过来我也给你扶一下。”

徐子语偷眼看池明云,发现他确实是三人中最镇定的:“老人家,我带你去校医院检查一下?”

“好好的咱干嘛给自己招惹这种麻烦?”安辛说:“我等下还有事呢。”

“哎你可不能走。”徐思继续胡搅蛮缠:“你走了我找谁去。”

“我陪您去校医院吧,”池明云说:“真有事您找我是一样的,我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怎么行……”

“我也陪您一起去,”沈文洲说:“我朋友待会是真的有要紧事。”

“哎哎哎等会……”未及反抗,徐思已经被两个青年夹在中间,挟着去了校医院。

无视爷孙俩的反抗,徐思还被硬按着拍片子检查了一下,因为学生医保的缘故,费用非常低廉。

骨头确实没什么事,身上连块淤青都没有,徐思实在赖不下去了,只好悻悻放弃。

“老人家您是来看孩子的?”虽然差点惨遭敲诈,但池明云还是维持了好风度:“使我们学校的学生吗,我带你去找他吧。”

“我是不敢带你去找他哦,不然你堂堂学生会会长以后为难他怎么办。”

“学生会是为学生服务的,”池明云好脾气地解释:“我们没有那个机会和权力去为难学生。”

“说得好听罢了。”徐思气哼哼地拉着徐子语要走。

池明云又追上来,报出一串手机号码:“您要是回去有什么不舒服,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唔,我没有纸。”

徐思根本不打算记,反正这种程度的资料唾手可得。

“爷爷觉得池明云怎么样呢。”

“一般一般,太差了。”徐思连连摇头:“小婉绝对不能嫁给他。”

子语倒是觉得这青年已经算非常不错了,不知道究竟要什么样的女婿才能获得老爷子的青眼。

第289章 子不语(3) 花花世界我早就看够了……

当天晚餐, 为了庆祝徐子语正式加入徐家而举行的家宴空前丰盛,楼下饭厅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楼上徐之峰的卧房里是一片死了般的寂静。

刘雅娅趴在窗口望着楼下欢庆的徐家人, 还是上午那件枣红色连衣裙, 如今已显得黯淡。贴身照顾病人不过一天,她已经觉得自己跟着老了十岁,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死气。

“你不该回来的。”床上的徐之峰用怜悯的语气说:“热闹是他们的, 你什么都没有。”

“至少我还有个儿子啊。”刘雅娅说:“聪明又健康的儿子。”

“可惜了。”徐之峰咂咂嘴。

“我有什么好可惜的!”

“你帮我看看,我老婆在干什么?”

刘雅娅在人群中找到了正抱着徐子语爱不释手的大太太宋珊,神情亲昵地好像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

“这个碧池!”刘雅娅恨得快把窗框抠下来。

“徐子语能留下来,毕竟是我的种我认了, 你现在还能留在这里照顾我,”徐之峰看着她, 消瘦变形的脸上浮现出堪称温柔的表情:“可等我死了, 你怎么办呢。”

“子语不会不认亲妈的!”虽然这样说着,刘雅娅已经有些慌乱了。

“你先不要着急,毕竟这么多年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也吃了很多苦,徐家不会亏待你。”徐之峰安抚她:“想要钱的话,其实不用等我死,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笔钱远走高飞, 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代价是再也不见子语?”刘雅娅已经猜到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更愿意称之为换个城市开始新生活,别让过去把你绊住了。”徐之峰说。

“你想得也太容易了。”

“不然呢,你原本是什么打算?”徐之峰温和地问她。

“当然是好好陪子语长大了!”刘雅娅脱口而出:“你知道的, 我带他回来是为了给他更好的教育资源。”

这是早就背好的台词,她可以非常流畅地往下念:“你不知道子语是个多有天赋多聪明的孩子,做妈妈的当然想给他最好的……”

“我说了, 他当然会留下来……接受最好的一切。”徐之峰说:“我是说你其实没有必要留下来。”

“我是他妈妈我怎么可能走!”刘雅娅按住心口:“你要是把我赶走的话,不如直接把我杀了!”

“徐家不会非要赶走你的,”徐之峰睁着深陷的眼睛看着她:“你想要留下来当然也可以,我是怕你斗不过我太太,反被她害了。”

刘雅娅想起宋珊那弱柳扶风的小身板,走两步路都大喘气,动不动还要闹心口疼,说话都小小声,实在想不出自己能怎么被她给害了。

“既然你这样讲了,那我更加不能走,”刘雅娅坚定地说:“我一定要留下来保护子语。”

笑话,子语现在这么讨老太爷欢心,这第三代里又没见几个成器的,再多熬几年,没准徐家都是他的,是他的不就等于是她的……怎么可能现在就拿着点可怜安家费滚蛋?

刘雅娅敢和徐子语行此险招,本就是胆大妄为的人,此前做了多少周密的安排,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潦草收场。

“既然这样,随便你吧。”徐之峰闭上眼睛:“八点了,我该换药了。”

刘雅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走过来,掀起他身上覆盖的纱布,强忍着病人浑身流脓腐烂的恶臭,耐心地护理着。

再忍忍再忍忍,她给自己鼓劲,他活不了多久了。

全家人都对他避无可避的时候,她现在多照顾他一点,他心里必定多几分感动,最后分到的遗产必定丰厚上几成。

楼下,徐子语终于从宋珊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被几个热情的太太包围着盘了半天,他感觉脑门有被摸秃的趋势。

他环视一圈,看到徐婉坐在角落里默默吃东西,悄悄蹭了过去:“小姑。”

“我爸呢?”

“在那边喝茶。”

“行,”徐婉放下碗:“我找他说句话。”

徐婉走到徐思面前坐下,老人的表情完全不见心虚:“吃完啦,来喝杯茶。”

“明云告诉我今天上午有十几个人围殴他。”徐婉说。

“还有这种事情?”徐思满脸震惊。

“下午的时候还有个老人家带个小男孩在学校里面找他们麻烦。”徐婉顺便瞥了子语一眼。

“那他可太倒霉了。”

“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我就搬出去。”徐婉平静地说。

“砰”地一声脆响,徐思摔了茶杯:“我们徐家几十年了,还没有哪个子孙说过要搬出去的!”

他这话说得不严谨,毕竟两个已经嫁人多年的姑姑都是堂堂正正从家里搬出去的。

这一声把全家都给惊动,闲聊的众人纷纷围了过来,看父女俩剑拔弩张的气氛,谁都不敢说话。

“行,那也不用等下次了,”徐婉站起来:“我现在就搬出去。”

这句话就像触发了某个开关,全家的三姑六婆瞬炸开了,七嘴八舌地把徐婉围住:“小婉啊你可千万别跟爸爸赌气……”

“你还这么小,搬出去以后住哪里啊,外面可危险了知道吗?”

“就是啊,上个月你哥那个辖区里面有个自己租房住的女孩子被……”

“小婉你绝对不能和男朋友婚前同居哦!女孩子一定要自珍自爱知道吗……”

徐子语觉得徐婉也未必有婚前同居的想法,毕竟池明云住学校宿舍也没这个同居的条件,但这句话明显点燃了徐思的怒火,子语甚至疑心说出这句话的三婶是想搞事情。

“你敢婚前同居我就打断你的腿!”徐思果然拍案而起。

子语心头一凉,暗道不好。

果然,徐婉冷笑一声,直接上楼收拾行李去了。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

“看这样子小婉是铁了心要走……”

“四弟你快别玩你那鸟了,赶紧过来想办法啊!”

徐思被她们吵得头疼,只是站起来让管家先把大门锁上,低头看到徐子语还是那副看破不说破的小表情,不抱希望地问:“你会怎么办?”

子语迷茫地说:“我不知道啊。”

“要不你想想?”徐思说:“天这么晚了,总不能真让小婉搬出去吧。”

其实您上去认个错服个软比什么都有用……虽然这样想,徐子语还是悄悄摸上楼。

“小姑,”子语敲了敲门:“开门呀。”

“不要敲了。”房间里传来拉动行李箱拉链的声音:“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怎么啦?”

“下午爷爷去找明云是不是你撺掇的?”徐婉隔着门说:“看不出来,人小鬼大啊你。”

“池明云看出来啦?”

“这都看不出来以后也别当刑警了。”

“我是真觉得小姑你应该再多考虑一下,别急着搬,爷爷刚才是气昏头了嘛。”

“不,”徐婉打开门:“他不会接受明云的。”

“我看他挺好啊,爷爷肯定也会慢慢接受了。”

徐婉安抚地拍拍他的头,拉起行李箱,正要走,东侧卧室的门开了,形销骨立的徐之峰要靠刘雅娅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着:“小婉,真的要走?”

你不至于出这招吧?徐婉无奈地看了一眼子语。

徐子语低着头不敢看她。

“就是去同学家住两天,会回来的。”徐婉说:“大哥你快点回去休息。”

“你出去两天……咳咳,”徐之峰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大哥了。”

“哥你别这么说……”徐婉看到他脸上垂暮之气,落下泪来:“你会好的,还有花花世界等你看呢。”

“花花世界……我早就看够了。”徐之峰温柔地看着她:“剩下来的时间,我只想好好看我的小妹妹。”

这话一说出口,徐婉是无论如何都走不了了。

她叹了口气,只能放下行李,走过去扶住徐之峰,把他扶回床上休息。

徐子语再次靠着机警灵敏的反应赢得了全家的赞赏,其中甚至包括“有阿野当年几分风范”的徐家至高评价,但他也并不觉得开心。

第290章 子不语(4) 翡翠扳指让人偷了

从第二天开始, 徐思开始紧罗密布地筹备徐婉的相亲。

由于徐婉年纪还小,家里人过于急切地寻求亲事未免显得跌身份,反而容易让人产生这姑娘莫非有什么不可说的隐秘之类的无端猜测,

所以徐思拒绝了几个儿媳妇和女儿们的姐妹团资源, 再次把徐之峰从病床上薅起来,逼着他把宁州的知交故友、生意伙伴联系了个遍, 只说自己时日无多, 唯一的心愿想看着妹妹有个像样的归宿。

因为徐思挑女婿的眼光太高,最后青年才俊没找到多少,倒是让徐之峰意外联系上了不少失联许久的老朋友,得知他重病垂危的消息, 纷纷赶过来探望,让徐家很是热闹了一阵。

徐婉也在兄长的道德绑架下被迫参加了人生的第一次相亲。

徐婉绝食反抗无效, 只能拎着她唯一使唤得动的徐子语一起去。

“小姑你真的要这样去?”徐子语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素面朝天未施粉黛,直筒筒的棉布黑裙子,脚踩人字拖,头发就用一根筷子随便挽起来。

“我平时在家就这样,他要是看不上就趁早滚。”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子语沉吟道:“我是觉得你这样反而容易被他看上。”

徐婉唇边溢出一丝冷笑:“那这位郭先生口味挺独特啊。”

徐子语仰头看着他小姑被荆钗布裙衬得愈发润泽饱满的容颜,脸上细小的绒毛和鼻翼的小雀斑更是生动活泼, 她美就美在不自知。

结果不幸一语成谶, 郭先生确实是个口味独特、或者说不瞎的人。

郭侠能通过徐家严苛的初选,那自然是肉眼可见的青年才俊,三十岁, 履历熠熠生辉光彩夺目,外貌让人觉得他是误入了财经杂志封面,倒该去时尚杂志才是。

更难得的是举手投足间都潇洒真诚, 态度教养极好——给人的第一印象居然有点像池明云。

“我不否认和徐家结亲是想谋求事业上的更上一层楼。”郭侠也非常坦诚,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他真挚地正视徐婉:“但见到小姐之后,我开始产生了更多的期待。”

他说得这么直爽,徐婉便也直说了:“我已经有了很喜欢的男朋友,来相亲完全是家里……”

“因为你哥哥?”郭侠笑道。

徐婉低头:“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

“怎么会呢,我能交一个普通朋友也非常幸运了,”郭侠提议:“我也听说过徐先生的病情不太乐观,既然是他最大的心愿,其实我们可以在他面前演出戏。”

徐子语一听这话差点没笑出声,而徐婉居然歪着头,似乎在认真考虑。

子语赶紧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她一脚。

徐婉反应过来:“啊……还是算了。”

“怕你男朋友误会?”

“我怕我会对不起他。”徐婉诚实地说:“你是我会喜欢的那一类型,和他长得有点像,但是比他帅,比他有地位,比他有才华,时间长了我怕我真的喜欢上你。”

徐子语重重叹了口气,已经有点看不下去了——徐婉这也太老实了,什么心里话都往外说是拒绝不掉男人的。

明明是诚实坦然的心里话,但听在郭侠耳朵里和告白无异,他觉得自己绝处逢生了,看徐婉的眼神果然越来越亮,而徐婉还浑然不知,对这位绅士满心愧疚。

凭这朵从小被保护得太好的温室娇花,在年长十余岁的社会精英面前,当真是羊入虎口,从里到外被吃得透透的。

徐子语见势不妙,假装上厕所离开了座位,郭侠还以为他是识趣地不想当电灯泡,连夸这孩子机灵,又帮他点了一份巧克力芭菲。

徐子语跑到收银台,摆出天真无邪的笑脸,找收银员小姐姐借了部手机,然后躲进卫生间。

他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会,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串电话号码,试了试,发现是个空号。

果然记错了么……毕竟当时那个人只是迅速报了一遍。

徐子语一手托着额头,又仔细回想了片刻,试着把最后一位的1换成了7,按下绿色的拨号键。

拨通了,响铃三声后,池明云接起电话:“喂,哪位?”

徐子语深深吸了口气,压低了声线,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稚气尖细:“池明云?”

“是我。”

“华乐路125号新城咖啡,快点过来。”

“哈?”

“有人要抢你老婆。”说完,子语挂了电话,删除通话记录,然后把手机还了回去。

能做的他都做了,接下来就看池明云的反应了,徐子语回到座位上,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那份超大的巧克力香蕉芭菲。

结果等了两个小时,一直等到徐婉相亲都结束了,池明云还没来,而在郭侠孜孜不倦地洗脑下,这时候徐婉的态度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强硬,甚至有那么点动摇起来,觉得眼下让大哥开开心心地走好最后一程才是最重要的。

徐子语没等来池明云搅局,心灰意冷,决定随他去了。

就在三人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池明云来了。

他似乎是从学校跑过来的,整个人大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拦在徐婉和郭侠面前,像一条狂奔后热得吐舌头的野狗。

徐子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搞不懂为什么年轻人总是喜欢这样毫无意义地自我感动,比如宁愿在三十多度的烈日下跑个十几公里也不打车之类的。

当然,他打不打车不要紧,能打动徐婉就行。

徐婉显然是被打动了,捂着嘴“啊”地叫了一声:“明云,你怎么来了?”

池明云喘了口粗气,直起腰板向郭侠伸出汗津津的手掌:“你好,我是小婉的男朋友池明云。”

郭侠很有风度地和他握手,并未嫌弃他满身汗臭味,也未纠缠,把空间让给他二人。

徐婉和池明云就在大太阳底下晒着,呆呆地看着彼此谁都不讲话,徐子语预判他们还会这样傻乎乎地站上很久,于是又回到咖啡厅里坐着吹空调。

恋爱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徐子语又招手要了一份草莓芭菲,果然还是当小朋友好啊,可以任性地吃好多甜品。

徐子语抿掉雪顶上的奶油,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徐婉哭了,池明云这个蠢货就在边上手忙脚乱地递纸巾。

徐子语叉着奶油下面的草莓咬了一口,看到池明云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话,徐婉轻飘飘地打了他一巴掌,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徐子语一口口吞下草莓下面的香草冰淇淋,看到池明云终于伸手抱住了徐婉。

徐子云用最底层的酸奶拌上燕麦,扭头望了一眼,唔,终于亲上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抱着啃,真是不害臊。

自觉功德圆满,徐子语用勺子刮干净杯底,心满意足地走了。

这天起床的时候,徐子语就觉得家里诡异地安静,四叔的鸟都没精打采地不怎么叫唤了,只有那只叫黑骑士的乌鸦还是一贯的吵闹。徐子语心中莫名有些不祥的预感。

照例去叫刘雅娅起床,徐子语进门差点被地上的酒瓶子绊倒,刘雅娅就穿个小吊带,四仰八叉地躺着,毫无睡相可言。

徐子语把一个震动的闹钟放到她枕边,才开始收拾地上的酒瓶子和烟蒂,宿醉的刘雅娅花了五分钟才挣扎着把闹钟摔了出去:“吵死了……”

徐子语眼疾手快地接住:“你这个月已经摔坏第六个闹钟了。”

刘雅娅的头埋在枕头里:“我不吃早饭了。”

“不行。”徐子语拉开窗帘,让阳光照亮房间:“这是规矩。”

“不人道啊……我特么的才睡了四个小时!你知道看护病人有多累吗。”

“你不是九点就和太太换班了吗,”徐子语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回到房间以后就一直在喝酒看电视吧。”

子语利索地从她身下抽出被弄脏的床单,刘雅娅被床单一带,滚到了地上:“你谋杀亲娘啊!”

“又在床上抽烟,真有你的。”徐子语为难地看着被烫出好多小洞的床单:“这怎么和洗衣房阿姨解释啊。”

“解释啥,换一条新的呗。”

“超过合理限额之后,各房领生活物资是要专门申请的,还要太太批准。”徐子语面无表情地说:“你是打算告诉太太你抽烟一个星期烫坏了三条床单?”

“那我还是接着用吧……”刘雅娅恹恹地说:“她看到人抽烟就跟吸毒似的。”

子语叹了口气,知道待会洗衣房阿姨的脸色又要不好看了。

徐子语一边盘算着待会怎么撒娇糊弄过去,一边打开衣柜,入眼光华璀璨,满目豪奢。

“我要穿那套LV的,”刘雅娅指了指:“买了还没穿过呢。”

子语觉得那裙子上面密密麻麻的经典老花实在丑得离奇,但刘雅娅非要穿,他也只能踮起脚帮她拿下来,想去抽屉里挑一件勉强能压一压她身上暴发户气质的首饰。

抽屉里有一件银镶翡翠扳指,徐子语拿起来看了看,顿时脸色大变,一把把刘雅娅揪过来喝道:“这是什么?”

“你拿我戒指干什么。”刘雅娅不满地嘟囔。

“哦,这是你的戒指啊。”徐子语低声冷笑:“我怎么看太太戴过一模一样的呢?”

“一口一个太太,你要不直接去做她宋珊的儿子算了!”刘雅娅恼羞成怒:“何必来给我这当牛做马的!”

徐子语又是愤怒又是失望,觉得今年最大的错误就是做了刘雅娅这个项目,把戒指往她手心里一塞:“你马上给我找机会送回去!”

“急什么呀,我就是拿来玩玩嘛,”刘雅娅满不在乎地说:“她那么多首饰,少一两件哪那么容易发现……”

结果,话音未落,就听到太太宋珊房间里沸反盈天地鼓噪起来,伴随着太太尖锐高亢的大叫:“我的翡翠扳指让人偷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天天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