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子不语(5) 这是最后一次。
徐子语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怎么办, 她发现了?”刘雅娅慌了神:“她这么快就发现了?”
“你现在赶紧过去道歉,就说是不小心夹在衣服里面带走了,在徐之峰面前哭, 记得惨一点, 快!”
“你想得美,我怎么可能这样说!”刘雅娅差点蹦起来:“这不就等于承认是我偷的?”
“敢做不敢当么?本来就是你偷的。”
“我不管, 反正我不会承认的。”刘雅娅拿着戒指冲进卫生间, 直接把扳指丢到马桶里,按下冲水键:“我宁可冲走也不还给她!”
“你简直不可理喻!”徐子语骂道:“那个扳指是她妈妈留给她的!”
说罢,子语蹲下来,忍着恶心从马桶里往外捞, 戒指因为比较重,暂时沉底了没被冲走, 不成想刘雅娅赶紧又按了一下冲水键:“我妈就给我留了个几百万高利贷和两个弟弟, 我不也长这么大了?”
徐子语已经没心思骂她了,眼看着扳指就要被彻底冲走,赶紧把手指伸进漩涡里打捞。
结果这一波水流意外地很小,还是让子语给捞了上来。
他赶紧去水龙头下面清洗,发现不知何时停水了,刚才冲马桶应该是用的水箱里储存的水, 所以冲不了第二次。
“停水了?”
子语毫不犹豫地扯过她身上昂贵的套裙擦干手:“太太停的水吧, 就是为了防止你把赃物冲走。”
“丁世杰我这可是新衣服!”刘雅娅歇斯底里地叫道:“这还怎么穿啊!”
徐子语对这个分不清主次的女人彻底失望了,把戒指塞回给她:“行,我不管你了, 等下太太带人来搜查的时候你自己想办法藏。”
“怎么可能会……”
话音未落,门已经被敲响了,脚步声纷乱, 宋珊在门外高声叫道:“刘小姐,你起床了吗?”
每天在徐之峰房间进进出出的就那么几个人,她明显是直奔这边来的
刘雅娅像烫手山芋一样把戒指丢回给子语:“我,我不能……”
“刘小姐,那我进来了咯?”宋珊在门口喊。
“我还没穿衣服!”刘雅娅一边慌乱地大叫,一边哀求地看着徐子语,子语扭头不理她。
听她声音如此慌乱,宋珊愈发确信无疑了:“刘小姐你不用急,就是我房里丢了东西,带人四处找找罢了。”
刘雅娅浑身颤抖,捧着徐子语的手哗哗流眼泪,子语听着门外的催促声越来越急,瞪了她一眼:“这是最后一次。”
说罢,他拿着戒指,打开窗户,从窗台上爬了出去。
由于翡翠扳指已经被子语带走了,太太自然没有在房间里找出赃物,搜身也没搜出来,但刘雅娅颓废的生活状态还是暴露了。
“看不出来刘小姐这么能喝酒啊。”
刘雅娅打了个哈欠:“不行吗。”
“也没什么不行啦,刘小姐是成年人,我只是担心抽烟喝酒会给子语带来不好的影响……我以前爱打两圈麻将,但晨安懂事以后就再也不敢碰了。”
刘雅娅歪着头轻轻笑了一声,看着几个乱搜的下人:“房间怎么给我翻乱,怎么给我复原回去哦。”
“刘小姐放心,我肯定给你乱成原来那样。”宋珊站在刘雅娅的衣柜前:“刘小姐买了不少当季新款啊,经济上要是紧张可以和我说的。”
“不紧张不紧张,”刘雅娅笑着摆摆手:“都是之峰买给我的。”
宋珊反而笑了:“买衣服好啊,趁他活着务必多多下单……不要像我,一辈子没让他给我买过一件衣服,反正转一圈还要从我这里走账。”
刘雅娅没听懂她话里话外的意思,甚至投来同情的眼神。
宋珊也满怀同情地回望她,要不是那个扳指意义重大,她实在懒得和这种女人一般见识。
这一波动静闹得挺大的,各房都闭门不出,直到抄检完一圈,确实没找出赃物来,宋珊脸上有点挂不住,眼看到了早饭的时间,留着下人们在房间里看住刘雅娅,叫上徐子语一起吃饭去了。
刘雅娅终于获得了她梦寐以求的不吃早饭睡懒觉的机会,却是在一圈人并不友善的注视下,哪里能睡得着呢。
子语处理完扳指,心中有点愧疚,所以全程不说话,宋珊把他的沉默当成了生母面临指控的不安,抱着他柔声安慰:“没事的子语,不用怕。”
“太太,”子语仰着头望向她:“我妈妈犯错了吗?”
“没有啊。”宋珊断然否定道:“只是有些事情要和你妈妈聊聊,不用担心。”
子语心中稍微动了动,他知道刘雅娅和宋珊在背地里是如何战斗的,但至少这么多轮明里暗里的交锋过后,她从没在自己面前说过一句刘雅娅的坏话。
早餐后宋珊又在刘雅娅房间里翻了一轮,连吊灯的灯罩都检查了,最后只能徒劳无功地回到自己房间,绝望地掀起每一寸地毯。
女仆长也检查了每个下人的房间,把全家上下搅得鸡犬不宁,仍然没有找到。
宋珊绝望地头疼:“我明明就昨天放在这个盒子里面的啊,这扳指长翅膀飞了不成?”
公共区域都找过了,家里还有很多房间没有检查,但基本上都是主子们的房间。宋珊可以带人直接封了刘雅娅的房子,因为刘小姐是外人,地位和护工差不多,想搜也就搜了。
仆人们怎么盘问都行,可主子们的房间就不能随便查了,即使她是主理家事的长房太太,也不好为了个扳指破坏家庭和睦。
子语站在梳妆台边,不动声色地将一根黑色的羽毛弹到地上。
关窗是个好习惯,不然戒指可能真的会长翅膀飞走哦。
子语看看表,差不多也到了四叔喂鸟的时间了。
片刻后,四叔痛心疾首的惨叫响彻徐家:“我的黑骑士啊——怎么就这么死啦!”
宋珊烦躁地说:“黑骑士是那只乌鸦吧?每天吵得要命,总算是死了。”
慧眼如炬的女仆长从梳妆台边捻起一片黑色的羽毛:“太太,这……”
“快点烧了,别让人看见。”宋珊皱了皱眉:“去老四那边看看。”
四叔专门有一间养鸟的屋子,里面模拟自然环境,甚至弄了一棵直通天花板的假树,鸟也不关在笼子里,满屋子愉快地乱飞。
四叔爱鸟成痴,打扫喂食皆亲力亲为,如今正捧着乌鸦的尸体黯然垂泪:“我的黑骑士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啊……”
徐子语看他哭得这么伤心,悄悄退了出去。
“我的戒指昨天也好好的……”宋珊看到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又想到自己房间发现的那根羽毛,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四弟,你这乌鸦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啊。”四叔不舍地摩挲乌鸦乌黑油量的羽毛:“也没有打架的外伤,看着也不像是病了。”
宋珊捏住它的脖子,果然在脖颈出摸出了坚硬熟悉的触感:“我的扳指!”
破案了,黑骑士是被宋珊的扳指噎死的,必然是窗户昨天没有关严,让它飞了出去,然后飞到宋珊房间叼走了戒指。
四叔当然是有些疑虑的,比如他明明记得自己昨天把窗户关严实了,再比如黑骑士从没有误食的前科,乌鸦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不错,但这么大的扳指想要一口吞下去还是很有难度的,除非是黑骑士想自杀。
他想过有人陷害的可能性,可他昨天确定无疑地锁了门,这房间的窗户又开得很狭小,成年人是不可能从窗户爬进来的,只好低头认栽。
宋珊抱着失而不得的扳指亲了又亲,刘雅娅看在眼里,悄悄咧开嘴,露出嫌弃的表情。
徐子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还留有不久前和鸟类殊死搏斗的伤痕。
成年人的身材爬不进来,但他可以。
他一开始是想把戒指放在鸟巢里的,可那鸟一看他从窗户爬进来就开始惨叫,实在叫得太大声了,导致其他鸟也一起叫唤,因为害怕把四叔引过来,他只能捏住乌鸦的脖子,用尽全力把戒指狠狠塞进去。
这鸟看着不起眼,尖尖的喙啄人是真疼啊。
这一天的灾难还远远没有结束,约莫十点钟的时候,学校老师给宋珊打电话,说徐晨安今天没来上学。
叫了司机询问,司机发誓早上绝对是把人送到学校了的,也亲眼目送二少爷进的校门。
结论,中考在即,这货翘课了。
出动全家的资源在全市范围内布控排查,最后在网吧把人找了回来,他甚至不太会玩游戏,就坐在旁边看人家玩。
徐晨安的叛逆期持续了整个青春期,终于在初三这年到达巅峰,回来以后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自闭了。
宋珊从没应付过这种不肖子孙,整个人都傻了,抱着子语眼泪汪汪:“子语,你以后可千万别像晨安这样啊……”
子语笑眯眯地向她保证:“我长大了肯定乖乖的。”
宋珊一看,哭得更厉害了:“呜呜呜晨安小时候也像你这么可爱的啊,怎么男孩子长着长着就成这样了呢……”
徐子语判断男孩的青春期大概都要有这么一个很叛逆的阶段,何况徐晨安也不算太叛逆,只是普通的逃学和不讲话而已。之所以宋珊现在心理落差这么大,估计是因为徐莫野以前太好带了,最后在大儿子身上省下来的心都要在二儿子身上加倍奉还。
最后好说歹说总算把徐晨安劝出来了,宋珊想让徐之峰帮忙教育一下,结果正好撞到刘雅娅在家主的病床前哭诉。
“……我知道自己贱,在外面好好的非要回来做什么,让人家平白无故就要拿个戒指栽赃我……我是穷,但我做人是有底线的啊呜呜呜……早知道这样我就是带着子语在外面饿死,也不回来受这委屈……”
徐之峰也不知道是不是病糊涂了,很拿她的话当回事:“让你受委屈了,快别哭了,太太冤枉你是她的错……有没有跟你道歉?”
这话当着两个小辈的面说,算是很下她面子了。
“我这样下贱的身份,怎么敢让太太向我道歉啊……”刘雅娅眼睛在宋珊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
“什么年代了,哪里还有高低贵贱之分,做错了事情就应该道歉……”
徐子语听着直犯恶心,看宋珊气得手脚冰凉又无话可说,拉了拉她的袖子:“太太,我们去玩乐高吧。”
宋珊正要答应他,徐晨安突然走上前去,重重一拳击中刘雅娅的柔软的小腹,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他已经长得人高马大,这一拳毫不留情,痛得她像虾米似的蜷缩成一团哀嚎。
“我妈再烦,也不是你这个贱人能欺负的。”
徐子语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之峰想从床上跳起来削他,但心有余而力不足,用尽全力也只能抬起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徐晨安又对地上的人补了几脚:“宋珊,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
面对此情此景,宋珊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跺了跺脚,终于晕了过去。
第292章 子不语(6) 居士站在床垫组成的彩色……
等宋珊醒来, 这一天的苦难还没有结束,大家就像约好了似的排队找她麻烦,三房又吵架了, 这次似乎是非离婚不可了。
宋珊刚勉强把夫妻俩劝和, 痛失爱鸟的老四又跑来申请买鸟津贴,搓着手向她介绍自己看中了一只濒危的林斑小鸮, 全球只剩下两百多头的珍稀物种, 需要从印度包一辆专机接回来……
宋珊看着支票上的数字差点再次晕过去,死了一只乌鸦而已,就要请个祖宗回来,还要为他专门盖一间暖房, 这消费升级的速度也太快了。
这还没处理完,管家又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汇报:“小婉小姐挂在梧桐树上了!”
“她上吊了?”子语大惊。
“不不不, 小姐是想从窗户外面的梧桐树上爬下来……”
宋珊失控地捂着头大叫:“你要不要把我也挂上去一了百了啊!赶紧找梯子啊, 你找我干什么!”
但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宋珊再怎么崩溃,也不可能置之不理,赶紧往中庭的梧桐树下跑。
由于徐婉的每一次相亲都以和池明云的变相约会告终,闹得相亲对象很不愉快,反映到徐思这边, 老爷子也是动了真怒, 直接把徐婉禁足了。
青春少艾,少女的芳心哪里关得住,这才有了趁着夜色, 顺着窗前梧桐树偷偷跑出房间的事情发生。
到了树底下才发现情势有多危险,徐婉就攀在一根细弱的树枝上,离地面尚有十几米落差, 她的平衡能力和身体素质显然不足以支撑太久,不敢向前也退不回去,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
架梯子的方案很难成功,因为家里一时难以找到这么高的梯子,何况徐婉还远在树梢末端。
目前最有效的办法的是在树下铺上柔软的缓冲物,徐思一声令下,全家老小纷纷涌回自己房间,把所有能找到的床垫和被子都从阳台上丢了下来,宋珊指挥着下人们扛着花花绿绿的床垫,像热锅蚂蚁般满场奔走。
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和宋珊作对,这边垫子还没有铺好,居然下雨了。
凭空一道闪电,然后平地起惊雷,吓得徐婉哇一声抱着树杈哭了出来。
徐思刚才还扬着拐杖骂骂咧咧说等这丫头下来了这辈子都别想出房间,可一看女儿哭了,态度迅速软了下来:“好了好了,小婉不哭哦,别怕别怕,很快就能下来了……”
徐婉边哭边大叫:“我不敢下来,怕你打我!”
“我怎么舍得打你……”徐思匆匆忙忙地上前,结果不幸被沾湿的垫子绊了一下,直挺挺向后摔倒了。
“爸爸!”徐婉趴在树上失声痛哭,几乎抱不住湿滑的树枝。
这个年纪的老人家摔一跤非同小可,宋珊看他动都动不了的样子,心想莫不是摔到了脊椎,积压了一天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出来:“这家到底怎么了啊!”
徐子语站在雨中,看着乱成一团的徐家,开始思考这其中有多少是来自他的影响。
然后,他看到救世主从雨中走来。
他拍拍宋珊的肩膀:“辛苦了,我回来了。”
一看到他,宋珊突然失态,不管不顾地哭出了声:“阿野……”
年轻的居士站在床垫组成的彩色地毯中间,青灰色的僧衣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振袖,抬头,雨水冲刷着清湛有神的眉眼,朝慌乱的徐婉微笑:“小姑,跳下来吧。”
有些人乍看上去没什么稀奇,但只要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徐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松开紧紧抱着树的双手,纤细瘦弱的身影笔直下坠——然后被徐莫野稳稳当当地接住。
毫发无伤。
这一晚由于全家的床垫都被雨水淋湿了,所以徐家索性放弃了睡眠,彻夜畅饮欢迎徐莫野回家。
不幸中的万幸,徐思只受了点皮外伤,并不影响行走,看到徐婉安全落地,马上又生龙活虎地扬起拐杖威胁要揍她。
徐婉翘家失败,自闭地逃回房间清醒一下,徐子语给她端了点吃的送进去。
“小姑,吃点东西吧。”徐子语帮坐在床边的徐婉挑了几样:“虎皮蛋糕怎么样。”
徐婉看向窗外,梧桐树那根太长的树枝已经被连夜锯断,她奔向自由的道路也就此宣告断绝。
“我要那个糯米糍。”徐婉指了指盘子:“是豆沙馅的吧?”
“当然。”子语拿了个糯米糍:“厨房刚做好的,可香啦。”
徐婉吃了两口,又小声哭了起来。
“别哭啦小姑,方法多得是呢,”子语老练地给她递纸巾:“只是真的不该爬树啊,太危险了,下次想别的办法咯。”
“我是早上……看到你爬窗户……好像很轻松似的……”徐婉呜咽着说:“没想到这么难啊。”
“你早上看到了?”子语的眼睛暗了暗。
“嗯。”徐婉点点头:“全家都很讨厌四哥的乌鸦啊,你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吧。”
子语面上笑嘻嘻的,心里已经紧张到极点,不知道她有没有把扳指的事情和自己联系起来。
找了个借口溜走,子语在走廊遇到了归来的徐莫野。
“大哥,”徐子语主动打招呼:“晚上好。”
“你好,”徐莫野有点不适应这位便宜弟弟的自来熟:“是叫子语,对吧。”
徐子语仰头看着这位不过弱冠之年的兄长,换回了俗家衣裳后马上被拉回了尘世,只有青青的头皮显示出此前的修行岁月。理应是人生最好的年华,不知为什么,神情中总透出些疲惫和悲伤。
“大哥去看爸爸吗?”子语看出他的目的地:“这个时间爸爸应该在换药。”
“好,我知道了。”
看徐莫野没有反应,子语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大哥等一会再进去吧。”
“为什么?”
“不体面。”
徐莫野愣了愣:“这样严重么。”
子语索性帮他打开门,床上的病人全身都在溃烂,情绪被疼痛折磨地濒临崩溃,正大声咒骂换药的刘雅娅。
徐莫野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来床上那摊烂肉是他记忆里风流倜傥的父亲。
徐之峰看到徐莫野进来,眯着眼睛叫他:“阿野。”
徐莫野点点头:“我回来了。”
“不走了吧?”
“等你好了我就走。”徐莫野皱了皱眉:“传话的人明明跟我说你就剩一口气了。”
“我好不了了。”徐之峰说:“你也回不去了。”
“我必须得回去。”
“一个荒岛破庙到底有什么好的?”
“岛上有人在等我。”徐莫野说。
“哦……我说怎么推三阻四不肯回来呢,”徐之峰仔细审视着儿子:“谈恋爱了啊。”
子语发现徐莫野的耳朵悄悄红了。
“所以,看上你哪个师兄了?”徐之峰继续不正经:“我猜是澄明。”
“请你尽快入土为安吧拜托了。”徐莫野嫌弃地直皱眉:“活着真是太祸害了。”
徐之峰哈哈大笑,牵动身上创口,疼得直吸气:“送你去学了这么多年的佛,脾气还是这样啊。”
徐莫野帮他调大了吗啡的流量:“少说两句,好好养着吧。”
徐之峰闭上眼前,欣慰地说了声:“谢谢你回来。”
他没有听到徐莫野悲伤地叹息:“你不知道我放弃了什么……”
徐莫野放弃了什么并不重要,回家后他便迅速融入了世俗生活,整顿因为家主病重而陷入混乱的家族生意。
既无学历也无资历的年轻少爷,在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的家族企业中想要迅速树立掌权者的威信,期间种种艰辛实在不足为人道,这些日子徐子语就没见过莫野的书房在三点前熄过灯。
但徐莫野做到了,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便已站稳脚跟,把家里家外的混乱的事务重新扶上正轨,按住蠢蠢欲动的旁支,连叛逆期的徐晨安都被驯服,老老实实回去上学了。
因为太急于立威,未免根基不稳,在集团中难免有暴烈严酷的微词,徐思劝了莫野好几次,说这样下去难免埋下隐患。
徐莫野何尝不懂这样的道理,但只要想到还有人在希声寺里等他,就不得不快马加鞭,处理完眼前的事情。
他迅速且无声地回归世俗,任劳任怨地完成所有工作,像一滴水回归大海,多年苦修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迅速淡漠——除了吃饭的时候。
徐莫野无奈地看着碗里一大块回锅肉。
“阿野,吃,多吃点。”徐思又给他夹了一块:“多吃肉才有力气。”
茹素多年,徐莫野闻着油腻荤腥直犯恶心,而徐家人的口味受徐思影响,午餐晚餐动辄大鱼大肉地摆满一桌子。
宋珊倒是看出来儿子不爱吃这些,要给他单独开小灶,被莫野拒绝了。他当着家人的面永远表现出一个正常二十岁青壮年的旺盛食欲,而只有子语知道他每顿饭吃完都要在卫生间里吐个天昏地暗。
因为回家后整个人越来越消瘦,所以长辈们一味劝他多吃些有营养的,越吃越吐,导致恶性循环。
“大哥你何必呢。”又经历了一轮天昏地暗的呕吐过后,徐子语帮他拧开漱口水的瓶盖:“就直接跟厨房说单给你做一份素菜呗。”
徐莫野用冷水洗了把脸,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充血的眼睛:“人是杂食性动物,要想摄入充分的营养,必须保持足够的蛋白质供给,缺乏维生素B12会导致心情低落,精神不济。”
“可是你这样吃进去的全都吐掉了,那也没用啊。”徐子语说:“我看到一本科普书说,有的人就是吃不了肉,因为身体里缺少一种消化酶,所以吃了必定会吐。”
“我上岛之前还是能吃肉的,所以应该不是身体本来的原因。”徐莫野的嗓子被胃酸烧得有些沙哑:“可能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适应也得有个过程吧,你这样先把自己饿死了。”
徐莫野扯过一条毛巾擦脸:“要是连吃饭都吃不到一口锅里,就更没人把我当徐家人了,做事只会更困难。”——
作者有话说:阿野一回来,就感觉稳了
第293章 子不语(7) 孟珂还有什么双胞胎姐妹……
他这样说, 子语只觉得疑惑,徐莫野又不是他这样来历不明的私生子,何必非要急着融入家庭?继承家业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徐之峰当年在徐思的指导下, 足足用了五年才逐步接手家族产业,徐莫野还这么年轻, 徐思余威犹在, 他何必这样着急。
“我从岛上走的时候,答应过她,最多五个月必定回去。”徐莫野眉心掠过一丝惆怅:“不知道会不会等我。”
“你说的是我未来的嫂子吗?”徐子语眼睛亮了。
“我不知道。”徐莫野顿了顿:“我甚至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
“喔——”
“楼下宴会那么热闹,下去玩吧, ”徐莫野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别老在我这边晃悠了。”
徐子语笑嘻嘻地说:“那是专门给小姑办的相亲宴会,我去凑什么热闹。”
“不单单是为了给小姑相亲啊, ”徐莫野站在栏杆边, 看着楼下络绎不绝的中年男人,围在徐之峰身边谈笑风生:“也是让爸爸跟老朋友们道个别。”
“那就更没意思啦……”徐子语想了想:“你看他的朋友们也都是老家伙了。”
“等我快要死的时候,不会有什么朋友千里迢迢跑过来见我的。”徐莫野端着一杯牛奶,闻了闻,还是皱着眉一口一口喝下去:“真不知道他从哪里交到这么多朋友的。”
我也会一个人孤独地死掉。徐子语在心里悄悄表示赞同。
“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徐子语补上一句:“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
“你比我小这么多,肯定是我先死啊。”
我还真不一定比你小……子语心里想着, 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所以大哥快去把嫂子追到手吧, 以后生好多侄子侄女围一圈陪你。”
徐莫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
“你下去陪你妈妈说会话吧。”徐莫野生硬地转移话题:“我看她一个人挺难受的。”
刘雅娅当然不会高兴。
她原本为了今晚精心打扮了一番,下午特意去烫了头发, 又新买了件红旗袍,做好万全的准备后,正施施然推着徐之峰的轮椅出现在满堂宾客面前, 准备接受众人的瞩目。
就在这时,宋珊自然而然地从走廊另一侧走过来,从容不迫地从她手中接过徐之峰的轮椅,推着他走向大厅中央,熟稔地和每位客人打招呼。
“老秦,稀客稀客,好多年不见了喔,快坐啊……”
“张先生什么时候回宁州的啊?你们家湘仪怎么没一起过来?”
“哎呦江哥为了我们家老徐特地从洛杉矶赶回来的啊,唉真是……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刘雅娅一遍遍揉眼睛,不敢相信人群中央那个长袖善舞的贵妇是宋珊——那个平时在家里动不动就闹心口疼,整天抱怨神经衰弱睡不着的瘦小女人。
刘雅娅混在人群外围,每一根毛孔都在叫嚣着尴尬,找了个托盘想给徐之峰拿些点心酒水,以此昭示自己的地位。结果刚一走近,就被客人们一人一杯从托盘里端走了香槟。
“谢谢,麻烦再拿几杯过来。”
刘雅娅愣了半天,发现自己被当成服务员了。
“……水果也麻烦再拿一点。”
不就是穿了个红旗袍么!她在心里尖叫,她哪里就像服务员了!
眼看她快要绷不住了,徐子语正好赶到,眼疾手快地把刘雅娅拖到一边:“你就在房间里待着吧!”
“凭什么我要躲着?我偏要出来!”刘雅娅高声叫道:“这太不公平了!”
“就凭人家是正宫娘娘。”徐子语咬牙切齿地威胁:“你别再给我丢人现眼了。”
刘雅娅心理严重失衡,正好这时候宋珊朝子语招手:“子语,过来见见江叔叔。”
子语马上撇开她,走到人群中央,徐之峰笑着向众人介绍:“这是我小儿子徐子语。”
明眼人都知道子语是什么来历,毕竟小孩子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但宋珊只顾着夸他如何如何聪明悟性高,全然看不出丝毫的尴尬。
像私生子这种事情,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短暂的沉默后,大家还是纷纷睁着眼说起了瞎话,说这孩子眼睛长得多么像徐之峰,这额头一看就是聪明的,这耳垂一看就有大福气……
他们关心这个私生子是否被徐家接纳,却不会有人在意他的生母是谁。
徐子语百忙中还是警告地瞥了她一眼。
刘雅娅不管不顾地把托盘往地上一摔,却没有发出声响,托盘被一双玉白的手接住了。
“这位姐姐好大的脾气啊。”来人轻笑道。
刘雅娅正要发作,顺着那人的秀美伶仃的手腕一路看上去,看清面前那少年的绝世容光后,竟生生被夺去了呼吸。
“小珂,快过来,”不远处,身穿藏青色仙鹤提花旗袍的苏绫唤他:“快来和徐爷爷打招呼。”
凭孟家的权势地位,苏绫突然带着孟珂造访,就连徐思也得亲自出来迎接。
孟珂轻盈地走过去,身段蹁跹如白鹤,笑盈盈地打招呼:“徐爷爷好啊。”
“喔,这是孟珂……好多年没见,长得这么……”徐思把到嘴边的“漂亮”两个字咽了回去:“长成大小伙子了。”
“可不是嘛,我是看小珂年龄也差不多到了,”苏绫笑着把徐婉和孟珂的手牵到一起:“和小婉倒是正好般配。”
这一出是谁都没想到的,何况孟珂之前大概很少露面,圈子里对他了解也不多,谁也没想到矜贵的孟家小少爷第一次出现在社交场合,就是和徐婉相亲来了。
打眼一看,徐婉原本算得上清雅秀致的容貌直接被孟珂压得黯淡无光,心里不免多了些盘算。
徐思把孟珂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面露难色:“这个……小女资质鄙陋,恐怕配不上……”
“不强求不强求,”苏绫似乎也没太看得上沉静朴素的徐婉:“就是让年轻一辈的孩子们多找机会相处一下,能交交朋友也好。”
“是啊,宁州的未来是他们的。”说到这里,徐思想到了徐莫野:“对了,阿野前段时间也回来了……哎,人呢?”
徐子语也望向二楼,刚才徐莫野趴着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他早已不知去向。
徐子语找到莫野的时候,发现他又在卫生间里吐了。
因为根本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呕出来的只是酸水,最后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只能生理性地干呕。
“我觉得你真的需要看医生了。”子语担忧地说:“明明什么都没吃怎么也吐啊。”
徐莫野虚弱地靠着卫生间的瓷砖:“我没事。”
“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吧,”徐子语问:“你到底看着什么了?”
“没什么。”
“行吧,爷爷喊你下去,要把孟家的小公子介绍给你认识……”
这边话音未落,徐莫野再次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
子语有点明白了:“你和孟珂以前……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徐莫野连连摇头:“你别说了。”
“那你怎么听到他名字就要吐啊……”
“我只是碰巧认识个同名同姓长得一样的姑娘罢了。”徐莫野恶狠狠地拧眉:“什么孟家小公子啊,不认识!”
徐子语彻底搞不清状况了:“孟珂还有什么双胞胎姐妹之类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徐莫野就更生气了,擦了把脸,直奔宴会大厅而去。
大厅里孟珂正拉着徐婉跳舞,突然看见徐莫野气势汹汹走过来,整个人顿时呆若木鸡忘了移动,被徐婉不小心踩了好几下。
“对不起对不起……”徐婉连声道歉,而孟珂只顾盯着徐莫野,完全没听见似的。
“你跟我来。”徐莫野突然握住孟珂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他拖出了大厅。
徐婉向后退了几步,突然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小心。”
“明云!”她惊喜交加地低声叫道:“你怎么混进来的?”
“你家里有人帮了我……但也挺难的。”池明云牵着她的手汇入舞池:“我时间不多,跳完这支舞就得走,走之前赶来见你一面。”
“你要去哪里?”徐婉急道。
“有个跨境走私集团的卧底任务,需要一张新面孔。”池明云环住她的腰转了一圈,眼神同样眷恋不舍:“时间太急了,必须来见你一面。”
“你都没毕业,疯了么找你去!”徐婉急得步伐大乱:“多危险啊——”
“小婉,这就是我以后的生活,也会是你的。”俊秀英挺的青年与她耳鬓厮磨,但气息仍然沉稳:“每天担惊受怕是少不了的,早早当了寡妇也有可能……”
“我不管未来怎么样,我是说现在你还没毕业……”
“这一屋子的男人都想和你跳舞,你应该去找一个——”
话音未落,徐婉已经气急败坏地把他用力推开:“你冒这么大风险混进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这句话说得清脆响亮,以至于引起满场瞩目。
池明云接下来的任务要求他不能给宁州的权贵圈子留下深刻印象,所以他眼睁睁看着徐婉委屈地红了眼圈,却不能拥抱她,只能把兜帽往头上一戴,重新汇入人群,趁乱悄悄逃了出去,像来得时候一样了无痕迹。
第294章 子不语(8) 他早晚要把莫野逼到退无……
而另一边的露台上, 徐莫野已经和孟珂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
徐莫野其实有很多话想讲,但看到他身上的熨帖男装,下意识开口就是指责的语气:“你穿得这是什么衣服?”
话一出口徐莫野就后悔了, 但已经他们之间积压的战火已经这句话被点燃。
“我这衣服怎么了?我是男的穿男装不是很正常吗。”孟珂柳叶眉高高挑起, 语气中也带了怒意:“你要看我身份证不?”
“所以你之前一直在骗我……”徐莫野恨得咬牙切齿:“小半年啊,亏我真当你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
“你临走之前那天晚上我没脱衣服给你看吗。”孟珂完全没有自己玩弄了别人感情的自觉, 趴在大理石栏杆上侧头看他:“你当时就知道阴阳人是个什么身体构造了, 然后也是你先跑掉的——”
徐莫野被他一番暴论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还让我等着你,我也等了。现在才跑过来怪我骗你?”
徐莫野深吸一口气,试图和他沟通:“当时我刚刚知道我爸病危了,心里乱得很, 必须得赶回来,我那时候确实没有心情和精力处理好我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我说小珂我们等一等放一放……”
孟珂指着远处大厅中央被众人簇拥着, 红光满面的徐之峰:“你管这叫病危了哈。”
“当时我收到的消息确实是……”
“你嫌我恶心直说就是了,我又没强求你接受我!”孟珂的眼眸中火光烈烈燃烧:“反正你也不吃亏!”
“我说过很多遍了,没有不接受你,也没有嫌弃你,”徐莫野再次重申:“可是我好好的女朋友突然就变成男孩子了,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吧。”
“我没有突然变成男孩子, 我从小都是男孩。”孟珂托着纤巧的下巴, 侧颜近乎完美:“我这辈子也就在岛上当了几个月的女孩。”
“就你这么个情况,然后你就能心安理得的骗我,整天装得跟个小仙女一样……”徐莫野恨恨地挥拳砸了下栏杆:“你也就欺负我五六年没见过女人, 不然怎么就让你骗了过去!”
孟珂又听到这个“骗”字,也不多说话,直接手一撑, 翻身坐到栏杆上,眼睛眨都不眨就往下跳。
“你干什么!”徐莫野赶紧拽住他的手臂:“发什么疯!”
孟珂咬着牙拼命挣扎撕咬,固执地好像今天非要跳楼不可。
“你要跳楼回家跳去,别在这脏了我家的地!”徐莫野用尽全身力气扣住他的手腕,紧张地浑身都在战栗,可嘴里说出来的永远是最伤人的话。
孟珂仰起头看着他,不知不觉中泪盈于睫,紧咬着唇,像委屈的小兽:“我真的没想骗你的,你那么好……”
看着他孩童般无辜的表情,徐莫野还是心软了,柔声道:“我从来没有怪你,只是心疼你这么多年过得辛苦。”
孟珂眨了眨眼睛,眼泪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趁着他不乱动反抗,徐莫野赶紧把孟珂从露台外面拽了回来,一把搂在怀里。
“你刚刚还骂我是个骗子……”孟珂缩在他怀里小声说。
“骗得好,骗得对,你要是一开始不骗我,我也不会爱上你。”徐莫野语气中有他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苦涩和惆怅:“我刚才见到你是有点慌了,以前不知道你居然是孟家的小少爷,这样就更难办了。”
“我也不知道你是徐家的大公子啊。”孟珂吸了吸鼻子:“你也没跟我说实话,你骗我说你家是卖清凉油的。”
“徐家确实有生产清凉油的厂,也不算骗你啊,你还说你家是做山寨手机的呢。”徐莫野想了想,觉得世界真是太小了:“孟家把你藏得太好了,我听你说姓孟真没反应过来。”
“像我这样的家族之耻,当然不能让人随便知道名字了。”孟珂伸出右手印在徐莫野大了一圈的手掌上:“心、心、相、印,你说心和心隔着肚皮怎么印呢,只能手对手贴贴罢了。”
孟珂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徐莫野看着头顶黯淡的星辰,已经开始忧虑两人的未来。
不是担忧未来会有多忐忑,而是彼此都太年轻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未来。
政治正确的说法永远是,我爱你,与相貌、性别、出身、肤色都无关,我的视线应该透过外在的一切,爱你不变的灵魂。
可自己真的能做到吗?
只要想到临行前那天深夜,孟珂满脸羞涩在他面前脱下衣服时,露出那样畸形的身体时……徐莫野还会生理性地犯恶心。
他知道自己下意识的过激反应肯定是伤害到孟珂了。
那当然不是孟珂的错,可就像他无法阻止孟珂带着身体的残缺而出生,他也无法阻止自己产生呕吐的冲动。
这样的自己,真的可以爱上他的灵魂吗?
看到他哭就会心软,看到他笑就会跟着开心,看到他打扮得漂亮就会觉得赏心悦目,徐莫野心知肚明,自己爱得明明是那副好皮囊。
雌雄同体赋予了孟珂超凡脱俗的美貌,徐莫野可以因为这张脸原谅他无数次。
至于□□,或许有些人会类比于雌雄同体的天使,觉得孟珂代表一种进化终极的完美,可徐莫野没办法说服自己。
孟珂那样的身体对于钢铁直男徐莫野来说,实在太畸形,太变态了。
可到底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变态呢?
就因为孟珂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吗?
不一样,就意味着是错的吗?
将天人般的完美视为畸形的自己,是不是该受到天谴呢。
久别重逢的孟珂和徐莫野就这样相拥着,看着头顶的星星,各自想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打断他们的是徐子语,他拦在厅堂和露台间唯一的那扇门的位置,高声喊道:“孟夫人,太太,现在先别急着去露台!”
子语已经帮他们争取了很长时间,挡回去若干拨看热闹的闲杂人等,但现在苏绫和宋珊一起来找儿子,他是实在拦不住了,只能大声讲话给二人提醒:“外面风大,我去喊他们进来吧!”
徐莫野拍拍孟珂的脑袋:“走吧,你妈要来找你了。”
“你妈也来找你了。”孟珂恋恋不舍地黏在他怀里:“下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呢。”
徐莫野心想,就算一切顺利,再见孟珂大概也得是在自己父亲的葬礼上了。
真是完全期待不起来呢。
听到门后面徐子语的防线濒临崩溃,徐莫野轻轻把他推开,推远,整理他额前揉乱的头发和眼角的泪痕。
“别离开我……”孟珂咬了一下他的手背。
“再给我点时间吧,”徐莫野指尖在他颊边短暂流连:“总会有办法的。”
“小珂,你在里面吗?”苏绫的声音从转角处传来。
“阿野你和孟少爷躲着说什么悄悄话呢?”宋珊也在高声呼唤他:“到处都找不到人……”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徐莫野抽身而去的瞬间,孟珂突然露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笑容,这个笑容让徐莫野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向后退去。
“你别……”
迟了,孟珂又踏上前一步追上他,瞳孔的光彩璀璨逼人:“你敢不敢?”
可是根本没有给徐莫野反应的机会,也不在乎他敢不敢,孟珂已经踮起脚尖,在他们双方母亲的见证下,冰冷手指扣住他的后脑勺,重重地吻了上去。
孟珂根本不打算给他犹豫的时间,他早晚要把莫野逼到退无可退。这是子语被宋珊推回大厅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这些东西小孩子不能看噢!”宋珊神情固然也慌乱,但还是先把子语推了回去:“子语帮我把窗帘拉好,守着门,谁都不许进来,知道吗?”
徐子语重重点了点头。
锁上门,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露台上是母亲与孩子的世界。
孩子要学习怎样让母亲失望,母亲要试着去接受孩子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和预期完全不一样的人。
真是太难了,徐莫野一边沉醉在这个离经叛道的吻里,余光瞥见表情崩坏的母亲,身上承受着来自苏绫没什么实质攻击性的拍打,一瞬间倒真产生了某种冲动,想就这么抱着孟珂从露台上跳下去,一了百了才好。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跳,他死了徐家就垮了。
即使让所有人失望,他也不能自毁,要想办法找出一条路来。
他们终于被分开了,因为盛怒的苏绫在他脸上重重抽了一记,打得徐莫野一侧耳朵嗡嗡作响。
她指着徐莫野,情绪激动地骂了很多话,但徐莫野突然听不清楚了。
孟珂在和苏绫争吵,他们在吵什么?他也听不清。
宋珊倒是没说话,可那副失望至极的表情也太伤人了。
徐莫野用力拍了拍一侧的脑袋,勉强恢复了一点听力。
他听到孟珂绝望地朝他母亲叫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本来就应该是女孩?是你在怀孕的时候吃什么转胎药,那些乱七八糟的激素才把我的身体搞成这个样子!”
“我是女生,我身上女生的部分完完整整,我喜欢男孩子到底有什么错!”孟珂声声的控诉让人不忍卒听:“是你硬要把我当成男孩养大的,你现在凭什么来指责我?”
从苏绫心虚的反应来看,孟珂没有说谎——
作者有话说:又是信息量很大的一章啊
这时候的孟珂和莫野果然都太年轻了啊,年轻人总归是比较容易冲动,说一些会后悔的话,做一些会后悔的举动
第295章 子不语(9) 反正我这辈子是活够本了……
宋珊走过来, 轻轻拽了拽徐莫野的袖子:“阿野,我们先出去吧。”
徐莫野又晃了晃刺痛的脑袋,不耐地说:“这是我家, 要走也应该是他们走。”
他冷漠的反应不仅针对苏绫, 也同样针对孟珂,突然被下了驱逐令的孟珂也懵了, 眼角委屈地含泪, 糯糯地轻声唤他:“阿野……”
不要同情他,不能同情他。徐莫野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现在不能和孟珂站在一起。
既然不能接受孟珂的身体状况,那就应该尽快把这段孽缘斩断, 拖久了对彼此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长痛不如短痛啊徐莫野。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孟珂:“一个人的性别不是天生的, 是被后天定义的, 把一个女孩放在男孩的身份和位置上生活二十年,那她就是男孩。”
每说出来一个字,徐莫野都感觉心肠硬了一分,直到变得坚如磐石:“孟珂,你男扮女装再像,你也变不成女孩, 我也接受不了你这样。”
宋珊用力拽了拽他:“别说了阿野, 连我都想揍你了。”
是啊,你看孟珂哭得多哀愁,连立场对立的宋珊看了都会心疼。
这张脸真是太有欺骗性了。
不能让步啊……孟珂太知道什么叫得寸进尺了。
求仁得仁, 孟珂上来就把他的退路堵死,那也没必要慢慢想对策了,便索性在这里把话说开。
“我不恨你骗了我这么久, 毕竟那几个月跟你在一起我也过得很开心。”徐莫野红着眼睛和他对视,无奈地摇摇头:“但是结束了小珂,没有以后了。”
孟珂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呜咽,习惯性地又想要爬栏杆,徐莫野一掌拍裂了坚硬的大理石栏杆,断然喝道:“你敢跳楼我就整死孟家!”
“多大点事就寻死觅活的,失个恋就不活了?你一辈子都跟你娘胎里那点恩怨过不去了呗!什么时候才能向前看,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徐莫野拎着孟珂的后领,把他粗暴地扔到苏绫身边:“要么就想办法接受你自己,要是实在过不了心里这关,就去法院告你妈去啊。”
苏绫撑着已经站不住的孟珂,恨不得咬他一口:“徐莫野,你说话小心点!”
“孟珂,就算咱俩没成一对,也别让我看不起你。”
激将法,俗套但有用。
孟珂已不再有求死之念,眼中熊熊燃烧着恨意:“徐莫野你敢不敢再讨厌一点?”
徐莫野给他指了门的方向:“带上你妈,给——我——滚——”
好戏谢幕,孟珂气急败坏地带着苏绫走了。
徐莫野余怒未消,又在露台上站了许久。
“阿野,你愿意和妈妈聊聊吗?”宋珊看着儿子高大的背影心疼不已:“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啊你都不跟我讲,憋在心里难受坏了吧。”
“以后再说吧。”徐莫野按住一侧乱跳的太阳穴:“我耳膜疼。”
“孟夫人那一巴掌我记下了,敢打我儿子,”宋珊也是气得不行:“以后绝对十倍奉还。”
“我头疼得厉害,先回房睡一会……”徐莫野按着头,摇摇晃晃向玻璃门走去,只觉得视野一片混沌迷离。
血糖太低了,可能应该吃点东西再睡。
“阿野小心——!”宋珊在身后大叫。
她提醒得太迟,只听砰一声巨响,徐莫野已经一头重重撞在了玻璃门上、
双层隔音玻璃厚重结实,甚至能防弹,防撞击当然不在话下,刚才还强势果断的徐莫野就这么被玻璃弹了回去,直挺挺地向后向后摔倒,晕了过去。
徐莫野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床边一个人都没有,披衣起身,在家中也不曾遇到人。
他心中若有所察,整理了仪容后走到徐之峰的房间,果然全家人都围在他的病床边。
到告别的日子了。他突然就明白过来。
徐之峰明明昨天还好好的,过了一夜就满脸死气了,可见昨天大概率是回光返照。
他已经和大部分家人道过别,看到徐莫野进来,勉强弯了弯眼睛:“看来你惹了不小的桃花债啊。”
“已经解决了。”徐莫野嘴硬道:“和你是不能比。”
“徐家就交给你了。”徐之峰的声音像是从气管里挤出来的:“别把自己搞得这么累,记得潇洒一点……不要再大了,大了累,你能守住就行,守不住也没事。”
徐思听了直叹气:“我把徐家交给你的时候,孟怀远还不知道在哪条沟里猫着呢,让你接手之后,倒让姓孟的后来居上了。”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这辈子是活够本了。”徐之峰满意又欣慰地看着莫野:“我生了个好儿子啊。”
徐莫野终于感觉到肩膀上实实在在的压力,叹了口气:“我尽量。”
徐之峰又看向徐婉:“小婉。”
“哥……”徐婉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喜欢什么人就去爱吧,不用想那么多,你也就活这一辈子。”
徐思不满地用拐杖撞了一下地面:“小婉你别听你哥胡说八道,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
“怕什么,”徐之峰满不在乎地说:“以咱家这样的家世,就算小婉真嫁给普通人,还怕人欺负么……阿野,帮我盯着点。”
这本就不用他多交待,徐莫野点头:“当然。”
徐思再次叹气:“你搞快点,奈何桥上少排队,活着也是祸害。”
“啊,我突然不想死了。”徐之峰吐出一口烂苹果味道的浑浊气息:“活着真幸福啊。”
“你这样有意思吗?”徐莫野虚着眼看他。
“没意思,就是好玩。”徐之峰又看向子语:“你来晚了,抱歉没带你好好玩。”
“幸好,幸好,好好的孩子差点又让你带坏了。”徐思冷笑道。
“爸,我都快死了,你能不能不要拆我的台?”
徐思别过头去,避免因为过多的悲伤而失去仪态。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徐之峰开始赶人了:“我要和珊珊说悄悄话。”
“孩子们都看着呢。”宋珊有点不好意思:“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无论多大年纪,都是我的珊珊啊……”
刘雅娅就这么混在人群里走出房间,把时间留给那一对夫妻,不可思议地问子语:“就这样?”
“不然呢?”子语问:“你期待什么。”
“他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应该是没有哈。”徐子语幸灾乐祸。
“他连管家和园丁都告别了好么!”刘雅娅心态有点崩:“辛辛苦苦照顾他这么久,就当我不存在啊。”
“你小声点,这么多人呢。”徐子语警告道:“没事的,别忘了你是为什么而来。”
刘雅娅沉默了下去。
第二天凌晨四点三十分,医生正式宣布了徐之峰在医学上的死亡。
次日举行董事会,徐莫野正式接管了父亲的权柄,在集团内外掀起了整肃改革,风气为之一新。
因为生前已经和朋友们告别过了,所以徐之峰要求葬礼从简。可身份地位摆着这里,想从简也简单哪里去。
忙完了兵荒马乱的葬礼过后,徐家的生活渐渐恢复常态。刘雅娅等了几个星期,发现始终没有人提起分遗产的事情。
不再有病人需要照顾,她每天呆在房间里看电视也觉得无聊,徐子语上学后也没办法陪她解闷,太太们又不带她玩,刘雅娅在徐家待得束手束脚,又看徐莫野回来之后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好像没有子语继位的希望了,所以便成天期盼着分一大笔遗产好远走高飞。
她试探着去和宋珊提了这事,宋珊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刘小姐这个月的例钱要十五号才能下来喔,你要是急用钱可以告诉我,我先借给你。”
“例钱?”之前她的开销都是直接从徐之峰给的卡里付的,但现在前任家主的账户已经注销了,一时间是有些捉襟见肘:“一个月多少啊。”
宋珊平静地说了一个数字,据刘雅娅所知,就和徐家厨房炒菜面点师傅的工资差不多,与猜想中的钟鸣鼎食完全不同。
“就这么点?”其实也不算少,至少比她在外面上班赚得多多了,可刘雅娅的心理落差还是很大。
“我可没有克扣你哦,你的例钱我特意之前请示过老徐的,其他几房的正宫太太每个月也从我这领这么多钱,刘小姐不信可以去问二弟妹。”
当然,其他几房肯定也是有笔私账的,每年集团的巨额分红和各自在外的投资,这些主要的收入来源宋珊是不会告诉刘雅娅的。
“徐家毕竟大户人家,每个月居然就这么……”
“毕竟吃住都在家里面,平时什么日常的用度都可以从我这开单子去领,每个季度都有专款给添置服装,想出门家里给派车……”宋珊掰着手指头把生活中方方面面的开销都划去:“这笔例钱完全派不上用场嘛,可以存起来的。”
“怎么会派不上用场,子语平时上学还要交学费买书之类的……”刘雅娅赶紧搬出了徐子语:“太太是不知道,小孩子上学可花钱了。”
“这个老徐特意交代过了,子语平时读书的花销都从我这么单独支取,”宋珊笑道:“孩子还小,虽说是个聪明懂事的,但也怕零花钱给太多把性子败坏了。”
有理有据,公平公正,刘雅娅无话可说。
第296章 子不语(10) 可怜泸定河边骨,犹是……
“刘小姐还有什么事吗?”宋珊端起茶杯。
“什么时候分遗产?”刘雅娅索性闭上眼睛直接问了。
“已经分完了啊。”宋珊理所当然地说。
“什么情况我都没听说就分完了……”
“前任家主的东西直接传给现任家主就行了, 很好分啊。”
“那其他人呢?他们没有意见吗?”刘雅娅明明记得之前各房明明还人心浮动跃跃欲试来着,现在居然这么听话了?
她怎么还听小道消息说要趁这个机会分家来着……
“以前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呗。”宋珊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都是心里有数的, 知道闹大了也得不到好处, 对吧。”
没有闹大,但在人后肯定也是小闹过的, 随着徐思对家族的掌控力日渐衰弱, 兄弟间各怀鬼胎,权力交接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其中不乏有趁虚而入的,想浑水摸鱼的,只是因为新任家主的手段得当, 才维持住家族面上的和睦罢了。
刘雅娅没想到徐家居然已经团结成铁桶一块,想来想去也挑不出瑕疵来:“那我先走了……”
“刘小姐留步。”宋珊却叫住她。
“干嘛?”
“你就不好奇老徐对你有什么安排?”
“刘小姐为徐家生下子语这么聪明的孩子, 又教得这么好, 这些年肯定吃了很多苦,我和老徐是非常感激的。”
反正她是从没听徐之峰说过一声谢谢,刘雅娅腹诽。
“其实之前关于刘小姐的去留问题,家里是有些不同的想法的……但我认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阻止母亲留在孩子身边,所以如果刘小姐想留在徐家陪伴子语长大,你每个月就按刚才我说的领例钱。
刘雅娅等她说下去。
“但如果将来刘小姐要是想嫁人了, 子语就留在徐家, 我照样给你备嫁妆,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你完全不用顾虑带着孩子不好嫁。”
“子语不是我的拖累。”刘雅娅伸手按住心口。
“世事是很难预测的, ”宋珊接着说:“所以我也给刘小姐准备了另一个方案。”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刘雅娅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头痛,读了半天读不明白:“这写得什么?”
宋珊在文件最后的一串数字上划了重点,刘雅娅一时间居然数不出来那串数字有多少位。
“如果刘小姐以后想结婚, 或者想独立出去做点生意,这是徐家给你准备的启动资金。”宋珊帮她翻译了那串数字:“总共一千万。”
刘雅娅被这个数字冲昏了头脑,还是勉强镇定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放弃子语的抚养权。”宋珊说:“拿了这笔钱,从此以后,刘小姐就和徐家再无关系了,当然我承诺会给他最好的一切。”
刘雅娅怎么也想不到徐子语这种阴森森的小屁孩能卖一千万,几乎下意识就要答应下来,但又想到贸然签字可能会被子语收拾,所以还是勉强定了定神:“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