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后立刻回老家见九姨,怎样才能得到这个男人。
这次九姨的给了她一张符咒,说烧成灰兑在水里给他喝下去,他就会一生一世爱她。
这次九姨的符咒不免费了,甚至可以说相当贵,直接拿走了苏绫打工多年的所有积蓄。
苏绫承认她有赌的想法,但她不得不赌。
她赌赢了。
连哄带骗撒娇卖痴地哄孟怀远喝下那杯水后,她成了孟怀远的女朋友,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苏绫是感谢九姨的,但也心生恐惧,所以财富自由后,她给了九姨一笔极重的封口费,帮她搬了家,逼她发誓从未见过自己。
孟怀远的生意蒸蒸日上,夫妻感情蜜里调油,苏绫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需要九姨。
最后是孩子把苏绫带回了九姨身边。
苏绫的婚姻生活几乎完美,唯一的亏欠在子女上,十年间她流产三次,孟怀远每次都会安慰她心疼她,但苏绫能看出他的失望。
最后一次努力,她每一次呼吸有小心翼翼,终于护着孩子度过了险象环生的孕早期,医生说这大概率是她最后一次怀孕了。
所以在知道自己怀了个女孩的时候,苏绫崩溃了。
孟怀远从来没有对男孩女孩有什么要求,但她无法原谅自己。
孟怀远亲手开创了这样庞大的商业帝国,怎么可以没有一个男孩继承呢?在强烈的愧疚中,苏绫再次想到了九姨。
不顾孟怀远的反对,她以给父亲扫墓为由,独自回到老家,把一大箱子钱倒在九姨面前。
九姨给了她一颗转胎药。
苏绫虔诚地吃下药,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宁州,告诉孟怀远,产检的鲁医生说了,是个活泼好动的男孩子呢。
孟珂这个孩子,出生就像是要报复她一样,她在剧痛中挣扎了两天都没有生下来,最后累得奄奄一息,听到她虚弱的哭声,很快就被助产士的惊呼盖过了。
“这是个女孩吗?还是男孩呢……”
经验丰富的鲁大夫检查后得出结论:“双性人,假阳性,尽快准备手术吧。”
苏绫心中五雷轰顶,用尽全身力量,抓住了鲁大夫填写出生记录的手:“男孩,写男孩。”
“夫人我必须提醒你……”鲁大夫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你女儿身上女性的特征发育非常完整,男性的特征基本就是个摆设,你不应该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而且就算你再怎么强求,他也做不成父亲的。”
“谁要她做女儿身?百年苦乐由他人!”苏绫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他现在还不会选,那我替他选了,男孩!”
这是苏绫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关系到孟珂此后几十年的伤痛、爱与绝望,但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替孟珂做出了那个时刻、在苏绫认知里最正确的选择。
十五分钟后产房的门被打开,苏绫抱着襁褓被推了出来,门外守着焦急的孟怀远,没有注意到鲁大夫神色凝重。
她满脸幸福地朝他招招手:“阿远,快来抱抱你儿子。”
孟珂四岁的时候,开始表现出对洋娃娃和亮晶晶的东西的痴迷,苏绫一把火全烧了,给他换成玩具汽车和小兵人。
孟怀远没有提出异议。
孟珂七岁的时候,开始对自己的身体产生迷惑,苏绫禁止他在任何人面前袒|露|身体。
孟怀远觉得长得好看的男孩子也该保护好自己。
孟珂九岁的时候,还是不太会上厕所,总是把裤子弄湿,苏绫每天给他带三条干净裤子,却禁止他去隔间里面解决。
孟怀远觉得这是妈妈应该负责的事情。
孟珂十一岁的时候偷偷穿女孩的裙子被被她发现,那是苏绫第一次狠狠打了他。
孟怀远怀疑孟珂有点性别认知障碍,解决办法是帮着苏绫一起揍他。
孟珂十三岁的时候胸|部开始发育,苏绫开始督促他服用类固醇,每天的正餐之后加一碗壮阳的补汤。
孟怀远没有问过喝的什么汤,吃的什么药。
孟珂十五岁的时候学会翻墙上网,在外网上了解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从此开始了漫长的青春叛逆期,无数次离家出走,无数次被苏绫找回来。
孟怀远一直不知道孟珂到底在反抗什么。
孟珂十六岁,被苏绫送去离家很远的寄宿制的基督教教会学校,仅仅半年就被退学回家,因为他旷课被修女找到的时候,是红肿着嘴唇从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牧师的桌子底下爬出来的,而后者当时正在狼狈地穿裤子。
孟怀远已经差不多放弃这个儿子了。
孟珂十八岁,在家里关了两年,气跑了二十几个补课老师后,还是考上了宁州最好的大学,孟怀远觉得他的性别认知问题必须要重视起来了,所以高考后的暑假,孟怀远送他去了希声寺,现在远离人世喧嚣的和尚庙里磨一磨他的纨绔性情。
孟珂十八岁,在寺里吃斋念佛,白衣白裙,齐耳短发,勾引着修为不深的徐师弟都动了凡心,乱了修为,忘了八十八条清规戒律。
孟珂十八岁,在家里被关了两年后,用两个月爱上了一个男人,然后不得不面对他第一次看到自己身体时,条件反射般的呕吐和逃离。
他向孟珂保证最多五个月,一定处理好家里的事情,回来找他。
孟珂等不了他五个月,很快就被苏绫带回宁州,剪掉长发和长裙,重新换上男装,拉去社交场合相亲。
孟珂十八岁,徐莫野恼他不给自己留余地,让他要跳楼回家去跳不要脏了他家的地板。
孟珂十八岁,从孟家的严密监管中逃出来,躲在肮脏的公厕里,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亲手把自己身上多出来的那个器官切下来,作为他正式继任徐家家主的礼物。
直到这个时候,孟怀远才知道自己十八年来养了一个女儿。
他有半年的时间不愿意跟苏绫讲话,但最后,他原谅了她。
孟珂十九岁,学习从零开始做女孩,读大学,穿裙子,化妆,烫头发,涂指甲油,捏着嗓子说话,被侮辱,被歧视,被伤害。
孟怀远发现他其实从来不认识自己的孩子,而苏绫藏起了孟珂的身份证户口本,不让她去派出所改性别。
孟珂二十岁,被侮辱,被歧视,被伤害。
孟珂二十一岁,被侮辱,被歧视,被伤害。
孟珂二十二岁,有一天借路人的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边哭边说妈你是对的,做女人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事情。然后孟珂穿回男装,转学,重新开始。过去的几年被他视为耻辱和禁忌。
孟珂二十三岁,带了一个堪称绝色的未婚妻回家,很快就办了婚礼,苏绫只顾着欢喜和忧虑,以至于没注意到孟怀远看儿媳妇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今年孟珂三十三岁,经过许多次漫长痛苦的手术,身体早就已经彻底变成了男人,但并没有比十五岁的时候更成熟,还是整天离家出走。
不同的是当年苏绫还有力气把他找回来,但现在家里的两个小孩,已经耗尽了苏绫的心力。
“九姨,我怎么办啊?”餐厅中,苏绫已经哭得梨花带雨。
惨烈的故事没有影响老太太的食欲,她已经吃完了苏绫点得一桌子菜,拍拍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九姨这里有三张咒,你自己选一张。”老妇人把三张符咒一张一张放到苏绫面前。
“第一张,让你重新获得孟怀远的宠爱。”
“第二张,让你儿子收心回家。”
前两张已经是魔鬼般的诱惑力了,苏绫迫不及待地看向老妇人手中的第三张符咒。
“第三张,让你最讨厌的那个小丫头永远睡过去。”
苏绫的脸色骤变:“我加钱,三张都买了!”
“哈哈哈哈哈,”九姨发出尖锐的大笑:“不许贪心,你只能要一张。”
“我出三倍,不,五倍的价钱!”
九姨讥诮地瞅着她:“三张都想要,小心一张都实现不了。”
苏绫不得不开始认真权衡起来,越是思考越是纠结,拿起这张放下那张,哪个都舍不得,不知不觉已经出了一身汗,最后索性凭着本心选了一张:“我要这个!”
九姨又嘎嘎嘎嘎怪笑起来。
“付出什么代价都行,我要那个小丫头,”苏绫咬牙切齿地说:“一睡不醒。”
第347章 心肝【中】(17) 漫漫迷途,终有一……
从欣荣商场到火车站, 五十分钟车程,阮长风硬是一个字都没有跟九姨说,把老太太憋得够呛。
“咳, 我也没想到桂华这么狠……”九姨尴尬地说:“放着前两个不选, 非要害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
“你发个毒誓,你那些符咒都是骗人的。”阮长风威胁道:“不会真的害到人。”
“嗯, 这个真真假假的, 主要还是看你信不信。你信就灵,不信就不灵……我们老祖宗有句话说……”
阮长风差点疯了:“到底灵不灵,你给个准话!”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准, 有时候不准……”
阮长风这几天已经受够了这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婆,一路猛踩油门, 把车开得快要飞起来。
“那……阮先生, 我的报酬?”九姨讪讪地一伸手。
“你从苏绫那里拿了那么多还没个够?”阮长风厌恶地说。
“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儿子肾病要透析,儿媳妇赌钱欠一屁股债,孙女的子宫里面长了个三斤多重的瘤子,去年我老伴喝酒开车把人撞死了,现在还在看守所里关着, 我自己一只眼睛也白内障快要瞎了……”九姨并不避讳家中窘境:“我这辈子看破太多天机, 最后全都要报应到自己家人身上,要不是实在揭不开锅了,我是真不想走这一趟。”
等红灯的时候阮长风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手提箱丢给九姨:“数数吧够不够, 才从银行取出来的,还热乎呢。”
九姨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喜笑颜开:“够了。”
“很快到了, 你等下在那个路口下车,我就不送了,”阮长风把一张火车票塞到九姨手里:“喏,这也是讲好的,包你回程车票……认不得路要知道问乘务员,还有别在车站里随便给人家算命了,容易被当成骗子抓起来。”
九姨用仅剩的一只好眼睛凝视着阮长风:“我不白收你这么多钱,送你一卦吧。”
“不需要,你千万别算,”阮长风连连摇头:“我不信这个。”
“嗯,不信也挺好的,挺好的……你不信就不会应验。”九姨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喃喃道:“不过你真的要抓紧时间了,动作再快一点……她已经快等不下去了。”
虽然嘴硬说不信,但阮长风还是害怕被这种没头没尾的预言搅乱心绪,没等她说完,直接拉开车门,急迫地把请了下去:“行了省省口水,你一路走好吧。”
九姨突然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睁开的一只眼睛里精光四射,缓缓说了八个字:“念念不忘,必有回想。”
阮长风心想这算命的嘴里居然也能说两句好话,几乎有点感动了,生怕她后面再接一个“但是”,赶紧把车门关上,掉头就走。
九姨被车屁股后面的尾气喷了一脸,不惊不怒,庄重严肃地吐出剩下的半句话:“漫漫迷途,终有一归!”
生活最有意思的一点就在于它难以预知,比如安知因为脚伤而失去了暑假,每天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昏睡的时候,觉得人生实在是没劲透顶,可某天下午在蝉鸣中醒来,发现眼前站着的小男孩时,还是会感到惊喜交加:“小高?”
高一鸣手里捏着把晒得有点焉的鲜花,纠结良久后还是没有亲自交到她手上,而是装作随意地放到床头柜上。
“这花是送给我的吗?”安知逗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长得很快,几个月不见她觉得高一鸣又长高了不少,她坐在床上已经需要仰视他了,不过脸一点没变,还是圆头圆脑的。
“不是的。”高一鸣嘴硬:“是阿姨非要我带上的。”
“阮棠阿姨和梦梦还好吗?”
“挺好的,”高一鸣说:“梦梦九月份就上幼儿园了。”
“谁送你来的啊。”安知试探着问:“孟家挺远的对吧。”
“有个大哥哥来接我的,他说他叫孟泽。”小高皱眉:“他说你受伤了……安知你没事吧?”
“一点点小伤。”安知倒是没想到阿泽如此好心,但也下意识嘴硬:“已经差不多好了。”
“真的没事嘛?”
“你看我有什么事啊。”安知拍了拍自己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就是闲得发慌。”
高一鸣当时还真傻乎乎地信了,直到几年后的某天突然想起来到安知已经很久没跳过芭蕾,才意识到当时那“一点点小伤”给她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他正想要再问问安知是怎么受伤的,苏绫突然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手里捧着托盘的露娜,那上面放着两杯巧克力奶。
“安知,来朋友啦?”苏绫笑盈盈地问。
看她脸上的笑容,安知浑身的汗毛的竖起来了,高一鸣却浑然没觉得渗人,认认真真问好:“奶奶好,我叫高一鸣,来找安知玩。”
苏绫从托盘上拿起一杯奶递给高一鸣:“来来来,天气热,喝杯饮料吧。”
高一鸣道谢后接过,正要喝,安知急忙打断:“小高,你围棋学得怎么样了?”
“哦,我前段时间下赢了一盘棋。”
“那不是很常见吗?”安知疑惑地问:“对手很强?”
“其实也不是很厉害……”
苏绫见两个孩子这又聊上了,立刻端了另一杯奶给安知:“来,安知也有,这次别说奶奶偏心哦。”
安知心里的警报已经拉满了,真纠结着要不要接,高一鸣已经快速夺过苏绫手中的巧克力奶,吨吨吨一饮而尽。
“喂!”安知大叫:“你干嘛——喝我的?”
高一鸣打了个嗝:“渴了。”
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渴了,他又把之前手里那杯迅速喝完,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安知一眼瞥见苏绫失望惊愕的眼神,越发肯定巧克力奶有问题,拼命拍打高一鸣的后背:“天哪小高你怎么都给喝啦!不行的快点吐掉,你……你这样要胖死的!”
高一鸣砸吧着嘴:“还挺好喝的。”
安知欲哭无泪。
苏绫带着露娜前脚刚走,高一鸣就软绵绵地趴倒在安知床边:“安知,我头有点晕……”
安知这是真的慌了,想找手机打120,一时又不知道放哪里去了,把床都快掀了还是找不到,又看高一鸣脸色苍白神情委顿,顿时哭出声:“你有病啊巧克力奶是什么稀奇东西啊,又不是没见过,干嘛把我的也喝掉嘛!”
“来得路上,孟泽告诉我说……你奶奶可能会给你下毒……”小高的声音逐渐虚弱下去:“安知,我有没有保护到你?”
安知已经难过得哭不出来了:“有啊,谢谢你。”
“安知,我是不是要死了?”小高惆怅地叹了口气:“好快啊。”
“呜呜呜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安知终于在枕头下面找到了手机,手忙脚乱地打120:“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我死了老爸会不会伤心呢……”高一鸣的眼神越来越涣散:“哦,他有阿姨和梦梦了,应该很快就会把我忘掉吧。”
高一鸣慢慢闭上眼睛,安知放声大哭。
孟泽终于看不下去了,走进来打断了两个孩子的苦情戏,拍拍高一鸣的肩膀:“行了别演了,两杯奶里面都没毒。”
“啊?”高一鸣立刻从“昏迷”状态中清醒过来,怔怔地看着阿泽:“真的?”
“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我刚才真的觉得头很晕。”
“心理作用吧,要么就是因为太甜了,所以血糖有点高?我跟你说喝一两口就行了吧。”阿泽无奈地说:“你今天晚饭少吃点就好了。”
高一鸣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尴尬画面,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再偷眼看安知,已经用被子把自己的脑袋蒙上了,露出一蓬乌黑的头发。
“安知……那个……”他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哦。”安知的声音在被子里闷闷地传来:“我知道。”
“我刚才真的以为我要死掉了……”
“没关系。”
“那你会原谅我吧?”
安知终于被他问烦了,掀起被子坐起来,抄起个枕头向高一鸣砸过去:“你快点走啦!”
小高万分惆怅,从落地窗逃到花园里去了。
安知顺着他走的路线,看到了已经空空荡荡的狗屋,再想到夕阳下孟珂张扬明媚的笑颜,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还难受呢?”阿泽给她抽了几张纸巾:“就为这么个缺心眼的傻小子?”
安知摇摇头:“不是。”
“那是怎么啦?”
“阿泽哥哥那么聪明,什么都算到了,还用问我么。”
“我……”阿泽一时梗住。
“逗我们两个玩一定很有成就感吧。”
“我没骗他,苏绫真的从老家的神婆那里请了张符咒想害你。”
“啊——”
“只不过我在路上提前掉包了。”
“什么符咒啊……真的有用吗?”
“我也不知道,”阿泽笑道:“你这几天留意一下孟夜来。”
安知终于意识到掉包的那杯奶最后去了哪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第348章 心肝【中】(18) 形势比人强罢了……
孟夜来是从当天夜里开始发烧的。
当然, 以他的身体状况来讲,本来就经常生病,所以一开始的时候苏绫也没有太当回事, 只是嘱咐家庭医生继续观望。
可孟夜来这场病比想象中来得更严重, 用药把高烧压下去之后,又转为了长时间的低烧, 后来甚至有了昏迷不醒的迹象。
苏绫在他醒来的间隙问清他那天喝了一杯巧克力奶后, 顿时如梦方醒,追悔莫及,赶紧把夜来送到医院做详细检查,果然查出来一大堆问题, 各项指标都异常到令人发指。
因为身体各部分都出了毛病,短期内甚至没有医生能把问题准确定位到肝脏, 但孟夜来的身体却肉眼可见地一天天衰败了下去。
苏绫束手无策, 又隐约带着点心虚,最后病急乱投医,想到了已经退休很久的鲁力大夫。
靠她自己是没有能力把鲁教授从国外弄回来的,只能再去一次孟怀远办公室,打了一肚子腹稿准备向他建议,却扑了个空。
项目的关键时期, 孟怀远却不在办公室里坐镇, 而是悄悄去了一个听起来和他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
对于即将升入高三的学生而言,暑假通常是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东西,即使宁州一中作为素质教育示范高中, 高三的学生们暑假也只是象征性地放了十几天。
学生们可以享受难得的假期,老师们却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忙,所以当徐婉听同事说有位孟先生在外面等她的时候, 第一反应是哪位学生家长找上门来了。
她上次见到孟怀远的时候还很小,所以又多花了一点时间,才把面前这个鬓角霜白的老人,和记忆中高大强势的孟家掌门人联系起来。
“孟先生?”
“徐老师,”孟怀远彬彬有礼地打招呼:“放暑假都不能休息啊。”
“上学期期末还有几张卷子没改完。”徐婉把鬓角的碎发抚到耳后:“孟先生有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孟怀远把一个相当精致的首饰盒交给徐婉:“前不久给孩子过周岁了吧,我当时太忙了,忘了随礼。”
徐婉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是个水头极好的小玉佛,虽然摸不清孟怀远的来意,但还是收下了:“那我替武凌谢谢孟先生。”
孟怀远还站着不走。
“还有什么事吗?”
“听说小珂这段时间在徐家……”孟怀远说得艰难:“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啊,您说孟公子,”徐婉觉得自己明白了孟怀远的来意:“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哦,我最近也没回老宅子。”
孟怀远显然是不会满意这个回答的,徐婉看着他憔悴衰老的眼睛,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孟公子是徐家最尊贵的客人,不会有人敢怠慢的……上次我父亲祭日,阿野还带着他给老爷子磕头了……”
当然,孟珂当场打翻徐老爷子的牌位,大太太宋珊当场晕倒,徐家人在祭祖现场吵成一团,几位年纪大些的长辈差点把眼珠子抠出来的事情,徐婉是不会告诉孟怀远的。
“可是最近孟珂不在徐家。”
“是,阿野搬出去住了,这么多年头一遭。”
“徐老师,你知道小珂现在在哪里吗?”
这次徐婉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了:“我不知道,阿野对谁都不肯说的。”
“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么,”孟怀远苦笑:“我知道徐老师你和徐莫野关系最好不过了。”
“关系好那也是小时候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多话讲了,”徐婉有些欲言又止:“孟先生,也许我不该多嘴……可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孟公子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我也不想管他,”孟怀远摇摇头:“可是他儿子病了,见不到爸爸就一直哭。”
徐婉自己是有孩子的人,而且武凌小朋友从小身体也不好,这句话算是戳中了她的恻隐之心:“唉……确实难办,可我实在不知道啊。”
“我也不为难徐老师,只是你要是能见到孟珂,能不能帮我带句话?”孟怀远语气谦卑:“夜来的身体真的很不好了。”
他的头垂得很低,徐婉看清他头顶大片的花白,心中大为触动:“……我一定想办法转告。”
“谢谢,太感谢了。”
“还有什么我能帮孟先生的吗?”
“这个还真有……”
“啊?”
“我也不瞒你,最近生意难做,资金上头确实吃紧,夜来又生了这些查不出来的怪病……”孟怀远没想到自己会堕落到这一步,居然要低三下四地求一个晚辈,不知不觉满脸通红:“据我所知,胡小天之前的遗产……还有很大一部分没有追回来?”
徐婉瞬间变了脸色。
“我知道徐老师不愿意提起那个人……你是他的遗孀,这笔钱也确实该属于……”
“谁是他的遗孀了,”徐婉连提起他的名字都觉得晦气:“孟先生不要在提他了。”
“是,我也不想提的,可是这里面还有相当大一部分是孟家过往的投资……”
徐婉的伤感已经全然消失了,代之以无穷的愤怒,她硬邦邦地说:“我不知道胡小天还留了什么‘遗产’,不过毒贩的脏钱,孟先生大概也看不上吧。”
孟怀远心中泛起无限苍凉,世上总有些事情,明知道成功的概率非常低,但还是不得不做,甚至自取其辱,原因无他,形势比人强罢了。
“2a……486……ygc……&……”
“嘟嘟”两声轻响,密码错误四个字出现在屏幕上。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徐莫野把家门密码设置得这么复杂,每天回家开门得多费劲。
阮长风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手上的密码,发现刚才输错了一个符号,删了重新输,这次终于成功把门打开了。
别墅厚重的铁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刺耳的尖叫声同时传了出来。
长风吓了一跳,绕过满地的狼藉碎片,循声往卧室的方向去,入眼是非常不堪入目的画面。
“我儿子病了!真的病了!求求你了让我去看看他吧啊啊啊啊——”发出尖叫的是歇斯底里的孟珂,满脸憔悴泪痕,四肢奋力挣扎挥舞,却无法挪动半分。
——因为徐莫野此刻正坐在孟珂身上,直接把他的背压塌下去了。
看到阮长风推门进来,徐莫野啪一声点燃打火机,然后给自己点了根烟:“好慢。”
“你说得那几种药,一般药店可买不到啊,”阮长风从袋子里拿出几瓶药剂和注射器:“再说你家的大门也太难进了吧,三道门锁?”
“别看她现在失心疯了,”徐莫野伸手想揉孟珂蓬乱的头发,却差点被他咬住手指:“清醒的时候相当聪明啊,一般的门锁根本关不住。”
孟珂显然已经挣扎很久了,体力早已耗尽,软趴趴地瘫倒在床上,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打湿了大片的床单。
“你差不多得了……”阮长风有点看不下去:“他腰被你这样压着,时间长了可能会瘫痪。”
“没事,我有分寸。”徐莫野随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印子,也累得气喘吁吁:“这么多年,早就有经验了,按四肢根本控制不住。”
“都在传孟珂是个蓝颜祸水,勾得徐公子不肯回家……误会真是太大了。”阮长风摇摇头,试图把刚才的画面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外界都在脑补孟珂和徐莫野这俩二世祖离家出走之后,会在宁州的哪个销金窟里面潇洒挥霍,甚至猜测他们什么时候败光存款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能想到现实如此惨烈。
“别废话了,动作快点,”徐莫野松开孟珂的手腕:“他心率已经超过两百了。”
那只苍白伶仃的手从床边落到地上,指尖还在无意识地痉挛,阮长风暗叹了一声作孽,赶紧加快了取药的动作。
阮长风用注射器取了些药剂,不太确定地说:“我没给人打过针……要多少cc?”
“嗯,现在你针管里面那些要是全打进去,能一针把小珂送走。”徐莫野叹了口气:“咱俩换换,你按着她,我来打吧。”
结果就在徐莫野起身的瞬间,看上去筋疲力尽的孟珂突然暴起,嘶吼一声又要蹿出去,被长风和徐莫野两人合力死死按住。
“你看,防不胜防吧?”徐莫野用酒精棉给孟珂胳膊上消毒。
“你给我打的什么……”孟珂哑着嗓子问他。
“镇定剂。”徐莫野把针头扎进孟珂细白的手臂:“你需要休息一会。”
“阿野,我现在真的不能睡……”孟珂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我儿子病了,他在喊我……他在哭啊。”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徐莫野冷静地说:“你儿子好得很,一点事都没有,倒是你,病情又加重了。”
“我就是知道……”在强力镇定剂的作用下,孟珂不甘地闭上眼睛:“……我就是能感觉到。”
第349章 心肝【中】(19) 想找孟先生借一点……
孟珂终于入睡, 徐莫野的烟也正好抽完,他从墙角找到打翻的烟灰缸,把烟蒂丢了进去。
“他这样闹, 多久了?”
“有十几个钟头了, ”徐莫野终于抽空看了一眼信息爆炸的手机:“实在没办法了,才找的你。”
“他发病的时候都是这么可怕的吗……”阮长风从塑料袋里捡出酒精和纱布丢给他:“太危险了, 还是应该把孟珂交给专业的人。”
“把他送去住院, 然后让孟家人接走么。”徐莫野环视了一圈狼藉的房间,冷笑道:“绝对不行。”
“人家儿子都生病了,你这未免不近人情……”阮长风又想到:“话说他是怎么知道孟夜来生病的?”
“我也很奇怪,”徐莫野说:“这间屋子没电视没网络没报纸, 小珂又从没见过外人,到底是怎么知道孟夜来生病的?”
“也许亲人之间真的有心电感应这一说?”
徐莫野对此嗤之以鼻:“孟夜来到底算是她什么亲人啊, 弟弟?还是同父异母年纪差二十几岁的?我跟我亲弟弟都没有过什么心电感应。”
面对自信的徐莫野, 碰巧知道一些内情的阮长风,眼角略微抽搐了一下。
终于腾出手来后,徐莫野立刻打了个电话,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阮长风听到的是关于四龙寨项目的最新进展,在这十几个小时中徐家已经提交了标书,这也标志着宁州第二大家族正式入局, 撕破脸公然和孟怀远叫板。
“不管事情能不能成, 十天内都会有结果。”徐莫野顾不上清理自己的伤口,沾湿毛巾帮孟珂擦脸:“我最多再关小珂十天。”
“那十天以后呢?”
“十天之后,她走, 我不留。”徐莫野揉揉泛红的眼睛:“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要恨我了。”
“你把孟珂强行从他儿子身边带走,他要是不恨你才奇怪吧。”
“是啊,我正在摧毁他父亲一辈子的心血。”
“我觉得你可能陷得太深了。”
“事到如今, 我也没办法骗我自己,说做这一切是为了给小珂报仇。”徐莫野垂下脑袋,低声笑了:“初心大概是这样的,但你看现在我把她折磨成什么样子了……我现在就是单纯看孟家不顺眼,所以想把他踩下去。”
徐莫野深深地审视自己的内心,越看越觉得难以直视:“我记得十几年前,我从希声寺回来的时候,是因为爸爸病危,当时我对她承诺五个月解决家里的所有事情,然后回岛上陪她……”
徐莫野困惑地抬起头,望向阮长风:“其实我们早就回不去了对吧。”
“你现在有了更想做的事情。”
“是啊,我现在希望家族兴旺,生生不息。”徐莫野苦笑道:“你站在那个位置上,就不得不负起那个责任来。”
“人的想法是一直在变的,这很正常。”
“那你呢?这么多年你的想法有没有变?”
“我没什么好说的吧,”阮长风还是不习惯谈起自己:“始终就只有一条路,然后朝着那个明确的方向努力就行了。”
“所以我再帮你一把。”
“这么好心……”
“刚才找你的时候我说过了吧,你给我弄点药,我不会让你白跑一趟。”徐莫野把一张纸郑重地交给阮长风:“这是我小姑给我的,让我妥善处理。”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串数字。
“什么意思?”
“胡小天的遗产。”徐莫野说:“全世界只有我小姑知道在哪里,孟怀远已经盯上了这笔钱了,小姑让我想办法处理一下……不过这笔钱我不能拿,现在太多双眼睛盯着我了。”
“孟怀远已经病急乱投医了吗?为了这么点钱去找徐婉要,”阮长风直皱眉:“真亏他拉得下脸。”
“根据我小姑的说法,那可不止是一点钱喔,不过没毛病,主意打到我小姑身上,说明孟怀远是真的没钱了。”
“新条例出来之后,孟家的一大笔保证金扣在公帐上周转不出来,这是我算到的,”阮长风还是难以置信:“可是资金链居然紧张成这样,还是超出我预期了。”
“新条例的影响比我们想象中都更大。”徐莫野意味深长地说:“是一阵好风啊,能不能借到力,就看你能不能用好这笔钱了。”
阮长风笑道:“计划早就有了,正愁钱不够呢……一个行李箱能运走吧?”
“不够,你至少需要准备一辆卡车,”顿了顿,徐莫野继续说:“唔,还有一个裹尸袋,胡小天好像还在金库里面呢……”
阮长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鲁教授回国那天,孟怀远本来是不准备让王邵兵去接机的,孟家的司机是个团队,有专门负责此类接待工作的人。
之前因为救夜来受伤后,王邵兵的本职工作变得相当轻松,只需要接送每天两个孩子上下学就够了,现在放暑假,他正享受着悠长假期,不过原本的接待外客的那位司机突然腹泻,这活才落到王邵兵头上。
对于中断了王邵兵的假期,孟怀远甚至有点愧疚,交待他接到鲁教授之后尽快把他送到医院,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用管。
接下任务后,王邵兵随手就在网约车平台上接了个顺风车的订单,接了两个不速之客,然后把他们赶下车了。
王邵兵知道有很多事情注定不可能有帮手,从决定为姐姐复仇的那天起,他早已走在了一条孤独至死的道路上。
后面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现在王邵兵正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此刻他举着铁锹站在容昭身后,迟疑着要不要敲下去。
鲁教授被毒死在他的车上,这是容昭一开门就会发现的事情,他匮乏的大脑实在想不到掩饰过去的借口。
盒子里的两块饼干原本也不是为今天、为鲁教授准备的,他上午出门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今天会杀一个人,手里这个铁锹也不是为了埋尸体准备的,是孟家的园丁老范让他帮忙带一个。
王邵兵其实根本没有做好杀人的准备,就是聊着聊着,突然觉得面前的男人没必要再活下去了。
姐姐既然确定无疑地去世了,连尸体都不知道在哪里,这些直接的间接的伤害过她的人,又凭什么还活着。
50%的概率他都没有死,在鲁教授选择了毒饼干的那一刻,王邵兵以为上天默许了自己的行为。
鲁力确实是该死的,他在执行迟来的正义。
可是为什么偏偏让他遇到了容昭?
宁州几千万的人口,九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怎么就让他在这个要命的时间点,在这个人迹罕至的荒芜地界里,遇到了容昭?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容昭是把他从死人堆里面拖出来的恩人,从没做过一件坏事,就因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了错误的地点……就要被他杀死么?
那他和自己所憎恨的仇人还有什么区别?
可是如果放任容昭打开车门,她也绝对不会放自己离开,复仇计划就此泡汤,姐姐的大仇何时能报?
王邵兵心中追悔莫及,方才真不该惩一时痛快,贸然杀了鲁教授——明明都已经隐忍了十年了,怎么就刚才这一小会,突然就忍不下去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容昭正要拉开车门,突然感觉身后有点异样,她一回头,王邵兵却还是好端端地站在身后,满脸无辜的笑容:“容警官,怎么了?”
“你车里的客人……在睡觉么?”
“是啊,刚从南半球回来,正在倒时差呢。”王邵兵给她看了下接机的牌子:“斐济,听名字就很远吧。”
“那我不打扰老先生睡觉了,”容昭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还是坐公交车回去吧。”
王邵兵心中长出了口气:“谢谢。”
“谢我什么啊?”
“哦……因为有个东西请容警官转交一下。”王邵兵打开车右侧前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麻烦带给阮长风,谢谢了。”
“很重要吗?现在四龙寨拆迁了,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
“应该挺重要的吧,”王邵兵低声说:“辛苦容警官想想办法。”
容昭结果文件袋,王邵兵亲眼看着她走远,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继续在地上挖坑。
当晚,王邵兵敲响了孟怀远书房的门。
今天家里事多,孟怀远也难得回家一趟,先去看了安知,又去医院陪夜来吃了个晚饭,最后再和苏绫说了会话,最后才回到书房继续工作。
“孟先生……”
“哦,小王,”孟怀远看着王邵兵头上缠得绷带:“伤口严重吗?怎么不住院观察几天?”
“轻微脑震荡而已,”王邵兵满脸惭愧:“孟先生,真的对不起……我没看住鲁大夫,让他跑了。”
“不要紧,本来就不是你的工作,”孟怀远随和地说:“还连累你受伤了。”
王邵兵挠了挠头顶的绷带,嗫嚅道:“还有……呃……”
“还有什么事吗?”
“想找孟先生借一点钱……”王邵兵的头重重低了下去。
孟怀远没想到他开口就是借钱,有点懵:“出什么事了吗?”
“老家那边来电话说,我爸生病要做手术……”王邵兵不甚羞愧,红着脸掉头就走:“哎,一点小事情,不打扰孟先生了。”
他迅速退出去,孟怀远却叫住他:“还差多少钱?”
王邵兵声音小得听不清:“二十万……”
孟怀远毫不犹豫地说:“你等下去找阿泽,我会跟他说的。”
“实在是不应该要……我知道公司现在经营有困难,”王邵兵感动地快要说不出话来:“孟先生实在太好了。”
“公司就算有点困难,也不至于拿不出这二十万,”孟怀远说:“非要拿钱来衡量的话,你救我孙子一条命,我又该还你多少钱?”
王邵兵千恩万谢地出去了,孟怀远看着台灯,开始思考鲁力为什么会突然袭击王邵兵,又究竟为什么突然逃跑?
第350章 心肝【中】(20) 买凶杀人
阮长风看着容昭递过来的文件袋面露难色。
“怎么啦, 文件而已,”容昭笑道:“又不会炸。”
“这个是王邵兵拜托你转交的?”
“是啊。”
阮长风沉默了很久没说话,微动的眼神暴露他内心的纠结。
这包文件确实是他拜托鲁力大夫回国的时候捎回来的, 他在约好的地方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鲁教授, 如今文件到了人没到,他不得不怀疑鲁教授是否已经遭遇不测。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会是谁下的手?
是不是孟家已经察觉了他的计划, 容昭有没有可能被人利用?
眼前是不是一个挖好的陷阱?
“长风,没事吧?”容昭担忧地问:“你看着有点怪怪的。”
“我没事,谢谢,这个对我确实很重要。”阮长风还是拿过文件袋, 并且郑重道了谢: “话说你相亲怎么样?”
“嗨,不说了。”容昭摇摇手:“没什么意思。”
“你现在应该调回市局了吧。”
“要不然还能去哪, 四龙寨都拆没了。”容昭乐呵呵地说:“官复原职。”
“恭喜恭喜, 我是该给你送点礼……哎,算了,还是给你包个红包吧,正好你生日也快到了。”阮长风刚才迅速盘算了一圈手里的珠宝文玩,随便拿一个都是相当贵重的贺礼了,可又觉得都不干净, 没一样配得上容昭。
“怎么说, 最近发财了啊?”容昭当然不会收他的礼,笑着把红包推了回去:“也对,孟家的股票涨了那么多倍。”
“当时让你跟着我买不肯买, 现在知道后悔了吧?”阮长风调侃她。
“现在后悔也晚喽,孟家眼瞅着要出大问题了。”
“你怎么知道?”
“这些文件我本来昨天就要给你送过来的,结果四龙寨那边出了事, 才耽误到。”
“出什么事情了?”
“这事情上面压下来了,你千万别往外传,”容昭压低声音说:“孟家的拆迁款没到位,那几个地头蛇聚了几十号人把拆迁工作办公室砸了。”
阮长风咂舌:“这么狠?”
“干嘛装成很意外的样子啊,这个早就在你意料之中了吧。”
“我是知道会出事情,但没想到会这么快。”阮长风说:“孟家的现金流比我预测的更吃紧一点。”
“所以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容昭好奇地看向文件袋:“搞得这么神秘……我能看吗?”
阮长风稍一迟疑,她马上摆摆手:“我不看我不看,我一点也不好奇。”
“其实没什么,想看就看吧。”阮长风拆开文件袋,里面厚厚一沓文件,他一目十行地翻阅,容昭只看清了标题上“股份”“授权委托书”“出借”“资产托管”等几个模糊的词。
阮长风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看着“季唯”两个字的手写签名久久不说话。
容昭对于季唯这个名字的唯一印象是孟家少夫人和安知的妈妈,看阮长风神情有异,又觉得有些后悔,尴尬地添了一句:“季唯的签名挺好看的。”
“嗯……”阮长风又看了一会,确定没有别的东西了,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遗憾,淡淡地说:“签得还挺像的。”
“那还挺正式了,”容昭心想他既然这样说,这文件大概是仿造的:“你看连骑缝章都盖了。”
阮长风看了眼纸张边缘的一抹深红,用手摩挲片刻,不堪重负似的叹了口气:“不是章。”
容昭这才看清,白纸边缘上洇出的那抹红,哪里是印泥留下的,分明是干涸的血迹!
阮长风出神地凝视着那抹血色,觉得薄薄的一线红格外刺眼,隐隐透出点不详之意来。十年生死两茫茫,这唯一的一次交流也如此仓促艰难,除了执行计划必要的正式文件外,她竟然没有一个字要写给他么?
长风知道自己不该有更多的期待,路途毕竟坎坷,只言片语若是落到旁人手里,或许就是杀身之祸——计划走到现在这一步,每个人都应该加倍地小心才是。
可这一抹深红却像是无声的警告,让他的心情跌入谷底,不自抑地猜测,她的沉默究竟是出于谨慎、埋怨,还是无话可说,亦或者是……力不从心?
容昭被阮长风传染,也觉得有些伤感,这种情绪在她回到警局后达到了顶峰,因为王邵兵就站在警察局门口,见她过来,目光闪了闪。
“王师傅?”容昭强打起笑来招呼:“有什么事情吗。
王邵兵沉默了片刻,小声说:“容警官,我来自首。”
“什么?”容昭一时没听清。
“昨天我杀了人。”王邵兵垂下了头:“当时鬼迷心窍,一度还想对救命恩人下手……对不起。”
容昭看着他惭愧的眼神,难过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面的事情只要被程序推着走就行了,核验身份,录供词,指认现场,验尸……容昭心里不好过,便把这个案子交给同事去办。
王邵兵对于杀人的事实供认不讳,却对动机闭口不谈,偏偏办案子的这位同事小张今年刚毕业,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在审讯室里和王邵兵僵持了数日,始终撬不开他的嘴,更加认定了这案子背后必定有隐情,便又跑来向容昭求助。
容昭也想不明白,王邵兵为什么要向鲁力下毒,后者退休后已经在国外待了数十年,如果真有什么深仇大恨,那必定也是十多年前的旧怨了。
她在官方的记录里查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很多信息都已经被人刻意抹去,便顺理成章地想到赵原,正想着下班后去找他,赵原已经心有灵犀似的发来一份银行转账记录,证明王邵兵杀人当晚,收到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打款人正是孟怀远。
鲁力退休前相当于孟家的家庭医生,这些年在国外又行踪成谜,刚一回国就被孟家最忠心的司机杀死……此间种种,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监控录像和网约车平台的订单都显示,案发前几个小时赵原和周小米才从王邵兵的车上下来,容昭固然不希望他们卷入这样凶险的谋杀案,但他们极有可能知道些内情,所以容昭等不了下班,约了赵原和小米出来详谈。
自从事务所解散后,容昭也好久没见过小米和赵原了,远远看到赵原一副社会人士的模样走过来还挺不惊讶,可逗了他几句都没得到回应,便确定小赵还是那个自闭的社恐宅男。小米的脸色倒是有些憔悴,大概是没化妆的缘故。
“看你们的样子,应该知道王邵兵杀人的事情了?”容昭开门见山:“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吗?”
小米看了一眼赵原:“要说吗?”
赵原点点头,打开电脑,同时举起一张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打了个对勾。
“怎么还有道具哇……”容昭笑道:“像应援团似的。”
“他怕我跟你胡说八道,出门的时候坚持要带上这个,好及时打断我。”小米翻了个白眼:“你说这是不是多此一举?”
赵原立刻把手中的纸翻了过来,容昭看到反面画着一个鲜红的叉。
容昭被这俩活宝逗得大笑,差点忘了手头沉重的刑事案件:“行了,严肃点,直接说吧。”
小米深吸一口气,又喝了口水,开始向容昭讲述十余年前的往事,事无巨细,将她知道的一切娓娓道来。
这是一个太长的故事,即便小米已经尽力坦诚,但讲述还是不顺利,因为赵原时不时就要举牌打断她,尽可能纠正时间和偏见带来的记忆偏差。
“……可我还是不太明白,”容昭疑惑地问:“王邵兵到底为什么要杀鲁力?”
“这几天我们查到,鲁力的妻子叫李静,以前是琅嬛山疗养院的院长,这个机构名义上是疗养院,但以前是一个秘密的整容诊所。”
“琅嬛山……这都出省了唉?”容昭勉强想起琅嬛山的地理位置,只中部以险峻著称的山脉。
“有些人总会有一些秘密的整容需求嘛,对于有钱人来说更是这样的……尤其是但你惹上大麻烦的时候,总不能光明正大地走进三甲医院整容科,然后跟医生说对不起我想换一张脸避祸吧。”
赵原默默举起了大大的“对勾”。
“李静医生当年先后操刀给王柔和时妍整容,;鲁力是她丈夫,这算不算王邵兵的杀人动机?”
“那王邵兵为什么不找李静?”
小米遗憾地说:“死了好多年了,后来琅嬛山失火,她和大儿子都没跑出来。”
“意外吗?”
“像她这样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很难善终的。”
容昭想起她今天早些时候去见了鲁力的小儿子,那个男人从事着一份和医学完全不沾边的普通工作,正抱着新生不久的儿子喂奶,说起父亲的惨死,满脸都是漠然的表情:“无所谓,都这么多年没见面了,再说他们心里也只有我大哥。”
容昭拿出那份赵原发过来的转账记录:“那这个怎么解释?孟怀远为什么要给王邵兵一大笔钱?”
“重点不是我们怎么解释,而是王邵兵希望我们怎么解释?”
容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原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对着容昭,他的屏幕从中间一分为二,一边在播放视频直播,是四龙寨项目后续建设的开标现场,镜头扫过西装革履的孟怀远,他坐在台下等待最后开标的结果,脸上是胜券在握的表情。
镜头移开,挪到他身旁的徐莫野,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整齐光洁的额头上微微爆出青筋,双手在身侧握拳。
“徐莫野还是太年轻了,想撼动孟家在建筑行业二十多年的深耕恐怕不容易,人脉和资本都不足,何况孟怀远还有先手的优势。”容昭想起数月前和阮长风谈起四龙寨的局势,后者态度一如既往地悲观:“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啊……除非来一阵东风。”
而屏幕的另一侧,是脚本的界面,看不懂的代码在屏幕上滚动,一闪而过的字眼因为足够耸动,所以被容昭的视线捕捉。
“孟怀远买凶杀人!”“二十万!”“主子杀人,司机顶罪!”
这是大众太喜欢、也太愿意相信的故事,容昭终于明白了王邵兵的计划,出了一身的冷汗,紧紧握住赵原的手腕:“小赵,这是诽谤和诬陷,你千万别往外发,这是犯罪啊!”
“网上已经传开了,”小米淡淡地说:“从我们俩坐在这里开始,脚本就已经跑起来了。”
容昭打开一直静音的手机,看到头条推送的爆炸性新闻,只觉得一阵阵头皮发麻。
赵原敲了敲键盘,退出分屏,开标仪式的视频直播占据了整个屏幕,现场的流程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委员长正在拆开信封的密封条,准备宣布四龙寨开发的这一大块肥肉落到哪家嘴里。
“会场里面没有手机信号么?”小米有些焦躁地皱眉。
正说着,视频上出现了一个穿衬衫的男人,匆匆走上主席台,附在委员长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官员脸色变了变,疑虑重重地看向孟怀远,然后把手中已经抽出来一半的文件又塞回文件袋里。
然后直播就被掐断了。
容昭的电话响了,她迷茫地接起,同事小张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容姐,传唤通知书开下来了,我现在已经出发去抓孟怀远了!这样就说得通了,果然是他指使司机杀人的!”
容昭挂断电话,看着对面的赵原和周小米,一时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