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心肝【中】(21) 年轻人,你赢不了……
“我会赢的, ”孟怀远看着主席台上委员长手里的信封,对徐莫野低声说:“就算你从不入流的手段知道了我的标底,还把孟珂从我身边带走, 这个项目还是我的, 年轻人,你赢不了。”
其实这样庞大复杂的项目流程太过庞杂, 是很难做到滴水不漏的, 徐莫野早就听到了些不太美妙的风声,他在这个行业的积淀太浅,即使手段用尽,上面似乎还是更加属意孟怀远。
机关算尽, 到底还是陪跑的命运,他的蝇营狗苟, 只会把孟怀远胜利的容光衬托得更加炫目。
以这个项目的体量来说, 人多口杂,悬念很少会留到最后一刻才揭晓,成败早有趋势,今天这场会,他本不需要来的,既然来了, 就免不了领受这一番羞辱。
“其实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孟怀远侧头看向徐莫野紧绷的额角:“就凭徐之峰给你留下的那堆烂摊子,你本来要再花二十年的时间,才有跟我叫板的资格。”
“烂摊子么……我家老头确实不争气, ”徐莫野淡淡地说:“不过他至少有三个儿子可以接班,你有吗。”
孟怀远的脸色沉了沉:“你立刻把孟珂全须全尾地送回家,否则徐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不知道你下去怎么见你家老祖宗。”
“你就这么肯定自己会赢么。”
“要是这点底气都没有,我孟怀远也没本事在宁州这种地界站这么多年不倒了。”
“我听我小姑说,你上次去找她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有底气啊。”
徐莫野再次击中孟怀远的痛处:“徐婉不识趣,连你也不知好歹么?我有一万种方法让她老老实实把胡小天的遗产吐出来,可我怜她这些年不容易,所以才好声好气地跟她说。”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要是你香港的朋友没拉你这一把,或者红柳私募的钱晚一两天到账,帮你度过这一劫……你计划对我小姑怎么样。”
孟怀远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丝冷笑。
“据我所知,这几家的钱可不好借啊。”徐莫野坚持输人不输阵,食指在膝头轻敲:“代价很重吧。”
“只要能拿下四龙寨的后续项目,什么都好说。”孟怀远听到委员长冗长的发言接近尾声,信心满满地说:“倒是你,想好下一步怎么走了吗?”
“带着孟珂一起私奔?”徐莫野漫不经心地说:“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干来着,机票都买好了。”
“徐家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都得为你的任性陪葬。”
“没关系,至少你也没有继承人了,孟老板你赚再多的钱有什么用呢,最后大概还是会让姓兰的小子抢去吧。”
“我还有孙子……”孟怀远被他气得血压直线上升。
“平心而论,就凭你孙子的身体状况,他真的能活到成年么?”徐莫野微笑地看着孟怀远:“至于你孙女,怎么看都是进娱乐圈当花瓶的料子,你觉得她能斗得过兰泽?孟先生百年之后,这份家业是谁的?”
“你以后会后悔现在说得每一句话。”孟怀远闭了闭眼睛,维持住仪态:“还有,夜来的身体没有问题。”
“可是现在唯一能救他的鲁力教授死了……”
“你说什么胡话,”孟怀远皱眉:“鲁力打晕了我家的司机,然后失踪了而已。”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啊,”徐莫野失笑:“这是怕你分神,所以下属都瞒着您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孟怀远逐渐失去耐心。
“鲁教授被你家的司机所杀,司机已经自首了,”徐莫野瞥了他一眼:“不过大家都说是你指使的,这事在网上都传开了——”
“司机?哪个司机?”
“王邵兵啊,你不是给他转了二十万吗。”
孟怀远整个头皮都炸了,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荒谬和愤怒中,眼睁睁看着委员长把已经取出来的文件又塞回了信封里,把他的希望和荣华、把孟家的未来都塞了回去,重新封起来了。
另一边,阿泽迅速走到他身边,附耳道:“孟先生,警察在外面,您先跟我从后门出去。”
孟怀远抬手在阿泽脸上抽了一巴掌,显然是动了真怒,端的是清脆响亮,引得旁人纷纷侧目:“小王……王邵兵杀人的事情,你早就知道?我昨天问他去哪里了,你还骗我说他回老家了?”
少年俊美如玉的脸上迅速红了半边,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缱绻:“现在情况紧急,您先跟我出去,然后我再慢慢解释。”
孟怀远眼神酷烈:“你知道我平生最恨有人瞒着我,你害我这样被动,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孟老板,”徐莫野拍拍孟怀远的胳膊,指了指从礼堂另一侧走过来的警察:“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喽?”
孟怀远甩开徐莫野:“我根本指使谁杀人,这件事情我自始至终不知情,凭什么要走?他们抓人也要讲证据。”
“孟先生,就算最后证明了清白,咱们也得为孟家的声誉考虑……”
“谁和你是咱们了,”孟怀远恼怒地骂道:“养不熟的白眼狼,赏你口饭吃罢了,给你赐个姓,就真当自己是孟家人了?”
阿泽明显被这句话伤到了,略微后退几步,瞅着徐莫野:“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您也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孟先生别让外人挑唆了去。”
孟怀远也知道自己这是迁怒,略有一丝悔意,一来二去耽误了时间,警察已经走到面前,说话还是很客气的,只是请他走一趟配合调查而已。
孟怀远自负身正不怕影子斜,也不废话,起身就跟警察走了。
四十八个小时后,孟怀远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释放。
对于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两天两夜的高强度讯问是对体力的严重考验,孟怀远轻轻靠在家里派来接他的车里,几乎要昏睡过去的时候,又听到一阵阵鸣笛声。
他微微皱眉,问司机:“怎么了。”
脸色苍白的司机回过头,刚要说话,一个鸡蛋已经碎在了他的挡风玻璃上。
紧接着,鸡蛋和烂菜叶子纷纷如雨下,砸在车上砰砰作响。
“孟先生,现在……出不去了。”
孟怀远从一片狼藉的车窗往外看去,只看到民众一张张愤怒扭曲的脸,堵在车前寸步难行。
“我以前都不知道宁州市民这么有正义感……”他轻叹:“谁在幕后煽动呢。”
“可能……也有股市的原因。”司机嗫嚅着说。
孟怀远拿起座椅一旁的报纸,先看到孟家疯狂跳水的股价,再翻一页,刊登了一张四龙寨项目签约现场的照片,徐莫野春风得意的侧脸。
“还是让姓徐的小子拿到了啊……”他长叹一声:“那就难怪股价不好看了。”
司机心中戚戚然,前几个月孟家的股价太过抢眼,太多人看好四龙寨的项目,可如今丢了项目,董事长本人还深陷谋杀丑闻……倾家荡产的股民不在少数。
“孟先生,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退回去吧。”孟怀远厌倦地看着身后的警察局:“他们还敢冲警局不成?等等也就散了。”
这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司机慢慢把车退回了警局中。
因为情况特殊,在和领导反映之后,局长吩咐准备了一间空办公室,让孟怀远先进去休息。
孟怀远筋疲力尽地走进休息室,看到了两个让他更加头疼的人。
“阿远……”苏绫牵着孟夜来的手站起来,满眼含泪:“你受苦了。”
孟夜来一只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小脸蜡黄蜡黄的,看到孟怀远进来本能地想哭,但显然已经被苏绫交待过,小声地喊了句:“爷爷。”
“你怎么回事?”孟怀远觉得血压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我不是说了不用来接,你怎么还把夜来带来了,他这身体……”
“夜来非要过来,吵了几天了,不然不肯打针吃药啊……”
孟怀远按住自己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勉强心平气和地问孙子:“夜来,怎么不乖啊。”
“爷爷,王叔叔真的杀人了吗?”夜来懵懂地问他:“真的是爷爷指使的吗?”
“到底是谁在夜来面前乱说话了!”孟怀远愤怒地看向苏绫:“我已经不要求你做任何事了,不用你找关系,不用你管公司的事情,也不用你照顾安知——我只请求你照顾好夜来,就这么一件事情,你都做不好是吗?”
孟怀远很少会在孩子面前发火的,孟夜来被吓得噤若寒蝉,鼓足勇气说:“爷爷,我想见见王叔叔……我还是不相信……”
“你见他干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啊,”孟夜来仰头看着孟怀远,他看清孙儿的眼白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不详的昏黄色,不复曾经的清澈分明:“爷爷就不想知道吗。”
孟怀远当然想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自负对王邵兵好得不能再好,他为什么要在背后捅上这一刀?
一念及此,又听说王邵兵已经被正式批捕,很快就要被移交看守所,再想会见恐怕没那么方便了。
择日不如撞日,孟怀远又去找了局长,好声好气地说了半天,得到了一次会晤的机会。
王邵兵前脚被带进会晤室,孟夜来已经飞奔过去,扑到王邵兵身边紧紧抱住他,苏绫没拉住,失声叫道:“夜来快点回来!他很危险!”
“王叔叔,你是被冤枉的是不是?”孟夜来仰头望着他。
王邵兵带着手铐的双手轻轻举了起来。
“犯罪嫌疑人,你不要乱动!”年轻的警察也紧张了,掏出枪指着他厉声喝道:“你把手放下!”
王邵兵的手却只是轻轻落到孟夜来的头上,柔声道:“小少爷,谢谢你来看我。”
第352章 心肝【中】(22) 跛足女人
孟夜来抱着他小声地啜泣了一会:“王叔叔, 我好害怕。”
孟家在风雨中飘摇,医生到现在还不能准确判断出来他是什么病,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 而平时最习惯于依赖的人都不在身边……孟夜来从来没有这样不安和惊恐。
“没事了, ”王邵兵微笑着轻抚他的后脑:“会好起来的。”
孟怀远叹了口气,对警察小李说:“你先出去吧, 不用这么紧张。”
年轻的警官疑虑重重地出去了, 把门留了一条缝。
“坐,”孟怀远亲自给王邵兵拉过来一把椅子:“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吧?”
“您才是辛苦了。”王邵兵嘴上客气,但还是坐下了,身边拥着不愿离开他的孟夜来。
“说说吧, 为什么要害我?这么多年,我自认对你没有亏欠了。”
“因为我姐姐是王柔。”
“王柔是谁?”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孟怀远下意识问完, 便从王邵兵的神情中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王邵兵看似轻慢地用胳膊环住了孟夜来的脖子,慢悠悠地说:“孟先生贵人多忘事,怎么会记得我姐姐这样一个小小的女仆呢。”
他一说女仆,孟怀远总算想起来了,心中哀叹一声冤孽:“原来是她!”
“夜来,你到奶奶这边来。”苏绫强作镇定地微笑着, 朝孟夜来张开手:“先过来好不好?”
孟夜来也觉得王邵兵勒得有点难受了, 想挣开他,却发现王邵兵环住他脖子的手越来越紧:“……王叔叔,我有点……喘不过来气……”
“王邵兵, 你不要错上加错!”孟怀远站起来喝道:“有什么仇怨冲我来,夜来是无辜的!”
“无辜么?”王邵兵坐着一动不动:“为了他一个人的出生,前前后后牵扯出来多少事情?就因为他是你孟家的孩子, 就比别人尊贵些,我姐姐难道就不无辜?”
孟怀远几乎站不稳,险些跌倒,苏绫急忙搀住他:“你把夜来放了,换我过去!”
“你值什么?”王邵兵毫不客气地说:“孟怀远巴不得早些摆脱你。”
孟怀远捂着胸口直喘气:“王邵兵,你想要什么?”
“我要姐姐的遗体。”王邵兵疲倦地说:“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我要把她埋到爸妈身边。”
“做不到。”孟怀远断然道。
“是啊,尸体被发现就会牵扯到你,”王邵兵的胳膊又紧了紧,孟夜来的呼吸几乎被掐断,脸迅速就憋红了:“你孙子的命,也不如你自己的名誉重要。”
“不是的你误会了,”孟怀远迅速说:“我没办法把王柔的遗体给你,因为她根本没有死。”
“你说什么?”王邵兵愕然叫道。
“我说,你姐姐压根没死,活得好好的,我怎么把尸体给你?”
“她现在在哪?”
“在宛市,已经结婚了,嫁了一个五金店的老板,生了四个小孩,日子过得很好,你现在就可以去看她。”
“我凭什么相信你?”王邵兵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手里的力道下意识松了松,让孟夜来艰难地喘了一口气。
孟怀远掏出手机,点开一个APP,调出一段视频,那是一家五金店对面的监控。
画面上是一个长发女人正在清扫店门口的空地,她把耳畔的头发往脑后掠了掠,露出娇美清丽的容颜——那的确是季唯的脸。
“我们确实给她整过容,但也没必要杀她,她又没做错什么,帮她换个城市重新生活就好了啊。”孟怀远说:“你看,这不是变得更漂亮了?嫁得也很好,这个小老板……你姐夫,在宛城开了三家五金店呢。”
正好,视频里传来男人的声音,柜台后面依稀坐着店老板:“王柔——进来给孩子喂奶了,我送老大去幼儿园,你看下店。”
“视频是你找人拍的!”王邵兵叫道。
“我之前都不知道王柔是你姐姐,我能提前预测到会有今天这种情况?还提前找人拍好视频?你自己看时间,这是直播的画面!”
的确,五金店门口挂了个电子钟,跳动的确实是当下的时间。
听到丈夫的呼唤,女人立刻放下扫把进屋去了,王邵兵仔细看她步态,一条腿略有些跛,心中已经信了八九分。
“她没死,这么多年怎么不来看看我……”王邵兵眼神错乱:“她男人真的对她好么……怎么让她生了四个孩子这么辛苦……居然还要她扫地……”
孟怀远确定他精神濒临崩溃,朝他身后的人略微点了点头。
孟夜来感觉到王邵兵的眼泪落到自己的头上,想问他,既然现在还是要劫持自己,去年在四龙寨又为什么要不顾生死地救他?
既然这样憎恨孟家,这些年对他的好也是假的么。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声轰响之后,孟夜来被温热的液体浇了满头满脸,王邵兵的身体重重向前倒下,他满眼都是猩红的血和白色的脑浆。
孟怀远抢上前一步,把孟夜来搂住,不然他看地上犹在抽搐的尸体。
“对不起,夜来,对不起……”他搂着孙儿,禁不住老泪纵横:“夜来,不要怕,没事的没事的。”
夜来没有回应他的安慰,只是浑身僵直地昏死过去。
徐莫野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才有勇气打开门面对孟珂。
孟珂听到他的脚步声,躺在床上没有睁眼,低低地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小珂,”徐莫野轻声说:“起来吃点东西?”
“赢了?”
“你怎么知道的。”
“脚步声。”孟珂仍然紧闭双眼:“比前几天轻松。”
“你这耳朵真是神了。”徐莫野试着把他从床上搀扶起来:“接下来就没那么忙了,可以多陪陪你。”
孟珂从他话里听不出放他走的意思,伸手捂住自己的小腹:“阿野,这是哪里?”
徐莫野心一沉:“呃……肝脏?”
“你不放我走也没关系,但一定要带话去医院,”孟珂神色痛苦:“好好检查一下夜来的肝脏。”
“很痛吗?”徐莫野忧虑地看着他。
孟珂重重冷汗湿透了床单:“难受一天了,夜来绝对出事了。”
徐莫野从衣柜里取出外套,帮孟珂穿上。
“我不冷……”孟珂小力推拒。
“我带你去医院。”徐莫野牵起孟珂的手套到袖子里:“现在就去。”
“怎么突然善心大发了?”孟珂有气无力地看着他。
“小珂,孟夜来的病确诊了。”徐莫野现在只恨自己长了张嘴,根本不敢看孟珂的表情:“是肝癌……晚期。”
听到孟珂凄厉的尖叫声,徐莫野的心也沉了下去。
“怎么可能没法用!你凭什么说我的肝坏了!!!配型明明就很合适啊,你这个庸医给我去死——”
然后,医生从办公室里面夺门而逃,徐莫野冲了进去,紧紧搂住濒临崩溃的孟珂:“没事没事,我们再找别人的,再找别人的……”
孟珂还在歇斯底里地尖叫,根本听不见他的安慰。
“夜来就在楼下,你想让他听见么?”徐莫野大声质问他:“所有人都瞒着他,你想让他知道自己只剩下几个月好活了?”
孟珂终于平静了一点,高高仰着头,呼吸中都是绝望的气息:“阿野,他凭什么说我的肝不能拿来救我儿子……”
“肯定是搞错了,我们换一家医院再查查。”
在剧烈的悔恨中,孟珂已经站不住了,需要徐莫野扶着才勉强不会摔倒:“你看我这十年,夜夜笙歌,胡作非为,糟蹋自己的身子……最后都报应在了今天!”
“肝脏的配型不那么严格的,我们这么有钱,一定可以找到合适的□□,”徐莫野抹去孟珂的眼泪:“就算夜来的血型特殊,但我已经调动了所有的人脉,去全国找,去全世界找,一定能找到更合适的肝脏。”
孟珂已经几天没有合眼,虚弱得可以被一阵风吹倒:“……真的?”
“我们一定有办法救他。”徐莫野捏捏他的脸:“但是你要保重自己的身体,不能先垮了。”
“是,夜来还在等我回去陪他吃晚饭……”孟珂就近在旁边的洗脸池里洗了把脸,然后摇摇晃晃地往楼下走去,徐莫野怕他出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孟珂走到夜来的病房前,从玻璃的反光看了看自己,脸色鬼魅一样的苍白,急忙扭过身去:“不行,我不能这样进去,夜来会看出来的。”
苏绫看了他们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自己端着晚餐进去了。
孟夜来孤独地躺在偌大的病房里,好瘦小单薄的孩子,被子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的轮廓,徐莫野看不清他的脸。
“小珂,”徐莫野郑重地扭头问他:“孟夜来是我的儿子吗?”
第353章 心肝【中】(23) 把心肝捐出去……
“小珂, ”徐莫野郑重地扭头问他:“孟夜来是我的儿子吗?”
“不是。”孟珂断然道:“你知道他的生日,自己算吧。”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我不觉得安知和夜来是双胞胎, 现在病历上写的那个应该是安知的生日, 如果把夜来的生日往前推,那时间应该是刚刚好……”
回溯到孟珂短暂地成为女孩的时光。
回溯到他们曾经从灵魂到身体都亲密缠绵的时候。
“不是。”孟珂固执地说:“我说了, 他不是你的儿子。”
“小珂, 你不用怕我夺走他……”徐莫野耐着性子说:“你儿子永远是你儿子,我绝对不会抢走他,我是觉得夜来值得享有父爱。”
“我就是他父亲。”孟珂沉沉地说:“他只需要我这一个父亲。”
“你这样的身体,怎么可能……”徐莫野哑然失笑:“你当他妈还差不多。”
“你看不起谁呢, ”孟珂拍着单薄的胸膛,粗声粗气地说:“老子纯纯的大老爷们好么。”
徐莫野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孟珂被他质疑作为父亲的合理性, 差点揍他, 苏绫推开门,冷冷地说:“你们俩闹够了没?”
孟珂活动了一番,脸色恢复了不少,便走进病房,重新换上了一副灿烂笑脸,对病床上的孟夜来说:“夜来, 猜猜我给你带来什么?”
“你看够了没?”苏绫把餐盘交给旁边待命的露娜, 对徐莫野还是一如既往地横眉冷对:“看够了滚吧。”
“夫人,夜来是小珂生的吧。”
苏绫觉得事已至此,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了, 挑眉道:“我家的事情,外人少插嘴。”
这已经算是隐晦的承认了,徐莫野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您怎么就判断我是个外人?夜来也是我儿子。”
苏绫冷笑一声:“自作多情。”
“如果当年不是你们孟家横插一手, 现在没准我该叫你一声妈。”徐莫野觉得头很痛:“后面也就没那么多事情。”
也就没有季唯和阮长风他们什么事情了。
“夜来姓孟,跟你们徐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苏绫皱眉:“你永远别指望当我家的女婿。”
“你真的觉得认下我这个女婿,会比现在更糟糕么?”徐莫野疲倦地说:“我觉得比孟珂找个女人假结婚好些,孟珂带回来的女人也不是善茬吧。”
苏绫气喘吁吁地瞪着他,已经气得不行了,徐莫野也知道现在再说这些完全没有意义,所以又解释道:“我是觉得,如果我真的是夜来的父亲,可以在我家这边找找合适的□□……”
“你不用费劲,”苏绫打断他:“其实家里就有现成的,只是孟珂还没想到她而已。”
虽然孟珂一直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后知道夜来病情的人,但实际上季安知才是最后一个。
就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某个深夜,她被阿泽从床上薅了起来。
“阿泽哥哥……怎么了吗?”手电筒找在安知睡眼惺忪的脸上,她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
“换衣服,”阿泽用手捂住电筒的光,安知看到他的手指边缘被强光照成了透明淡粉色:“别出声,跟我走。”
“出什么事了?”
“你先别管那么多,”阿泽频频看手表,语气焦躁:“总之先跟我走。”
安知心中愈发疑虑,揪住被子不肯动:“我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就跟你走吧。”
“小祖宗,现在不是慎重的时候!”阿泽记得直跳脚,额前全是冷汗:“真的没时间解释了,就问你信不信阿泽哥哥?”
“呃……不太信……”
“我有没有害过你?”
“这个还不太清楚……”安知谨慎地说。
情势紧迫,已经容不得阿泽再慢慢说服安知了,他只能用被子把女孩一卷,然后抗在肩上就往外跑。
“啊——”
“别叫!”阿泽迅速捂住她的嘴,低声喝道:“你想把心肝割下来送给孟夜来么?”
安知直接被吓懵了,一句话都不敢说,别扭地被他扛了出去。
几乎是前脚刚离开房间,安知的屋子已经灯火通明,苏绫带了一大堆人闯进她的房间,随后尖利的声音从身后远远传来:“明明刚才还在呢,小柳,那丫头死哪里去了!被窝还是热的,快点搜,肯定还没跑远!”
安知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把头埋在阿泽的颈窝里,小心地蹭去眼泪。
“别怕,”阿泽轻轻拍她的肩膀:“你可以相信我。”
虽然得到了这样的承诺,但当阿泽打开汽车后备箱的时候把安知塞进去的时候,安知还是紧张了起来。
“我一定要躲进去吗?”
“门卫那边收到消息了,大概率要盘查的吧。”阿泽擦了一把汗:“实在不行只能硬闯了。”
“可是阿泽哥哥你有驾照吗?”安知不放心地问。
“没有哦,我还没到考驾照的年龄。”阿泽淡定地合上汽车尾箱盖,把安知惊惶的眼睛关了进去。
其实孟家并没有所谓的门,但和公共区域交界的地方还是有哨卡的,平时藏得很深看不出来,如今收到苏绫的死命令,全体安保人员出动,把平素幽寂的庄园变得灯火通明。
车子开了一会就停下来了,安知依稀听到阿泽在和什么人说话,说了几句后又没声音了了,然后汽车就突然加速,咆哮着冲了出去。
安知勉强用手抠住一小块凸起的零件,却仍然在巨大的惯性下,在后备箱里被甩来甩去,她只能闭上眼睛,紧紧咬住牙关,然后祈祷。
阿泽说什么把心肝割下来送给孟夜来的话,乍一听确实可怕极了,但她冷静下来想想,便反应过来应该是要她给夜来捐肝脏。
她几乎一整个暑假都没有见过孟夜来,难道他的身体已经差到了这个地步么?
安知又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自己和夜来好像是双胞胎。
她默默对比了一下自己和夜来的长相,感觉好像有那么点像,但又没有非常像,虽然必要的时候也会喊孟夜来“哥哥”,但她心里也并没有和他是双胞胎的直观感受。
因为是双胞胎……所以要她给孟夜来捐肝?
那当初把她接回孟家,除了孟怀远和季识荆的约定之外,是不是也有这一重有备无患的考量?
那她到底算是什么,一座行走的备用器官库?
阿泽的车技确实太烂了,也有可能是为了躲避身后的追兵,时不时就来一个急转弯,安知被晃得七荤八素,越想越恶心,最后只能把全部精力都用来控制自己翻江倒海的肠胃,居然没那么惊慌了。
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被孟家抓回去配型吧……一时半会肯定死不了,她反而更担心现在阿泽把车开到沟里去。
“唧——”又是一脚猛烈的刹车,安知终于没忍住,一张嘴,把晚饭全吐了出来。
片刻,后备箱被打开了。
她恹恹地捂住嘴,自暴自弃地不肯睁眼:“别看我别看我……”
“阿泽你怎么开车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安知霍然睁眼:“阮叔叔——”
“哎!”阮长风坚定地回应她。
正试图从后备箱里坐起来,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安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吐到阮长风身上,绝望地哀叹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安知急得眼泪狂飙:“我不是故意的……呕……”
阮长风的衣服被她弄脏了一大片,全然没顾上嫌弃,手忙脚乱地帮安知拍背:“哪里不舒服?吐出来有没有好一点?”
其实安知长这么大一直不明白,在别人呕吐的时候拍他后背到底有什么用,这样轻柔的力道,对于生理上不适的缓解微乎其微,大概还比不上掐两把虎口,或者递一杯温水。
可是这一刻她突然就理解了人们为什么会有这个习惯性的轻拍动作。
轻重都好,重要的是,在你最难受的时候有个人站在你身边,用他的身体语言告诉你,他不嫌弃你,最痛苦的时光,他会陪你一起度过。
安知晚上本来也没吃太多东西,吐了几口之后又干呕了一阵,大略缓解过来,红着眼眶抬起头,发现自己到了海边。
“好点了没?”阮长风扶着安知从里面车后备箱里爬出来,她的赤脚踩在粗糙的沙砾上,疼得缩了缩。
长风只能把她抱起来,继续数落阿泽:“怎么连双鞋都没带?”
“走得急。”阿泽倚在车门上说。
“我没事。”安知摇摇头。
“那就好,看你吐这么厉害,我还担心你不能坐船呢。”阮长风给安知指了指岸边停着的一艘小渔船。
“我们坐船要去哪?”安知紧张地握住他的手:“阮叔叔,他们真的要找我回去……”
“马上就要开学了!”阮长风突然打断她,兴高采烈地提了提她的胳膊:“你整个暑假都没有好好玩过是不是?”
“啊……”
“我带你出海玩一趟,怎么样?”阮长风眼神亮晶晶的,好像真的在说一件非常惊喜的事情:“坐船很好玩喔。”
安知和他对视片刻,压下了心底所有的难过不安,雀跃地举起手:“好啊好啊,我想钓鱼!喂海鸥!我还想在沙子上堆城堡!”
“都有都有,”阮长风笑呵呵地抱起安知,阔步朝快艇走去:“全都满足你。”
“阿泽哥哥来吗……”安知欢喜之余,还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问身后的阿泽。
“我就不去啦,”阿泽爽朗地朝她挥挥手:“你们去就好,玩得开心点——记得帮我捡几片漂亮贝壳回来。”
快艇发动后,阿泽的身影迅速模糊成沙滩上的一个小点,安知揉揉眼睛,努力逼自己忘掉视野中的最后一帧画面。
——阿泽转过身去,直视着四面八方围过来的男人,举起双手负在脑后,然后双膝缓缓地跪了下去。
第354章 心肝【中】(24) 山中无甲子,暑尽……
直到很多年以后, 季安知的足迹已经遍布这个星球的绝大多数国家,阅尽了无数山川河流,她仍然觉得, 没有任何一次旅行能比得上十岁那年, 在那个暑假即将结束的夜晚,阮长风带着她乘船出海, 视野所及只有海浪和头顶的月亮, 却一点都不觉得晦暗,平静安宁地好像要走向世界的尽头一般。
她把所有不确定的未来都留在大陆上,尽其所能地去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片刻欢愉,方寸大的船上实在找不到可以玩的了, 她便开始脱外衣。
“你热吗?”阮长风一边开船一边高声问她:“风大,小心着凉。”
安知直接把最里面的衣服也脱掉了, 站在船舷上深吸一口气:“我想下去游泳。”
即使阮长风及时转过头, 视野的余光仍然被那惊鸿一瞥的刹那素白震颤,再想喝止的时候,安知已经纵身跃入海水。
安知畅快地游了很久,甚至试图摸一两条鱼上来,直到被寒冷的海水冻得嘴唇青紫,才被阮长风强行拽上来, 刚一上船就被床单兜头罩住。
“自己擦擦……”阮长风不满地说:“衣服怎么能说脱就脱?我毕竟是个男人。”
安知也有点微微发臊, 背过去不敢看他。
这场旅行对长风来说也是个意外,匆忙之间他只租到了船,别的东西几乎没来及准备, 幸好原来的船主在船上留了个酒精炉和一小袋大米,因地制宜地煮了点海鲜粥。
“这个问题必须要重视起来啊,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要注意男女之间的区别,绝对不可以随随便便……”阮长风一边搅动锅里的粥,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阮叔叔在我小时候绑架过我?”安知突然问他。
阮长风的手骤然停住了。
“那阮叔叔应该看过我的身体吧,比如换尿布什么的,”安知理所当然地说:“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的。”
“当时你才六个月大,现在都长这么高了呢……肯定不一样啊。”阮长风给安知打了一碗粥:“来吃点东西。”
安知裹着被单吃了一小碗粥,有点烫,她边吹边问:“当时为什么绑架我呢。”
这个问题是阮长风的死穴,他沉默了片刻后说:“我们先别谈以前的事情吧。”
安知几口喝完粥,还是有点冷,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说:“谢谢阮叔叔绑架我,我不敢想象在孟家长大……”
“不要感谢我,原谅我,”阮长风心中隐隐作痛,向她忏悔:“当时你还那么小,我差点对你做了很坏的事情。”
女孩细白的脖颈上隐约透出青色的血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这样美丽脆弱的生灵,所有伤害她的企图都像是不可饶恕的罪过,阮长风不能原谅自己曾经把刀抵在她的脖子上。
而安知已经倚在他怀里睡着了,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梦中她真的变成了一条水生动物,向大海最深处游去,好像在逃离什么,无数发出幽幽蓝光的水母从她身边掠过,最后只剩下黑甜的死寂。
可是梦魇并不愿意放过她,她感觉自己被巨大的渔网兜住,尖锐的倒刺勒进她的皮肤里面,她拼命尖叫挣扎,却甩不开细密的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湿漉漉地拎到空气中,像离开水的鱼一样窒息。
安知梦到自己被平放在手术台上,尖锐的手术刀划破她苍白战栗的皮肤,医生们在她的腹腔里面挑挑拣拣,一个说我怎么找不到肝脏在哪里,另一个说我们应该给她留一个,最后苏绫狞笑着下达了命令,说把两个肝都割下来,还有别忘了把心和肺也割下来,就算现在用不上也没关系,留着给夜来备用。
安知终于被吓醒了,赶紧摸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肚子,确认没事后,才重新躺了回去,却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阮长风是被海鸥的叫声吵醒的,还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安知趴在船舷上的背影,赤着脚,长发被海风吹得猎猎,一抹淡淡的白雾从她面前升起。
他第一反应是安知在烧什么东西,片刻后才在熟悉的味道中反应过来,她手里燃烧的是一根香烟,已经烧掉了一半。
阮长风只觉得头疼欲裂,跳起来扳过她细弱的肩膀:“你干什么呢!”
安知手里的烟被他夺走,不疾不徐吐出一口呛辣的烟雾:“妈妈每次打视频的时候,都会问你有没有戒烟……可你还是带着烟,阮叔叔你不乖哦。”
“什么我乖不乖的……”阮长风崩溃地叫道:“问题是你怎么抽上了,这谁教你的啊!”
“我不仅仅学会了抽烟哦,”安知的脸上有种异样的酡红,眼神迷离摇晃:“我还学会喝酒了……”
阮长风终于从她嘴里闻到了被烟味压过去的酒精气味,心一沉。
“烟是我带上来的——可是你哪里来的酒?”阮长风摸到安知脸上异样的滚烫,吓得肝胆俱裂:“快点说啊!”
啪嗒一声,一小块粉色的固体酒精从她手心里滚落,在甲板上滚来滚去,那上面还留下了些许细小的牙印。
是昨天晚上煮海鲜粥剩下的燃料。
“看起来果冻一样……不过味道不一样唉。”安知嗤嗤地笑起来:“不过好烈啊,吃下去之后嗓子好像真的烧起来了。”
“这里面含甲醇,你会瞎的知道吗?”阮长风又气又急:“你怎么就不能做个让我放心的乖孩子呢!”
“我听说……喝酒伤肝吧?”安知在肠胃烧灼般的剧痛中跪倒,眼神绝望酷烈:“宁愿在我身体里面毁掉……也不捐给他。”
阮长风把船上所有的淡水都找来,使劲往安知肚子里灌,确定她实在喝不下去了,才把手伸进她嗓子催吐。
“我怎么可能让你捐肝啊,就算我死了也不会允许的,”在手背被安知的牙齿咬出斑斑血痕后,看着安知终于又吐了出来,他的眼眶通红:“有我在呢你怕什么啊。”
安知在他怀里吐得天昏地暗,终于“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虽然经过紧急处理后已经没有失明的危险,但安知的身体状况还是不足以支撑远航,加上阮长风也准备不足,最后他们还是在一座岛上停了下来。
“所以我们要荒岛求生了?”下船的时候安知问长风:“阮叔叔你会给我编一条草裙吗。”
“很遗憾没办法满足你的愿望,这座岛上应该是有人的。”阮长风遥指山上的一座古刹:“希声寺,有没有听说过。”
安知摇摇头。
“孟珂十几岁的时候来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他就是在这遇到的徐莫野。”说到这里,阮长风油然而生一种“万恶之源”感觉。
因为安知还是没有鞋,阮长风一路背着她爬上简陋的石阶,在半路上遇到了挑水回来的三师兄澄闻,和尚带他们去见了慧音方丈。
在捐了一大笔香火钱之后,方丈腾出两间厢房,收留了他们。
实际上希声寺里也只有两间多余的房间,其中一间住过孟珂和容昭,另一间住过徐莫野和魏央,安知当然是选择了容昭去年住过的那间,并在打开衣柜门之后看到了孟珂当年穿过的白裙子。
她出来没带衣服,也顾不得老旧和霉味,简单洗个澡之后就换上了,因为确实太长,阮长风帮她裁短了一截。
安知穿着这件裙子在庙里四处转了一圈,几位师兄看见她就像看到鬼似的。
“有点像啊……”二师兄澄空和三师兄澄闻窃窃私语。
“何止是像,简直一模一样啊。”
“师父说她十年前有一场大劫,不会是没有熬过去转世了吧……”
安知扭头问他们:“你们是我像谁?”
和尚低头念阿弥陀佛,都不愿多嘴,在安知的一再追问下,才说:“你长得很像以前在庙里短暂住过一段时间的女施主。”
安知已经知道他们在说谁了,说来也奇,她和孟夜来只有两三分想象,却有七八分像孟珂。
“如果你们说的是孟珂的话,他是我爸爸。”
师兄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合掌长叹:“看来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山中无甲子,暑尽不知秋,世界上终究不存在可以完全避世的海外仙山。
几天后,另一艘小船靠岸,两个人追上了岛,那时候安知正在和阮长风在海岛另一面沙滩上堆城堡,堪称毫无所觉,就被徐莫野和孟珂断了后路。
直到许多年之后,徐莫野头发都白了,仍然会拿这件事情嘲笑阮长风。
“你知道你当时那个动作有多搞笑吗,前一秒手还埋在沙子里面,结果看到我们过来了,直接夹着孩子就跑,就跟屁股后面装了个火箭似的……你也不想想就那么大点个岛你能跑哪里去……我就看着安知被你夹在胳膊下面,那两条小细腿一晃一晃的哈哈哈哈……”
彼时阮长风已经能够一笑置之,转头用这件童年糗事去调侃那位艳光四射的电影明星,但在眼下,在被徐莫野死死按住,眼睁睁看着安知被孟珂带走的时候,他连杀人的心都有。
“你先别急,我和小珂也好多年没回来了,不会急着走的,咱们聊聊。”徐莫野的话让阮长风心神稍定:“配型未必就能配得上,再说就算真要捐肝,也得孩子自己同意,我们不会勉强她的。”
阮长风拍拍身上的沙子站起来,不屑道:“你们当然有办法让她‘自愿’!”
“也不至于把我们想象成反派人物吧,我觉得我们行事比上一代还是文明一点。”
阮长风揉了揉头疼欲裂的脑袋:“有多少野蛮之事,在假借文明的名义?”
第355章 心肝【中】(25) 这就是我发誓要保……
孟珂和安知并肩走在沙滩上。
“你这条裙子看着有点眼熟?”孟珂迅速注意到安知的衣服。
“应该是你以前穿过的。”
“啊, ”孟珂回忆起过往,无限唏嘘:“当时我还好年轻。”
安知看了看孟珂,根本没办法从她脸上看出一点岁月的痕迹, 素淡一张脸, 也只是略添了几分憔悴的哀愁,真真是绮年玉貌。
“我看看哦, 还好这条裙子本来是高腰的……就是领口你穿有点松了, ”孟珂解下安知这条裙子腰侧的丝带,在领口的蕾丝上来回穿了几道,然后打了个紧密复杂的蝴蝶结,领口有了些修饰后, 质感果然上了一层台阶。
安知感觉他灵巧的手指在胸口轻轻略过,微凉酥麻。
“然后腰这里还要收紧一点才好看……还有这个裙摆剪得太敷衍了吧……”
经过一番简单改造后, 这条裙子已经变得再合身不过, 仿佛量体裁衣一般,安知忍不住夸道:“你真该去当服装设计师。”
安知觉得孟珂这样的品味与身段,如果去混时尚圈,必定成为宠儿,她去年在影视城拍戏的时候见过隔壁大剧组的一位大牌的服装总监,就是雌雄莫辩的打扮, 但风采招摇, 审美过硬,根本没人敢质疑他半句。
“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是动过这个心思,不过我爸觉得这个圈子混久了会变成人妖, 所以让我学了金融。”孟珂耸耸肩:“我这个人最没长性了,肯定干不久的。”
安知抬头仰望着孟珂,仍然觉得自己对这位名义上的父亲一无所知。
孟珂整理好安知的裙子, 发现她娉婷婀娜已经初步有了少女的姿态,辛酸又欣慰地说:“你以后一定会长得比我更好看。”
“不可能不可能,”安知以为孟珂是嫉妒,急道:“我以后不会比你好看的。”
这是真心话,对于自己的漂亮她心知肚明,但那仍然是属于女孩子的清丽好看,而孟珂的美貌是真正超越了性别与尘世,到了另一层望而不及的境界。
“我是想说,安知要珍视自己,保护自己。”孟珂悲凉地看着她:“过度的美貌不一定是好事,会招来灾祸的。”
他们走到刚才阮长风和安知搭了一半的城堡,看到散落的水桶和铲子,孟珂顿时起了贪玩好胜之心,坚持要跟安知一起盖完,并且迅速推翻了原有的设计,在沙滩上写写画画,重新规划的新建筑已经达到了迪士尼城堡的那种规模,塔楼吊桥一应俱全。
安知想到了之前那座一碰就倒的狗屋,对孟珂的动手能力表示不信任。
“干嘛这么看着我啊,虽然上次那个狗屋失败了,但我回去真的有吸取教训重新学习哦,”孟珂撸起袖子热火朝天地干起来:“等我回去,给不怕重新盖个窝。”
“不怕已经不在了。”安知小声说。
好在孟珂没有追问不怕是怎么不在的,这是安知至今都无法面对的问题:“你知道嘛,夜来四岁的时候也养过一条小狗……”
“我不想给夜来捐肝。”安知突然粗鲁地打断他的回忆:“对不起。”
“你都还没做配型,就算你想捐还可能捐不了呢。”孟珂淡定地说:“就像我,明明配型合适,但肝脏已经被我自己糟蹋坏了。”
“啊那你没事吧?”
“一时半会死不了,不过血泪教训啊,年轻人真的不要熬夜喝酒纵|欲,你的身体都记着呢,就算当时没反应,以后也会报复你的。”
安知闷闷不乐地把一大块湿沙子糊到城墙上。
“安知,夜来是我的命,但我可以发誓,绝对不会强迫你。”
安知只能听进去前半句:“……所以只有夜来是你的命吗。”
“你也是我的宝贝啊。”
安知突然受不了他的语气,站起来面朝大海生闷气。
“安知,”孟珂从身后搂住他:“我一直都很想有个小妹妹的。”
其实关于这个结果安知早有猜测,但从孟珂嘴里听到“妹妹”这个称呼,还是觉得刺耳至极。
“我也一直想有个姐姐。”她冷静地说。
“呃……要不还是叫哥哥吧。”孟珂被她喊得有些不自在:“我的重点是,即使你和夜来配型合适,如果到时候你不想捐,我也绝对不逼你。”
安知摇摇头:“我现在就不愿意。”
孟珂看她说得如此决绝,心中已经凉了一半:“安知,你应该知道,其实今天上岛的可以不止我和阿野两个人。”
“那是因为你还想说服我。”安知心中厌恶更深。
“这我不否认,我会试着说服你,但我不会强迫你,”孟珂坦言:“因为我希望你做出自己的选择。”
明明是逼她牺牲,还想求个心甘情愿么?
“安知,我只求你回去做个配型好让我死心,捐不捐你自己决定,”孟珂言辞恳切:“我知道我拿自己发誓你不会信,所以我发誓,如果以后真的逼迫你捐肝,夜来当场暴毙。”
这个誓言太狠毒了,安知被吓得略微后退:“为什么?”
“因为对于我自己这具身体,我其实一天都没有做过主。”孟珂的眼神里面不见悲伤,只是很深的无奈:“我希望妹妹不要像我这样。”
“不行。”无论徐莫野如何劝说,阮长风只是摇头:“我说了不行,安知不能跟你们走。”
“……都说了只是回去做个配型而已。”
“要是配不上还好说,要是真的配上了,孟珂那姊妹亲情一压她,到时候就不好拒绝了,心理压力非常大的。”阮长风说:“所以最开始就不能同意做配型。”
“你应该知道肝脏切除一部分还是是可以重新长出来的吧?并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阮长风冷笑:“说这么轻松,你怎么不捐?从身上割这么大一块重要器官,怎么可能没有影响啊。”
“如果夜来真是我儿子,我肯定愿意啊,”徐莫野无奈:“可是孟家咬死了不认,我怎么办?”
“嗯,不要自作多情,我也觉得你大概率不是。”
“算算日子的话,我想不到还有谁了,当时我们确实在一起啊……”徐莫野突然觉得不对劲:“哎?话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和孟珂是什么关系?”阮长风放反问。
“大学同学……”徐莫野答道:“还是半路的那种,小珂转学到你们学校的时候已经大四了吧,我很怀疑你们到底一起上过几堂课。”
“其实我认识孟珂比你说的时间要稍微早一点,”阮长风捡起一小块石头往大海里抛去:“但你可能接受不了我的故事。”
那一刻徐莫野的脑海中飘过了无数狗血桥段,表情渐渐扭曲:“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一直尽可能避免见小珂,所以难道你们当年曾经有过……然后夜来其实是你的……”
阮长风在他小腿上狠狠踹了一脚:“想象力这么膨胀你去写小说啊。”
“你都说了是我接受不了的故事嘛,”徐莫野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你大学那会好像还染过一头黄毛?”
“不是这样的,”阮长风无心调笑,语气沉重地说:“第一次见到孟珂的时候,我陪我媳妇儿一起去落雁岭拍晚霞,还是她先发现的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先不说这个,你当时和孟珂天天腻在一起,徐家没什么反应么,他们能接受你们?”
“嗯,家里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小一点,大概是因为我那时候已经初步站稳脚跟了吧。”
阮长风苦笑:“他们的手段当然不会冲着你这个现任家主去,与其费劲说服你,直接解决狐狸精不是更方便么。”
徐莫野的脸色渐渐苍白下去。
“落雁岭那个地方你是知道的,方圆几十公里没有人烟,都是没开发的原生林,当时我们租了个帐篷,已经做好在山上过夜的准备……这时候她用相机的镜头发现了一座守林人的小房子。”
“……本来我们只是想进去歇歇脚的,结果走到附近的时候,她听到屋子里面有响动。”阮长风闭了闭眼睛:“其实我一直没听到什么动静,要是以我肯定就走了,可是她非说里面有人在哭……后来我们就见到孟珂一个人在里面。”
他没有把话说完整,但已经足够徐莫野拼凑出一副相当惨烈的画面。
“我相信徐老爷子的命令应该是做掉孟珂,好把你引回正道。”阮长风摇摇头,试图把头脑中的画面驱逐出去:“不过你家找的杀手不专业,孟珂又美得罪过……所以他们决定先爽一把再说。”
徐莫野只觉得天旋地转,只能扶着海边的礁石慢慢坐下:“他们?”
“我也不知道具体有几个人,不过时间肯定相当久了,因为小屋里面有好多吃剩的泡面空碗,我当时只数过一次性筷子……至少有六双。”
“她什么没跟我说过……”徐莫野不堪重负地垂下头,额前青筋一条条暴起:“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这么大的委屈她怎么忍下来的?”
“孟珂对我们说得第一句话是……”阮长风试图模仿孟珂漫不经心的语气:“她说,‘长得漂亮还是有用啊,不能当饭吃,但是能保命。’”
“那些人最后心软了?”
“我记得那天宁州的温度应该是零下五度左右,落雁岭上更冷,反正我和媳妇儿都穿了最厚的羽绒服。”阮长风幽幽地说:“当时孟珂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我觉得那些杀手是改了主意,准备活活冻死她吧,但凡我们晚去半个钟头,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徐莫野凝视着不远处沙滩上的姊妹俩,孟珂正从海里打回一桶海水,那个塑料桶有点漏了,他只能用一只手捂着缝隙,然后把桶高高举起,大步往回跑,边跑边对安知喊:“快快快,坑准备好了没有?我的水要漏完啦!”
一路飞溅起晶莹的水花,略微模糊了他明艳的面庞,可笑容纯粹明澈,看起来比安知更像个孩子。
“我回去会查证你的故事,如果被我发现你是编的,如果你是编的……”徐莫野有点喘不上来气:“阮长风我会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你尽管去查,我说得都是实情,”阮长风说:“不过你爷爷作古这么多年,痕迹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吧……说起来你们那么曾经那么亲密,他突然决定做回男人了,你真的一点都没觉得孟珂的异样么。”
“我当时……真的太忙了,每天都有好多事情要干,徐家太大了,父亲走得这么急,我那时候真的接不住。”徐莫野突然低声笑了起来:“阮长风,这就是我发誓要保护的家人!能容得下杀人放火□□通|奸,什么脏事都敢干,就是容不下干干净净的一个孟珂!”
第356章 心肝【中】(26) 人这一辈子很长很……
这话说得凄怆, 阮长风哑口无言。
“今年老爷子祭日的时候,我居然还逼她给他磕头……她不愿意我就硬按着她下跪……我以为磕个头徐家就算是正式接纳她了,”徐莫野被自己荒唐的哈哈大笑:“她当场把老爷子的牌位砸了, 我还骂她不分场合乱使小性子哈哈哈哈……就是没问她为什么不肯跪!”
“不管怎么说, 还是谢谢你当年救了小珂。”发|泄后的徐莫野略微镇定了心神:“回宁州之后,等我核实清楚了, 会正式摆酒向你道谢, 现在我先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不要谢我,人是我媳妇救的。”阮长风说:“当孟珂拦着不让我们报警的时候,我是真的准备丢下他不管了……就我家那个傻媳妇相信他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非要救人救到底。”阮长风苦笑:“他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怕导致孟家和徐家开战呗……那时候的你肯定打不过孟怀远。”
想道孟珂多年的沉默隐忍,徐莫野心口上又被划了一刀。
“当年要是报警就好了。”阮长风说:“你们的恩怨到底关我什么事啊, 我俩当时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大四学生而已, 怎么就卷到你们后面那些破事里去了。”
徐莫野也无言以对,只是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抽烟。
“所以,七分之一,甚至更小的概率,你猜孟夜来是不是你儿子?”
“我不知道。”徐莫野掐灭了烟站起来:“不猜了,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情。”
阮长风目送着徐莫野大步向孟珂走去。
“怎么着, 你想来帮忙吗?快去找一块木板过来, 要这么长,这么宽的,”孟珂笑眯眯地跟徐莫野比划:“动作快点, 马上涨潮了……唔。”
话音未落,徐莫野已经一把将孟珂抱进怀里,很用力很紧张的姿态, 无限的悔恨和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