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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寸薪 18801 字 1个月前

“怎么啦这是……孩子还在呢。”

“没事,让我抱一会。”徐莫野悄悄把眼泪蹭到袖子上:“就一会。”

后来无论孟珂说什么,徐莫野都不愿意松开他,直到海水慢慢涨过他们的脚面,没过膝盖,最后把他们半边身子都溶化到水里面。

安知慢吞吞地挪到阮长风面前。

长风看她的神情就已经猜到了大半,挑挑眉:“怎么说?”

安知低着头半天没说出话来:“那个……我想……”

阮长风耐心地等她说完。

“……快开学了,也该回去了。”安知低头看着脚尖:“……反正也不一定就配型成功了嘛……”

长风朝孟珂的方向努努嘴:“他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是我自己想回去了,”安知的声音更低:“以前觉得夜来是我哥哥,所以不想让着他,现在他变成我侄子了,好像就应该救他了……”

阮长风被这里面复杂的伦理关系绕得头皮发麻:“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管大人们以前那些破事,等你到了年纪我再跟你说?”

“可是有些事情真的很难当不知道哎……”安知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手指,这是她表示讨好的惯常姿态:“阮叔叔,我心里有数的。”

“你心里要是真的有数,就不会想着做这个配型。”

“他们保证了不会逼我的。”

阮长风被她的天真逗乐了:“你没见过孟家的手段。”

“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我都会坚持我的选择。”安知笃定地说:“我不会捐的。”

“安知,”阮长风摇摇头:“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让你拥有不必选择的权利。”

比起选择一条艰难的道路,阮长风希望她自一开始就不必选。

可是这里面的道理太深了,安知现在还理解不了,她只是记住了刚才孟珂对她说的话。

“安知,你可以永远流浪下去,但别忘了阮长风在宁州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如果就这样带着她逃亡下去,把这场夏天末尾的狂欢无限持续,阮长风多年的苦心布局必将付诸东流。

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他的夙愿,他的执念,终将成灰。

所以,哪怕让他埋怨也好,失望也罢,安知必须回宁州。

——她只能一个人面对。

纵然千百般的不乐意,安知还是跟着孟珂和徐莫野上了船,阮长风独自开着船他们后面不远处跟着,但渔船的速度毕竟比不上豪华快艇,还是被渐渐甩在了后面。

阮长风已经把渔船的马达催动到最大马力,仍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安知越来越远,溅起的海浪打湿了他的脸。安知还嫌不够气人,站在船尾朝他挥挥手。

阮长风懊恼地大叫一声。

孟珂从船舱里钻出来,搂着女孩对他叫道:“长风——我会成为最好的爸爸!”

“你放你妈的屁!”阮长风气急败坏地大吼大叫:“你知道她打过几针儿童疫苗吗?她生病的时候你带她去过医院吗?你帮她开过家长会吗?你陪她买过练习本吗?你帮她收集过掉下来的乳牙吗?你知道她吃什么东西用什么牌子的香皂会过敏吗?你帮她教训过欺负她的小屁孩吗——”

阮长风吼得声嘶力竭,声声质问全被海风带走,最后只能目送着那艘快艇逐渐远去。

安知却还是微笑着朝他招手,笑容看起来伶俐乖巧,直笑得他心都碎了。

徐莫野进门的时候,他的母亲正坐在桌前看一个信封。

“阿野你看,”宋珊微笑着举起手中的请柬:“孟家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徐莫野心事重重地走到她身边,发现请柬上的内容是孟夜来和安知兄妹的生日宴。

“怎么看出来孟家不行了?”

“请柬上出了这么明显的错误都能发出来,也是不讲究。”宋珊指着请柬上安知的名字:“你看,小公主的名字都写错了,我明明记得是叫季安知吧。”

徐莫野看着请柬上和夜来并列的孟安知的名字,沉默了片刻:“也算认祖归宗了。”

“他家这个小公主这么多年藏得可好呢,外界都没听说过孟夜来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宋珊仰起头:“哎,你见过她没有?长得像不像啊。”

徐莫野僵硬地点点头。

“既然配型都对上了,怎么还冷着脸啊,”宋珊笑问:“孟夜来有救了,你也不用费心思到处找□□了,也该高兴些。”

“……就是苦了安知。”徐莫野低声说:“名字都没保住。”

回宁州之后这短短的一小段时间,她不仅失去了用了十来年的姓氏,还将要被切走身体中重要一块器官,她有没有试着反抗过呢?她个人的意见有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呢?

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会尊重她的选择的孟珂,有没有践行承诺呢?从目前这个趋势来看,徐莫野根本不敢往深里细想。

请柬上烫金的姓氏已经说明了很多。

孟夜来,孟安知,既然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妹,那哥哥有难,妹妹理应挺身而出吧。

既然享用了这个尊贵的姓氏,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阿野,帮我看看衣服。”宋珊挽起徐莫野的手,走进衣帽间:“新做的旗袍呢,不知道苏绫那天穿哪件。”

“孟家的宴会你以前从来不肯去的。”

“可是这次我想去。”宋珊又拿起两串翡翠项链在手腕上比划:“一定很精彩。”

徐莫野随手拿起其中一条项链,帮宋珊戴在脖子上:“妈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当年小珂在落雁岭上的事情,你知不知情?”

宋珊从镜子里看着他,眼神慢慢考究起来:“你又知道了多少呢?”

“妈妈,”徐莫野慢慢蹲了下来:“我想听你告诉我。”

“阿野你有没有想过,孟珂把这件事情憋了这么多年,就是不想让你查下去?”

看到母亲的反应,徐莫野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妈妈,你有没有参与进去?”

“你还期待我说什么?这还重要吗?”宋珊淡淡地说:“你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这对我非常重要。”徐莫野绝望地看着母亲:“妈,我需要这个答案。”

“我说我根本不知情,当年的事情完全是你爷爷的决定,为了你这个掌门人不要走上歪路,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掉孟珂。”宋珊平静地问儿子:“你相信吗?”

徐莫野的身子晃了晃,膝盖几乎抵到地面:“妈,我这辈子也就爱过这么一个人,你们怎么忍心啊。”

“傻孩子,人这一辈子很长很长的。”宋珊微笑的时候,眼角浮现出非常明显的皱纹:“你以后还会爱上别的女孩子。”

“绝无可能。”

“如果孟珂当时就死了呢?”

徐莫野不愿意设想这种可能性,只是笃定地说:“我不可能爱上的别的女人了。”

宋珊看着他,慢悠悠地笑了起来。

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当徐莫野站在叙利亚的烽火硝烟中,对一个女人脱口而出那句“我爱你”的时候,他会想起母亲脸上洞彻的笑容。

——那个女人也来自宁州,美丽清澈,神秘荒凉,有故事有风情有点神经质,但并不是孟珂。

人这一生真是太长了,长到让所有的誓言变成笑话。这是个天大的flag,只是徐莫野眼下看不穿,他以为他要用一生去向孟珂赎罪,却不知道留给他们彼此的时间已经不多——

作者有话说:虽然未必会写出来,不过大家可以大胆猜猜徐莫野后来爱上了谁~

第357章 心肝【中】(27) 比光更高的地方……

“所以当时我就说啊, 就应该派一队女杀手去,因为男人见到孟珂绝对管不住自己的□□,”宋珊遗憾地摇摇头:“你爷爷太自负了。”

徐莫野指尖一紧, 掐断了项链的绳扣, 圆润的翡翠珠子从宋珊纤细的脖颈间滚到地上,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小珂到底有什么错呢?”徐莫野沮丧地问宋珊:“你说过你可怜她, 你当年还尽力救过她。”

“我还说过她会把你拖到地狱里面去, 她错在挡了你的路。”宋珊把手放在徐莫野的头顶轻轻抚摸:“我儿必将立于群山之巅,你的身边不可能站着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这句话击溃了徐莫野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他抱着头跪坐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宋珊怜悯地看着儿子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

“当时还有谁参与进这件事情?”

“只有你爷爷,还有我。”宋珊凝视着自己因为病弱而枯槁的手腕, 不无惋惜地说:“其实我也该早点死才对, 省得像现在这样,难看。”

“当年那些对她动手的畜生呢?”徐莫野皱眉:“我一个都没找到。”

“我们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让孟家知道了会引来多大的祸患?一早就处理干净了。”宋珊摇摇头:“我知道你找那些人是在打什么主意,所以也劝你趁早放弃,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难道真要我去逼一个小姑娘!”徐莫野忍无可忍地吼道:“真要我去把她绑到手术台上?”

“为什么要你去做?这明明是孟家的事情。”宋珊莫名其妙:“让苏绫和孟怀远他们去操心——这不是你一直在等的机会么?”

“我在等的……什么机会?”

“彻底毁掉孟家的机会。”宋珊说:“你努力了这么多年,我想不到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 应该说你已经快要成功了?”

“妈妈, 我突然不想这么做了,”徐莫野虚弱地坐在地上:“我好像没办法再继续走下去了。”

“为什么呢?”

“我以前觉得,必须要把孟家毁了, 小珂才能真正获得自由。”徐莫野突然呵呵笑起来:“现在我发现,我们家好像伤害她更多一点……不如一起毁掉吧,哈, 统统都一把火烧了才好……徐家,孟家,孟李曹徐,狗屁不如,统统都该毁了!”

宋珊抄起桌上的冷水,兜头浇在徐莫野脸上,沉声道:“我当你是一时气糊涂了,才说了这些混账话。”

徐莫野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倔强地仰头望着母亲。

宋珊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又有些心疼起来,拿起手帕擦他的额角:“阿野,你是徐家的顶梁柱,我知道你有多难,可全家人都指望着你撑住,就算不考虑我,也该想想你爸爸……他把江山交给你,泉下听到你说出这种话来,该多难过。”

徐莫野烦恶地拍开她的手:“什么江山啊,一家破烂公司而已,从上到下都是些不做事只拿钱的老东西,谁稀罕要了!”

宋珊忍无可忍,终于一巴掌扇在徐莫野的脸上:“那是你的家人!”

他还没有什么反应,宋珊已经怔住了,看着自己的手掌,意识到这是她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动手打徐莫野。

“家人?”徐莫野仔细琢磨这两个字,渐渐有些喘不上来气:“原来这就是我的家人啊。”

宋珊迅速地后悔起来,站起来试图抱她,颤声道:“阿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打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没关系的,妈妈。”徐莫野扶着梳妆台站起来:“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妈。”

“阿野?”

“我知道你有病,医生说你还能活几年?”徐莫野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看到翡翠珠子滚了一地,又弯下腰去一颗颗捡起来:“等你死了,我会回来为你守灵的……在那之前我不会见你。”

宋珊病弱的身子晃了晃,连坐都坐不稳了,扶着心脏大口大口喘气:“你就为了一个孟珂……为了这么一个不男不女的……”

徐莫野已经不再生气,把所有的珠子捡起来,放到宋珊的手心:“你是最看重体面的,别这样,难看。”

宋珊抬手就把珠子全丢到地上:“重新捡。”

徐莫野看都懒得看,径自朝外走去。

“徐莫野你不能这样!”宋珊捂着绞痛的心口,朝他大叫:“无论如何我都是你妈,这里永远都是你家,不要低估了家族的助力,你以为只靠你一个人,可以走到现在的位置吗?你们是一体的,永远不可能分开!”

“以前不能,现在也许可以试试。”

“你知道家族会怎么对待背叛它的人么?阿野,不要被人逼着回头,你的家人比你想象中更强大。”宋珊焦躁地按手机,试图联系什么人。

“如果你还在期待我二伯能赶回来压住我的话,我想他现在应该没有时间,”徐莫野有些厌倦地说:“纪|委下来的人这几天一直在找他谈话。”

宋珊的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阿野,你连他也要害……”

“当年到底哪些人对小珂下过手,太多了,但我心里都有数,接下来会全部清理掉,”徐莫野恹恹地说:“只是没想到你还护着他。”

“那些可是几十年的老臣了……”宋珊摇摇欲坠:“他……他会怎么样?”

“乌纱帽肯定是保不住的,你现在立刻开始活动,他也许能少坐几年牢。”

“如果没有你二伯帮忙,你以为靠你自己能拿下四龙寨的项目?我居然不知道我生了只过河拆桥的白眼狼!”

“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是你没看懂我。”徐莫野低声说:“说起居心叵测,薄情寡恩,人面兽心,我们是一样的。”

“阿野你不能这样做,”宋珊在他身后哀求:“那个人是你的……”

“我早知道你们的关系,就你和他们兄弟俩当年那些破事,瞒得过谁呢。”徐莫野平静地回望母亲最后一眼:“我知道你活不久了,也不怎么怕死,其实也不怕我不认你,毕竟你还有一个儿子——我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才能让你后悔。”

宋珊跌坐在地上,一瞬间心如死灰。

徐莫野替她关上了门,也隔绝了光,最后听到宋珊尖利的大笑:“好好好,不愧是我儿子!好手段啊,我彻底放心了!你要踩着我的骨头,走到比光更高的地方!”

母亲的话像祝福更像诅咒,听得徐莫野没由来地打了一阵寒战,比光更高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会有多冷。

距离安知和夜来的生日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孟家就已经开始紧罗密布地筹备了起来。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孟家正在迅速走向衰败,不仅股价一蹶不振,丢了重要的项目,资金周转左支右绌,而且孟怀远本人还深陷谋杀案的嫌疑中,称得上四面楚歌,但这场宴会却是前所未有的奢华铺张,奢侈到了惊人的地步,仅仅采购鲜花一项的开支就达到百万元以上,规格远超去年孟夜来的十岁生日。

哪怕被认为是打肿脸充胖子也没关系,毕竟都是传闻,可若是自己先露出撑不下去的颓相,便是真的大势已去了。

生日前一日,因为要试礼服,所以安知被允许回孟家,只是被露娜亦步亦趋地守着。

手术的时间就被安排在了生日之后一天,因为术前禁食的要求,所以那座十一层的精美蛋糕也和安知无缘了,不过她路过宴会厅的时候悄悄用手指掠过蛋糕,点了一抹奶油尝尝。

也不算非常好吃,她悻悻地想,更怀念去年生日阮长风亲手做得那个小蛋糕了。

心中惆怅,食指却不自觉地又擦了点奶油下来。这段时间在医院做各种检查,吃得太过营养健康,嘴里莫名就渴求这点甜。

露娜轻轻咳嗽一声,安知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好在露娜没有声张,也没有把她送回戒备森严的病房里去。

看她态度不算强硬,安知眼巴巴地望着她:“露娜姑姑,能不能让我见一下爷爷?”

“……孟先生这段时间很忙,应该没时间见你。”露娜慢吞吞地说:“安知小姐想说点什么,我可以帮你转达。”

“那阿泽哥哥呢?我想见他。”安知很担心协助她逃跑的孟泽,那个在沙滩上举着手缓缓跪下的身影让她难过了很久。

“安知小姐应该见不到他了。”

“你们把他杀了?!”安知尖叫。

“没有没有,”露娜急忙补救:“只是准备阿泽送出国留学,德国,听说是准备让他学法律。”

“我还听说你们把我妈妈送出国是为了治病呢。”安知根本不信,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你们说得出国就是再也见不到的意思对不对……”

结果下一秒,长身玉立的阿泽就出现在了楼梯尽头,朝她无奈地笑笑:“安知。”

“阿泽哥哥!”安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梯:“你没事吧?”

“好着呢。”阿泽笑道。

“你真的要去德国啦?”

“是啊。”

“怎么这么突然?”安知不满地皱眉:“你都不会说德语。”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说德语。”

“那你说一句嘛。”

阿泽低头打量着她,憋了半天说出一句:“Ich liebe dich。”

安知摇摇头:“你肯定是欺负我听不懂瞎编的。”

“不管这个了。”阿泽释然地笑笑:“我带你去个地方。”

安知眼神微微一亮,回头看了眼露娜,压低声音问:“阿泽哥哥你要带我逃跑吗?”

“对不起,我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阿泽歉疚地说:“我只是想带你去我房间看看。”

“我不想去了。”安知有些失望:“没什么好看的。”

“安知,我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出发去机场了。”

“哦……”安知闷闷地说:“那走吧。”

她习惯性地朝阿泽伸出手,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避开了。

第358章 心肝【中】(28) 今晚就想办法逃走……

阿泽的屋子是孟家最靠近山脚的那一栋, 比其他人的房间都小,外表也只是朴实无华的水泥平房,比佣人们住的宿舍还简陋些, 所以安知数次遛狗时路过, 都直接当成杂物房之类的给忽略掉了。

“为什么住在这里啊?家里明明有很多空房间。”安知一走进这间小屋,先感到一阵阴冷潮湿的寒气:“这里好冷。”

“我是孟先生的养子嘛, 毕竟不是亲生的, 要识时务。”阿泽轻声细气地说:“孟先生肯收养我,是天大善举,不好再讨要太多了。”

他显然是真的要走了,房间角落里放着个24寸的行李箱, 作为出国的行李来讲,无疑是太简陋了些, 安知注意到那个黑色箱子已经很破旧了, 轮子甚至还掉了一个,看上去随时都要散架的样子。

“阿泽哥哥,我有一个大箱子,换给你吧。”安知一时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她的善意,只想到了自己的箱子:“你这个箱子……不好。”

“这个箱子是我来孟家的时候用来装行李的。”阿泽摸了摸行李箱光滑的扶手:“当年我父亲入狱之后,我一个人待在家里饿了几天, 后来孟先生派了两个人过来, 他们就拎着这个行李箱,说我可以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装进去,但只能装这一个箱子。”

“这么过分……”

“毕竟孟家什么都不缺, 生活用品什么的来了都给我重新配了,这个箱子应该是让我带我妈妈的遗物的,”阿泽苦笑, 拿出一个木头盒子:“结果最后就装满了这个小盒子”

安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口红和一个陈旧的心形钥匙扣,抠开钥匙扣,里面夹着张白色的小纸片。

“完全褪色了啊,”阿泽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纸片,试图分辨曾经存在的人影:“以前里面放的我妈妈和小姨的照片来着……不过这玩意比你年纪都大了。”

安知又拧开那支口红,膏体已经完全干掉了,变成沧桑黯淡的黑红色。

“这个就别玩了,不吉利。”阿泽轻轻从她手里拿走了口红:“死人的东西,别坏了你的运气。”

安知心想这不是你拿出来让我看的么,撇撇嘴:“我的运气已经够坏啦。”

“……不过我这个人就够不吉利了,”阿泽突然笑起来:“靠近我的都会变得不幸。”

安知听得一阵无名烦躁:“我都看好了,可以回去了吗?”

“现在还不行,我还有个房间想带你参观一下。”阿泽打开墙角的一扇小木门:“进来看看?”

安知跟着他走进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房间里没开灯,黑灯瞎火地还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阿泽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然后用另一只手打开了灯。

安知抬起头,看到了满墙的自己。

这是一间暗房,一侧的桌上摆了几个显示器,另一边的桌上摆了冲洗胶片的器材,除此之外,到处都是她的照片,从小到大,从孩童到少女,把四面墙都贴满之后,甚至延伸到了天花板上。

安知有点被惊住了,没注意到身旁阿泽复杂的眼神。

“虽然安知不在孟家长大,但孟先生还是很牵挂你的。”孟泽走到房间最深处,指着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的老照片说:“会有人每天拍下你的照片——这是第一张。”

安知看着照片上牙牙学语的幼童,很难相信那是自己,再顺着他的手一路看过去,幼儿园,学前班,小学,玩耍,嬉笑,哭泣,上学,跳舞……照片上的她比自己更快地长大了。

她的心里浮现出本能的愤怒和绝望,回头怒视孟泽:“为什么要监视我?”

“我说了,孟先生是很牵挂你的。”孟泽耸耸肩:“我还可以保证,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看过这些照片。”

“两个?”

“还有一个人是我。”阿泽坦言:“这些年的视频和照片资料加起来能存满几十张移动硬盘了,孟先生哪有时间一点点都看了,所以需要我来做收集和整理的工作。”

安知听得眼前一黑,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你先别急着生气,”阿泽的语气依旧轻缓:“如果换个人来监视你,阮长风没办法藏到今天。”

“所以你……”

“这么多年下来,孟先生都不知道阮长风这个人的存在,你也不知道我的存在,”阿泽抿了抿唇:“我不是邀功,但没有人能做得比我更好。”

安知看着墙上的照片,仔细在记忆中翻找,对有些照片中的场景是有印象的,还有些照片的构图明显奇怪,分明是裁掉了她身边的阮长风。

“我不会感谢你。”安知仍然觉得脊背发凉,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原谅你。”

“你要知道这项工作一定要有人去做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我当时出初来乍到,需要向孟先生证明我是个有用的人。”阿泽无奈地说:“安知,别让我被你怨恨着去那么远的地方。”

“既然一直都不让我知道你的存在,又不想让我……讨厌你,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了?一直瞒着我不好么?”

她的质问步步紧逼,阿泽渐渐低下头:“如果我让我决定,当然不想让你知道……这是孟先生对我的惩罚。”

惩罚他把自己最不堪的隐秘,暴露在最重视的人面前。

“他罚你干什么,你都这么忠心了。”

“上次帮你逃跑之后,孟先生终于发现了这间屋子,他还以为这些东西早就处理掉了。”阿泽说:“……然后总算让他觉得我对你有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安知听他语气庆幸,愈发迷惑了。

“因为我是个喜欢你的变态,所以才不顾一切帮你逃跑的,而不是因为在筹备别的什么危害更大的计划,”阿泽意味深长地说:“所以我现在受的惩罚只是发配出国而已。”

“他还要让我恨你。”

“所以你现在恨我了吗?”阿泽凝视着安知的脸:“这比我以后很多年都见不到你更难受。”

“不恨,”安知说:“但我开始讨厌你了。”

“讨厌和恨有什么区别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没关系,只要别忘了我。”阿泽的脸色看上去非常糟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只是去德国,又不是去火星了。”安知幽幽地白了他一眼:“哪有那么难回来。”

“希望如此吧。”阿泽笑笑,看了看表,发现已经到了不得不出发的时候,他回到外间,拖起箱子:“安知,那我走喽?”

安知其实更希望自己从来没进来过这间屋子,心灰意冷地朝他挥挥手:“再见。”

阿泽把房间的钥匙放到身旁的桌子上:“这里面的东西,你不想看就烧掉吧,确实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我会的。”

“再见,”阿泽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安知,也许我们会比想象中更早重逢。”

安知站在房间里,看着孟泽拖着行李箱远去的高瘦背影,想到当年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生活的剧变中失去父母,然后来到人情冷漠的新家庭中,担着孟家养子的虚名,也不知见过多少委屈和冷眼。

阿泽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回头,他想让自己的离开显得潇洒一点,但行李箱的轮子实在很不好使,带动他的步伐摇摇欲坠。

这里对他而言本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不过是一间狭小暗室,在这么多年的时光中,一个眼神阴郁的孩子,背负着母亲的血海深仇,图谋着父亲的性命,然后整日坐在森冷潮湿的房间里,洗胶片,挑选照片,留心监控,看着女孩在阳光明媚里,自在长大。他寂寞地窥视她的生活,像仰望生命中唯一的光。

他期待她能对他说点什么,但最后,安知什么都没有说。

在孟泽踏上异国他乡的土地,试图开始新生活的同时,安知正穿着崭新的礼服,站在礼堂的楼梯口,和孟夜来相顾无言。

生日宴会已经进行到最重要的步骤,客人们都在楼下等着她和孟夜来走下楼梯,接受祝福。

“我是绝对不会拉你的手的,”孟夜来脸上也被薄施了点脂粉,遮掩憔悴蜡黄的病容,在昂贵的定制小西装的衬托下,仍然是个极其漂亮精致的孩子,丝毫看不出身患绝症,只是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骄傲:“你想都不要想。”

“我也不想拉你的手,”安知不屑地说:“化妆的男孩子太娘了。”

孟夜来这个妆肯定不是他自愿画的,被安知一嘲讽,更是气得跳脚:“我现在就去洗了!”

他正要溜去卫生间,已经被身后的孟珂一把捞住:“哎不行,不能洗,这样多好看啊。”

“蠢死了!简直难看死了!”孟夜来羞愧地满脸通红:“我是男生,你居然给我涂口红!还有粉底!”

“那不是口红啊,唇膏而已嘛。”孟珂端详着儿子的小脸,笑嘻嘻地说:“我只是看你嘴唇太干了。”

“是啊是啊,”安知漫不经心地附和:“确实有一些唇膏是带颜色的,我觉得你这色号还挺好看的,显得气色很好。”

“呜……”孟夜来低低地哀嚎一声,把脸埋到孟珂胸口,连耳朵尖都红了起来。

“哎,咱们说好了不许赖皮的哦,你看楼下好多叔叔阿姨在看你哎。”孟珂笑着揉他的脑袋:“你看妹妹又在笑话你了。”

“她才不是我妹妹。”孟夜来小声说。

“如果你想叫我一声姑姑,我肯定是愿意的。”安知见缝插针地嘲讽:“好不好啊,乖侄子?”

孟珂听得直叹气,孟夜来已经快要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安知,快别闹了。”身后突然传来孟怀远的声音,安知瞬间哑火,老人略有些惩戒意味地拍拍她的头,然后不满地问孟珂:“只是让你带两个孩子下楼,怎么磨叽到现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吗?”

孟珂也不敢再皮了,揉揉孟夜来的头发:“再坚持一下呗?很快就结束了,切个蛋糕就能走了。”

“这里人好多,”孟夜来小声抱怨:“我头有点晕,还有点喘不上来气。”

孟珂立刻心疼了,恳求孟怀远:“爸,要不算了吧,明天还要手术,夜来这样也算露过面了。”

“不行,”孟怀远握住安知的手:“我还没向大伙正式介绍我孙女,这是安知第一次露面,我们全家都得在。”

安知被他苍老褶皱的手掌钳住,鸡皮疙瘩慢慢浮了起来。

“既然全家都得在,”安知仰头问孟怀远:“为什么不把我妈妈也叫来?”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孟怀远身后的苏绫已经变了脸色。

“安知,等你手术做完了,”孟怀远郑重地说:“我亲自带你去见妈妈。”

“真的?”

“我发誓。”

安知又想起孟珂在海边发得那个毒誓,回头看了他一眼,孟珂轻轻别过脸去。

安知心中升起无限悲凉,叹了口气,朝夜来伸出手:“走吧……哥哥。”

她主动示好,孟夜来在爷爷警告的眼神下,只能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过来:“走吧。”

孟夜来的手心全是冷汗,瘦骨嶙峋,冰冷彻骨,显示出主人糟糕的身体状态,安知小心避开他手背上插着的留置针,感觉他指尖在无意识地痉挛。

这个男孩在等她的肝脏救命,直到握住他手掌的这一刻,安知才深刻体会到。

“你还能撑得住吗?”

孟夜来艰难地点点头,然后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安知用力提了一把。

“爸……”孟珂哀求地看着孟怀远。

孟怀远硬着心肠摇摇头,病重的男孩无奈,只能靠着他最讨厌的女孩的搀扶,缓缓走下铺着红毯的台阶。

安知在那一瞬非常非常同情他。

“喂,”走下楼梯的时候,夜来小声说:“你今晚想办法逃走吧,越远越好。”

安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应该知道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吧?”

“我不想让你救我,”夜来咬住嘴唇:“如果要我以后永远都欠你的,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这是安知第一次知道孟夜来本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眨眨眼睛:“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这件事情不是我们俩能做主的。”

“我才不是好意,”孟夜来傲娇地扭过头:“我就是讨厌你而已。”

“孟夜来,”安知一边向客人们展露出最完美大方的微笑,一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也讨厌你,但你还不是我现在最讨厌的。”

第359章 心肝【中】(29) 阮长风安排我们来……

她主动示好, 孟夜来在爷爷警告的眼神下,只能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过来:“走吧。”

孟夜来的手心全是冷汗,瘦骨嶙峋, 冰冷彻骨, 显示出主人糟糕的身体状态,安知小心避开他手背上插着的留置针, 感觉他指尖在无意识地痉挛。

这个男孩在等她的肝脏救命, 直到握住他手掌的这一刻,安知才深刻体会到。

“你还能撑得住吗?”

孟夜来艰难地点点头,然后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安知用力提了一把。

“爸……”孟珂哀求地看着孟怀远。

孟怀远硬着心肠摇摇头, 病重的男孩无奈,只能靠着他最讨厌的女孩的搀扶, 缓缓走下铺着红毯的台阶。

安知在那一瞬非常非常同情他。

“喂, ”走下楼梯的时候,夜来小声说:“你今晚想办法逃走吧,越远越好。”

安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应该知道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吧?”

“我不想让你救我,”夜来咬住嘴唇:“如果要我以后永远都欠你的,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这是安知第一次知道孟夜来本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她眨眨眼睛:“谢谢你的好意, 但是这件事情不是我们俩能做主的。”

“我才不是好意,”孟夜来傲娇地扭过头:“我就是讨厌你而已。”

“孟夜来,”安知一边向客人们展露出最完美大方的微笑, 一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也讨厌你,但你还不是我现在最讨厌的。”

孟夜来的身体其实已经虚弱到了极点,甚至无法坚持长时间的站立, 所以他只在客人面前匆匆露了一面后,就在孟珂的陪伴下回房间休息了。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又赶上了生日这样值得兴奋的节点,孟夜来这样低调仓促,自然引起了许多猜测,也有些消息灵通的明白是因为身体原因,再看他已经连独立行走都有些困难,知道夜来患得恐怕不是小病,而在这个节点上突然冒出来一个双胞胎妹妹,就更有些意味深长了。

安知跟在孟怀远身后,尽可能礼数周全地向客人们问好,刚开始还试图记一记称呼,但随着被引见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麻木了,只剩下机械的叔叔好阿姨好。

这些非富即贵的男男女女在安知眼中太相似了,这让她很快就被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吸引了视线。

以近些年的流行趋势,女宾的礼服大多是走素淡典雅路线的,长裙曳地,颜色以黑白灰为主,年轻些的女士想彰显活泼,选的也是淡蓝、米黄之类的颜色,高跟鞋在水磨石地砖上清脆叮当,连安知自己也不过是淡淡的轻粉色过膝纱裙。

那位女客却穿了件大红色短裙,上身是件配色花哨的紧身T恤,脚踩厚松糕底的凉鞋,头发显然疏于打理,毛躁卷曲地垂在背后。

虽然全身上下的衣服看上去不超过两百块,她身后却跟着个戴宽檐帽的小女孩,女仆打扮,看身量和安知差不多年纪。

她一回头,容貌果然也和身材同样平淡,看面容应该还颇年轻,眼神却显出不相称的憔悴和苍凉。

孟怀远有意拉着安知往其他方向避了避,显然不太想把她介绍给安知,女人却主动朝这边走过来,一边亲昵地唤道:“孟叔叔。”

“咳咳……”孟怀远只能对安知说:“这是李白茶姐姐。”

“孟叔叔刚才有点避开我,我还以为叔叔不想见到我呢。”李白茶亲昵地挽住孟怀远的手臂,脸上有种小女孩的娇憨痴态:“孟叔叔,不会吧”

“怎么可能。”孟怀远勉强笑笑:“你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李白茶发出了近乎张扬的尖锐笑声,引得全场侧目:“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就算我们李家死得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孟叔叔还是我的好叔叔啊……”

安知轻轻拉住孟怀远的衣袖,后者朝她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不言而喻。

李白茶又拽过身后的小女孩:“王小敏你看到了没有,孟叔叔是我最大的靠山,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听话了?还敢不敢跟我顶嘴?”

穿着破旧女仆装的小姑娘瑟缩着低下头,显得卑微入骨,安知只看到她帽檐下的半张脸,下巴和嘴唇的轮廓非常好看,但蜡黄的脸色和怯懦的仪态影响了容貌。

安知心中升起莫名的熟悉感,下意识替女孩说话:“就算她是白茶姐姐的女仆,也不该这样说她……”

“女仆?她可不是我的女仆,”李白茶脸上绽出疯狂的笑意:“她是我的女儿。”

安知下巴都要惊掉了,李白茶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怎么会有个这么大的女儿?王小敏这个名字也起得太随意了点。

“怎么,不信啊?继女也是女儿哦。”李白茶随意拍打小女孩的肩膀,力气很大,小姑娘都有些站不住了。

孟怀远也有些看不下去了,规劝道:“白茶,王家就剩下这么一个女孩子了,也算同病相怜,你就算有气也不该……”

“呵,他们姓王的算是什么下贱东西,也配跟我家同病相怜?”李白茶眼神戏谑:“她姑姑把我拐到他们家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她那个傻子爹在狗窝里面强|奸我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就算我把王家人都杀了,能给爸爸妈妈和绿竹偿命吗?不留个王家人在身边折磨她一辈子,我怎么可能消气?”

说到最后,李白茶的声音已经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怨毒:“王小敏,我给你改这个名字,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姑姑叫王敏。”王小敏畏怯地说道,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对!王敏!以后我折磨你,就跟折磨她一样啦哈哈哈哈哈哈……”

安知不寒而栗,孟怀远也紧皱眉头,习惯性地朝身后喊了一声:“阿泽。”

“阿泽哥哥已经出国了。”安知提醒他。

孟怀远这才反应过来,小声嘀咕:“出国前最后一件差事,怎么给办成这样,居然给这个疯丫头发了请柬。”

没想到李白茶疯归疯,听力却异常灵敏:“孟叔叔?你说我是疯丫头?”

“没有,我是说今天谁带你来的?”

“晨安啊,”李白茶四下寻找起来:“哎?晨安呢?”

穿着白色西装的徐晨安正好从后面走过来:“孟叔叔,我正找你呢——安知,生日快乐。”

“晨安也来了。”孟怀远松了口气。

安知大概知道这是徐莫野的弟弟,不免多看两眼,兄弟俩面貌只有三分相似,比起徐莫野的杀伐决断,他看上去有感性的艺术家气质。

“白茶,你又欺负小敏了。”徐晨安皱眉:“居然还当着小寿星的面……”

“我没有欺负她啊,”李白茶迅速收敛了乖张,表情柔顺地像一只小猫:“不信你问小敏。”

徐晨安还没问,王小敏已经迅速摇摇头:“没,妈妈没有欺负我。”

孟怀远正想让徐晨安赶紧把李白茶带走,别在这里影响到安知,徐晨安却抢先一步开口:“孟叔叔,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事吗?”孟怀远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安知。

“是公司的事……徐家的事,”徐晨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也是我哥哥的事。”

孟怀远脸色稍微变了变,边走边对徐晨安说:“你跟我去书房说——安知,你也过来。”

安知正要抬脚跟过去,李白茶已经拉住她:“我想上厕所,安知你带我去吧。”

徐晨安高大的身影阻断了孟怀远回头的视线:“孟叔叔,你也知道我哥哥最近的动作,说一句六亲不认也不为过……已经惹得公司里面很多元老不满了,我和妈妈讨论过来,现在只有您……”

孟怀远的注意力迅速被徐晨安的话转移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安知几乎是被李白茶裹挟着走向了卫生间。

小隔间的门关上的瞬间,王小敏摘下了帽子,露出完整的全脸来,笑盈盈的一张明媚面容,眼波顾盼,时不时就会出现在电视台广告上的招牌笑容。

“笑笑?”安知惊呼:“怎么是你?”

“安知安知,我演得像不像?”顾瑜笑伸手抱住她:“我好想你啊。”

“像,太像了……”安知呐呐道:“我完全没认出来是你。”

“我方言学得像不像?昨晚练了好久呢……”

“行了,时间有限,要叙旧以后有的是时间。”李白茶拍了拍巴掌:“现在,你们两个,换衣服。”

安知不得不重新打量她,发现李白茶眼神一片清明爽朗,已经看不出半点疯癫痴狂。

顾瑜笑已经开始解安知身上礼服的扣子了:“哎真的没时间耽误了,话说你这件衣服好难脱啊……”

安知被两个人上下其手,还有些懵:“嗯?干什么?”

“安知,”李白茶握住她的手:“阮长风安排我们来救你。”

第360章 心肝【中】(30) 兄弟闫墙……

安知在粗糙的女仆装上擦了擦手心冒出的冷汗, 把脸深埋在帽檐的阴影里,李白茶却好像完全没有拐跑了小寿星的自觉,还是大喇喇的模样, 甚至还带着她去中岛台拿了几个点心吃。

“不要紧张, 你也拿一个。”李白茶小声说。

安知不知道她后续有什么计划,只好跟着伸手拿了块雪花酥, 谁知手刚碰到夹子, 李白茶已经在她手背上清脆地拍了一掌,怒吼道:“谁许你动手的?就你也配?”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安知赶紧把手又缩了回去,虽然知道是演戏, 但也不得不感叹这阴晴不定的状态太恐怖了。

“真不该带你来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赶紧跟我回家, 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骂了几句后, 李白茶好像越说越气,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客人们就只是看着,愣是没人敢多问一句。

“笑笑怎么办啊?”安知悄声问。

“没事,她本来就是收到请柬的。”李白茶说:“她是你好朋友,最近又正好在宁州拍戏, 怎么可能不邀请。”

安知想起孟怀远说过发请柬是孟泽出国之前的最后一项工作, 再结合眼下的状况,便知道这其中必然有深远的谋划,顿时心中大定。

“他们好像都不敢看我们。”

“当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疯子的时候, 很多事情反而自由了。”李白茶笑了笑。

安知就这么跟着李白茶走出宴会厅,又走到停车场,一路顺利地不可思议, 大概李白茶确实疯名远扬,没有人想触她的霉头。

走到停车场之后人就更少了,李白茶的神情也轻松下来,还有心思点评路边的限量款豪车。

“白茶姐姐,你怎么会认识阮叔叔?”

“把我从那个地狱里面救出来……他也出过不少力。”

关于李白茶的过去,安知刚才只听了个一知半解,但分明是不堪回首的惨痛伤疤,所以虽然很想听阮长风的英勇事迹,也不敢再问下去:“那刚才的晨安哥哥也是……”

“他还有别的计划,我只管完成我的任务。”李白茶按下手中的车钥匙:“我的任务就是带你找他。”

“阮叔叔在附近吗?”坐进车里后,安知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救我会不会影响到他?”

“不会,你不要多想。”李白茶发动了自己那辆宾利,踩下油门:“他总会有办法……”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的奥迪轰鸣着飞驰过来,刹那间就超过了白茶的车,然后一甩方向盘,就横在了宾利面前,把她们的前路死死挡住。

看着那辆熟悉的奥迪车,李白茶的脸色渐渐苍白下去。

徐莫野从奥迪的驾驶座上走了下来,也不说话,双手撑着宾利的车前盖,冷峻的面容被车灯照得雪亮,炯炯双眸如电般与车内对峙。

“啊——”安知赶紧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没用的,”李白茶虚弱地说:“他已经发现了。”

“呜……”希望就在眼前破碎,安知抱着脑袋哭了出来:“怎么办啊。”

李白茶咬咬牙,又是一脚油门踩下,宾利猛地往前一冲,眼看就要撞到徐莫野了,他竟然纹丝不动,一步不退!

刹那间的对视,已经足够李白茶看懂他的决意——今日他就算死在车轮下,也绝不能让安知逃走!

李白茶叹了口气,还是踩下了刹车。

“孟夜来又不是你儿子,徐莫野你至于吗?!”李白茶又气又急,降下车窗大骂:“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贱的人!”

“孟夜来和我没关系,但他要是死了,孟珂也活不久。”徐莫野凝视着安知,脸色同样苍白:“安知,明明有大家都可以活下去的办法。”

只要她牺牲一点就好,都不用牺牲很多,只要牺牲一点点,就能救下孟夜来,也就能救下孟珂……

肝脏而已,切掉一部分还会长出来的,对身体的影响微乎其微……

人活着不能只考虑自己,要多想想亲人,孟家会感谢她一辈子的……

这些话,安知在这些天里,已经从不同人口中听过无数次了。

太正确、太理所当然了。

仿佛为孟夜来送上肝脏,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和荣耀,她不应该有丝毫的不满,而是应该谦恭跪地,双手奉上。

一个小手术而已,那是她应该做的事情,轻轻松松睡一觉就能救下孟夜来,她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谁会喜欢一个自私自利的女孩子?

听得多了,她恍惚间觉得自己的反抗是滔天大罪,甚至不再期待阮长风能来救她。

可是为什么,发现功亏一篑的时候,还是会这么难过,这么绝望?

安知坐在车上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徐莫野没有催她,只是站在车前静静等待。

“徐莫野你有没有心?没看见人家不愿意吗?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李白茶跳下车去指着徐莫野大骂:“她还这么小,你明天真要把她绑到手术台上?”

“如果她明天还这样的话,我会的。”徐莫野疲倦地抬头看看月亮:“为了小珂,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包括——”

说罢,徐莫野走过来打开车门,不顾安知的尖叫挣扎,把她从车里拖了出来。

“你可以继续哭,继续叫,把孟家人都喊过来,”徐莫野平静地说:“我会告诉他们这一切的背后都是你阮叔叔指使的,你信不信孟怀远今晚就会派人去杀了他。”

安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把嚎泣堵在了嗓子里,变成一个沉闷的嗝。

“乖。”徐莫野拍了拍她的头:“对不起。”

安知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自觉用了十分力气,若不是顷刻间就见了血,这一口却像咬在了木头上,徐莫野根本没有吃痛的反应,只是对李白茶说:“帮我转告阮长风,明天就算天塌下来,手术也会照常进行。”

“你以为我会乖乖听你摆布?”李白茶凶恶地瞪着他。

“你觉得你把王小敏藏得很好是么,”徐莫野轻轻挑眉:“就像小孩子藏了个家长不让玩的玩具?真以为我找不到?”

李白茶哑口无言。

“所以……白茶姐姐你真的有王小敏这个继女啊。”安知抽噎着问。

“唔,”李白茶提了提嘴角:“你猜。”

“对不起。”走在通往书房的小路上,徐莫野再次道歉:“我其实很讨厌威胁别人。”

安知的情绪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但还是别过脸去不理他。

“不过你大概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吧。”徐莫野轻轻苦笑:“对不起,小珂对我真的很重要,我亏欠她太多了。”

“我也不想……让他伤心的。”安知轻声说:“可我就是不想捐。”

“做个交易怎么样?”徐莫野提议:“你救救夜来,接下来我会尽全力帮阮长风完成他想做的事情。”

“不做。”安知断然道。

“哎?”轮到徐莫野吃惊了,本以为是绝杀,没想到安知拒绝地这样果断。

“我是说任、何、事、情。”徐莫野又重复了一遍:“安知,你不想帮阮长风吗?”

“想,”安知点点头:“可是阮叔叔跟我说过,那些都是大人的事情,我现在还是小朋友,不用我帮忙他也能做好,根本没必要指望我,我只要负责开心和健康地长大就行了。”

安知又有些伤感起来,她不仅没有帮到阮长风,而且现在一点都不开心,很快也不会健康了。

“居然这么信任他啊。”徐莫野心中莫名震动。

“再说你不是说明天要把我绑到手术台上面么?没必要再跟我交易了吧。”

“当然是有原因的,”徐莫野又被女孩的聪慧惊到了:“我知道这段时间有很多人劝过你,但我还是想再和你谈谈。”

徐莫野又补充道:“当然你现在肯定听不进去了,所以有些话只是我想说。”

“……”

“安知,就算你不给夜来捐肝,最后夜来病死了,他也不是你害的,我再说一遍,他是病死的,不是你害死的。”

“我知道你现在讨厌和孟家相关的一切——我也是。”

“所以我完全理解你的想法,但即使完全站在你的立场上,我也不希望你这样做。”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我不希望你这辈子都毁在这件事情上——对,失去一个肝不会毁了你,但见死不救的罪恶感会把你毁掉的。”

“你现在只有复仇的快感对吧,可是这种快感不能支撑你走一辈子,你不是孟泽那种能从仇恨中吸取养分的人,你会被仇恨榨干的。

“安知,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孩子,好孩子是没办法带着间接害死两个人的负罪感走下去的。”

“所以现在,我们这些坏人看上去是在害你,其实是在救你;而阮长风看上去在救你,其实反而是害了你。”

路不长,孟怀远的书房已经近在咫尺,徐莫野对安知说:“行了,言尽于此,你今晚早点休息,我明天也会在。”

“你应该直接把我送回房间睡觉。”安知也觉得有些困倦了。

“我不放心,”徐莫野摇摇头:“非得亲手把你交到孟怀远手里我才放心。”

“把我交给别人不行吗?”

“恕我直言,这个家里也就孟怀远稍微靠谱一点。”

徐莫野正要敲门,脚下踢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这一停顿,便听到了书房里隐隐的人声。

书房的隔音效果很好,安知尽力竖起耳朵,还是不太听得清里面的人在讲什么,但徐莫野显然是听清楚了。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朝着夜色,露出一个比哭还要悲伤的笑容。

“怎么了吗?”

“这是晨安的鞋啊。”徐莫野低头看着停留在门口的高定皮鞋:“还是我给他挑的款式。”

“挺好看的。”安知敷衍道。

“说点说点让你开心的事情吧,就当生日礼物了,”徐莫野笑着擦了擦眼睛:“安知,我的亲弟弟背叛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