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舞蹈演员再多跳一轮,后面花车也多绕半圈吧。”阮长风说:“压轴的节目要稍微推迟一点。”
“……收到。”
徐莫野用眼神道了谢,阮长风却有些迟疑,又问了一句:“小赵,你那边没问题吧?”
“没事,我会亲自去跟女演员们说。”赵原说完,果断挂了对讲机。
阮长风捏着对讲机半天说不出话,呐呐道:“……这下麻烦大了。”
徐莫野和他对视了几秒,默默从旁边的消防箱里拽出来一把消防斧,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带路吧,咱们先去救人。”
阮长风也不废话,带着徐莫野直奔赵原所在的总控室而去。
第526章 心肝【下】(42) 你这张脸长得很坏……
徐莫野和阮长风现在所在的位置离总控室确实有些距离, 还有几层楼要爬,阮长风等不及,一直在用对讲机呼叫周小米:“小米小米, 你那边怎么样。”
小米倒是很快就回复:“老板, 我这边补妆呢,怎么了?”
“辛苦了, ”阮长风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要不要喝气泡水。”
“……喝两口。”
这显然是事务所内部的某些黑话, 专门用来防止类似情况发生,阮长风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吩咐道:“帮我联系叶老师,让舞蹈演员再跳一遍, 后面花车也多绕半圈……不,一圈吧, 压轴的节目要推迟了。”
小米还没来及说话, 对讲机那边隐约传来孟珂关切的声音:“出什么事了吗?”
隔得这样远,徐莫野只能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这也足够让他短暂闭上眼睛,把那点细弱的声音刻印进灵魂深处。
他们确实是太久没有好好说话了。
“节目编排的事情为什么不通知小赵,为什么要先问我喝不喝气泡水……”小米很快反应过来,话一出口人先慌了:“老板, 小赵是不是有危险?”
“小赵不会有事, ”阮长风沉沉地说:“我现在过去处理,你做好我安排的事情,你们注意安全……尤其是孟珂。”
放下对讲机后, 小米握着防水喷雾的手还在抖,一旁的孟珂牵过她的手轻轻握了握:“别担心,你可以相信阮长风的。”
“不是……”小米已经急得快要哭了:“是我把小赵从宁州带出来的, 我得把他平平安安带回去才行啊!”
“如果实在担心,就去看看吧,舞台这边有我在呢,”孟珂说:“我还准备了好几个即兴魔术。”
“可是老板让我看好你,他还说注意安全……”小米心中天人交战:“现在也有人要害你吗孟珂?”
“我是孟家最大的不良资产,没有人要害我,”孟珂笑着摇摇头:“如果真能这样客死异乡,估计我老爹还得松一口气呢。”
小米听得难过极了,但也确实更牵挂赵原,纠结片刻后还是跑了出去,路过后台时,道具师杨伯已经在布置最后压轴表演的水箱,小米再三叮嘱他仔细检查。
而在化妆间内,孟珂一手化妆刷一手眼影盘,对着一直沉默的季安知露出邪恶的笑容:“嘿嘿嘿小姑娘,总算是落在我手里了啊”
“我……”安知嗫嚅道:“不要在我脑门上画乌龟。”
“不会的,”孟珂笑呵呵地说:“就是给你定个妆,毕竟待会还要上台。”
安知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到孟珂面前,孟珂一手按住她,一手拿着彩笔在她脸上比比划划:“嘿嘿这到底画在哪里好呢……”
安知记得以前孟珂给她化妆整得还挺好看的,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怎么回事,总忍不住半夜整点恶作剧,她熬夜又熬不过孟珂,这些日子早上睡醒经常发现自己顶着张五颜六色的脸。
幸好,孟珂不会拿自己的最后一场演出开玩笑,表情严肃专注,似乎确实是在给安知认真打扮,把她的头发梳拢到脑后,每一根碎发都用发胶拢起来。
“你这张脸长得很坏。”孟珂端详着她,突然幽幽开口。
“我怎么就很坏了?”安知莫名其妙。
“坏在太像孟怀远和季唯,怕你招人记恨,”孟珂遗憾地摸了把自己的脸:“咱俩好歹也算半个便宜姐妹,你怎么就没分到一点我的盛世美颜呢。”
安知被孟珂的后半句话雷到,以至于大脑自动过滤了他的前面半句话,也忽视了其中的无尽深意。
“真的没事么?”安知有些忧虑:“船上现在是不是藏着坏人?”
“没错哦,其实一直有一个特别坏的坏人,就藏在你身边呢。”孟珂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突然把小镜子举到安知面前。
安知看到自己脸上花红柳绿的油彩,忍不住“啊”一声大叫起来,想要追着孟珂打,他已经脚底抹油逃窜出去,转眼就跑得不见人影。
因为距离的缘故,小米比阮长风他们更早到达总控室门口,房门紧闭,小米还有些理智,先蹲下来趴着门缝往里面偷看。
房间里面光线昏暗,确实有一站一坐两个人影,站着的那个人背对着门,船上常见的侍者打扮,赵原则被堵着嘴绑在角落里,非常心有灵犀地一抬头,和她对视两秒钟,然后开始疯狂眨眼睛。
小米还来不及跑,已经被人从身后一把薅住领子,打开门丢了进去。
这一连串动作粗暴又流畅,直到小米晕头转向地摔到地上,甚至没来及看清楚外面潜藏的人长什么样,赵原被堵住的嘴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房间里面穿着侍者衣服的人也并不意外,转身向她走来,小米看到一张过目即忘的脸,戴着手套,手里拿着毛巾和一瓶药水。
在被沾了□□的毛巾捂住口鼻之前,小米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喷雾,快速朝他脸上喷了几下。
那人猝不及防往后撤了半步,小米趁机扑上去抢他手里的毛巾,还顺手往赵原那边扔了把剪刀,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事后小米再回忆这段经历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居然真的正面硬钢了一名专业人士,当时只担忧赵原的安危,全然顾不上双方硬实力上的差距。
可惜小米两招之后就落了下风,被那人干脆利落地把右手胳膊拧脱臼了,小米哪受过这种疼,当即痛呼出声。
赵原心急如焚,手忙脚乱地剪开身上的束缚后,从地上拽过一截数据线,狠狠勒住入侵者的喉咙,小米也强忍住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把人按在地上,
二对一,也只是勉强压制,也就是小米和赵原两人共事多年,算很有默契,一个勒住脖子死不松手,另一个全身重量压在入侵者的身上,倒也让人挣脱不开。
阮长风和徐莫野赶到的时候,推开门就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阮长风大惊失色:“这什么情况?你们原来一直在隐藏实力吗?”
小米累得气喘吁吁:“外面,外面还有一个……”
“刚才我们随手就收拾了,那个就是放风的,没有你们这个强。”阮长风把小米扶起来,又拍拍差点虚脱的赵原:“来,松松手,没事了,你别真给人勒死了。”
“完全是我在处理,”徐莫野放下手中的消防斧,把阴沟里翻船的杀手绑起来,还是忍不住小声解释了一句:“你压根没帮上忙吧。”
阮长风忙着检查小米脱臼的胳膊:“你这个有点严重啊。”
小米这时候觉得痛觉压过肾上腺素了:“嗷……老板,真的疼,你轻点。”
“喔,现在知道疼了?我不是让你别掺和这边。”阮长风埋怨:“两个捣乱的小虫子而已,凭我们三个大男人还能收拾不了?”
徐莫野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你们两个只要自保就行了。”
“姓徐的今天咋回事?”小米在赵原耳朵边上嘀咕:“干嘛非要强调自己能打?”
阮长风有点憋笑:“刚刚在杨伯那边吃了个瘪,现在急着证明自己呢。”
徐莫野幽怨地回头望了一眼,阮长风立刻调整出严厉的语气:“小赵,你陪小米去医务室,她这个伤不能拖,得尽快复位。”
“嘶……我刚刚扯的是哪一根线来着。”赵原在一片狼藉的地上摸索:“闯祸了,我好像拽断了……”
“嗯,网络直播现在已经断掉了。”阮长风拍了拍赵原的肩膀:“不要紧,反正孟珂一时半会不上台,你赶紧先带小米去看医生。”
小米其实觉得自己这点伤不需要赵原陪着去,他这边的事情显然更加重要,但阮长风的语气里有种久违的关切,而且也没责怪她自作主张跑过来送,心里泛起些酸楚的暖意,就这么晕乎乎地任由赵原搀了出去。
第527章 心肝【下】(43) 这一句不是谎话……
等赵原带着小米出去了, 阮长风蹲在地上捣鼓怎么恢复信号,热心群众徐莫野在旁边研究直播电脑,然后非常不小心地点开了文件夹里的一个彩排视频。
阮长风抬眼看到了, 却也没阻止:“不准备把魔术的惊喜留到最后一刻?”
“不必。”徐莫野看着电脑屏幕上牵着安知走上舞台的孟珂, 因为只是彩排,两人都是便装素颜, 也毫不紧张, 有说有笑地走进了镜头里。
这个视频拍得很粗糙,大概只是为了简单测试一下舞台效果,连声音都没有收,安知和孟珂笑得开朗灿烂, 徐莫野却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有一瞬间几乎是嫉妒的。
大概是因为拍摄者提醒了一句, 孟珂朝镜头抱歉地摆摆手, 然后和安知对视一眼,调整表情,两个人笑着跳起舞来。
她们的舞蹈也是无声的,但节奏感和韵律都很好,徐莫野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跟着她们一起打起节拍。
“我记得安知的脚好像受过伤,”徐莫野说:“她跳舞没问题么?”
阮长风微微叹了口气:“简单的动作基本不影响。”
徐莫野接着往下看, 孟珂终于揭下了舞台中央的红布, 露出了下面的圆形玻璃水箱,安知也从舞台旁边推上一个梯子。
徐莫野欣赏着孟珂在台上故弄玄虚地表演,只能看见他嘴唇一开一合, 好像说了个什么笑话,把一旁的安知逗得花枝乱颤,连摄像机镜头都晃了晃。
“孟珂到底说了什么?”
“孟珂说他去年身体不舒服去看医生, 医生说他只能活两个月了,他立刻反驳说这不可能,因为他的档期已经排到今年了。”阮长风面无表情地扯了个完全不好笑的地狱笑话,徐莫野听得完全笑不出来,并且强烈怀疑阮长风在胡诌。
好在接下来的表演内容让徐莫野无暇再顾及这些细节,因为安知脚步轻快地登上梯子,跳到了水箱顶上,伸手拨了拨水,然后夸张地打了个哆嗦,仿佛水很冷似的,而孟珂则远远站在舞台一侧,做出焦急阻拦的动作。
“你们在玩什么把戏?”徐莫野瞪大双眼:“怎么是安知?”
“嘿,想不到吧。”阮长风懒洋洋地说:“你也觉得最后要跳进水箱里的是孟珂?”
“倒不是意外这个,主要是……”徐莫野皱了皱眉:“你居然舍得?”
“唔,我当然舍得,这又没什么危险,你往后看。”
安知继续在水箱边缘跳着活泼惊险的舞蹈,孟珂想要追过去阻拦,被几个黑衣服的舞蹈演员绊住了脚步。
“我才发现你们这个魔术居然还是有剧情的,”徐莫野忍不住吐槽:“居然还有反派。”
“哦这几个不是反派,”阮长风表情严肃:“真正的反派现在还没登场呢。”
话音未落,摄像机镜头晃了晃,好像被人放到一把椅子上,阮长风绕过镜头走上舞台,手里还拿着一捆绳索。
“这犯规了吧,”徐莫野惊道:“你不是导演么,不会真的要上台吧。”
“是什么给了你一种我不能是坏人的错觉呢。”
徐莫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突然有些释然似的叹了口气,继续看表演。
只见阮长风也爬上楼梯,然后把活蹦乱跳的安知一把捞住,然后卖力地把她五花大绑。
毕竟只是彩排,安知被绑得肩膀有些难受,扭了扭身子,阮长风立刻松开绳子帮她调整了一下,顺便挠了下安知的痒痒肉,安知被挠得咯咯直笑。
“你待会上台的时候一定要忍住,千万别挠她啊。”徐莫野说:“再笑场就不好办了。”
阮长风也是玩心重,突然伸手朝屏幕上点了一下,时机刚刚好,屏幕里小小的安知应声而倒,掉进水箱里。
即使知道结果肯定是安全的,那样一个娇弱的小姑娘被绑住手脚落入密封的水箱里,还是让徐莫野本能地心里揪紧了一下。
同时,舞台另一边的孟珂挣脱了约束,飞奔到水箱边,然后挥舞起手中巨大的红布,红布在孟珂手中仿佛有意识般灵动,随着孟珂越舞越快,身形也渐渐模糊,在某一个瞬间红布笼罩了水箱,等红布再落下时,水箱里俨然空空如也,而安知站在了方才孟珂所在的位置,默默向当时并不存在的观众鞠了一躬。
孟珂已经不翼而飞。
彩排录像就此结束,徐莫野非常配合地鼓了几下掌。
“感觉怎么样?”阮长风问:“作为孟珂的谢幕表演。”
徐莫野的表现却很无趣:“水箱底下有机关暗道,而且水箱里面有个透明的隔层?”
“唉,你真的欣赏过孟珂毕生追求的事业么?”阮长风叹了口气,算作对他解谜的默认:“你这辈子有没有享受过魔术的乐趣?”
徐莫野摇摇头:“安知最后谢幕的时候头发和衣服没有湿。”
“正式表演的时候舞台前面会喷水幕的。”
徐莫野关掉视频:“我现在可以见孟珂了吗?”
“这里有这么多个监控摄像头,你随时可以找到孟珂。”阮长风面对地上一团乱麻的数据线,头也不回地说:“你去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徐莫野不费什么力气就在若干个监控的电视里找到了孟珂,然后默默扭头,打开了身后房门。
门外,白衣的孟珂笑吟吟抬手和他打了个招呼:“阿野,晚上好啊。”
孟珂像一个普通朋友那样带着徐莫野四处参观,此时他悠闲地不像一个即将完成谢幕演出的魔术师,在行政酒廊和徐莫野浅浅喝了两杯,又鬼鬼祟祟地溜进旋转餐厅的后厨,把鱼缸里的海鲜统统捞了起来:“你也帮我拿几只。”
“这些……也是你接下来的魔术道具?”徐莫野手里突然被塞了两只张牙舞爪的帝王蟹:“阮长风应该帮你付过钱了吧?”
“你想啥呢,阮长风很穷的。”孟珂留意着厨师和服务员地行进路线:“我数三二一,咱俩分头跑。”
“三……唔!”
没等孟珂倒数结束,徐莫野看准时机把孟珂抱起来,闷头往外冲:“去哪里?”
孟珂手里捧着只活蹦乱跳的龙虾,笑得前仰后合:“这是一艘船,我们在海上……还能跑到哪里去?”
他们太高调了,身后追出来几个人,徐莫野也想不明白孟珂的魔术表演哪一环要用上这些动物朋友,只是凭着模糊的记忆往舞台的方向跑。
“我可以就像这样抱着你,一直跑下去,”徐莫野低声问孟珂:“咱们当一对没有脚的鸟,好不好?”
“听上去还挺浪漫的,”孟珂说:“有点像求婚。”
其实身后已经没有人在追赶他们了,但徐莫野仍然不曾停下脚步,怀里抱着孟珂和一堆生猛海鲜,豆大的汗水顺着鼻梁划下,眼神却真挚炽烈如赤子:“孟珂你愿意嫁给我吗?”
“可以啊。”
“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嫁给你,”孟珂说完,摇了摇手里的龙虾:“喂,醒醒,给我们证婚啦。”
徐莫野只觉得无数多烟花在脑海里灿烂炸开,多年的爱恨纠缠在此刻圆满,恍惚间,仿佛是脱力,缓缓跪倒在地上。
孟珂轻轻从他臂弯间滑下来,然后走到船舷边,把他的动物朋友们一只只丢进了海里。
“我必须提醒你的是,你手里有一些海鲜生活在低温水域,以现在的海水温度,放生恐怕……”徐莫野有些艰难地说。
“不是为了积攒功德,我就是单纯想做点坏事。”孟珂背靠船舷,反手把证婚虾也丢了出去,就像新娘抛出手捧花:“这是我第二次结婚了,阿野你呢?”
“当然是第一次。”徐莫野说:“求婚倒是求了很多次。”
“这个我知道,你以前都随身带着戒指的嘛。”
“只怕错过良辰美景好时光啊,”徐莫野假意摸了摸口袋:“唉,可惜今天没带。”
“唔,今天赶巧,我带了。”孟珂手腕一翻,亮出一枚钻戒:“来,物归原主。”
徐莫野捏着那枚戒指又惊又喜:“我还以为戒指被你丢进魔盒里变走了呢。”
“傻瓜,”孟珂嫣然巧笑:“魔术都是骗人的呀。”
徐莫野怔了怔,终于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无论如何浪漫,这些年里徐莫野和孟珂留给彼此的时间总归是很少的,现在更是如此,所以在徐莫野再次为孟珂戴上戒指后,孟珂就要动身去后台做最后的准备了。
孟珂把徐莫野带去了舞台三楼视野最好的包厢,此时台上的歌舞正进行到极盛大时,满场的璀璨辉煌,灯光像是有实体的水一般在舞蹈演员身上流动。
“待会我会从那个舞台上消失,”孟珂轻声说:“然后再也不回来了,宁州的一切已经让我太厌倦。”
“那你可以回到我身边吗?”徐莫野依依不舍地握住孟珂的手:“我跟你一起走。”
“在这里等我吧。”孟珂把徐莫野推到椅子上坐下,轻轻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欣赏一场真正的魔术。”
“能不能为了我取消魔术?你父亲树敌无数,有太多人想借着你来报复孟怀远了,”徐莫野还在执着地请求:“这个魔术太危险了,我不能承受一点点差池,我帮你给苏绫打个电话好不好?你母亲真的很担心你。”
“不可以取消,the show must go on。”孟珂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两副手铐,咔咔两下把徐莫野拷在了椅子上:“就知道你会阻止我。”
徐莫野徒劳地挣了挣:“小珂,求你了……”
“无论接下里你看到什么,都只需要记住,”孟珂凝视他的眼睛:“魔术都是假的,而魔术师……最会骗人。”
“那你现在就骗我。”徐莫野心中一片爱怜与无奈:“我心甘情愿让你骗一辈子,你不必去欺骗全世界。”
“从我十八岁遇到你,我没有一天不爱你,无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从来没有真心恨过你,”孟珂眨了眨眼睛,粲然一笑:“这一句不是谎话。”
而徐莫野只能反复咀嚼这句话中的意味,目送孟珂离去。
第528章 心肝【下】(44) 为黎明,为苍生……
孟珂回到总控室, 阮长风已经重新恢复了网络直播的信号,静静地站在屋子中间,面色被电脑屏幕照得明灭不定。
“长风, 准备好了吗?”孟珂不得不出声提醒沉思的阮长风。
“安知呢?”阮长风的声音有些沙哑。
“安知也准备好了, ”孟珂朝他伸出手:“咱们走吧。”
就在阮长风迈出脚步的前一刻,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阮长风眼神剧烈颤动:“是时妍打来的。”
“如果你觉得这通电话会动摇你的决定,那就不要接,”孟珂神情温和:“我知道为了让魔术继续下去,你们都承受着很大的压力。”
阮长风迟疑片刻, 还是接起了电话。
“长风……”时妍在他耳边轻轻喊他:“你还好吗?”
其实对于远在宁州的时妍来说,事情的发展也有些脱轨, 她本来正在和孟怀远苏绫夫妻俩坐在小桌前面静候魔术开场, 却接到了一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电话,那头的老人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带着浓重的倦意咳了一声。
“张……”
“别喊张局,喊老张。”老张叹了口气:“待会你得骂我了。”
时妍听他语气已经猜到来意,心里向下一沉。
“时妍呐,趁着那边还没开始, 你跟阮长风说一声, ”老张沉默许久后,还是开了口:“差不多……可以了,你们别闹到最后收不了场。”
时妍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的孟怀远, 孟怀远明明白白地回了一个冷笑,便知道这位旧日的无冕之王并不准备坐以待毙。
“我不计较阮长风先前假死骗我的事情,”老张继续说下去:“我也知道人心里的执念不会那么容易放下, 但你们现在走在绝路上,只是你们看不到而已。”
“我们不能停下来。”
“你和阮长风想搞垮孟怀远,那我可以说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经过这么多事情,这个人已经完蛋了,我也可以向你保证,”老张幽幽地说:“他也不可能东山再起了。”
时妍抬起头问孟怀远:“孟先生,好像有很多人不看好你啊。”
“别人不看好我都不信,但张局要是说我不行了,那肯定是真的,”孟怀远有些释然地笑了:“就算我想蹦跶,也会被张局按死在地上的。”
“我准备退休了,到时候肯定是压不住你,”老张肯定也能听到这边的对话,直接对孟怀远说:“就算你以后都夹着尾巴做人,阮长风也不会让你的日子太好过。”
“我们普普通通的升斗小民,以后哪里还有机会为难孟先生。”
“唔……这个消息还没公布,孟先生大概还不知道,”老张有些意外:“他是我亲自选的接班人,我退休之后,还指望他来替我守着宁州,看着你们这些大家族呢。”
孟怀远当然知道老张的背景,再想到此后很多年都要被阮长风在无形中监管,自己俨然失势,他却将手握实权,直恨得咬牙切齿,却又要装出豁达的模样来:“张局眼光真好,论人脉论手段,论立场论出身,仔细想想真没有比阮长风更合适的做宁州的守夜人了。”
时妍的眼睛里却毫无半分喜色:“这就是从您那里得到帮助的代价?”
“没有人会把我这份工作称为代价的。”
“我记得您今年也就五十岁,头发已经全白了,腰椎也废了,也没有家庭没有孩子,”时妍毫不留情地说:“真要是这样一份难得的好工作,您怎么不继续做?”
“咳……”老张猝不及防被呛住:“那个……工作嘛,有时候是会累一点,我们也在扩招了……主要还是看个人能力……。”
涉及内部机密,此间人多耳杂,老张不准备在电话里说下去:“时妍,我也认识阮长风好多年了,甚至比他认识我的时间更久,绝对不会害他的。”
“我知道您没有害他,是我害了他,”时妍那副端庄自持的假面终于显出一道裂隙,内里是无尽的痛苦悔恨:“十年了,是我把他困在了宁州的这一摊烂泥巴地里。”
“……”
“我总是记得长风以前是多向往自由的一个人,他以前那么害怕被约束就像风一样谁都困不住他……”时妍垂下眼眸,硬是把夺眶而出的眼泪忍了回去:“他的本性其实比他哥哥更自在逍遥,结果全被我毁掉了——还赔上了他未来的人生,他本来可以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以后却要把这么重的责任压在他身上!”
这是个从来没有人想到的角度,所有人都在祝福阮长风前路光辉璀璨的时候,只有时妍看到那条路走起来有多辛苦,只有时妍在乎他愿不愿意。
“可是如果你们再不收手,再继续牵扯下去,”老张的语气骤然变冷:“就连这样的看起来很辛苦的未来,也未必会有了。”
孟怀远耸耸肩,表情好像在说“我早就说过你在引火烧身”。
“那您想让我们怎么做?”
“孟先生你说?看着我腆着个老脸试图调停的份上。”老张却先问孟怀远。
“我多年积累的财富已经被洗劫一空,从今天起我会辞掉孟氏集团的一切职务,从此再也不插手宁州的商场,”孟怀远握住苏绫的手:“我在故乡的山里面还有一间年久失修的破房子,希望张局允许我和夫人回去养老。”
这些安排肯定没跟苏绫商量过,她吃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回老家?你老家在哪里?”
孟怀远说了一个她完全没听过的地名。
那一刻苏绫对自己的后半生的生活质量产生了无尽绝望。
老张不置可否:“你的要求?”
“敢提要求那都是有底牌的人,像我现在哪里还敢提什么条件,”孟怀远苦笑道:“只求您老高抬贵手留我们一家人性命罢了。”
“我再加两条。”老张说:“无论孟珂未来做什么你都不能干涉,安知你也不能带走,你再也不许见她们,从今以后这两个孩子和你再没有关系。”
孟怀远静默许久,沉痛地应允:“可以,孩子们远离我,才会有更好的生活。”
苏绫掩面泣道:“这就是你说的……见一面少一面?可是夜来才刚走,现在连孟珂也见不得了!我真的搞不懂,这些人是什么来历,能让你牺牲自己的孩子!”
“子女缘薄,不可强求啊。”孟怀远叹息着摇头:“这些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来历,只是十年前我们种下的因果,今天一齐找上门来了。”
“我还没说完,还有一条,”老张接着说:“关于孟夫人你,你在保释期当众杀人,这是任谁都圆不过去的事情,等道路疏通之后会有警察上门带你回去,这个你不可能逃掉的。”
“等一下,”苏绫顿时慌了神:“当年……当年我没杀季唯啊,那时候明明是季唯拿着刀子追杀我,我,我当时晕过去了……季唯好端端地活了这么多年!”
“季唯确实还活着,但花园的樱花树下也真的埋了一具女人的尸体,”老张问:“如果那个很像季唯的女人不是孟夫人你杀的,那又是怎么死的呢?”
苏绫直到此刻才彻底了悟,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惨白的脸缓缓转向丈夫:“我没有杀季唯,是你……杀了王柔,然后把她打扮的季唯的样子,丢到我身边。”
孟怀远的神情坦然地不像面对杀人指控,柔声道:“阿绫,我会尽我所能,给你请最好的律师。”
“你就在我身边站着,等我醒来,身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死人,”苏绫浑身战栗:“你不仅背叛我们的婚姻,你还让我背上一笔血债,你让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噩梦……孟怀远你……”
苏绫在巨大的悲恸中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些都是你的臆测,当年的事情是一笔糊涂账,如今已经没有人能说清了,”孟怀远温柔地替苏绫擦眼泪:“但今天晚上,你是实实在在地杀了人,这个……今天在场所有人都能证明。”
“为什么……我需要一个解释……”
“如果非要解释的话,是因为我犯了错又不想失去你。”孟怀远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深情惭愧:“制定这么复杂,这么危险的替身计划,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出轨了,我对这段婚姻的珍惜不逊于你,为了维护我们的婚姻我不惜双手染血,只有成为共犯,你才不会离开我。”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老张是什么表情,但听到这番说辞,时妍因为无语而笑了一下。
“阿绫,我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一旦失势,必有报复,我都不知道身体和灵魂哪个先回到老家,怎么好让你再跟着我颠沛流离?”孟怀远伸手抚平苏绫散乱的鬓发:“你在监狱里待一段时间,反而安全。”
苏绫仰头,眼神空洞迷茫,看起来也未必是真的信了,但此时也只能强迫自己相信,幽幽地问道:“那我要坐多久的牢?”
“不会很久的,如果我活着肯定能捞你出来,如果我死了……我会拜托徐莫野。”
苏绫认命一般地长长叹了口气,瘫倒在椅子上。
老张对这个结果貌似还挺满意的,不忘问时妍:“时妍,你这边可以接受吗?如果可以的话,就到此为止,把之前的安排撤回来,明天早上开盘的时候,孟家的股价要是再跌下去,股民真的要跳楼了。”
“股市起起落落总有风险。”
“可是之前的股价的虚高也是由你和阮长风一手促成的,”老张无奈地说:“再说,你们整孟怀远一个人可以了,真要是把孟家搞垮了,要有多少普通打工人失业,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就当是为了黎明苍生,我请求你……算了吧。”
在漫长死寂的沉默中,时妍缓缓站起身,摘下一直戴着的左手手套,苍白纤细的手上,残缺不全的一截小指。
一根手指,一座江山,两个人最好的一段年华。
老张看不到这边的画面,还以为时妍已经被说动,欣然道:“那我把电话转给阮长风,你跟他说一声,不要再弄他那个魔术了……赶紧回宁州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我们这一晚上争分夺秒,还有北山的人也尽快撤回来,不要再找什么子虚乌有的小茶园……”
老张转接电话的功夫时妍垂下头,好像整个时代的重量都压在她柔弱的肩膀上,可当阮长风的电话接通,她还是微笑起来:“长风,你还好吗?”
“我很好,”阮长风语气有些哽咽:“你呢,我不在身边,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欺负谈不上,只是莫名其妙成了宁州的千古罪人。”时妍语气松快:“你那边一切顺利么?”
“我现在立刻回来好不好?不管什么样的骂名,我和你一起承担。”阮长风认真地说:“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承受这样的压力,没有人可以逼着你和解。”
“嗯,所以我不准备原谅,”时妍凝视着孟怀远和苏绫,一字一顿地说:“这些年施加在我□□上疼痛,施加在我精神上的折磨,还有对我人格的侮辱与践踏,不能就这样算了——孟怀远,在孟珂上台之前,我要你赔我一根手指头。”
“当啷”一声响,一把匕首被时妍甩到孟怀远面前。
即使今晚已经见血,苏绫仍然被时妍冷酷的眼神吓得毛骨悚然,小声尖叫一声,孟怀远则一言不发地拿起了匕首,似乎在观察刀刃的锋利程度。
“你还有几分钟时间考虑,至于长风你,”时妍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情。”
“遵命,”阮长风被她的情绪感染,含笑轻声应道:“我的涅墨西斯大人。”
(注:涅墨西斯:古希腊复仇女神)。
第529章 心肝【下】(45) 绝处
最后一圈绷带绕过肩膀, 小米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木乃伊,询问包扎的医生:“姐姐,肩膀脱臼而已, 不至于吧?”
外籍医生摇摇头, 示意听不懂,叽里咕噜交待了些遗嘱, 赵原在旁边翻译:“伤口先冷敷, 等明天的时候的再热敷……唔,你千万别乱动,小心变成习惯性脱臼。”
医生交待完注意事项就出去了,留二人在休息室里, 赵原把冰袋包在毛巾里递过去:“现在还疼不?”
“不疼不疼,我得赶紧回去。”小米说:“孟珂的节目要开始了。”
“那边不碍事的, 你就在这躺着休息一会嘛。”赵原今天的表现无比周到, 端茶送水削苹果,甚至试图弯腰帮小米脱鞋:“我给你把床铺好。”
“我受伤不严重,现在也不需要休息,”毕竟共事多年,小米迅速察觉出了不对劲:“小赵,你什么情况?”
赵原还在装傻:“唔, 你为了救我受伤了嘛,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米不与他周旋,跳下病床往外走:“我得去后台看看。”
“哎,你别去, ”赵原窜过去堵上门:“没什么事,你别添乱了。”
小米已经彻底警觉起来,一记头槌撞在赵原的下巴上:“老实交待!”
赵原捂着下巴一声哀嚎, 却还是牢牢把住房门:“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有事情要交待。”
小米看着云淡风轻地后退两步,手上却拿着赵原的对讲机,看都不看就按下按钮:“喂喂喂,老板,在吗?”
对讲机那头无人回应,赵原软软地叹了口气,顺着门缝滑坐在地上。
正僵持间,对讲机那头居然传来安知的声音:“……小米姐姐?”
小米正要开口,赵原已经不要命似的飞身扑上前来,一把夺过对讲机:“没事的安知,你就在后台待着,先别乱跑……阮长风他们到了没有?”
“阮叔叔到了啊,”安知说:“和孟珂在那边讲话——你们没什么事吧?”
赵原一边被小米踩得龇牙咧嘴,一边语气还挺平静:“哦哦那就行,那先挂了。”
然后为了防止打不过负伤的小米,他直接眼疾手快把对讲机的天线折了,小米被他活活气笑了:“你说你至于嘛,咱们之间,有啥事是不能说的。”
“其实我们三个之间……也还是有点秘密的嘛。”赵原小声说:“大家同事一场而已啦……”
小米一只手扶着输液用的铁架子:“要么你老实交代,要么我打到你讲为止,你自己选吧,事务所最后一次委托,咱尽量留点美好回忆。”
赵原把眼睛一闭,视死如归:“反正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拖住你别过去添乱,你打吧,别打脸就行。”
小米摆摆手:“你先别讲话,我现在脑子很乱,让我理理。”
赵原安静地看着小米在原地转着圈碎碎念:“正常来讲我是不可能添乱的,除非是要发生不正常的情况,也就是老板他又要瞒着我搞事情……可是现在他的复仇计划都进行到这一步了,究竟孟家和我们都亮底牌出来了,还能发生什么变数?我们只需要配合着孟珂把这场最后的魔术演完就行了啊……他总不能待会真把安知推到水里面去吧。”
“嘶……”赵原怯生生地吸了一口气。
小米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我靠你们认真的啊!”
赵原紧抿嘴唇,伸手用力地从左到右封住。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季安知!阮长风当亲闺女看的!”即使赵原的反应已经可以印证猜想,小米仍然拒绝相信:“他要动手十年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我知道宁州那边现在阻力很大,”小米快疯了:“可安知……她懂什么?为什么要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当成复仇的工具?”
赵原本来想沉默到底的,闻言却缓缓抬起头:“时妍当年肚子里怀着的那个孩子,连出生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又有什么错呢?”
小米想起刚才看到安知,那么认真的小姑娘,一丝不苟地梳拢每一根头发,满心期待作为助手参与一位魔术师的伟大演出,在她眼中一切都那么新奇有趣,可曾想过恶意早已在最信赖的人心中蔓延?
“这不对,这不对,”小米的泪眼婆娑地望向赵原:“这么多年,阮长风对安知那么好……都是演出来的么?都是为了今天?”
为了今天,能在一个备受瞩目的舞台上,能让安知言笑晏晏,满怀信赖地让自己被他捆住手脚,然后把命交到他手里,去完成那注定的复仇?
“别天真了小米,他恨孟家每一个人,没有例外,”赵原站起身,冷静地说:“他也恨季唯,所以只要能报复他们,他不惜亲手养大仇人的女儿。”
小米半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小米,只有我能理解阮长风,”赵原起身打开门:“因为你没有真正怨恨过什么人,没有体会过心爱之人在眼前被夺走的感觉,所以你永远不会懂我们的感受,复仇是一条赌上人性的不归路。”
“你要去哪里……你一直都知道他的计划……”小米神志恍惚低迷:“你们只是瞒着我,因为我肯定会反对……”
“我要回总控室去,协助他,也帮他分担一些道德压力,”赵原回眸最后看了她一眼,温柔又残酷:“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不脏手的复仇,所以……我们都不想弄脏你的手,你要清清白白地站在阳光下,做一个善良的好人,一如既往。”
然后赵原关门,落锁,把小米和他自己那一小团细弱的良心一起,锁进了那间小小的医务室里。
无论各位当事人抱着何等心思,参加这场谢幕演出的三个人终究是在后台聚齐了。
阮长风和杨伯在最后一轮检查魔术道具,孟珂蹲在地上帮安知绑舞鞋的缎带:“热身都做好了没?”
“没问题了。”安知说着,轻轻松松就把右腿掰到肩头,手腕在半空中翻了个灵巧的花。
“你脚受过伤,待会跳舞的时候一定量力而行知道吗?有些动作做不来就混一混,没人能看出来的。”孟珂把安知扶正:“要是再受伤就麻烦了。”
“嗯,我知道,会小心的。”
“真乖。”孟珂摸摸安知的脑袋:“准备上台了,我去看看阮长风。”
阮长风现在正站在水箱顶上:“杨伯,递一下螺丝刀给我,铰链这里稍微有点松。”
后台嘈杂,杨伯正在往水箱里面注水,没听清他说什么,孟珂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捡起螺丝刀递上去:“还要什么?”
“锉刀也给我吧,”阮长风说:“这里有点铁刺我磨一下”
孟珂扒着水箱边缘,三两步爬了上去:“台上真拖不了太久了,你抓紧时间呐。”
“嗯。”阮长风表情僵硬,一下一下地锉着水箱略显锋利的边缘:“很快。”
可他的动作却看不出什么停下来的迹象。
“哥们,跟你商量个事儿?”孟珂戳了下阮长风。
“你说。”
“如果这个故事非要再死一个人才能收场的话,”孟珂语气随和,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觉得应该是我。”
阮长风手里的锉刀突然停了下来。
“我老爹是个心肠很硬的人,无论你杀掉他哪个女儿他都不会伤心的,但如果你想让我妈难过,”孟珂笑着指了指自己:“那我肯定比安知合适吧。”
“……”
“一切罪孽由我而始,也应该由我终结,”孟珂眼中生死看淡:“长风,你所有的愤怒,我来偿还。”
“你早就一心寻死了,不过是在我身上求解脱。”
“不是这样的,我现在也并没有很想死,”孟珂说:“之前夜来走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会随他而去,连我自己都觉得撑不下去了,大家好像都觉得一个母亲在儿子夭折之后心碎而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我不一样,因为我还是孟夜来的爸爸。”
孟珂笑容中有几分释然:“当爹的好像比较容易从丧子之痛里面走出来。”
“你的心态很矛盾。”
“因为安知比我更值得一个未来,你说呢?”孟珂拽着阮长风的衣角摇了摇,脸上看不出半点岁月风霜,娇憨明媚一如当年:“求求你啦,再放过季安知小朋友一次吧?给她一个机会长大吧,就让她这么一无所知地幸福下去,她真的是个很贴心很乖巧的好孩子。”
阮长风无言低下头,水箱里已经放了货真价实的满满一缸水,水波清澈潋滟,并没有如徐莫野之前猜测的那样的透明圆形夹层,不难想象如果待会真的是安知被绑住手脚推进这个水箱里,会有多么绝望。
“真是个了不起的刑具啊。”孟珂敲了敲水箱厚实的玻璃壁,扬起头对阮长风说:“我会尽力逃脱的。”
“你不可能逃得掉,这个水箱没有任何魔术机关,只是一个杀人的道具。”
“我会逃掉的,”孟珂双手叉腰,骄傲地说:“因为我是当代最伟大的魔术师。”
一切终于准备就绪,孟珂和安知手拉手站在猩红的幕布后面,听到外面观众的掌声,孟珂挠了挠安知的掌心。
安知不理她,孟珂又调皮地挠了挠。
“干什么呀。”
“商量个事儿安知,”孟珂笑嘻嘻地对女孩说:“最后水箱逃生的时候,能不能还改回我们以前那样,换回我来跳水箱?”
“你是说你要临时改节目流程?”安知大惊:“这肯定不行啊,你不要任性了。”
“就让我再任性一回嘛小姑娘,”孟珂软绵绵地求她,眼睛里面亮晶晶的:“这是我的谢幕演出了,能不能让我来出这个风头?我就是想当绝对的主角呀。”
安知被孟珂气得说不出话。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哦,”孟珂扶着安知的前额亲了一下,然后又捏了捏她的气鼓鼓的脸颊:“哎呀生气的表情也好可爱哦……我真舍不得离开你,我的心肝。”
没有时间再给她们道别了,幕布已经缓缓拉开,台下掌声如雷鸣,聚光灯照亮了她们的身影——这一场终幕的魔术,开演了。
第530章 心肝【下】(46) 逢生
伴随着这场魔术揭幕的, 是一抹残酷的血色。
“当啷”一声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孟怀远已经下刀了, 他出手非常果决, 手起刀落,手指应声而落, 或许是出于报复, 鲜血溅了时妍一脸。
“这下你满意了?”在剧痛中孟怀远声音微微颤抖,眼中满是血丝。
“姑且算是弥补您二位欠我的。”时妍抽了点纸巾擦去脸上的血。
苏绫哆哆嗦嗦地抓起一块手帕给孟怀远止血,操作肯定不标准,她也没什么消毒意识, 血根本止不住一直往外涌,孟怀远的脸色愈发苍白, 想要制止苏绫雪上加霜的救治行为, 但失血过多,已经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巴巴看着苏绫添乱。
眼看现场的画面越来越血腥,围观群众今晚吃瓜吃到撑,现在没人想给自己惹麻烦,纷纷退避三舍。
最后还是阿泽过来, 用毛巾扎住孟怀远的手臂动脉, 一番规范操作后才终于勉强止血:“您再等等,我已经通知汪医生了,他马上就到。”
孟怀远仰躺在椅子上, 此刻神志已经昏沉,听不清阿泽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嘴巴一张一合, 喃喃道:“对不起,阿泽,我很抱歉。”
阿泽无声叹了口气,出门去接家庭医生。
这边的事态发展太刺激,以至于没人注意到孟珂那边已经载歌载舞跳了好一会了,孟怀远现在说不了话,苏绫硬是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等一下,不是说只要阿远赔你一根手指头,你就把演出停下俩么?”
“哦?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承诺。”时妍一脸无辜:“千里之外的事情,哪里是我能控制的。”
苏绫指着屏幕上拿着麻绳的阮长风走上舞台:“这是阮长风啊,他怎么可能不听你的话。”
时妍懒得搭理她,专心看大屏幕上的演出直播,表演已经和此前排练的流程出现分歧,孟珂跳着舞,踩着梯子一步步登上舞台中央的大水箱,而安知被几个舞蹈演员困在舞台角落里,满脸焦急和恼怒的神情。
孟珂清了清嗓子,对站在幕布后的人说:“杨伯,拜托了。”
杨伯便闪身上台,眼疾手快地一把揽过安知,捂住她的嘴,把女孩挟下舞台。
安知气得又踢又咬,可再怎么哭闹都无法挣脱中年男人那双粗糙沉默的大手,不得不离舞台越来越远。
“你不用看,”杨伯在她耳边低语:“很丑陋。”
季安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错过了孟珂的谢幕演出,也没能亲眼见证后面精彩又离奇的谜案,而此事也终于成了她前半生的一桩心结。
随着止疼针被打入身体,伤口得到正确专业的处理,孟怀远的神志稍稍回笼,然后就看到孟珂站在水箱边缘,浑身上下被绑得结结实实,差点又要晕过去。
“为什么不肯放过孟珂?”苏绫崩溃地哭叫:“魔术?这算是什么魔术,你们这就是杀人!”
“徐莫野呢?”孟怀远强撑着问:“他到底有没有上船?”
演出现场的人好像能听到这边的对话,摄像头很快移到了观众席,还分出一组聚光灯,照亮了二楼的一间包厢,徐莫野也是满脸惶急,好不容易挣脱了手铐,站起来发现身后的包厢门已经被反锁,转头就想从二楼往下跳,虽说理论上只是二楼,但包厢离地也有近十米高,徐莫野做了会思想斗争,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撕开桌布往栏杆上绑。
“看起来得抓紧时间了啊。”阮长风的声音也终于被一并传了过来:“孟先生,手痛不痛?”
家庭医生这时正在满桌凌乱中翻找:“孟先生,切下来的断指呢?”
苏绫和孟怀远大惊,又是一通手忙脚乱,遍寻不得,苏绫才想起来问时妍:“你藏起来了?”
“我藏它干什么。”时妍神情淡淡的,却难免想到,多年前她的那根断指被寄给阮长风的时候,他又经历了何其心碎的折磨:“手指头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少一根也不会怎么样的,孟先生这可是你的人说的。”
孟怀远一时语塞,苏绫抢过话头:“你有什么仇怨冲着我来就是了,孟珂根本没做过坏事,你赶紧把他放了!”
“我们是努力了很多年、经历了很多生死攸关的时刻,才最终站到现在这个位置的,”阮长风幽幽地说:“如果手里没有握住足够的筹码,我们连上桌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直接……说你的要求吧。”
“你等会啊,还有个人要找你。”阮长风苦笑一声:“这线上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老张也轻轻咳了一声,示意自己还在线,让阮长风不要太过火。
很快又有新的声音接了进来:“喂喂喂,孟先生能听到吗?”
“小柳?”孟怀远又是一惊:“你在哪里?”
“北山……小茶园。”小柳一开口就是王炸,直接揭开了那个不能说的词:“我换成视频给你确认一下?”
“不用,”孟怀远还没说什么,老张已经抢先开口制止:“你不要开视频,就在电话里说吧。”
“我听说这里面藏着孟先生你和权贵联络的一些要紧资料,是不是?”小柳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全然不在乎自己的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看来这里可比你那间失窃的密室可有意思多啦,我估计有很多人感兴趣。”
看孟怀远此刻铁青的脸色便能知晓,如果北山小茶园里的东西公之于众,无疑是比孟珂的安危更切中孟怀远的要害。
“这地方挺好的,人不多,也不黑,就是密码锁有点讨厌。”小柳叹了口气:“孟先生,用密码换孟珂一条命,我觉得很划算了。”
“时间真不多啊孟怀远,”阮长风说:“徐莫野要是跑过来救人,我可打不过他。”
镜头适时得切回到徐莫野身上,他刚刚从包厢二楼速降到了地面,因为绳子不够长,他被迫从近五米的高处直接往下跳,还好姿势正确,原地翻滚了一圈卸力,居然也没受伤,观众们还以为他是演出的一部分,纷纷鼓掌喝彩。
徐莫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喘口气,往舞台的方向猛冲,聚光灯一路追着他向前,为他照亮前路。
而阮长风挟着被五花大绑的孟珂,只需要略一用力,就能把魔术师推入杀人的水箱中。
苏绫已经彻底慌了神,揪住孟怀远的衣领哭嚎:“阿远,那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孟怀远目眦欲裂,心中乱成一团,最后狠狠闭上双眼,念出了一串复杂的数字和字母。
“孟先生还是爱子心切啊,”小柳开心地吹了声口哨,滴滴答答地输入密码,大门在她面前应声而开:“我承认我以前对你有点误——”
小柳的话没有说完,女孩上扬的尾调就被巨大的、摧枯拉朽般的爆炸声打断,然后……一片寂静,再无声响。
几番迟疑后,孟怀远还是给出了一串自爆的密码,用于应对这样的鱼死网破的紧急情况,确保大人物们的秘密永远不会被翻到阳光下。
苏绫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孟怀远,不敢相信世上有冷酷如斯的男人,却又看到他眼角滑落的一滴浊泪。
阮长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很真诚地对孟珂说:“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孟珂最后扭头看了一眼向这边飞奔过来的徐莫野,后者正声嘶力竭地喊她:“小珂——小珂——!!”
孟珂张了张嘴想对他说什么,阮长风却没有再给她告别的机会,抬起手,在孟珂背后轻轻一推。
失去平衡前的最后一刻孟珂居然笑得有些释然,直如一片落叶飘然入水。
几百斤重的钢铁箱盖轰然落下,阮长风冷静地系上沉甸甸的铸铁链条,一道道地上了锁。
所有人都能看见孟珂在水中沉浮,头发如海藻般散开,眼神无比哀寂,甚至没有尝试去挣脱绳索,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如此美丽又绝望的死亡,连始作俑者都不忍心再看,阮长风挥了挥手,猩红的幕布降下,缓缓罩住了水箱。
数秒钟后,愤怒的徐莫野冲上舞台,和阮长风扭打在一起,一度扼住他的脖子,随后的混乱中,两人双双踩空,从水箱边缘坠落,落到了摄像机的视角盲区中。
时妍维持了一整晚的沉稳在此刻崩裂,起身紧盯着屏幕,眉间紧蹙,十分忧心的模样。
“特地把舞台设置在千里之外的邮轮上,规避了来自宁州的干扰,那么在你们的计划里……有没有徐莫野这个人?”孟怀远抬起一只肿胀的眼睛,看向时妍:“你有没有想过,他在盛怒下会做出什么事情?”
红布翻滚,水箱背后的搏斗无疑相当凶狠,阮长风的耳麦里也断断续续地传来徐莫野的声音:“钥匙……她在哪……”
很快红布就被徐莫野从后面拽下来大半,而孟珂仍在水箱里沉浮,似乎对外界发生的死斗一无所知。
这边还没分出胜负,转眼又生变故,舞台顶端的铰轮突然开始转动,吊着水箱缓缓离开了地面。
“那你有没有想过,”时妍幽幽地反问孟怀远:“我们这些小人物,为了求一个公平,被逼到绝处,又会做出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