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下决心
回去的那一路上, 鹿欢鱼黏他师尊黏得不行,似乎要弥补来时遭受过的冷淡一般,不仅每天晚上都要睡在他师尊房间,白日人青莲长老同几位长老说话时, 也要团吧团吧枕着人手臂睡觉。
李长老撞见过几回, 一次眉头比一次蹙得深,终于有一次, 他对青莲长老道:“无缚这是怎么了?日也睡夜也睡, 可是余毒未清干净……我瞧瞧?”
青止便将少年的一只手翻过来,在李长老为人把脉时, 安抚性地顺着略有些抗拒意味的少年的头发,轻叹道:“我为他看过几次, 之前的蛊毒已尽数解了, 想是这些时日随我奔波,累坏了。”
因少年一直将脑袋往青止怀里藏, 李长老只探了个大概,未曾探入其紫府,不过这个大概已可以确定少年无恙, 故而他收回手,认同了青止的话。
青止把自己的衣袖从少年脸上揭下,低声唤道:“无缚?”
少年将袖子盖回去,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
青止将袖子拿下来, 顺带把人挖了出来, “无缚, 去床上睡。”
少年推开他的手,将自己塞了回去,半梦半醒的, 又将袖子拉回来。
总之就是,他说一句,少年应一声,但动是绝对不动的。
青莲长老却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反倒眼睛里的温柔都要溢出水来,直给对面的李长老看出一身鸡皮疙瘩,半是嘀咕,半是玩笑:“我看你啊,也是乐在其中。”
青止没点头也没否认,只让他稍等一下,躬身将少年横抱起身,转入内室,轻轻将人放到床上,盖好被褥,曲手蹭了蹭少年饱满的额头,对沾床就睁开了眼的人道:“睡吧。”
鹿欢鱼闭上双眼。
等青莲长老转过身后,又将眼睛睁开,直至对方出了内室,才重新闭上。
他刚刚为了不让李长老看病,的确有装的成分,但因为最近新学的那册心法,也的确疲惫得很——大概和神魂相关的东西,都这样吧。
鹿欢鱼很快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天光彻底暗淡下去。师尊也没了踪影。
鹿欢鱼坐在床上叫了两声“师尊”,又叫了两声“阿止”,最后爬起来转了两圈,确定他师尊不在后,忍不住想:林氏的人该不会终于厚着脸皮找上师尊了吧?
他这些时日寸步不离地跟着师尊,固然有补偿自己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林氏那边的人找他师尊无果,就盯上了自己。
连那位崔姓夫人都派人来叫了自己好几回,有那么一次,他甚至看见了林四小姐,甩掉侍从直直朝自己奔来,得亏鹿欢鱼在跑路上经验十足,脚底抹油跑得飞快,让林氏的人望尘莫及。
这些人自己无颜见他师尊,就想要他在师尊面前替他们说说好话,但是他日日黏在师尊身边,他们也不好直接过来了。
怎么说,现在是心虚期过了,打算强行将他师尊抢去林家了?
那可不成!
鹿欢鱼捞起袖子冲出门去。
还好冲出门一问,得知师尊没被人抢走,是自己去找守灯大叔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怕那些人缠上自己,赶紧往大叔的住处去了。
然而好不容易把门敲开,探头一看,他师尊还是不在。
守灯眼皮一撩,将他上下一扫,冷淡道:“你来就是找他?”
鹿欢鱼道:“对呀!——哎哟!”
他护着自己的脑门,扭头看见合上的房门,委屈道:“大叔你干嘛,我还要去找师尊呢!”
守灯:“……你一时半刻不见他是会死吗?”
那倒是不会。
鹿欢鱼觑着他叔的面色,很识趣地把爪子放下来,笑嘻嘻坐过去,撑着脸道:“大叔,你这里怎么就一个杯子啊,师尊过来没陪你喝呀?”
守灯自斟自酌,不搭理他。
鹿欢鱼便站起来,小跑两步到了人身后,讨好地给他叔捶背,力道拿捏得那叫一个恰到好处,眼瞧着守灯大叔面色稍霁,继续道:“大叔,我师尊来找你说什么啦?”
守灯哼笑一声,将他的手拍开,“行了行了,你二人,一个过来三句话离不开你,另一个过来三句话离不开他,听得我都想吐,将他赶去掌门那边了,你要走赶紧走,烦都烦死了。”
鹿欢鱼闻言眨巴眨巴眼,倒是没走,还坐了回去,“大叔,你和师尊那时,为什么会突然提合籍大典的事啊?”
守灯饮酒的手顿了一下,看向他,道:“怎么,你不想要?”
“也不是啦,就是觉得吧,这似乎和师尊的一贯作风不符,和大叔也是,”鹿欢鱼撑着脸道,“会不会太高调啦?”
他若是女子,也非青莲长老的弟子,这倒无可厚非,可偏偏全然相反。
九州不乏同性道侣,但多以“兄弟”“姊妹”相称,真正大操大办搞出合籍大典还宴请四方的,闻所未闻。
再说这一师一徒,管你男的女的,只要搞在一起,就足够为人不齿、贻笑大方了,所以这种情况,即便两情相悦,身边人大多知道,也不会举行大典,闹得人尽皆知。
如此算下来,不是高调是什么?尤其对于中州某些族规一堆也爱讲规矩的修士……都可以算作挑衅了吧?
这像是魔头的作风,不是他师尊的作风。
就听得守灯大叔道:“你们两个既然已经在一起,无论他愿不愿意,都会有人拿此事去做文章,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无论背地里有多少声音,有他担着,至少到不了你耳朵里。”
鹿欢鱼懂了。
想来,那些说他倒贴师尊也没人要的风言风语,终于是传到他师尊耳朵里了。
如此,倒是让鹿欢鱼终于确认了,这传出流言的小贼身份——为使青莲仙尊下定决心,推进二人合籍大典的进度,小魔头还真是不遗余力啊!
想起这魔头,便想起那双阴暗冷沉的紫眸,再想起师尊每每提及对方时的态度,以及当初为了试探自己,在山洞中对守灯大叔说过的话,不由问道:“大叔,你同师尊认识很久了嘛?”
守灯道:“久说不上,早确实早。”
鹿欢鱼好奇地看着他。
“那会儿他十一二岁吧,被林氏的人丢出来,刚好叫我撞上了,我瞧他可怜,给了他一口吃的。”
喝了口酒,守灯继续道:“此后过去五六年,又撞见他,比上回还要惨,奄奄一息的,灵根还被人抽了,可怜得很呐,我就将他捡回去,养了一段时间。”
鹿欢鱼大惊失色:“师尊的灵根被人抽过?那他现在——”
守灯道:“我一寒州……故人,听我说起此事,自作主张,在寒州买了条灵根送来。”
鹿欢鱼喃喃:“师尊他肯么?”
守灯道:“他当时都快死了,哪里会知道这些?不给他接上,他现在早就是一具白骨了……不过,倒也因为这件事,让他因祸得福,总算能够修炼了。”
鹿欢鱼的脑子乱糟糟的,来回重复着“被人抽了灵根”“当时快要死了”这两句,心火烧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好半响才将那阵剧烈的杀意按下,低低道:“是逍遥尊者那个魔头干的吗?”
守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又喝了口酒,道:“不能完全确定是他,但至少有七成把握,毕竟畜生穿上人皮也是畜生,到死都改不了他的畜生本性。”
鹿欢鱼道:“所以,大叔,你们有七成把握的……那个可能是逍遥魔头的人,到底是谁?”
“陆羲和的次子,”守灯道,“你师尊当年眼瞎,看到一个身受重伤的孩童,便马不停蹄地给人救了下来,还将人带回了他的住所,他义父义母一家子也是热心肠,有什么好东西,也都给那小畜生送去,谁承想……”
谁承想,好心没好报,反被毒蛇咬。
青止的义兄死得只剩一具空壳,神魂被那畜生抽炼,青止本人也赔了一条灵根,险些魂飞魄散;待青止终于清醒,第一时间赶回家中,见到的却是接连病倒的义父母。
他未曾侍奉多久,他的义父母便因悲痛过度,相继离世。
守灯握紧拳头,捶了下桌面,“只是可惜,陆羲和当年将那小儿交给了重明钟氏抚养,便让陆氏的人都不知其名字与真实模样,否则,定要将其恶名广告九州,人人得而诛之!”
鹿欢鱼也握着拳,捶得更大声,“这个畜生,真是恶心!”
就是恶心!!
大叔他们没有十成把握,自己却已经百分百可以确定了,逍遥魔头,就是羲和宗主与钟夫人的小儿子。
他们的小儿子修炼了那册被陆衡君带出洞天的《魂卷》。
《魂卷》修炼伊始,就需要抽炼他人魂魄,其中良知越盛的人,对该邪术效果越好。
于是救他性命的青止、对他极为友好的青止义父母一家,全部成为了他的目标。
被仇恨蒙蔽双眼,滥杀无辜、恩将仇报之人,如何不叫人恶心?
鹿欢鱼的拳头越握越紧,更坚定了那个决心。
——合籍大典之前,一定要杀了魔头——
作者有话说:【苏望养鱼日记/节选一】
没想到第一个任务世界,就是我曾经看过的一本书,还是本脆皮鸭文学,不过具体剧情不大记得了……
刚刚找菜菜(我的笨蛋系统)要来了原著,重温一遍后,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那本反派特别多!戏份特别重!喧宾夺主到作者写不下去,最后烂尾BE的“大作”吗!!我杀了你作者啊啊啊啊!!!!
第62章 醉后言
鹿欢鱼恶心魔头, 恨不能除之后快,但再见到小魔头的时候,他还是得将所有情绪压下去,并且因为他新学的东西, 还要压得更深, 静看对方发疯。
在他回到仙门之后,小魔头便趁他师尊被掌门叫去商量合籍大典流程, 出手将他拽进了乾坤灵境, 指头掐了几下,就开始笑了。
笑得抑扬顿挫, 总体维持在一个“桀桀桀桀桀”的水平,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总算是长进了, 这次做得不错, 那么接下来,就等到你和青莲那厮的合籍大典……”
鹿欢鱼等待片刻, 没等到后话,遂问:“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小魔头闻言,笑容一敛, 看过来的紫眸闪烁着危险的暗光,专属于小孩的软糯嗓音也阴冷得紧:“怎么?”
鹿欢鱼镇定道:“我只是想知道,到时候需要我怎么配合,尊者之前不是说, 要我在大典上捅他一刀么?我总得知道什么时候捅, 要怎么捅吧。”
小魔头道:“这个不用你操心, 时候到了,你会知道的。”
而后飘了起来。
虽然见过很多次,对方也的确是残魂状态, 但鹿欢鱼还是觉得他简直比个鬼还要鬼。
低头散发满身血色的魔头飘到了他身后,似是好意提醒:“你应当还记得同赵田生的魂约罢?可要抓紧时间了,大典过后,你这个身份就要废了。”
鹿欢鱼当然没有忘记,并且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好解决办法了。
他着意下山一趟,抱着一壶烈酒来到照雪山外,给早早回了照雪峰的陆灵光传音。
那音他传了三遍,才收到一道比之峰上雪还要凉三分的回音:“何事?”
鹿欢鱼当时没说,等人御剑而来,才举起怀中的酒,冲人笑道:“看你情绪不佳,特来邀你同醉。”
当然,这是虚话。
鹿欢鱼的酒量甚至都比不过他师尊,要想达成计划,别说“同醉”,最好是一杯都别喝。
所以他劝酒时,嘴巴也就意思意思地碰一下杯沿,瞧见陆灵光仰头一杯见底,便将自己的酒杯放下,笑着又给他满上一杯。
不过对方几杯下肚后,倒也不用他劝了。
陆公子埋头苦饮壶中酒,鹿欢鱼怕他想起自己,故而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看着他喝,一直看到人醉趴到桌上,才出声叫了对方的名字。
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这是他反复叮嘱店家给他拿的酒,刚入口时不显,后劲却是十足,这会儿陆灵光醉得睡过去,那就跟昏迷了没两样。
如是,鹿欢鱼放心地张了嘴:“陆公子,赵田生曾经很喜欢你,喜欢到走岔了路,以为那样就能让你注意到他,然而胡言乱语,终究不是本意。
“他后来已经后悔,只是没机会再跟你说对不起,以及,”顿了顿,他硬着头皮道,“我心悦你。”
这最后一句落下,鹿欢鱼的紫府陡然清明,那种锁链缠身,并时刻准备着刺穿他灵魂的危机感,也明显得到减轻。
成功了!
到底让他成功找到漏洞,让魂约判定通过——毕竟赵田生只是让自己表白,可没说要在陆灵光什么状态下表。
他拍了拍衣服站起来,留下一张字条,便要迈步离开。
临走前想了想,拿起一边的披风给人盖上,叹了句:“对不住啊陆公子,不过这样的话,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转过身时,语调全然轻快起来,“唔,师尊该回来了吧?我得抓紧些了……”
他喃喃着,头也没回。
亭外雨雪霏霏,一片雪花擦过屋檐飘入亭中,落在桌面那只半握的手上,落雪即融,良久,逐渐松开。
……
鹿欢鱼赶回青莲峰时,天色已晚,他师尊也果然回来了,见他一身霜雪水气,先给他来了干燥、温暖两道法术,才问他:“去照雪山了?”
鹿欢鱼点点头,“师尊知道的嘛,陆师兄一路上都萎靡不振,我作为他的好朋友,当然想让他痛快一些,就给他带了一壶酒过去,说不定大醉一场就好啦!”
青止道:“你没有喝太多吧?”
“我呀……”他非要卖关子,“嘿嘿,我一点都没喝呢!”
青止笑道:“没喝也好,我给你煮了甜汤。”
鹿欢鱼一双眼眸瞬间晶亮如星,“哪呢哪呢!”
无怪乎他如此积极,谁让他师尊煮东西天然划分出两种:甜食和其他。其他的鹿欢鱼敬而远之,沾甜的鹿欢鱼爱不释手。
鹿欢鱼偏好甜口却并不嗜甜,口腹之欲也不是很强烈,独独对于他师尊出手的这种(划掉)瑕疵明显的(划掉)甜食,情有独钟到灵魂都暖洋洋的,好似他等了这一口很多年一样。
这会儿暖暖一碗甜汤下肚,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毫不吝啬夸赞之词:“回到家就有师尊亲手做的甜汤,还是这么好喝的甜汤,我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吧!”
青止笑着接过碗勺,“哪有这般夸张,不过,你喜欢的话,我明日再给你做。”
“师尊最好啦!!”
仿佛觉得口头说说还不够,鹿欢鱼往前一撞就扑进了他师尊怀里,一双手紧搂着人,眉眼弯弯地仰头道:“我最喜欢师尊啦!”
青止一只手拿着碗,另一只手接住他,满眼都是笑意,“知道了。”
这叫什么回答?
鹿欢鱼很不满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盯着盯着,目光就落到了人双唇上。
他心有所想,便要付诸行动,一边垫脚,一边对这人道:“阿止,你低低头嘛。”
青止瞧着他瞪得大大的圆眼,如他所愿低下头,“怎么——”
唇上的暖意截断了他的话语,少年就这么瞪着一双眼睛撞了上来,速度之快好似怕他后悔一般。
青止唇角泄出一声轻笑,倒将这少年惹得更恼,原只是一动不动地贴着他,这会儿虎牙探出来,恨恨地叼着他磨了磨牙。
青止拿碗的那只手向后一翻,碗便不知去向,继而轻轻托住少年的脑袋,将人更深地搂入怀中,撬开了少年的齿关。
鹿欢鱼短时间内打不过他师尊,认了,但亲不过他师尊这件事,却是不服气的,故而起了这个头之后,他就一直瞪大眼盯着他师尊的每一个表情,想要从中窥出破绽,亲他师尊一个猝不及防。
结果自己的唇齿都被扫过一遍,还被噎了两回,舌头也不受控制,主权没争夺到,还把自己磕出了眼泪。
而他师尊半阖着眼,托住他的下巴,温柔地亲亲他的眼角、鼻尖,逐一吻落,直至再次覆盖在他唇上。
这一回可就要温柔太多。
鹿欢鱼不知不觉闭上了眼,唇舌上的触感便更为清晰,叫他晕头转向,几欲倒头就睡。
不知过去多久,他总算举旗认输,脚后跟落了回去,脑袋也顺势往后退开。
未料才退一点,腰间的手便忽然施力,将他往上提去,反应过来时,他一双脚已经踩在了青止的脚面,两只手挂在了他师尊脖子上,惊呼尚未出口,就被吻了回去。
这一次过后,他便将脸埋到人脖颈处,无论青止如何哄,都再不肯抬头了,问就是:“不要了,好累啦。”
真是又菜又爱玩,还想占上风;占不到上风,立马耍赖皮。
由此可观,青莲长老当初那句“娇气”,实在没有冤枉到他。
也得是青莲长老一贯脾气好,对待鹿欢鱼尤其是,这会儿后者闹着累了要睡觉,他即便被撩拨得如箭在弦,也不得不按下不发,沉默片刻后,无奈地点一点少年的脑袋,便将人松散的衣物合拢。
鹿欢鱼就知道这一关过去了,不仅肯露脸了,还得寸进尺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仰着脸道:“师尊生气了吗?”
“没有,”青止将他放到床上,垂眸看他,“又不困了?”
“困困困!”鹿欢鱼连忙扯过被子,从头到脚全部盖上,直到听到师尊的笑声,被子掀开一角,探出个脑袋道:“师尊,我明日要去一趟幻灵阁。”
青止笑意微顿,“你一个人去?”
鹿欢鱼摇摇头,“叶安之约的我啦,说什么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一转眼我都是要有家室的人了,所以要在我合籍大典之前,去将新推出的几个幻灵镜打了,师尊,我想去玩玩嘛。”
在他眼巴巴的目光下,他师尊到底点下了这个头。
事实证明,叶公子这个借口,到底是好用的。
不过,去打幻灵镜这件事虽然是假的,但叶安之约他去幻灵阁一事,倒是真的,只是如果叶公子约见的地点不是幻灵阁的话,他也不会答应就是了。
是以,等到第二日,两人一同进入幻灵阁后,他一道法术下去,便让叶安之安安稳稳地在软榻上睡着了,自己扭头进入了那位幻灵阁总阁主给他提供的特殊幻灵镜。
基于总阁主乾坤灵境的特性,他在这里说的话做的事,并不会被小魔头知道。
鹿欢鱼垂眸看着手中书卷,回想起当时地下洞天,总阁主那一席话:“你想要保护青莲仙尊,而我被那人设计,也想要报复他,总的来说,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所以你大可相信我。”
总阁主自袖中取出一卷无字书册,竟然与陆衡君带走的那一册极为相似。
他将书册往鹿欢鱼身前一递,道:“逍遥再强,心计再深,终归是有弱点的,而他最大的弱点,便是他那册并不完整的心法。
“九州盟中蠢人不少,但一些话是没有说错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想要打败他,方法还得从他缺失的这一部分寻找。
“为何不接,在害怕什么,怕青莲仙尊知道?也是,仙尊若知晓你修炼邪术,定不能原谅你了,可他若是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难道就不会责怪你么?
“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彻底除去那个一直在暗处逼迫你的人,如此,无论是你不怀好意的接近,还是你曾接触过《魂卷》的事,仙尊都不会知晓。
“你可以仔细看看这册心法,上面对‘献祭’一事描述得更为详尽,其中就有‘裂魂前以己身为祭’的方法,只要你能在第一次裂魂前找出逍遥的弱点,就无需伤害他人,也能及时停下魂术修习。
“再者说,你现在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鹿欢鱼紧握的手缓缓松开,终是将其接了过来。
他两只手各握住一边,轻轻松松便将其展开了,就如此刻。
因是魂体接触,原本的无字书页荧光闪烁,一个个字符从中跳出,争相跃至鹿欢鱼眼前。
鹿欢鱼慢慢闭上了眼睛。
直至上方传来一句:“你这样找也太慢了,不若本尊帮你一把?”
鹿欢鱼心头猛跳,猝然睁开双眼。
浓密的黑发悬到了他脖子上,鹿欢鱼睁眼之际,对上的就是一双黑洞洞的眼眶。
小魔头倒浮在他头顶,深紫的眼珠正掉在他展开的书页上——
作者有话说:【苏望养鱼日记/节选二】
这书开始是真的火爆,我这种基本不看BL的都慕名去看了,只能说,前面有多群像热血,中期就有多草率狗血,后面更是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
它不是那种通过穿针引线走向注定毁灭的死,不是早有预示的可见悲剧,而是作者明显编不下去的强行团灭!自打师尊这个全书第一光伟正去世后,这篇小说的战力平衡就完全崩坏了!
作者啊作者,你是有多喜欢反派啊,谁好人家主角没出新手村就被反派包围的!谁好人家一本书里面,随便往人群里丢颗石子,就能砸出七八个反派啊!!
还有你那三大反派的设定我都不想说,什么正道代表九州盟主,什么富甲天下幻灵阁主,什么一己之力把第一正道干成第一魔道的邪魔头子……后面那个就算了,前面的怎么能够都是反派啊!!
你不知道你的小虾米主角团都是什么设定吗?一群新手村反派都打不动的少年男女,一个被反派潜伏成筛子的仙门大派,还有一群风往哪吹往哪倒的路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
我还以为是什么升级流热血文呢,结果刚学会练气就要打归虚尊者了么,哈基作你这家伙,哈哈……凸(艹皿艹 )!
即便都这样了,你还为了搞一些奇奇怪怪的修罗场,让青莲仙尊强行降智,猪油蒙了心把邪魔头子九州第一疯批收作关门弟子,哈!是关门了,给正道的大门都给焊死了!
想当初主角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要死要活才打动仙尊收他为徒,而说好不收徒不收徒绝对不收徒,唯有主角是例外的仙尊大大,就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邪魔头子一眼,就给他捞回去了!
我请问呢,主角受是主角还是邪魔头子是主角?(是的我承认,我就是师徒cp党,我破防了破大防了!!)
这下好了,两大反派仙门聚首开party,没多久就给青莲仙尊搞死了。
哈哈,给唯一能摁着反派打的主角团金手指搞死啦!嘎嘣一下就下线啦!
就说怎么玩啊怎!么!玩!
你不烂尾谁烂尾,你不崩坏谁崩坏,苦了我,这该怎么拨乱反正啊……
第63章 分久合
“很意外么?”
鹿欢鱼没有回答, 他也答不上来,因为小魔头的右手,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也落到了他头顶, 仿佛随时能将他的头颅捏碎。
因都是魂体, 接触到的寒意便更刺骨。
魔头与之对视着,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直至这片空间出现了强烈的震动, 而后厚重的迷雾将他们笼罩, 手下的人也只剩下一点残影,他五指内扣抓了一下, 抓了个空,人也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小魔头歪歪脑袋, 翻身落到地上。
“陷阱……么?”
他先是屈指在空中敲了两下, 继而单手掐出道道法印,动作由慢到快, 直教人眼花缭乱,但没有持续多久,他就停手并拢, 双指回落点在额心。
须臾,他睁开眼睛,嘴角弧度咧到最大:“有意思。”
倏而回头,“不过, 你是不是忘了, ”他的身影也在迷雾中消失, 再有声音响起时,他的手点在了另一个人的喉咙,“本尊乃是魂修, 又与你血誓链心,无论你逃到哪里,都逃不出本尊掌心。”
魔头虽小,力道却不容小觑,双指这样点下去,比之锁喉也不遑多让了。
他看着鹿欢鱼无法动弹的模样,道:“这世上无人不想杀了本尊,你有这样的念头并不奇怪,甚至,为了不让你被血誓反噬死得太快,影响本尊大计,当初才没有叫你许下‘绝不可生出叛心’的誓言,可你……”
他摇头叹息,堪比鳄鱼落泪,“你一心寻死,本尊不是不能满足你,毕竟你做得这样好,远远超出本尊的预料,我原还想成全你与青莲,让你们死在一起呢。
“你确实也有些小聪明,知道如何引起本尊的好奇,知道本尊容不得这时出现一点意外,知道本尊不信任何人,必然会亲自追你进来,可你是不是也忘了?
“我许你生出背叛之心,却未曾承诺不碎你魂,即便此地能够压制修为,本尊要杀你,仍旧是勾勾手指的事情。”
鹿欢鱼的魂体被按了太久,整体已呈现出淡淡的绯色,仿佛灵魂也能够流血一样,但他始终未有挣扎,静静听着小魔头的话,直至现在。
“逍遥尊者,你想错了,但这也不能怪你。”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小魔头便抽手闪身,退开一定距离后,皱着眉打量鹿欢鱼凭空握在手中的双剑,片刻后,面色微变道:“你倒是学得快。”
可不是学得快么,毕竟这是魂修才具有的手段之一:因不仰赖灵力涵养,所以也就不需要能够吸收灵气的灵根,只需要懂得如何化炼神魂中的先天一炁,再将之凝转成实物。
如此手段,极伤根基,若非魂修心法特殊,绝不可能忍受。
故而鹿欢鱼这通体绯红的模样,并非魔头之故,他一直没有挣扎,也只是借机掩饰他在凝练双剑罢了。
但说实话,鹿欢鱼对这件事的意外不比魔头少。
从刚开始接触《魂卷》的时候,他就隐约有种信手拈来的熟练感,但因为他学东西一向很快,也就没有多想,直到方才他想着青莲长老赠予赵无缚的一双灵器,首次尝试魂力,竟然就成功了!
他没有想过会成功的。
因为书上清楚写明,这样的炼魂能力,至少需要裂魂一次后才能够初步掌握,说到底,这凝练出来的物品,到底是自己神魂的一部分!故而,故而……
最近发生的种种莫名回荡在他脑海,还有他姐从前那些神神叨叨的话,不详的预感翻涌而上,让他心乱如麻,可他此刻已回不了头,更没工夫细想。
时间紧迫,他只有这一次消灭魔头主魂的机会。
只要消灭了他的主魂,在记忆不共通的情况下,再有《魂卷》的辅助,想要解决其他隐藏在各处的魂种,就不是很难了。
他持着双剑,剑剑直击对方魂魄要害。
小魔头与他交手几招后,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寒着脸道:“这个幻灵镜——不,这里不是幻灵镜,也不压制修为,它是……”
的确不是幻灵镜,但也不能说不压制修为。
他叫总阁主似有若无露出的破绽,果然引得魔头潜入了赵田生的紫府,跟随自己一路来到这里。
为了不惊动到魔头,他一开始进入的地方的确是幻灵镜,但那个幻灵镜通道特殊,只有总阁主能够开启,而总阁主在开启后,就将他们传送到了这片空间。
锁魂界珠。
此事,还要追溯到地下洞天,他接下了总阁主递过来的《魂卷》。
同一时间,对方拿出了锁魂界珠,并对他道:“此珠空间奇特,便是仙人魂魄也能封锁,被锁在其中的魂魄想要出来,唯一的办法便是彼此缠斗,直至剩下最后一人。”
而优点是,界珠空间并无灵气,亦不能使用灵力,决定胜负的关键,在于灵魂的完整度。
灵魂越完整,在锁魂界珠中的力量,就会愈加强大。
魔头只剩残魂,本就处于劣势,鹿欢鱼只需要从《魂卷》当中,习来部分以灵魂攻击他人的手段,就绝对是一边倒的优势!
但上述种种,他没必要得意洋洋地和魔头细说。
毕竟他姐总是在他耳边叽叽呱呱的什么“反派死于话多”,自己怎么可能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不对。
自己明明是在替天行道啊!
嗯,替天行道的正人君子也不能话多。
不过魔头不愧是反派本派,话真的很多,即便他现在被鹿欢鱼追着杀,也不忘叽里呱啦,从他本体这边的阿姐及谭楚二人,说到赵无缚身份的青莲长老,指望以此乱他道心。
然而他威逼利诱说了个遍,鹿欢鱼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直到他说:“青莲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赵田生,而是本尊派过去接近他的可怜人,魂魄上甚至还有着一道束缚你的血誓,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给你取字‘无缚’呢?”
鹿欢鱼挥剑的力道变了一瞬。
小魔头的嘴角勾了起来,继续道:“青莲这人,木是木了些,却不是蠢,本尊也从来不觉得随便找个人来,就能骗得过他,所以本尊从一开始,就是在和他打明牌。
“多可怜啊,一个受制于魔头的小修士,如果不按照魔头说的做,可是会死掉的,但如果他按照魔头说的做了,也未必不会死,救苦救难的青莲仙尊啊,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情况出现么?
“他自然是不忍心的,即便他明知这不过个陷阱,被放在陷阱里的这个诱饵,嘴里大概也没有一句实话……”
鹿欢鱼一瞬想起了很多。
他想起初初拜青莲长老为师,就被按在灵池水中洗髓伐骨调养神魂,同时不知耗去了多少天材地宝。
他想起白瓦镇那位幻灵阁主询问青莲长老,为何收自己为徒,后者口中的“破例”。
他想起两人因合欢蛊而彻底越过底线的那一场亲密,他在迷糊之间,隐约听到的那声“骗子”,因为声音太轻太低,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想起来,拜师大会上青莲长老的那句祝词。前半句“不受惊扰”,是对于赵田生早亡的怜悯与祝愿;而后半句“无缚无愁”,原来是给他的。
青莲长老希望他自由自在,不再被魔头束缚。
“无缚”这个字,从一开始,就是给他鹿欢鱼的。
他不间断的攻击到底乱了一招。
就因为这错乱的一招,便叫小魔头抓住机会,伸出一指点上了他的额心,即便他很快反应过来并刺出一剑,将人逼得再次闪身,却还是晚了一步。
小魔头的脸色一瞬狂乱,哈哈大笑,“原来如此,怪道你如此自信,我该想到的,原来和灵魂挂钩啊——”
又骤然收敛,“你真以为,本尊被困在此界,便无解了?”
眼看着他浮空盘坐,以仅剩下的力量竖起一道结界,叫自己不得接近,而后捏指掐诀,掐的是……“裂魂诀”反咒!鹿欢鱼心中一惊,立即明白了他的想法。
他是因为裂魂化作魂种,散落得各地都是,所以导致灵魂残缺得厉害,但只要他发动反咒召集回来一部分,哪怕就一部分,也能将鹿欢鱼吊起来抽!
绝不能让他成功!
鹿欢鱼情急之下,一边将双剑甩上结界,一边当场学习魔头的坐姿与手势,默念起反咒口诀。
他是这样想的:自己与魔头血誓链心,便可以利用这一点干扰对方的魂种,只要魂种在二人间纠结徘徊而不得归,对方的结界支撑不了太久!
在他双剑的持续攻击下,那一层结界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一定能在魔头恢复前消灭对方!!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然而意外出现了。
魔头睁开眼,满目骇然地看着他。
鹿欢鱼相信自己此刻的表情,比之魔头好不到哪里去——在他也发动反咒后,魂种来了没有不知道,但他和魔头两个,却都不受控地朝着对方漂浮而去。
挣扎不了,动弹不得!
随着两人的距离越发拉近,一条条鲜红的锁链浮现在他们之间,又自他们体内抽离。
却没有消失。
锁链缠绕在他们周身,数量越来越多,力道越缠越紧,终于,二人脸挤着脸,身挤着身,锁链也成功缠绕成了一个厚重到窥不见一丝缝隙的红茧!
过程中,鹿欢鱼耳边都是小魔头的惊骇而不可置信的吼声,但除了一开始的“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外,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细听魔头在说什么了。
无边的血色充斥了他的眼帘,不多时,他像是跌入血海,无论如何挣扎也不得出。
记忆匣子开了锁,显出藏纳其中多年的东西,比画面先浮起的,是横冲直撞要将他撕裂的复杂情绪。
他在害怕。
白衣的青年抱着他从北域跑了出来,跑到一条岔道口将他放下,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放到他的手镯里,狠狠揉了下他的脑袋,神情比任何一次都严肃,叫他:
“小宇,阿弟,从这里走,一直往前走下去,无论如何都不要回头,知道了吗?”
他吓得眼泪直掉,反复摇头,要去拉阿兄的手,“要跟哥哥一起走,要娘亲和爹爹,不要自己一个人……”
已长成青年的陆衡君猛地将他的手甩开,还重重推了他一把,声音凶极了:“没有娘亲也没有爹爹了,快走!走啊!!”
他一推就倒,倒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怕得浑身直抖,这才将陆衡君惊得回过神来,立即将他抱起来,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沙哑。
“我在干什么,我都干了什么啊!你还这样小,你懂什么啊,你还这样小,以后可怎么办,小宇,小宇……”
“可是小宇,你一定要活下去,记得了吗,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活下去,快走,不要去找爹爹娘亲,也不要来找哥哥,听话,快走,听哥哥的话,好不好?”
那一刻,他的哭泣停止,还抬起手,擦去了哥哥的眼泪。
他终于愿意听话,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头——
作者有话说:【苏望养鱼日记/节选三】
我没杀他,还把他带回仙门了。是的,我把他带回仙门了。带!回!仙!门!了!
我是被青莲仙尊附体了吗?
还是说“看见魔头就想把他带回仙门”是什么奇怪的剧情设定?……
菜菜因为这事一直在闹。
它说书中三大反派,分别对应:守序邪恶崔少微,混乱中立秦楚容,混乱邪恶陆寰宇。
它说前面两个再危险都有讲道理的余地,至少不会突然发疯,但最后那个,就是我捡回来的小屁孩,我不杀他,他将来一定会杀了我。
因为他是个不可控的疯子。
疯到良知尽灭杀人如麻,疯到就算嘴上一直说喜欢主角,也能眼也不眨地把主角置于险境,疯到前一刻还是乖巧的小师弟小徒弟,下一刻就能把刀口对准主角和师尊。
不会被感化,也没有拯救可能,深恩负尽,忘恩负义。
就算他现在表现得再乖巧可怜,也是欺骗我的一种手段,因为他一直就是这么做的,他在原著里做了太多这样的事。
菜菜说,要想拨乱反正,首杀此人,否则任务失败,我们都完蛋了。
我拒绝了。
然后菜菜就骂我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把脑子看坏了,以为随便捡一个反派回来,攻略几下,就能养成男主角了。
我和它大吵一架。
但其实,我当时怼菜菜的那些话,我自己也是不信的,什么环境造就,什么我一定能将他养好……都是套话而已。
我只是……他那样看着我,我下不去手。
唉。
想我那个蠢货弟弟了。
第64章 小前辈
——他在紧张。
一行人走了过来。他将自己藏得更深。
终于那行人离开了。他仍旧没有出去。
直到他们反复来回数次,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摸到上面新添的一道裂痕,顿了许久。
差不多是第十年的时候, 再无一件旧物能够护他。
好在他那时已经结丹, 陆氏的人也不可能每次听闻风声,就派出凝神境界的修士, 所以大部分时间, 他都能将他们耍得团团转。
只有那么一次,叫陆氏得知了他的真正行踪。
境界之间的鸿沟, 非脚踏实地的正统修炼方式能够逾越,他虽钻研《魂卷》十年, 却是第一次对其他人的神魂下手。
陆氏的人只想赶尽杀绝, 不知钟氏洞天丢了一部分《魂卷》,还正好在他手里, 自然掉以轻心。
他利用了他们的掉以轻心。
而后按照《魂卷》的记载,将取得的先天灵光藏入紫府,许久, 急促的心跳始终没有平缓,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书册。
可能是他当时快要死了吧。
他全身上下没剩一块好肉,跌跌撞撞摔入了一处山谷。
——他很意外。
自七岁那年合炁之后,他就一直在钻研《魂卷》这册心法, 但由于他尚未裂魂, 对于魂术的掌握便很粗浅。
可要保证裂魂成功, 就需要取得足够的先天灵光,他之前从陆氏修士身上取得的那些,不过是杯水车薪, 然而就这一点,也是他仅有的了。
即使在他看来陆氏中人个个该死,这仍是他第一次干这样的事。
然而《魂卷》不能不练,他必须尽快成长起来,陆氏的人才不敢动他,他只有尽快拥有力量,才会有人愿意听他说话,而不是将他当做一个疯子。
他合炁太早,身量与同龄修士不同,故不想被陆氏发觉,便不可长时间暴露人前,更不能拜入蓬州门派。
再者,那些仙宗正统炼灵心法他不是不会,他如今修炼到结丹境,无数次死里逃生,靠的正是他父母两族留给他的东西。
可结丹容易凝神难,百载千年都不一定能成,他愿意耗,陆氏现任宗主会给他这个命去耗吗?
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这些年他游走九州,就是想找一具银品神魂,然而找来找去,最好的也就青品了,还是他短时间内得不到的。
倒是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他这厢甫一睁眼,就有一具鎏金神魂在他眼前晃个不休!
金品!!
眼前的金魂十足纯粹,剔透流金,他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品相的魂魄,也知道就算在金魂里,都属于上上之品了!
只不过,本该格外强大的魂魄,竟被一具羸弱如凡人的躯壳承载……不,这就是一具与凡人无异的躯壳。
灵根曾被外力损坏,到了无法修炼的地步,也早过了能够修复的时间,不是凡人是什么?
所以,即便自己重伤濒死,想要对付这具强大的金魂,也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真是交了天大的好运啊!
马上,这具金魂就将成为——
邪念猛然中断。
一直覆盖在他眼睛上的布条被揭开了。
重明族特有的“灵视”因见光而潜伏下去,同时,一个看起来同他真实年纪相差无几的少年,映入了他的眼帘。
恰逢阳春三月,三两枝桃花探入窗扉,晴光澄澈,人亦温和。
是个衣着打扮仿若书生的少年。
这少年书生看着他的眼睛,愣了一下,而后惊喜、意外、庆幸……表情生动,藏不住笑,“你醒了啊,醒了就好,还好还好。”
又道:“原来你看得见呀?我还以为你眼睛上也有伤,想给你上药,才……啊,你若是介意,我这便给你缠回去?”
他瞧着少年书生脸上的笑,也想露出一个笑容,意在令对方放松警惕,但他还没行动,就发现一张脸紧绷得难受。
他被这书生包成了一个粽子。
他是可以勾勾手指捏死对方。
但问题是,他现在手指也动不了。
——他不开心。
“哈哈哈哈……”
他拽过布条往脸上缠去。
“哈哈哈哈哈……”
他把不小心连同手一起缠住的布条扯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磨了磨牙,将布条甩在了这笑得前仰后合的少年书生脸上,双手抱臂,恨恨地想:总有一天,要抽了此人的魂,炼了此人的魄,再将此人尸身做成微笑傀儡,让他笑个够!
正想着如何驱策书生模样的尸傀解气,整个人忽然腾空而起。
他被少年书生托住腋下,孩子一样举过了头顶!一时间,惊得双脚胡乱踢蹬,却因腿短蹬不对位置,还蹬了满脚的空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少年书生笑不够一样,举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将他放到面前桌上,好奇地端详着他,“您的辈分当真要比小生大么?小生瞧着,您似乎比我还要小上一些。”
他气得一脚蹬在少年肚子上,睁着眼睛说瞎话:“比你大,大七八百岁,再将老夫当小孩,定不饶你!”
“好好好,是小生的错,小生这厢给小前辈赔礼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过布条给他还未痊愈的脸缠好,动作温柔而耐心,道歉的姿态端得很足。
如果对方没有时不时憋不住笑的话。
他早晚抽了此人的魂!
正当他咬牙切齿很想再给人来上一脚时,忽而听到远方传来的呼声:“青止!阿止!林青止!!”
修士的耳力远胜凡人,故而他听到了,面前人却一无所知,给他缠好布条,就揉着他的脑袋问他:“小前辈饿了没有,我最近学了个新菜,糖醋的,要不要试试?”
他哼了一声,打开对方的手,还没回答,就被破门声打断了。
“阿止!我回来了!今晚跟我回家里吃饭……咦,他是?”推门而入的是个衣着朴素的青年,看一眼林青止,又看一眼他,神色诧异。
“不是你想的那样,义兄。”林青止仿佛一眼看穿来人想法,笑着站了起来,走过去将人推出门去。
青年满头问号,被推着走时还不住地回头看,但很快房门关合,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两人在屋外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飘入他的耳朵。
他将蒙眼的布条往上一拉,心想。
一个银品神魂。
——他心生惶恐。
停留在这个地方太久了。
“你身上的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了。”他打断了林青止的话。
林青止眨了下眼,凑过来看着他的眼睛。他不想看这少年书生,便侧过头,但林青止很快追过来,继续看他。
看得他反手将这人的脑袋推开,凉凉道:“你干什么。”
“该是我问小前辈,这是知道什么了,动这样大的气?”林青止双手背在身后,躬身垂首笑看着他,“我只是想问小前辈,为何脸上的伤痕几近痊愈,仍以布带覆面,不觉难受么?”
原来不是提醒自己伤势痊愈该离开了啊。
不过他也的确该离开了。
他深深看着面前的人,指尖动了动。
面前人见他不语,也不过多追问,只是笑着,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朝他伸了过来,“近日镇子上有灯会,我想过去瞧瞧,你要不要一起?”
他藏在袖子里的手顿了顿。
微微蜷缩,而后又松开,小心探出袖子,还没下定决心,就被人一把握住。
他抬起头,下意识要露出那个最能让人知难而退的表情,但他看到一个三月的笑,和窗外灼灼的桃花。
竟然已经过去一年了。
那一日的桃花开得明媚,那一晚的灯火温煦如昼,他陷在一个格外温暖的怀抱里,被抱着从长街的一头走到另一头。
途中这少年书生还想占他便宜,对他说:“小前辈啊小前辈,我叫了你这么久的前辈,你什么时候才能叫我一声哥哥呢?要不这样,你叫我一声‘阿止哥哥’,今晚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对方一眼,而后趴在了他的肩头。
看见一家四口提着四盏灯嬉笑走过,其中个高的少年将矮小的孩童手里的兔子灯一把抢过,在小孩张嘴哇地哭出来之时,不急不忙地塞过去一块糖糕,下一刻,便将小孩抱了起来。
尽管如此,还是挨了身后那对夫妻一人一下。
小孩瞧得破涕为笑,在少年怀里不停拍手。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
而后口中一甜,愣了一愣,才意识到,他也被塞了一嘴糖糕。
林青止将一包糖糕放到他手里,隔着布带轻捏了下他呆愣的脸,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收回了手,笑道:“好啦好啦,我同小前辈开玩笑呢,无论小前辈叫与不叫,今晚小前辈想——”
“阿止哥哥。”
抱着他的人停在原地。
他从纸包里捏出一块糖糕,咬了口,又叫了一声:“哥哥。”
林青止的笑意涌上眉梢,眉间那点朱砂比这一街的彩灯还要明艳,引人注目,“小前辈……不走了?”
他吃着糖糕,含糊地应:“……嗯。”
只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然后抽炼他的魂魄而已。他这样告诉自己。只是为了这个,他才迟迟没有离开。
——他感到厌烦。
他听到了他们的争执。
很多次。
但这是最激烈的一次。
“……义兄,我知道的,但你说的这些,全都事出有因,你没见过他伤得有多重,他若不是修士,根本就不可能活下来,所以当时的情况,不是他们死,就是他亡——”
“那你知道,那些人全都变成了空壳,被抽干了魂魄吗?”
“什……么?”
“人死而魂灭,是这样没错,可从来没有灭得这般迅速,消失得如此干净的道理!尤其他们还都是修士!”林青止那位义兄怒声道,“否则修真界那般多的‘招魂’手段、‘夺舍’之法,你当是从何而来?”
林青止声音干涩:“会不会,其中有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罢了,你就是被那小子的外表蒙蔽,今日我便让你看个明白,你且跟我过来!”
林青止的义兄也是修士,虽还未凝神,却也有一些本事,他带着林青止脚踏灵器,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处墓地。
他就跟在他们身后,一直注视着他们。
看着他们直面一地碎尸。
听到林青止的义兄最后说道:“活生生抽了他们的魂,还要将他们碎尸万段,这是何等的……阿止,现在与他分开还来得及,像他这样危险的人物,一旦起了灭口的念头,后果不堪设想!”
那位义兄率先离开,留青止一人惨白着脸,僵立原地。
“哥哥。”
乍一听像是意外,实则不含感情的呼唤,在空寂的山谷中,寂静的墓地前,透着十足的诡异。
像是嫌自己还不够吓人,他半边身子从树后探出,大半张脸还藏在草叶之后,淡淡开口:“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青止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从阴影中脱身,往对方所在的位置走了两步,仍是极平淡的语调,道:“阿止哥哥,是在害怕我么?”
林青止扭过头,却再一次触及到那些碎尸,整个人开始发抖。
他便停下脚步,幽幽叹息一声,转过了身。
“小前辈!”身后人的声音有些急促,“别走,小前辈。”
他准备结印的手停顿下来。说不上的微妙感充斥心间,他没说自己刚刚没打算走,但是“制作傀儡”这种事,总不好和差点被制成傀儡的本人讨论。
便顺着对方说下去:“为什么,你不是害怕么?”
“我不是……也不是不是,就是……我一时确实难以接受,毕竟……”
声音离他越来越近,夹杂一丝苦笑,“我只是一个凡人啊,小前辈,我相信你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可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吧?”
他道:“你相信?”
林青止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样做的原因?”
他回过身,仰头看着这个人,“我说你就信?”
林青止道:“……我信。”
那一天,他原本想随便杜撰几个故事骗骗这个傻书生,反正这人一贯好骗。
但或许是压抑了很久,一定是压抑了太久,当他终于碰到一个愿意倾听他说话的人,不知不觉,除了一开始杜撰的假姓假名,他竟然真的将自己的身世经历,一股脑地对面前人倒了出来。
话说完了,天都黑了,他再怎么懊悔,也只能暗自咬牙。
也没懊悔多久,他就被人抱了起来,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抬起头,就对上一双哀怜的眼眸。
眼眸的主人没有多言,只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这种蠢方法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蠢,却也足够好用。
他将一双寒凉的手塞进对方领口,慢吞吞地想,他曾以为,当有一日,他终于能对谁说起这些遭遇,最讨厌的一定是那些虚伪的同情的目光,如今却发现,原来发自内心的怜悯,并不让人生厌。
也可能是这书生足够傻的缘故。
毕竟能在他纯攻击无逻辑各种脏话轮番上阵痛骂了罪魁祸首一个时辰后,一点眼色也没有,傻乎乎地跟他说: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这也算是自食恶果,将来小前辈上门讨要说法,更在情理之中,只是,小前辈口中的《魂卷》听起来过于阴损,小生虽不懂修行之道,却还是觉得,此术不宜深修。”
傻透了。
这傻子还要问他:“小前辈,能不能……别修这个了?”
当然不可以。
嘴上却笑吟吟道:“好,不修了。”
傻书生信以为真,将他抱正了道:“当真?”
他点点头,而后笑容一敛,塞在他领口的手抽了出来,好似不经意地擦过眼前人的脖子,话语如他的指尖一样冰凉。
“但我如果答应你,你就要答应我,永远陪着我,不能丢下我,死了也要被我做成尸傀留在我身边,否则,我就如你义兄所言,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眼前人不出所料地被他的话语震住。
好半响,在他要将这人一双手丢开时,他被更紧地搂住。
寂静的空间响起对方清润的声音:“只要小前辈不嫌小生累赘,小生……求之不得。”
看在这句话的份上,林青止挖坑埋尸时,他大发慈悲地出手帮了对方一把。
反正人都死了,魂都没了,尸体也碎成这样了,赏他们个坟墓而已,他还不至于这么小气。
说起来,如果不是林青止的义兄当初埋这些尸体时,察觉到了端倪,而后偷偷用灵力将尸体保存起来,灵符传音不够还想将之带回师门,他也不至于为了保密而将尸体毁掉。
就是倒霉,毁尸灭迹的时候,又被林青止他义兄给撞见了。
所以他虽然安抚住了林青止,身后却多了条尾巴。
他越是在林青止面前卖弄可怜,暗中挑拨二者的关系,这条尾巴就黏得越紧。
尾巴修为不差他多少,并不能次次被他甩掉,次数多了,对方也知道如何避开他的感知,暗中跟踪过来。
他手中的《魂卷》缺失严重,只能不断拿自己的魂魄试错补全,那一日,他正在尝试不损他人魂魄,而裂魂成功的手段。
他失败了。
但他没有死去。有人替他死了。
他恢复理智的那一刻,身前便是林青止义兄的尸身,只剩空壳的尸身。
往前看,是姗姗来迟,气喘吁吁,却因目睹这一场景,而瞬间苍白如遭雷击的林青止——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魂归处
之后……
那些情绪混乱崩溃, 他没法总结,更说不清自己当时是否留有理智,具体过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 他说了一些话, 林青止说了一些话,他又说了一些话, 再然后……
再之后……
他到底没有将林青止制成傀儡。
但后者的体温还是一点点地冰凉下去。
他伸手探了探地上人的鼻息, 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又给人喂了两颗灵丹, 再去探体温,还是冰凉。
他呆愣愣坐了一会儿, 便伏过去, 将自己埋进了对方的怀里,瑟瑟抖了两下后, 他扯过对方两只手,盖在了自己身上。
然而失了温的怀抱,让他抖得更厉害了。
他闭了闭眼, 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想了些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不多时,便摇摇晃晃爬起来,做下决定后, 带着只剩一口气的人离开了山谷。
他记得林青止说过, 对方有一个前辈旧识, 这些年虽然一直没有联系,却一直保留着联系对方的东西,正巧,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片,其中却藏着令他深深忌惮的灵印,最初,他就是碍着那片木头,才没有直接动手。
眼下,他救不了,想必那人能救。
他将人放在镇子外面,翻出那块木片捏个粉碎,自己闪身躲进了人来人往的镇子里,一个能够看到林青止,而自己也能被浓郁人气掩盖灵息的位置。
很快,一个相貌英俊气度潇洒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了林青止身边,在简单查看过林青止的情况后,这男子神色剧变,皱紧眉头将人带走了。
他压了下帽檐,立即便要跟上去。
还没出镇子,脚步便止住了。
一方面,他跟不上;另一方面,没必要跟。
他认出了刚刚那个中年男子,穿着叶家的服饰,敢现身的那一刹灵息深不可测,整个叶家就只有一个人具有这样的本事,叫作叶守灯。
陆叶二氏休戚与共,后者发现了他,与前者发现他并无差别,而以叶守灯的本事与人脉,都没有办法的话,他去了也没用。
再者,没有要了林青止的命,反倒叫人过来搭救,已是格外开恩,比起一个朋友,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找了个山洞继续修炼。
之前那次虽然失败了,但在完全失控前,他已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办法,后来之事阴差阳错,却也合了他最初的设想。
他将卷轴展开,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便汗如雨下,捂住胸口睁开了眼。他死死瞪视着面前的空气,拳头一紧,又盘坐了回去。但很快,他的眼眸再次睁开,汗液和着嘴角滑落的血线,一道自下颚滴答坠地。
反复几次后,他一把将手里的书卷掷了出去!
每每闭上眼,他的脑海里都会回荡出地上冷冰冰的死尸,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还有林青止那张惨白的脸,完全没有办法集中精力!
他慢慢扭过头,看向洞门之外。
少顷,他将书卷捡回来,蒙住双眼借灵视迅速翻篇,终于,停在了一页画着无数小人的篇章。
他捏指往上一拨,密密麻麻的灵文眨眼充斥山洞,而后在他“眼”中凝聚合一,化成一道人形,演练起这一篇的内容来。
——分魂术。
分魂与裂魂,相似而不同。
后者重在修炼,无论分裂多久终有归时,而前者,是切割,是遗弃,是将神魂当中不想要的记忆、情感全部封锁再抛却。
从前九州魂修横行,许多人眼馋魂修的攀升速度,却又做不到隔一段时间就成百上千地杀人抽魂,于是就有一部分人采取了分魂封印之术,即,将魂魄当中包含了良知的那一部分整个舍掉。
只要没有良心,无论做些什么,良心都不会痛了。
反正痛了也不知道。
只是这种手动版“丧尽天良”过后,该魂修天然比正常人的魂魄少上一部分,而剐去了“善”的那一面,又比其他损了魂魄的修士更难长全,故而裂魂之时,也要比其他魂修更加危险。
若不是走投无路,大部分魂修并不会选择这种办法。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他要活下去,他要报仇。他必须活下去,他必须报仇。所以,任何事,任何人,任何东西,只要阻挠了他,都是可以舍弃的,包括他自己。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需要去做一件事。
赔林青止一条灵根。
林青止那样的人,若是随便找一个人抽一条灵根给他换上,大概人刚醒过来,就一头撞死在床头了,刚巧,自己与对方的灵根还算契合,也很巧,他马上就要用不上这条灵根了。
他将自己的灵根卖给了寒州一位魔修。
极少人知道,她是叶守灯的红颜知己,在他出现之前,她正因为叶守灯近日愁闷之事,遣人四处搜寻合适灵根。
那一条灵根抵达它该去的地方后,其上的魂丝不待旁人察觉,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山洞中,他睁开双眼,最后往洞口所在处看了一眼。
那时他担心变数太多,也是因为紫府中储存的先天灵光有限,他将分魂与裂魂并到一处,同时进行。
之后就是算不上意外的意外。
他“善”的那一部分因占比过大,无法直接弃掉,只能以肉身封存,再设封印法阵,令其长眠于山洞地室。
他的“恶”失去肉身庇护,只能寄居死尸,死尸因他的魂力可以一直维持生时模样,但如果被砍掉手脚或是削掉脑袋,并不能像高境界灵修一样长回来,他只能另觅死尸。
有时候情况紧急,没条件给他挑挑拣拣,就管他男女老少,先用了再说;后来辗转到了寒州,一住两百年,最大的原因也是这里更新换代极快,死尸随处可见,简直魂修圣地。
完整的可以留着当身体,不完整的还可以制成尸傀。
所以后来他声名大噪,在外人眼中很难有一个固定形象,倒不是他自己变来变去,而是他的死鬼身体一直在换罢了。
就以寒州众势力间的对抗强度,他能一个身体用三年,那都算他身边的叛徒少了。
也是因为这份强度,以及他大部分心思都活跃在复仇上,他也没来得及真正对寒州之外,一整个修真界做些什么。
不过和崔少微合作之后,他听着各种“自己”在寒州外干下的恶事,实在是觉得,什么都不做的话,还真是愧对自己的恶名了。
他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只等日后将它们一一坐实。
他迫不及待想看崔少微扭曲的表情了。
反正人都杀了,仇都报了,一切都无聊透顶,不如搞个大的。就从那个踩着他成名的青莲仙尊开始。
这合籍大典,来得可太是时候了。
如果不是他当年分魂分得太彻底,不仅把林青止一家忘了,还将自己分魂并且封印了一半主魂的事一起忘了,导致两百年都没去看望自己的肉身,再给自己腾挪个地方的话。
被封印两百年后,法阵被灵气侵蚀,有人误入山洞,唤醒了沉睡于地室的他。
他被辗转卖到寒州一个附属于逍遥宫的小势力。
他没有灵根,没有修为,魂魄还缺失了大半,于是七情残缺六欲寡淡,浑浑噩噩迟钝呆傻,这小势力便打算将他的魂魄抹去,尸身制成傀儡,献给逍遥宫那位癖好奇怪热衷收集尸体的宫主。
在魂魄被抹去之前,一个绿裙女子救下了他。
她将他带回了仙门,让他叫她姐姐;他在仙门格格不入,结识了同样格格不入的谭楚二人。
他渐渐不再迟钝,也慢慢能感应到身边人的情绪,他仍然有许多东西不明白,但他也在与他们相处的过程中,明白了很多东西。
他又一次遇到了林青止,但是他已经不记得对方了,尽管有些时候,他会觉得似曾相识。
他因求不得学会了哭泣。
他的魂魄在一点点变得完整。
正因如此,无论是青莲仙尊还是任何一个他,都没有多想过。
作为鹿欢鱼的他,把魂修之术忘了个精光,不明白自己一开始有多不对劲;
而作为逍遥宫宫主的他,虽然对于掉进活人躯壳这事有些奇怪,但因为这么些年只要被动死亡,就会随机掉落四海为家,所以他怀疑再多,也不会怀疑到“二者原为一体”上。
最重要的是,有人横插一脚,将鹿欢鱼生命中属于陆寰宇的过去全部掩盖,使得逍遥尊者在外面时找不到肉身去向,生死绝境回归肉身后,将另一半主魂拉入乾坤灵境,仍“看”不见二者关联。
到了这里,他也终于知道自己死而不灭的原因。
并非他以为的侥幸,青莲仙尊更没有留情,倘或不是他一半主魂尚在人世,危急关头无意识发动反咒,将他引了回去,他的这一半主魂是真的会当场消散。
只是无知的那一半主魂很快回过神来,并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紫府里多了个残魂,而残破的另一半主魂并没有发动反咒,故而“需双方发动反咒才可结束”的分魂之术,并没有被真正打破。
直到现在。
血色锁链由内向外裂开一条条缝隙,俄顷,轰然炸开!
点点红光驱散周遭迷雾,从中缓步走出一道人影。
一个青年。
鹿欢鱼,也可以叫他陆寰宇,微微仰起脸,几缕乌黑夹杂着灰白的发丝滑落至肩角,漆黑的瞳仁被幽深的紫瞳替代之际,他抬起手,轻轻一握。
无尽的血色眨眼将雾地吞噬,血河奔涌不休,血月长悬天际。
这片界珠空间,便成为了他乾坤灵境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苏望养鱼日记/节选四】
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没有灵根。
他怎么会没有灵根?
书中确实没有写明他有没有灵根,但一个能把修真界搅得鸡犬不宁,即使面对一般的归虚修士,都能如砍瓜切菜的人,可能没有这种关键修真道具吗?
难道是他的魂魄还没有回归的原因?
主角能够穿越,是因为赵田生急切想要拜青莲仙尊为师;青莲仙尊之所以要收徒,是因为他察觉到魔头没有真正死去;魔头没有死去,是因为他回到了他真正的肉身。
书中写,魔头的肉身被制成了傀儡,一直被魔头带在身边,帮他躲过了这一次死劫。
傀儡的话,没有灵根好像……等等……
不对,不对。
不对——
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但是我不确定对不对,我需要时间观察和验证……
【苏望养鱼日记/节选五】
我一直忽略了一件事,而现在,我确定了。
魔头当真遗留了一部分魂魄在他的肉身里,据我观察,他这一部分虽然笨笨呆呆,经常反应慢半拍,但无害人之心。
他很警惕,也很敏锐,报复心强,但只要别人不招惹他……以及我,他也不会主动去对付谁。
他是正常的魔头。
呸!他才不是魔头。
所以我不用杀他的,只要我把他藏好了,让魔头找不到他,将来青莲仙尊一剑下去,没人给魔头挡死劫,不照样死翘翘嘛!
看了一下,系统商城的那个道具刚好合适,就是有点贵,我这第一个任务也没积分啊,能赊账吗?
找菜菜问问看……
第66章 三问君
“啪嚓”一声。
玉净杯盖摔在地面, 碎成数瓣,青止低眸看了几眼,掐了道诀将这盖子恢复原样,茶杯放回几面, 而后站起身来。
聚在此处的长老们通通看了过来。“青莲长老这是准备去哪?”
他回答道:“无缚去了太久, 我心中始终有些不安,合籍大典将近, 恐怕有人会趁机对他不利, 我还是亲自过去一趟,稍后再与诸位商讨。”
有长老道:“白瓦镇虽说在仙门之外, 却也一直为我仙门护持,镇上店主不少出自仙门, 还有徐疆长老在, 想来不会发生意外?”
另一长老附和调侃:“是啊,不过是摔了个杯子, 青莲长老是否忧怀过甚了?”
青止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离开了。
后方的长老们见他脚步匆匆,面色也不由得严肃下来, 互相讨论道:“青莲长老修为高深,可能真的预感到了什么,不知严重与否,我们要一起去看看吗?”
因讨论不出结果, 他们纷纷看向坐在正上方的白发老人。
掌门敬尘笑眯眯地端着一杯灵茶, “不急, 不急。”
长老们更加疑惑了,“掌门此言何意?”
唯有李琼莹长老微微一笑,道:“恐怕掌门所想与我一致。”
敬尘点头道:“到底是年轻人啊。”
李长老笑道:“小无缚去的可是幻灵阁, 阿止即便不担心他,也得提防一下其他人罢。”
掌门笑而不语。
众长老被他们说得更加云里雾里,面面相觑。
此时,他们口中的青莲长老已经来到了山门之外,他没有直接传送离开,是因为他要去接的人已经回来了。
仙门高入云中,山门因之隐于云后,那条仿若云织的天阶一望无际,云雾缭绕的阶梯上,一个简单束发的少年人正踱步而上。
他的头半低着,额发相并遮住眼帘,显出几分深邃与危险。
“无缚。”
少年人脚步骤停。
他缓缓抬起头,与山门前的青止视线相接。
他若无其事地抬起腿,继续往上走着。
一步为一阶,一阶是一年,他穿过起伏的云烟,走过两百级台阶,来到了青止面前。
青止微笑,“无缚……”
他的话语一顿,因为没等他问些什么,少年就拥了上来,脑袋埋在了他的颈侧。
天阶上人来人往,自然不止他们两个,甚至在青莲长老出现的那一刹,就有许多弟子闻风而动,抓住时机上前请教了,只是看到云烟后渐渐清晰的人影后,立即明白过来,挤眉弄眼地退到一边。
此时看到相拥而立的两人,即便二人即将举办合籍大典一事已经传遍九州,仙门中人更是个个知晓,也都安静下来,轻轻抽气。
这抽气声在高险的山门甚为明显。
青莲长老的脸皮自然比不得怀中某人,故而没等那些抽气变为调侃的“哟~~~”就回搂住少年,一瞬便回到了青莲宫山主殿。
回来之后,少年仍是抱着他不肯放。
青止察觉到他的低落的情绪,抬手轻落在他头顶,安抚地顺了顺,柔声问他:“怎么了?”
鹿欢鱼在人肩头蹭了蹭,含糊道:“困了。”
青止眉头一松,轻声笑道:“可是玩累了?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再歇息?”
鹿欢鱼摇摇头,却是拽住了他的袖子,抬起脑袋,“师尊,你陪我睡一会儿。”
结果等两人一道躺上床后,闹着困了要睡的少年,眼睛是一闭也不肯闭,直勾勾地瞧着自己,青止揉揉他的眼角,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鹿欢鱼道:“师尊好看。”
青止不轻不重地在他的额头上敲了下,“油嘴滑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