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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少年立即装腔作势抱着脑门哼哼着翻滚起来,好笑地将人搂回来,道:“好了,我已经给掌门他们传讯,今日不过去了,就只陪着你,这下放心了罢?睡吧,乖。”

于是鹿欢鱼窝在青止怀里,乖乖闭上了眼。

不多时,青止的眼前越来越模糊,他只当自己难得生出了困意,便也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他怀中的少年悄然睁开了眼。

那只平放在青止胸口的手,在静静感受了一会儿平缓的心跳后,探了出来,指尖轻按上那颗眉间朱砂。

而后抚过眉眼、鼻梁与面颊,即将触碰到对方色若桃花的唇瓣时,猝然停顿。

鹿欢鱼收回手,坐了起来,又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撑开窗户。

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毫无生气。一直到天光乍现,夜幕如潮水退去,阴影东躲西藏,直至避无可避,荡然无存。

“无缚?”脚步声近了,“今日这么早便醒了?”

鹿欢鱼回过头去,看着缓步走来的青莲长老,露出了一个笑容。

灿烂的笑容。

……

距离合籍大典的时间越来越近,青莲长老越发忙碌,与之相对的鹿欢鱼无人管束,反倒悠闲得很,整日里不是招猫逗鱼,就是去青莲山各山头撒欢。

一直到大典前三日。

那一日青莲长老出门之后,鹿欢鱼便回到了他从前常住的那间寝殿,他在殿中来回走了两圈,并不意外地看着从前他察觉不到的四方灵印。

这灵印虽可作监视之用,但更重要的,还是庇护他的神魂。

青莲长老既不忍心一无辜之人卷入他与魔头的恩怨,出于责任与怜悯收下对方当徒弟,又怎么会在收下后就不管不顾。

在小徒弟一无所知回到魔头那里时,背后的两方早就不知斗法了多少次,只是自己于魂术已经不是简单的“精通”二字可以概括,那是两百年的死生绝境练出来的活命技能,任由青止修为如何高深,也绝不可能在这个领域盖过自己。

所以从前自己每每魂魄出窍,青莲长老其实都知道,不仅知道,还会用上各种探灵之处,只是回回都被自己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这么说是有些乱,但是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谁让不管哪一个他,都的的确确是他。

鹿欢鱼一想起过去几年内的精分黑历史,就忍不住捂住额头,头痛得厉害。

总而言之,青莲长老于神魂领域上不及他,还要顾及他的安危,不可能在他的紫府当中与他动手,是以每一次的追踪都只能以失败告终,但一时的失败,不代表永远处于被动。

青莲仙尊最擅长的,就是化被动为主动。

作为自己的最大死敌,寒州战役当然不是他们第一次对上,近一百年,他们已经或明或暗斗了不知多少回,彼此都了解得很。

就像自己知道他一定会收下赵田生这个徒弟,明知是陷阱也要救人;他也一定知道,自己绝不会放过合籍大典这么个大好时机。

只看谁技高一筹。

本来么,当初青止他们找上惊鸿落影,也不单是为了重明钟氏翻案,只是他们没料到这事会被自己听到,虽不知他们具体计划,却也能猜到些许,从而放弃上岛。

但一次不成,稍加修改,放到合籍大典未尝不可。

想起惊鸿落影二人,鹿欢鱼的脑袋更痛了。他选择不去想了。

掐指模糊了灵印的一部分感知,鹿欢鱼魂魄出窍,辗转到一具被他藏在白瓦镇的傀儡中。

他用自己的字迹给谭楚二人留讯后,便将自己的肉身带走了。

距离合籍大典还有两日。

照旧在青莲长老离开之后,鹿欢鱼离开了青莲山。

不想惊动到其他人,鹿欢鱼便没有控制他的傀儡,而是顶着赵田生的肉身直接出来;又因为锁魂界珠这档子事,他明白他要去见的人,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所以也没有遮掩的必要。

他来到望尘山,一路畅通无阻,进入了那人的居室。顺畅得就像那人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一样。

但他并没有直接现身,漠然看着那人端坐棋盘前,自己和自己对弈。对方勾了勾唇,落下一颗棋子,不急不缓,道:“你来了。”

在他对面,鹿欢鱼现出身形,正随意坐着,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捏来一颗黑子落到棋盘上,意味不明道:“阁主倒是悠闲得很。”

秦裕……不,应该叫他秦楚容,抬手给鹿欢鱼倒了一杯灵茶,隔着氤氲茶烟,他的目光落到对面人身上,微笑道:“逍遥尊者既然来了,何不开诚布公?”

鹿欢鱼回视他,也笑了笑,自袖中抽出一个方盒,往秦楚容面前推去,“锁魂界珠得来不易,还是没法还了,这个赔你。”

秦楚容垂眸看了一眼,又看向他,笑容淡了许多,“这种时候,逍遥尊者应当比在下更需要它。”

鹿欢鱼“唔”了一声,一边示意对方落子,一边道:“阁主果然知道些什么。”

秦楚容落子道:“惊鸿落影此番过来,是为了你。”

话音落下,他将手一翻,现出一个卷轴,并将之推到鹿欢鱼面前。

果然。

鹿欢鱼也没客气,展开卷轴细细瞧过,叹道:“怪道阁主不愿收下,若与此物相比,确实少了。”

秦楚容不置可否,“你现在打算如何?”

鹿欢鱼将卷轴合上,“若阁主信我,一切照旧。”

秦楚容道:“好。”

鹿欢鱼便又拿出一个盒子,叠在原本的盒子上方,同对面之人道:“事成之后,另有谢礼。”

秦楚容把玩着手中白棋,视线自方盒上掠过,淡淡道:“我说过了,你现在更需要这些。”

“有阁主助我融魂,使我修为更上一层,只要青莲没法展开乾坤灵境,倒也没多需要了,”鹿欢鱼悠悠道,“比起这个,本尊更不喜欢欠谁人情呐。”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最后落下一子,笑道:“就这样吧,告辞了。”

秦楚容却将他叫住:“你就不问我,是何时知道的么?”

他未曾直言,但谁都知道,他指的是赵田生体内的那具魂魄,与逍遥之魂同出一源之事,故而鹿欢鱼头也没回,答道:“总归是我自己犯蠢,没什么可好奇的。”

话落,人已消失在望尘山。

那颗白棋在秦楚容手中被碾成粉末。

连同那未曾说出口的:“锁魂界珠乃魂修利器,藏于重明岛禁地,唯有重明族人方可入内,我当时利用了你,却不知遇上了还真之镜。

“我失修为难行,你现真身破境,后来我虽得到了界珠,到底还是回到了你手里,不过,这也是我愿意的,毕竟——”

他招来对方那杯一口也没动过的灵茶,抵唇浅浅饮了一口,轻声呢喃:“陆寰宇,我要的可不是你欠我情。”

目中尽是势在必得。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谁来做这黄雀,犹未可知。

距离合籍大典只剩一日。

这一日,青莲长老总算没再出门;这一日,鹿欢鱼再次抱来一个酒壶,缠着青莲长老非要人陪着他喝。

青莲长老一开始自是不能由着他——两酒量没有最差只有更差的人,大典前一日却要喝酒,这不是胡闹么?

怎奈何鹿欢鱼满地打滚,“就要就要就要,那话本子里都写了,人间夫妻成亲是要喝交杯酒的,师尊不同我喝,就是敷衍我,就是不喜欢我,呜哇,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徒弟了!”

青止哭笑不得,简直没眼看他,“那也可以明日再喝……”

“就要今天就要今天,就要今天嘛!陪我喝嘛!就喝一口嘛!师尊,阿止,夫君——唔!”

鹿欢鱼说不了话了,只好拿眼睛去瞪那个禁他言的人。

青止一张脸红了个透,大失为师威仪,却还得故作镇定地教训人:“胡言乱语,不可将这几个称呼混为一谈,像什么样子。”

鹿欢鱼瞧着他,瞧着瞧着,眼睛很快就湿润了。

青止嘴角一抽。

但这法子就是见效得很,青止这次都没撑到少年眼泪掉出来,就松了口:“……那就喝一口。”

一口下去,才失笑道:“这……”

也不是酒啊。

鹿欢鱼此时已被解禁,双手托腮笑嘻嘻道:“当然不是酒啦!明天可是我与师尊的大日子,怎么可能真让师尊喝酒呀,这是我给师尊煮的汤,装在酒壶里骗一骗师尊,师尊,好不好喝呀?”

青止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问他:“这是什么汤?”

“解忧汤。”见他喝了一碗,又给他倒满,“师尊多喝些,补补身子,明天才有力气。”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他师尊好不容易降了温的脸,又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还烧到了他身上,被青莲长老敲了两下额头。

鹿欢鱼把脑门藏到臂弯之际,就听到青止道:“下次是什么便说什么,不许骗人了。”

鹿欢鱼闷闷道:“我就最后骗师尊一次嘛。”

对面没再传来声音。

他抬起头,脸上已无笑意,重复着那句:“我就最后骗你一次。”

青莲长老坐在他对面,面上保持着微笑,眸中却无光芒,十分空洞。

鹿欢鱼看着这样的他,缓缓启唇,问出第一个问题:“林青止,你可还记得两百年前,你曾出手搭救过一个男孩,你能确定他是谁了么?”

青止答:“记得,确定,逍遥。”

鹿欢鱼再问:“你恨他么?”

青止答:“恨过了。”

鹿欢鱼最后问他:“那你……会喜欢他那样的人么?”

“……”

第67章 结束了

青莲长老睡着了。

青莲长老这一睡, 就睡到了翌日傍晚,等他醒来时,几乎已经尘埃落定。说“几乎”,是因为他一旦醒了, 他所在的那一方便拥有了扭转乾坤的能力。

鹿欢鱼知道, 青莲长老即便对赵无缚没有防备,但对于逍遥尊者, 却是忌惮防备得很, 故而他没有将东西只下在汤里,而是衣食住行方方面面, 积少成多由浅入深。

那汤不过是个引子。

即便如此,长达数月的铺垫准备, 也只能勉强让对方睡上一日, 所以他必须在这一日之内,就控制住仙门所有长老弟子, 以及赴宴的一众宾客。

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否则作为逍遥宫宫主的那个自己,也不至于潜伏上好几年, 还要特意设下骗局,用虚假的血誓威逼利诱,将人安排到青莲长老身边。

当然了,血誓是有的, 否则也不会有重明一族了, 只是他小小年纪离开了重明岛, 还没继承他外祖的位置,自然也没机会学。

他所谓的血誓,不过是他模仿着血誓锁链, 施展出的一道监控类魂术。

对中术者而言,那些束缚效果都是真的,但对于施术者,不仅能够信口胡诌不受反噬,还能随时随地监视对方及其身边之人。

所以他当初没少借着这东西,完美避开青莲仙尊可能出现的地方,更趁对方不在仙门时,优哉游哉地在仙门灵脉群中动手动脚。

因着那些手脚,他几乎能将仙门大阵化为己用,要控制住仙门众人,并不多难。

至于那些赴宴宾客,是有不少难对付的家伙,但有他早前种在他们体内的魂种,再有幻灵阁的人帮忙,也没有多大的问题。

只是,他并不信任秦楚容。

所以启动仙门大阵之时,他半点犹豫也没,直接将幻灵阁的人一同关了进去。

青莲长老赶到清平山的时候,鹿欢鱼正藏身他那具傀儡当中,脚下是恶狠狠瞪着他却动弹不得的一众修士,手上是被他挟持住的赵田生肉身。

当然了,这肉身里面有他一颗魂种,如此才方便他一心二用。

才方便,他一边嘴上威胁:“青莲仙尊倘或不想爱徒出事,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一边又控制手里的死鬼身体开口:“师尊别管我!这个魔头把掌门师伯他们都控制住了,还把守灯大叔打伤了,师尊杀了他,杀了这个魔头!!”

一边还能自己跟自己骂架:“闭嘴你个蠢货,想投胎也不必赶这么急,放心,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总之就是精分得十分厉害。

那厢欣赏他精分表演的青莲长老,显然不是很想继续欣赏下去,但因为“赵无缚”在他手中,几次想要上前,几次停步不前——毕竟他动一下,鹿欢鱼的手就紧一分。

“赵无缚”被他扣住喉咙,掐得喘不上气。

眼看着青莲长老面色微变,鹿欢鱼手上力道不减,阴恻恻笑了一下,冲对面人道:“青莲仙尊,你若是真在乎这小子,此时就该封住你的乾坤灵境,至少这样,还能让他多活一会儿。”

众所周知,青莲长老的乾坤灵境很厉害,非常厉害,厉害得过了头,是一众魔修闻之色变,更天克鹿欢鱼这等魂修的存在,哪怕他如今伤势未愈,灵境也出了问题,但只要他强撑着展开一瞬,都不知会生出多少变故。

所以此时此刻,青莲长老就是仙门正道唯一的希望。

而这个希望,在魔头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人面兽心狼心狗肺卑鄙无耻……的要挟下,不得不封住灵境,“我已如你所愿,逍遥,放了他,不要一错再错。”

鹿欢鱼呵呵一笑,“我就是要一错再错,你待如何?——呸!谁说本尊错了?本尊哪里错了?难道只许别人来杀本尊全家,只许别人算计欺辱本尊,还不许本尊回击一二了?!”

青止张口欲言,但看着这样的他,似乎已经没了争辩的力气,连从前那些“洗心”“回头”“知返”之类的词汇,也闭口不提,仿佛坐实了对方上次说过的话,认定他已无药可救。

故而只道:“你想如何?”

鹿欢鱼本是做戏居多,此时竟也止不住的心火暗烧,于是夹枪带棒冷笑连连,“今日乃是仙尊大喜之日,本尊能做什么,当然是来给仙尊送贺礼啊!”

他左右环顾一遍,见得各峰红绸飞舞,彩灯高悬,因他镇压迅速,并没怎么破坏现场,一时间竟然挑不出差错。

但他可以颠倒黑白:“青莲仙尊这合籍大典哪哪都好,就是太素了些,本尊瞧着甚为可惜,特来为两位新人增色,待诸位的血染红这仙门长阶,岂不美哉!这份大礼,仙尊可觉欢喜?”

清平山上,大部分人被魂种控制身不由己,只有一小部分尚且清醒,将二人对话听得分明。

当下便有人哑声叫道:“青莲长老莫要与这魔头多言,魔头阴狠,绝不会放过我等,还请长老速除此恶,不必顾念其他。”

“不错!我等死不足惜,但求诛灭邪魔!”

迎来声声附和。

鹿欢鱼抬起空闲的那只手,百无聊赖地掏了掏耳朵,又像是听得不耐烦了,反手掐指,眨眼间,大阵上方升起一道屏障,无数锁链自其中探出,明晃晃是要将这群人洞穿了!

青止迅速转身,手中显出一柄长剑,横空挥过,未有任何声势浩大之物出现,那些血红锁链却在一瞬间粉碎成灰!

正在他要第二剑破除屏障之际,他听到了一声惨叫。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就在昨日,还无伤无痛地窝在他怀中,是他好不容易,才将那隐在表象下的暗刺养得软化下来,会依赖地朝他撒娇的小徒弟。

青止浑身僵硬,再也挥不下去,一点点回过身。

鹿欢鱼正将插在“赵无缚”身上的剑拔出来,溅开的血水染红了他半边袖子,他不在意地甩了甩,笑嘻嘻道:“继续啊,仙尊,停什么,我又不过分,你拦我一次,我也就捅他一剑罢了。”

“无缚……”

“师尊!别管我,诛灭——呃!”

鹿欢鱼熟练地换了追云,再给“赵无缚”来了一剑,更熟练地精分道:“本尊都叫你闭嘴了,烦不烦。”

“逍遥!”

青莲长老已是心神大乱,满头冷汗,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熟练,嘴上叫他,目光全在“赵无缚”身上,几近崩溃,“你非要这样么?你心中恨我,大可冲着我来,何必三番四次伤及无辜?!”

鹿欢鱼有些恍惚地看着他。

青莲长老这个样子,自己曾见过一次,是在两百年前了。

连带着想起更多过往,教他开口一句:“我才想说,你非要这样见外么,从前你可不是这样叫我的,阿止哥哥。”

青止却看都不曾看他,满心满眼都是将要“痛昏”过去的“赵无缚”,“你要如何才肯放过他?”

鹿欢鱼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猛地收敛,冷冷道:“我为什么要放过他?我要他死,要你死,要你们所有人死,等本尊将你们所有人献祭了,说不定能原地飞升呢!”

青止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鹿欢鱼道:“让不让的,是现在的你能说了算的么?除非,你当真不在意他。”

他晃了晃手里的人,忽然想起什么,嗤笑道:“也是,青莲仙尊心怀大爱,乃是地上神仙,从不属于哪一个人,自不会为小情小爱牵绊,若是能舍他一个换本尊魂飞魄散,想必仙尊乐意得很。”

青莲仙尊沉默不语,目光自“赵无缚”移到了他身上,面色仍因担忧泛白,看着他的目色却冰凉彻骨。

鹿欢鱼被他这么一看,竟下意识抖了一下,好悬没直接跪下。

按下那一见到青莲长老冷脸就想认错的条件反射,鹿欢鱼在心中估算了下时间,举剑对准“赵无缚”的心脏。

朗声道:“既然青莲仙尊当真不在意自己的弟子兼未来道路,本尊也没什么好怜香惜玉的了。”

那剑即将刺穿“赵无缚”的心脏。

青止眼中有金光晃过,下一刻,一口血吐了出来。

鹿欢鱼瞳孔一缩,无意识要往前走,但他已经被青止那一瞬,冲破封印后的灵境特性无形锁住。

“赵无缚”自他手中掉了出去。

青止便顾不得自己,即刻飞身将人接住,灵力不要命地往人身上注,直至少年伤口处的血不再流。

一瞬的锁身过后,一道绳索自鹿欢鱼身后飞来,将他牢牢缚住。他回头一看,看到顾沉影冷凝的脸,心中幽幽一叹。

造孽啊。

仙门大阵顷刻逆转,控制权落回了仙门众长老手中。而那些僵硬得有如傀儡的修士,好似从来没有被魂种控制一样,纷纷飞了上来,将鹿欢鱼团团围住。

并非好似。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被他控制。

不过是一场骗局,麻痹他,确保他一定会现身的骗局。

鹿欢鱼讥讽地看向秦楚容。

秦楚容毫不避讳,朝他一拱手,款款道:“是在下对不住逍遥尊者了,可你要胡闹,在下总不能真拿性命陪你胡闹,比起你的许诺,在下有更想要的东西。”

便随众人一道起手结印,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看着那个隐在红袍下的人。

傀儡身中的鹿欢鱼眉头紧皱,辨认出他们要对付自己的不是杀伐大阵,而是封印之阵。

这可不成。

青止怀中的少年慢慢睁开眼,“苏醒”过来了。

举起的手被第一时间握住,鹿欢鱼眨了眨眼,换上另一只手,轻托起青莲长老的脸,擦去他脸上的泪,轻声道:“师尊,我没事,没事的……”

青止想抱紧他,却害怕将他弄碎了般,搂着他的手紧握成拳,抱住他的力道却很轻,“是我不好,我失信了,说过要护你周全,却还是让你……让你……”

他几乎不敢再看少年身上的伤。

鹿欢鱼却想:这也怪不了你,你是有防备,也做了很多准备,还为着血誓一事,同谢氏宗主借了许多相关典籍查阅,可你又如何能料到,你千防万防的人,和你想要保护的人,本就是一人呢?

他勾住青止的脖子,将人往下拉,又撑起身子,与他额头相抵,道:“师尊,我当真没事的,你去帮他们罢,等降伏了魔头,咱们就回家。”

青止才要说话,那边就有人唤他:“青莲长老,还请出手相助!”

原来是魔头破了捆仙绳,还打倒了不少修士,灵阵缺了一角,眼看就能展开乾坤灵境了!

虽说在场修士在幻灵阁总阁主的帮助下,并没有被魂种控制,却也被牢牢压制着灵境无法动用,哪怕归虚尊者亦然,若教魔头率先开境,他们岂不是要全军覆没在此了?

“师尊,去罢。”

有了青莲仙尊的加入,逍遥魔头果然撑不住了,但他并未丧气,反倒冲着青止所在的方向,高深莫测地笑笑,意有所指道:“真的会没事么?”

青止神色骤变,猛地回过头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于是动也不能动,失去了所有反应,只能看到那个少年惨白的脸,和插在胸口的匕首。

少年刺了自己一刀后,大约痛得厉害,手足无力,单膝跪了下去,但这还没有结束,深红的火焰由内至外,熊熊燃烧起来!

少年的眼睛从混沌到清醒,他张了张嘴,没说得出来话,整个人就化成了灰烬,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他最后的声音,终究传到了青止那里。

“对不起啊,师尊。”

这次是只能青莲长老听到的声音了。

“阿止,对不起,从一开始就骗了你,我不是赵田生,也配不上‘无缚’二字,我只是个为了活命,才接近你的卑鄙小人,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从前说的做的,都是迫不得已,你千万不要放在心里,就忘了吧。”

设阵的灵印通通停了。

从来游刃有余的幻灵阁总阁主爆发出一声惊愕的:“你做什么?!”却不知是对哪个人说的。

那一把通体幽蓝的剑刺破了鹿欢鱼的心脏。

他没有避退,反而抓住了那只握剑的手,一路向前,任由剑身贯穿心脏,而他凑到了对方耳边,哑声道:

“第三次,我不欠你了,林青止,从此往后,你我恩怨两清。”

长剑抽出去的那一瞬,鹿欢鱼大声笑了起来,而后,他的这具傀儡身体蹿起火苗,一如方才的少年,迅速燃烧起来。

有人跌跌撞撞走向少年所化的灰烬处,也有人拔足而来,意图扑灭他身上的灭魂灵火。

“别浪费灵力了,没用的,这是青莲仙尊最厉害的一件法宝,寻常法术灵器,都奈何不得,”鹿欢鱼抬起手,将顾沉影拂开,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笑道,“多谢,还有,抱歉。”

顾沉影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死死瞪着他。

唉。

鹿欢鱼又想叹气了。

造孽啊。

好在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陆寰宇也好,逍遥魔头也罢,只要在这世上彻底消失,那些纷争啊、纠缠啊、恩怨啊,也就随之一起消失了,没了这个引子,再难忘,终有一日会忘记的。

无论对谁,都是这样。

躯壳灵魂一同化为灰烬的画面呈现在众人眼前,随后,众人身上的魂丝纷纷脱离,化作青烟消散天际。

一直到灵脉群外,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微弱到难以看清的荧光自青烟中脱离,看似无序实则规律地朝着一个地方飞去,一直飞到海面上,落入闭目躺在竹筏上的红衣青年体内。

七日后,青年睁开了眼。

“结束了。”他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想了个if场景,感觉还蛮好笑的,作话记一下。

就是假如阿止和小鱼身上都没发生这些事,那他们可能有两种相遇方式,一个是小鱼五岁生辰宴照常办,两小豆丁一见钟情(?)贴成一团,两边的哥哥都觉得是对方的小豆丁拐带了自家的小豆丁,然而怎么拦都拦不住,两小豆丁从逢年过节凑一起到年年岁岁凑成对;

另一种可能是阿止性格原因,不怎么参加那些宴会活动的,两人在重明秘境开启才正式见面,于是一见钟情(。)互相试探来回拉扯欢喜HE!

震怒的外公:这回必须入赘!入赘啊混蛋!!

第68章 逃不掉

天边一轮红日, 日光穿过云层,坠于无垠水面,波光粼粼的水上,一叶竹筏随波逐流, 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竹筏上的人睁着眼睛, 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

一只折成纸鹤模样的灵符飞到了他的头顶,他这才动手, 将纸鹤从头顶摘下来。

没等他如何处置, 那纸鹤自己拆开,蹦出一句:“鹿!欢!鱼!要死了是不是!又跟我玩失踪!我告诉你, 你别让我逮到你,不然我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这句话还没落下, 下一道急讯已经砸上了鹿欢鱼的脸, “你个臭小子,不要假装没听见, 别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好吧好吧,我是不知道你在哪, 所以你躲哪去了?还回不回来吃饭了?不会死外边了吧?!”

接二连三的消息轰炸,险些给鹿欢鱼整个淹没,到底叫他坐了起来,颇有那么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 抽出手回了一张:没死。

“没死也不知道传个信?就会让人担心!这回为了找你, 你姐我连青莲仙尊的合籍大典都没去看, 你就这个态度对你姐是吗,小没良心的。”

这次的声音并非来自纸鹤,而是他的身后。

鹿欢鱼顿了顿, 回过头去,果然看见一扎着双髻的绿裙女子,骑着葫芦飘在海面上,一脸失望地看着他。

但显然,那失望并不是冲着他,因为她已经满脸悲伤可惜,又说了起来:“我的产品结婚了,我的产品BE了!啊!这么大的名场面,我居然一点都没看到!都怪你到处乱跑的臭小子啊啊啊!”

说罢,她从葫芦上跳了下来,跳到竹筏上,揣着一双手,垂眸看着他。

她没问他说好的和谭静真楚城云游,怎么一个人游这里来了,也没问他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之躯,是怎么穿越重重风浪在这躺竹筏的,只在上下打量他一番后,慢腾腾问:“还跑吗?”

鹿欢鱼叹了口气,“不跑了。”反正也跑不掉。

邹满儿道:“那跟我回去?”

鹿欢鱼陷入了沉思。

邹满儿干脆盘腿坐下去,撑着下巴等着他想,也没等多久,就听到他回:“不想。”

邹满儿:“嗯?”

鹿欢鱼道:“暂时不想回去,阿姐,你自己回吧。”

邹满儿没有立即答应,“你是不想和我回去,还是单纯不想回仙门?”

鹿欢鱼道:“仙门。”

邹满儿点头,“那行,不回就不回吧,刚好最近几年,你总往外面跑,阿姐都没好好陪过你,”她一巴掌拍上鹿欢鱼的肩膀,笑眯眯的,“臭小子,阿姐带你旅游去!”

鹿欢鱼低头道:“是我这些年没有好好陪过阿姐。”

“所以啊——”邹满儿的爪子试探地落到他的头顶,暗暗观察了他两眼,就放心地揉了起来,笑嘻嘻道:“这段时间你就谁也别理,你那两个好哥们也丢一边,专心致志陪你姐我!”

说是叫他陪她,但其实他姐陪着他散心更贴切。

最初时,鹿欢鱼不想动弹,他姐也不说要去哪,两个人就这样在海面上漂了两个月,后来离了孤海,也多是去往一些人迹罕至之地,这里没有古墓秘境、洞天福地,就连灵兽都见不着影。

和从前青莲长老云游之时,带他走过的地方全然相反。

对此,他姐的原话是:“咱们是出来旅游的,又不是为了考核学分,当然要来人少的地方了,不然咱们看什么,人头吗?哦不,我最讨厌看人头了!”

到这里还算正常,但下一句,他姐的碎碎念老毛病就又犯了:

“而且去那些城池啊村落的跑几下,谁知道会不会触发感叹号,这种感叹号最麻烦了,触发一个就等于触发一群,大堆大堆的支线委托做都做不完……”

诸如此类,鹿欢鱼不想评价,也觉得无所谓,于是就这么远离人群,随他姐极南极北地游了一年。

大概一年又三个月的时候,邹满儿吃腻了她弟做的各种野味,深觉自己再吃下去就要吃成野人后,便决心带着鹿欢鱼短暂回归一下城镇生活。

鹿欢鱼仍然无可无不可。

他跟着他姐,先去饭馆点了一大桌子菜,吃完去听了两场戏,又被拉着各买了十来套新衣服和佩饰,当即就被他姐按着,换上一套她最喜欢的白底红衣,外搭一件水色纱衣。

脑袋上还被她绑了条绯色丝带,末端是铃铛穗子的样式,走起路来叮铛作响,原就是极惹眼的相貌,这会儿走个路,就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人,都得扭过头来看一看了。

在鹿欢鱼要将铃铛烧了的威胁下,邹满儿给两人挨个贴上一张匿息符,因不能再到处炫弟,可惜不已。

便直奔书斋而去。

鹿欢鱼就看着他姐进去挑挑拣拣,付账的时候左右扭头,狗狗祟祟地掏出个玉简,压低声音和店主叽里咕噜一阵,那店主的表情就从波澜不惊到欣喜若狂,也掏出个玉简,在他姐的玉简上划过。

等他姐将那存储灵石的器物收纳妥帖,两人出得门去,走在路上,就翻起方才购买的书籍,随便翻了几页,想是觉得不够过瘾,便抓着鹿欢鱼跑去了茶楼听书。

然而两人进去半响,话本故事没听到多少,倒听了满耳朵的青莲山“韵事”。

“真就这么死了?青莲仙尊都救不回来?”

“都烧成灰了,怎么救?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啊!”

“听说不止仙尊的那个徒弟被烧成了灰,当时,逍遥魔头为乱仙尊之心,擒其徒儿胁迫在先,杀其徒儿报复在后,更是丧心病狂到连一具尸身都不放过,当着仙尊的面将其挫骨扬灰,仙尊心中恨极了他,便以牙还牙,也将魔头烧成了灰!”

“青莲仙尊光风霁月,那样好的人,都被逼成这样,可见那魔头行事阴毒残忍,已至无可救药之境地,死不足惜。”

“可不是吗,他将别人烧死,自会有人去烧他,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但话说回来,多年前寒州之战,魔头便是当着无数修士的面烟消云散,结果没过去多久,他就杀了回来,这次说是魂飞魄散,但真的散干净了?不会再诈尸一回吧?!”

“都过去一年多了,要诈尸早诈了,现在都没动静,估摸着这回,是真死透了!”

死透了的鹿欢鱼接过茶盏,道了声谢,慢腾腾喝了一口。

邹满儿抓了一把瓜子,放在两人中间,咔嚓咔嚓地嚼着。

周遭的声音还在继续。

“就算没有死透,有仙尊在呢,怕什么!”

“不好说。”

“你什么意思?”

“哎哎哎,你别冲动,听我说完啊!我之所以这么说,不是要质疑仙尊的实力,而是有另外两个原因,这其一,便是:你们只知他二人的仇怨,不知他们的情怨啊!”

“什么情怨……月婵仙子是真的?”

“滚!那是虚构人物好吗!我说的是,逍遥宫主和青莲仙尊,他们二人之间,其实啊,存在一段情怨!”

“?!”

“我可不是在造谣啊,你们没去一年前仙尊的合籍大典不知道,我有个朋友的表妹的堂哥的三姑母的表弟的大舅哥的外祖父,就亲耳听到魔头管仙尊叫‘阿止哥哥’,还说什么‘从前’呢!”

“哇!细思极恐!!”

“恐什么恐,就算青莲仙尊以前真的认识逍遥魔头,又能代表什么?是他为大家做的那些是假的,还是他杀魔头两次是假的?再者说,仙尊原本都要同他人结为道侣了。”

“是啊!正是因为仙尊要和他人结为道侣,魔头才会去大闹大典啊!而仙尊,也因为笃定了魔头一定会大闹大典,才提早做了布防,不正说明二人确有旧情么!?”

“那照你的意思,仙尊的徒儿才是可怜人,不仅死得尸骨无存,连那场合籍大典,都是诱骗魔头现身的泡影,仙尊并不爱他么?”

“不,仙尊爱他,正因为仙尊已经爱上了他,逍遥宫主才会嫉恨于他,又在暗中勾引了他,骗得他给仙尊下药,险些让仙尊之计毁于一旦,但可惜,宫主从始至终只爱仙尊,并不爱他。”

“!!!”

鹿欢鱼:“……”

鹿欢鱼:“咳咳咳咳……”

鹿欢鱼对看过来的他阿姐摆手道:“没事,呛到了……”

同时稳稳按住桌子,将他姐想要拼桌而谈的念头,掐死在了摇篮。

不过他们身边那几桌,因为聊得热火朝天,已经拼到一起了。

“你说有两个原因,只说其一,那其二呢?”

“其一,是仙尊被其弟子背叛伤透了心后,念及昔日与逍遥宫主的旧情,未必忍心再杀他,而其二,便是仙尊如今,唉……”

“你叹什么气,倒是说啊,仙尊如今怎么?可急死我了!”

“这个我知道!据说仙尊与魔头一场纷争后,幻灵阁的那位总阁主不知怎的,突然便对仙尊动了手,落影尊者先是想要劝架,劝着劝着也打了起来!

“而后惊鸿尊者上前帮忙,乐正长公子有意阻拦却被误伤,崔盟主当即开了乾坤灵境,于是又打去了灵境,真是你方开罢我登场,到得后来,反倒是青莲仙尊被撇在一边,不得不开境阻拦。”

“不错,仙尊原就重伤未愈,不宜展开乾坤灵境,此番为了镇压诸位尊者,使得他的灵境彻底碎裂,算到如今,已是一年多未曾现身,听仙门的弟子说,恐怕是不大好了,所以不好说啊……”

“……”

……

两人出了茶楼,便准备继续之前的行程,然而行至半途,鹿欢鱼到底出言,叫住了邹满儿:“阿姐,我们回仙门吧。”

邹满儿回头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瓜子壳一扔,说道:“行,那就回。”

葫芦于空中一个急转,便向着仙门所在的方向飞去。

给伏魔山主、敬尘掌门各传了一道灵符后,她站起来,走到鹿欢鱼身边坐下。

远眺了一会儿后,她轻声道:“小鱼仔,阿姐不像那些老家伙,活了老长老长的时间,张口闭口一堆大道理;也不似青莲仙尊一般,寿数不长却天资聪颖,于世感悟极深。

“我一向教不了你什么,就只知道,如果在一件事上纠结犹豫,不知如何去做更好,那就遵从自己的本心吧。”

“……阿姐。”

“怎么,我哪里说得不好?”她说着,扭过头来,满眼的“敢说不好你就死定了”。

鹿欢鱼垂下头,“如若心中所想,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邹满儿道:“那就错了呗。”

见他看向自己,便也看着他,道:“能认识到并改正自己的错误,才是真正成长了啊。”

说完这句,便嬉皮笑脸起来,抓住鹿欢鱼的脸掐了一把,“我说着玩,你随便听,嘿,走啦走啦,回家咯!”

鹿欢鱼将她的手打开,扭头看向前方,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苏望养鱼日记/节选六】

也不知道我将大反派养成小路人后,原剧情还会不会那么狗血哈哈哈……

嗯,应该还是会的,毕竟鱼妹只是这场狗血大戏里的调味剂,都算不上大头。

他只是一个在作者写不下去,就抓出来创死所有人,完事又跑去自杀,达成团灭结局的魔头工具人罢鸟。

最狗血的都在主角团那边呢。

比如与原主有血海深仇,但还是对原主心生好感,后来又爱上主角受的陆灵光陆公子啦;

比如救了主角受一命,自诩主角受最好的朋友,天天和主角受吹自家师兄兼心上人,结果决定和主角受结拜的前夜,听见心上人对主角受告白的齐云飞小哥哥呀;

又比如在长公子和小师弟(魔头)间游移不定,好像选了长公子当主角攻,但每每长公子提出小师弟(魔头)可疑的地方,都会被怼回去,还频频为了小师弟(魔头)陷入争执的主角受哇……

嗯,虽然每次小师弟(魔头)刚有一点被感动的苗头(他真的有这种东西吗?)过去找主角受,就会看到和好如初的主角攻受贴贴。

有时候没和好也贴。

毕竟作为全文男鬼担当,他虽然不是正牌攻,但必须要无处不在,时刻阴暗地观察着主角受的一切,包括贴贴。

就是有次还观察到活春宫了。

说起来还是陆灵光先撞见的,白着脸跑了。

跑的时候引起了齐云飞的好奇,狗狗祟祟地凑了过去。

崔少微好像也在吧,他终于准备对长公子发动小黑屋技能了。(多新鲜呐,准备强X爱主角攻的反派——算攻还是受?)

现在想想,真是……好多人啊。

这种类型的修罗场还是有点猎奇了,佩服当时看完的我自己。

嘶,照这么想,鱼妹其实也挺正常啊,被创成这样,都能忍到大结局才创死所有人!

好吧,他是创死了所有人才大结局的哈哈哈哈……QAQ

第69章 套路深

回到仙门之后, 鹿欢鱼还未有所行动,他阿姐的一位同门师兄便寻了过来。

穿着一身鲜艳桃粉华丽长袍的男子,几乎是在他们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匆匆来到了云霞峰。

他叫林涉水, 乃伏魔山主座下亲传二弟子, 虽出自林氏,但一直不受重视, 拜入仙门的原因, 与陆灵光那位族兄陆景明相似,故而他二人的关系一直不错。

认真说起来, 这二人同他姐的关系也算可以,鹿欢鱼在云霞峰瞧见过他们不少次, 尤其是这位林涉水林师兄, 来得是最勤快的,不过他过来并不全为着找他姐, 更多时候,他其实是来……

邹满儿满面狐疑地看着他,问道:“二师兄怎知我回来了, 师尊叫你来寻我的?”

林涉水道:“那倒不是,我是在掌门那里听说师妹你要回来,这不是想着,你回来, 小鱼弟弟大概也会和你一起回来, 所以就过来看看, 哈哈,好些年不见,师兄也是想得慌嘛。”

他说着, 就越过邹满儿往里面看,才看到个轮廓,便被挡了回去。挡他的人笑吟吟道:“是想我家小鱼仔,还是想他给你下厨呢?”

林涉水见她笑了,以为此事好商量,也跟着笑,“都想,都想。”

然后就被他邹师妹的灵兽蝶群扇了出去。

林二师兄扒着门框,大喊大叫:“邹!满!儿!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我可是你师兄!师兄知道吗!小心我告诉师尊!”

“这样啊,那我更得送二师兄一程了,走路多累啊,不用谢哦二师兄~”

林涉水被蝶群甩出一道残影,简直“死不瞑目”,“做鬼”都要传音回来:“我不过是想蹭个饭,何至于此啊师妹!你就当喂狗了,赏我一点吧!!”

邹满儿抱臂哼笑,“你想得美!再不走,咱们就来聊聊十年前,你偷我莲花糕的事吧——”

“……”

鹿欢鱼不过是过来拿两个鸡蛋,就撞见这一幕,嘴角抽了两下,只当自己既聋且瞎,绕过他姐回了厨房。

邹满儿和林涉水的关系当然是好,打打闹闹这么些年,后者也从未真正计较过,前者虽逮着机会就要踩两脚后者,可几年下来,也就数她林二师兄蹭饭成功的次数最多。

当然,林二师兄那张厚脸皮,也是他能成功的终极原因。

而二人之所以打闹如此之久,追根溯源,倒是和鹿欢鱼有那么点关系,即,方才邹满儿口中的“莲花糕”事件了。

那年鹿欢鱼一十二岁,每每从他姐面前路过,都能察觉到他姐时不时地看他一眼,而后双眼放空,口中念念有词,来回说着什么“最拿手”“莲花糕”“我也想”之类的话。

他注意到了,便叮叮当当地走到她面前。

他像极了他的阿娘望舒,尤其在身高上,故而已经是小少年的年纪了,却还如八九岁的孩童一般,站在邹满儿面前,如同一个小萝卜头,黑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老实说,可爱归可爱,但更像鬼片里的阴童,有点吓人。

但邹满儿那时已经养了他好几年,对于他毫无生机的空洞眼神,神出鬼没行路无声的设定,已经有些习惯(虽然行路无声这点已经被她挂上的各种佩饰给抵消掉了),还能读懂他的意思。

是以,她捏了捏小孩的脸颊肉,三言两语地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只是鹿欢鱼没听。

从来就不是乖宝宝的小少年,隔日就去膳堂跑腿,没几日就凭着他厨艺满点的天赋做起了帮厨,头一回学做莲花糕的时候,做得有些多了,便送去了他姐口中“上班”的地方。

邹满儿那时候看着那一笼莲花糕,呆愣了特别久的时间。

她的表情很是古怪复杂,似是激动,又有些不安,隐隐藏着庆幸与欣慰,但更多的是惊喜。

以当时鹿欢鱼对人情绪的感知能力,看不明白那一份复杂,就记得当时他阿姐摸着他的脑袋,对他道:“好啦好啦,我不过是说着玩的,你还这么小,学做什么糕点呀,回去好好看书!”

背地里却极珍惜这笼点心,不仅谁也没分,还日日用灵力温着,不时地对着空气蹦出几句怪话,很快就被伏魔山主注意到了,将她叫过去问话。

谁承想,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等她回来的时候,她一整笼的点心,都被林涉水那厮偷吃光了!

吃光了!!!

也就是从这一日起,邹满儿的记仇本上写满了林涉水的名字,而林涉水,则抱着“既然已经被针对了也不差这一顿两顿”的良好心态,时不时的就来两姐弟这边蹭饭。

他是真的爱吃。

否则,也不会因为这事被邹满儿记到现在,更不会二度在那什么莲花糕上栽跟斗。

以至于现在即便被人扫地出门,也不得不厚着脸皮赖着不走,想方设法地绕过他的邹师妹,单独找上鹿欢鱼。

是时,鹿欢鱼正在炸他姐念叨了好几日的藕盒。察觉到林涉水的到来,他偏过头,静静看了过来。

多年不见,他已是青年模样。红衣乌发。肤色极白,但不憔悴;容貌姣丽,却不媚俗。如寒潭桃花,既冷且艳,冷极艳极,即便身处厨屋,周遭俱是油污,也不损他一丝风华。

看过来的一双瞳仁墨玉一般,乍看不显,暗藏锋芒,有种别样的危险气息,和着他这过分锋利的外貌,教林涉水与他对视一眼,进来的脚步,便不自觉地停下了。

讨食的话说不出来,尴尬地摸摸鼻子。

还是鹿欢鱼主动开口:“林师兄也想吃的话,可能要等一会儿了。”

林涉水赶紧道:“我不打紧!不打紧的,哈哈,只要小鱼弟弟记着给我留上五六个……啊不,两三个也是成的!”

许是他此时的模样实在好笑,鹿欢鱼看着看着,勾唇笑了一下。

这位小鱼弟弟,少时就生得俏艳,如今完全长开,容貌更盛,也更冷了,便是笑起来,都有一股子经久不散的阴阴寒意,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随意亲近,唯恐一个不小心,就寒入骨髓。

他自己倒无所知觉一般,又笑了一下,对林涉水道:“多少都好说,如今林师兄大喜,我当恭贺。”

林涉水不解道:“我有什么好恭喜的?”

鹿欢鱼道:“昨日我同阿姐回来,恰撞见林氏仙辇,算来仙门只林师兄一人出自林氏,他们不是来接林师兄,又来做什么?”

林涉水一听,便苦了脸,“那哪是来接我啊,定是听说青莲长老身体每况愈下,着急忙慌地去看他呢,唉,我在他们眼里算得什么,别隔三差五想起我,叫我去长老面前吃力不讨好,我都谢天谢地了!”

鹿欢鱼不疾不徐地捞出藕盒,随口接道:“竟然这样,太过分了,林师兄真是可怜。”

林涉水听他这么一说,瞬间亲近不少,也不觉得他通身气质阴寒瘆人了,搬了只小凳坐过去,就开始针对此事大书特书。

难得有个愿意听他抱怨的,自然说了个够,而鹿欢鱼也等他吐得七七八八,才状似不经意地插口:“我与阿姐一路回来,听闻寒州那边的魔修虎视眈眈,青莲长老当真伤得很重么?”

林涉水“唔”了一声,道:“这个我也说不准,长老他自打寒州之战后,身子就没好过,从前我见到他,便是很憔悴的样子,如今再见他,仍旧虚弱,不过长老他确实变了许多。”

鹿欢鱼眸光微变,但没让林涉水发现,低头道:“怎么说?”

林涉水正要同他说:“我也是听掌门他们说的——青莲长老以前,虽然也时常为了救人豁出命去,但他本人的求生意志,是很强烈的,所以每次都恢复得很快,但现在……”

现在,用上再多灵丹妙药,寻找无数续命法宝,也没看见任何效果。

他们都说,青莲长老虽然不忍拒绝大家的好意,在李长老的监督下一一用了下去,但他的潜意识,一直在拒绝这些能挽救他性命的东西。

他人还在仙门,魂魄已经四分五裂,大部分在他唯一的弟子离世时,就已经追随对方而去了。

余下一具行尸走肉,被一声声“仙尊”架在那里,连自我了结都不能够。

但他不再阻止旁人进出青莲山,甚至将住处让了出来,正式交给了灵兽堂,同时也将青莲山交给了灵兽堂诸位长老打理,而他,似乎做好了随时都会死去的准备。

他也不再拒绝外人的探视,只是他人虽然在青莲山上,却是行踪成谜,难以寻觅,久而久之,大家终于明白,也决定尊重他的想法,便很少再去打扰他了。

“那一次我去找他,找了好几日呢,估摸着是长老看我可怜,才见了我一面,而那一面,长老几乎一直瞧着一件旧物出神,虽然长老没说,但我猜得出,那定是那位无缚师弟的遗物。”

林涉水叹息着继续道:“从前多少人私下暗传,说无缚师弟心机深沉,用尽手段才逼得青莲长老应他一场合籍大典,无数人在这消息传出时打赌,就赌长老几时能看穿他的真面目。

“现在倒是好了,他们不用等两人分道扬镳了,只看青莲长老如今种种,谁还能道一句‘勉强’?

“反倒是那位无缚师弟,是否真心已不可考,青莲长老啊,却是实打实的爱惨了他!”

……

一场谈话以林涉水接过一盘藕盒而告终。

林涉水从储物袋中掏出食盒时,见鹿欢鱼定定看着自己,摸了两下鼻头,讪笑道:“我怕你姐等会儿找过来,又给我一通打,还是带回去吃好了。”

他这理由合情合理,也符合他一贯作风,鹿欢鱼没有质疑。

林涉水悄悄松了口气。

匆匆出门,离了云霞峰后,表情才变了又变,同时在心中咕哝一句:还真如青莲师叔所言,小鱼弟弟果然在明里暗里地打探他的消息,但师叔让我将他说得越惨越好,又是何意味?

他也不知要怎么个惨法,就只能暗暗观察小鱼弟弟想知道什么,而后照实了说。

想到这里,他垂眸瞧着手里的食盒,面上流露出了明显的可惜。毕竟,这是要给青莲长老送去的,哪怕他再馋,也碰不得。

林涉水觉得自己真是可怜。

本来爹不疼娘不爱的小白菜当得好好的,打从青莲长老他们从重明岛回来之后,林家那边,就突然想起还有自己这一号人了,隔三差五便要来一封信,令他前去亲近青莲长老。

开什么玩笑,青莲长老是他想亲近就能亲近到的么,当他是赵无缚啊!

但他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后来合籍大典变故之后,怀抱着对那位师叔的担忧,以及林氏主家那边催促不断,便真的去青莲山寻过对方好几次。

跟他告诉鹿欢鱼的不一样,他自己去寻的那一次,不管寻找几日,青莲长老都没有见他,是他后来揽了师尊要给青莲长老赠药的差,才见过对方一回。

那一回,青莲长老端坐席间,面前摆了一盘明显被人动过的点心,而长老盯着点心,面上没有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林涉水甫一入室,就注意到了那盘糕点,乍看就觉得像,走过去后仔细一瞧,更是确认了:这不正是自己与邹师妹的交恶之源,小鱼弟弟做的莲花糕么!

原本还担心见到崇拜已久的仙尊后无话可说,这一下就找到了话题切入点,林涉水喜不自胜,当即就道:“是邹师妹送来的么,她也来看您了?还带了小鱼弟弟做的莲花糕,这可真是有心了。”

他不忘拉出自己踩踏几脚,来衬托出这份“有心”,“从前我不过吃了她几块,就对我喊打喊杀呢!”

他看着青莲长老猝然抬头,神情变幻莫测,目光摄住了他。

他不是头一回见到这位师叔,却是第一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属于归虚尊者才具有的威压,令他无形之中生出几分惧怕。

好在这样失控的震慑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在收拾好情绪后,青莲长老招呼他坐下,谢过他师尊寻来的灵药,又让他转告伏魔山主,不必如此辛苦为他寻药云云。

林涉水心有余悸,客套的话忘了精光,连连应是。

青莲长老想来也知道吓着了他,颇为惭愧,于是顺着他的视线,了然一笑,将那盘糕点推过来些,令他取走一块,品尝一二。

在他咬了一口后,就打量着他的神色,微笑询问:“可与师侄从前所食滋味相同?”

林涉水一口还没咽下,就继续往嘴里塞去,根本停不下来,连连点头,含糊而幸福地道:“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小鱼弟弟手艺一绝,尤其是这个!

“当年我其实也只是想取一块来尝尝,哪里想到吃了一口就和着了魔一样,把邹师妹的都给吃完了,好吃,太好吃了,这味道吃了一次,一辈子都忘不掉啊!”

青莲长老在听了他的话后,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很是微妙。

问他:“你口中的小鱼弟弟,可是邹师侄多年之前,带回仙门后认下的那个弟弟?”

林涉水道:“正是,师叔应当也见过他,之前九州奇侠会,虽然我没有参加,但是听说他也去了呢,我记得当时师叔也在。”

青莲长老半垂着眸,目光似乎落在那盘莲花糕上。“见过,见过两回,当时……怪不得……”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近似呢喃,有些甚至未曾出口,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但见他如此喃喃几句后,猛地一阵咳嗽,甚至咳出血来,点点溅上他素白的袖口,仿若雪中红梅。

林涉水一时惊住。

终于反应过来,却没等到他慌忙叫人,青莲长老便抬手制止了他,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

他那一日实在见识到了太多青莲长老的另一面,温柔不复,镇定不复,甚至出言请求于他:“师侄,我恐怕要麻烦你一件事,不知你可愿意?”

能为青莲仙尊办事,说出去得羡煞多少人去!何况林涉水一个晚辈,哪有拒绝的道理,自是第一时间应承下来。

但是他这位师叔的请求却很奇怪:去向小鱼弟弟讨一份小食。

什么小食都无所谓,只要是小鱼弟弟亲手做的就好。但不要透露出,要走这份小食的人,是他青莲仙尊的信息。

还说,他们今日说的这些,不要透露给对方。

林涉水虽觉得怪异,但也不疑有他,只是点头之后,才想起来问:“不过,小鱼弟弟同邹师妹云游去了,我也不知道他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上回过来看您,没有同您说吗?”

青莲长老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问他:“他们离开多久了?”

林涉水没想太多,“一年多了,合……就那件事之前了吧。”

青莲长老沉吟片刻,微微笑了一下,对他道:“无碍,那便等他回来再说。”

念及这姐弟二人未说归期,林涉水原本以为,他们可能要出去个好几年,青莲师叔想再尝尝小鱼弟弟的手艺,恐怕有的等了,便安慰了对方两句。

青莲长老当时只是微笑,并没有再说什么。

而就在他离开后,都没过两日,有关“青莲长老病入膏肓大限将至命不久矣”的传闻,便甚嚣尘上。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去见自家师尊,正好看到伏魔山主一边皱着眉头放下一道灵符,一边又传音给了邹师妹,问她身在何处,而后吩咐她就近寻个繁华小镇,过去走上一遭。

之后,他师妹便回了仙门,连带小鱼弟弟一起。

再之后,一道灵符飞了过来,他也只好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如今东西到手,他叹气再叹气,到底拎着食盒,朝青莲山去了。

他有预感,送食这事,不会只有这么一次。

……

鹿欢鱼虽然也觉得他姐的这位二师兄,最近来得有些频繁了,而且每一次过来,都要顺走一份点心。

但因为自己在仙门没有身份,而对方身份特别,可以近距离接触到青莲长老,在情况还不确定之前,自己不想贸然行动,对方就是个极好的移动情报源,故而也乐得对方过来。

他给了对方不少吃食,对方也回报了他许多消息,什么都有,但大多关于青莲长老。

只是随着他到来的次数越多,青莲长老在他口中的境况,也越来越凄惨糟糕。

鹿欢鱼是知道这位林涉水二师兄的,他虽然打扮骚包,但颇为愚……咳,耿直,是那种骗人之前自己先汗流浃背的类型,此刻他说得这般一本正经头头是道,便说明这些的确是对方亲眼所见。

也就是说,青莲长老,当真不大好了……

可怎么会这样呢?不应该的……不应该啊……

“小鱼弟弟——小鱼弟弟?”林涉水提醒他,“你怎么了,别烫到手啊!”

鹿欢鱼回过神来,将砂锅放到一边,再将盛好的一盅四物灵鸡汤放到林涉水面前,神情已然如常,道:“没什么,方才是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办,我看天色不早,林师兄又要走了吧?”

林涉水哈哈笑了两声,识趣地点头道:“对对,的确是该回去了,等会儿还要帮师尊给青莲师叔送药过去呢,真是惭愧,我日日来你这里蹭吃蹭喝,还要你时刻提点着我。”

鹿欢鱼道:“没事,本来阿姐也吃不完,林师兄喜欢就好。”

林涉水再三谢过,照旧装在食盒里走了。

鹿欢鱼抱臂靠在柱子上,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脑子里都是对方刚才说的话:昨日青莲师叔难得下床,大家还以为他的病终于迎来转机,没想到他交代完护山大阵一事后,就七窍流血,昏了过去,到现在都没醒!李长老说,他这次也没办法了,只能有什么用什么,看看什么能给师叔这条命拉回来……

鹿欢鱼直起身来,开始在屋中走来走去。来回走了数圈,终于止步,抬眸看向青莲山所在的方向。

片刻后,他人消失在了小屋当中。

小屋外,林涉水意外地看着追上来的鹿欢鱼。

听到他道:“林师兄,我去帮你送药吧。”

第70章 再见面

林涉水告诉他, 青莲长老的居所迁到了清客峰。

清客峰幽雅清净,不仅没有其他人,鹿欢鱼一路过来,连灵兽都没见到几只。

当然, 他心中装着事, 也不是很在意沿途风光。

一如林涉水所言,青莲长老并不阻拦旁人前来看望于他, 但因为清客峰地形错综复杂, 迂回曲折山重水复,即便长老未设阻碍, 也难以寻到他的住址。

鹿欢鱼并不想惊动对方暴露自己,故而老老实实, 靠着一双腿寻到那一间小筑时, 日头已然西沉。

他透过窗户往屋内看,只看到屏风后若隐若现昏睡的人, 并没有看到其他人在,料想是天色渐晚,都离去了, 否则青莲长老病得如此之重,岂会连一个照料的人都没有?

但这也在无形之中方便了他。

他来到门前,屈指正要敲下,倏忽顿了一顿, 而后, 直接推开门, 无声走了进去。

腰间组佩与头侧铃铛的声音,早在他踏入清客峰前就已经隐去,故而他来到青止床前时, 可谓无声无息。

床上昏睡的人同样没有声息。

他看着青莲长老苍白憔悴的面容,探指在人颈侧点了点,接触到的体温过分冰凉,即使盖着厚重被褥也无法温暖,令他眉头皱得死紧。

他一只手探进被褥,将对方靠近床侧的那只手拉出来,指腹搭上对方腕侧,过后,又去掀对方的眼帘,端详片刻,抿了抿唇。

未有迟疑,便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细瓶,指尖弹开瓶盖,手抵着对方的下颚,稍稍施力,倒了三滴到对方口中,便静静凝视着对方的面容,紧绷的嘴角却暴露出他的紧张。

可没有反应。

他想了想,又倒了一滴在对方的额心。

还是没有反应。

鹿欢鱼反手将细瓶砸在地上,烦躁地抓了把脸,抓出两道见血红痕,痛疼提醒了他,让他想起这更可能是青止灵境碎裂的后遗症之一,便赶紧俯身闭目,与对方额头相抵。

若是青止病在其他地方,他有可能束手无策,但只要同灵魂相关,他要为对方修复,那就是术业有专攻了。

否则,当初寒州之战,自己魂魄不全,修为并不如他,如何能将他重创?

而后来,自己故意下套,令他没工夫调养修复,便要频繁奔波,伤上加伤……

如今自己损耗修为救他,也是自作自受。

如此想着,便准备默念法诀,将自己一部分魂丝送入对方识府。

还没开始念,鹿欢鱼猝然睁开双眼。

近距离四目相对。

做贼总归是心虚的,即便鹿欢鱼寻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但因为他潜意识将自己当做了贼,所以心慌之下,两腿一蹬,就要往外逃去。

都没意识到自己一只手落到了另一个人手里,于是一起一坐之下,直挺挺扑回到对方身上。

“嗯……”

身下人一声闷哼如惊雷在耳边炸响,让鹿欢鱼慌忙之中抽出一只手,避开对方撑到床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到那一只手上。

又侧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低低地,“青莲长老,可以放开弟子了么?”

他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审视,陌生到让他不舒服,于是一点也不愿意被人看了,埋下头,还挣动了两下被扣住的手。

青莲长老大约怕他这不知名姓的“小贼”跑了,没有松手,还出言问:“你是何人?方才在做什么?”

鹿欢鱼垂眸回答:“云霞峰弟子,因伏魔山主座下林涉水师兄临时有事,受他所托,特来给长老送药。”

这话是他以“一直崇拜青莲仙尊,如今听闻他重病至此,心中十分担忧,却无理由前往探望”的借口,向林涉水成功要来跑腿送药的机会后,两人商量出的理由,并不担心对方求证。

他甚至早早准备好了,如若对方询问伏魔山主这次送来的灵药,缘何与从前大不相同,亦或者追问林涉水临时之事是什么事,该如何作答才能不让对方生出疑心。

但出乎他的意料,青莲长老什么都没问。

没问,还伸出另一只手,将他的脑袋挖出去。

力道算不上重,是鹿欢鱼不敢明着拒绝,只好顺着对方的力道抬起头,将整张脸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

又是那种审视的目光。

也让鹿欢鱼一时间除了不习惯不适应,还泛起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但因为对方就仔细端详了他这一眼,很快便松开了手,那点怪异也就跟着消散。

他听到青莲长老声色微哑地问他:“长住云霞峰的似乎只有两人,便是邹长老和她的阿弟,你便是——?”

鹿欢鱼点点头,“是,弟子便是邹长老的那个弟弟,之前,我们也是见过的,青莲长老不记得了么?”

话落,他看到青莲长老微微笑了一下。

鹿欢鱼愣了愣。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对方,也曾下定决心,再不招惹对方,绝不再见对方,这次回来,纯属找回了良心后,心下过意不去,想要治好对方。

乍然看见他的笑容,一时呆在他的身上,挣扎都忘了。

直至听见对方道:“怎么会,我也是生平头一回被人要求,嗯……签名?记忆犹新。”

鹿欢鱼还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青莲长老说的,正是他之前在奇侠会上干的好事。

立时便是头顶冒烟,浑身因羞耻而烫热,几乎变成一个蒸熟的虾子,恨不能自打嘴巴:叫你阴阳怪气提什么“记不记得”,这种丢人丢到重明岛的事,要他记得干嘛,不记得才是万幸啊!!

大概是自己身上蒸气直升,都蒸到青莲长老了,后者垂眸看了他一眼,胸口一瞬起伏不定,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这样厉害,自然抓不住鹿欢鱼了,然而鹿欢鱼得了自由,却一点逃跑的念头都没有了。

他看着青止,苍白的、憔悴的、咳嗽不止的,那种烦躁又无处发泄的感觉卷土重来。

猛地起身,朝着之前被他扔掉的细瓶走去。

这当然不是伏魔山主给的那瓶药,而是他从前做逍遥宫宫主时,从别的宗门手里夺过来的。

这就要提到一段旧事了。

当年一个无名小派开采名下一条灵矿,不料一铲子下去,竟然掘出一座万年古墓。

那小门派自知消息不可能瞒住,而自家也绝对守不住宝物,为防魔道修士闻风而动灭门夺宝,干脆广发请柬,邀九州盟中大小势力在一个特定的时间,一同下墓寻宝。

这可就惹恼当时还是逍遥尊者的鹿欢鱼了。

当时,正是鹿欢鱼名声大噪,如日中天之时,他的逍遥宫被奉为寒州第一势力,他这位逍遥尊者,也被尊崇为“魔道第一人”,有着“魔道至尊”“寒州首领”之称。

甭管那些个魔修私下如何搞事,真面对他时,谁不服服帖帖,笑脸相迎?

偏这无名小派,邀请天下群英,却不邀他,几个意思?他不够“英”?

就算无名小派任何一个魔道势力都没有邀请,但他是一般的魔道势力吗?

他偏要去。

这一去,便是他与崔少微的第一次非正面合作,搞出了所谓的“宗派死战”这一大罪名。

但鹿欢鱼就要说了,当时他挑拨离间,崔少微这位好盟主就在一旁火上浇油,到头来锅都给他背了,好处却只得一半!

纯坏种没有前途,还是当伪君子香啊。

可那时候的他嘛,大概就和他姐说的一样,得了某种反派病,有事没事就想炫耀一下自己的胜利果实,顺带看看手下败将们——尤其是所谓名门正派的手下败将——破防的嘴脸。

比如,挑拨惊鸿落影的关系后,明明自己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就是要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叉腰狂笑让他们更加破防。

再比如,各宗门身份来了一遍,挑动出一场小型混战后,非要把自己是怎么伪装敌人是如何愚蠢,同这些敌人一一复盘,最后叉腰狂笑扬长而去……

这锅都不用崔盟主甩,他自己全抢过来顺带踹了对方一脚背起来就跑了。

咳。魂魄不全的时候,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癖好,应该,算正常的……吧?

总之,他方才喂给青莲长老的药,便是他当初夺得的宝物之一,原本觉得这所谓包治百病的神仙水不过徒有虚名,眼下青莲长老能够在用药之后醒来,倒也没有完全骗人。

因着药瓶还是伏魔山主那边给的,他不过是将里面的灵药移花接木,所以并不担心被青止看出端倪。

青莲长老也的确不曾看破,因为他看也没看,就拒绝了。

鹿欢鱼抿了下唇,握着药瓶垂眸道:“这是有效果的。”

虽说效果肯定不如自己上,用魂力修为去温养他的灵境,但至少能维系住他现在的识府状况,不让他的灵境恶化得更厉害。

毕竟人都醒了,自己又不可能强行打晕对方,只能先稳住情况,再找机会给他修复。

这人却不识好歹,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自己,忒是让人生气。

他生气时,面上不显,眸也沉沉,一身冷气却几乎要实质化了,然而那身处冷气中心的人倒好似无知无觉,还微微笑了起来。

他还笑!

鹿欢鱼这会儿是不冷了,他要炸了。

但在他爆炸之前,那被他暗暗拿冷刀子割着的人动了。青莲长老一边咳嗽着,一边支起身子,似乎想要坐起来。

鹿欢鱼便只能一边生气,一边过去扶他,又因为二人如今身份,他并没有立场置气,只得道:“长老即便不想吃药,也不必着急下床,多歇歇也是好的。”

背地里却阴暗地想,既然不肯乖乖吃药,干脆还是将他打晕算了,凭他如今身体状况,还不是自己随便拿捏,强行侵入他的识府又能将自己怎样?

然而千头万绪,都被对方直白的目光打断。

鹿欢鱼这次到底没忍住摸上了脸,问他:“弟子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么?”

他过来的时候,明明给自己收拾得十分妥帖,衣服佩饰都换了新的,清洁术从上到下甩了十来道,方才虽然抓花了脸,但就他的修为,那一点痕迹,瞬息也就愈合了,能有什么东西啊?

果然,青莲长老摇了摇头,温声解释道:“只是觉得,不过两年多不见,小友的变化竟这般大,教我险些没认出来,没忍住想,倘若我那小徒还在人世,如今又该是何等的模样?”

鹿欢鱼摸脸的指头抽了抽,若无其事地放下来,低声道:“听闻那位无缚师兄,数年前就已然合炁,想来是不会大变了。”

“是啊,他永远也不会变了。”青止垂眸道。

原先被他看着,鹿欢鱼心神不定,这会儿他不看自己,更是坐立难安。

正酝酿着告辞之语,决意在人睡着后再来时,就听得青莲长老又道:“不提这些了,还没问过小友姓名,一直以‘邹长老的阿弟’称呼,实在失礼。”

作为一个沾着邹长老的光才能进入仙门的凡人,说是挂名弟子、门中杂役,实则连登记也没有过,因为注定不长的寿数,也不可能有谁特意记下他。

从未听闻他的姓名,再正常不过。

而且他姐也不大和别人提他的全名,所以就是一些和邹长老相熟的师兄师姐峰主长老,也只知道他叫“小鱼”。

整个仙门,除了他自己,恐怕也只有谭楚二人知晓了。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是随口杜撰一个假名。但他很快镇定回答:“鹿欢鱼。”

不出所料,青莲长老僵住了,脸上的笑容随之淡去。

没办法,鹿欢鱼和陆寰宇这两个名字,乍一听,实在是太相似了。

不过这世上名字相似之人何其之多,莫说只读音相似,就是字眼一模一样的都不在少数,正因为此,自己当初都没有多在意。

果不其然,青莲长老在片刻的沉默后,就将那些异样全部按下,不着痕迹地问他:“哪个欢鱼?”

鹿欢鱼道:“喜欢的欢,鲤鱼的鱼,因为阿姐喜欢吃鱼,希望我也能喜欢。”

青莲长老道:“是邹长老为你取的名?”

鹿欢鱼道:“是。”

青莲长老道:“‘鹿’是你本家之姓?”

鹿欢鱼摇摇头,“都是阿姐取的,阿姐说,她当初能救下我,是受了一头灵鹿指引,所以让我认那头鹿做干娘,随它姓了。”

青莲长老:“……”

鹿欢鱼悄悄看了眼似乎被他噎住的人。

当然了,他可没有撒谎,这些确实都是邹满儿对他说过的话,至于真实与否,恐怕也只有他姐本人才知道了。

不过鹿欢鱼料错了一点,青莲长老并不是被邹长老清奇的脑回路噎住,对方在听得他一席话后,沉吟道:“我是听闻你年幼时曾遭逢不幸,却不知具体经历,你能同我说说么?”

鹿欢鱼意外抬头。对上他温柔的表情,鼓励的眼神,顿了顿,移开眼,慢吞吞道:“也没什么好说的。”

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那段时间他浑浑噩噩,意识都不完整,被人搓圆捏扁当个球踢都没有反应,即使模样讨巧也没人愿意收留于他,倒是被人贩子一块糖糕骗走,卖到了寒州,差点被活剥了皮。

后来没剥成,是那日去观赏剥皮技艺的人,觉得就这样剥了他太过可惜,要给他制成傀儡。

再往后,就是这样了。所以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但他还是说了。

他留意着对方的面色,捡重点简单说了一遍,更多的便推脱自己年幼不记事,实在想不起来后,对方也不再追问。

只十足怜惜地看着他,问他:“那你如今,拜于何方,师从何人?”

鹿欢鱼没忍住笑了一下,“青莲长老太会说笑,我一介凡人,谁会收我为徒。”

"我……"

鹿欢鱼嘴角笑容消失,眼神古怪起来。

但青莲长老只是叹息一声,便接着道:“可惜我此生已不欲收徒,虽觉得可惜,但也无法干涉其他各堂长老的决定,唯有灵兽堂尚能说上几句话,但也只能提供一个推荐名额,最终能否通过考核留在堂中,还是要看鹿小友自己。”

虽然还是感觉哪里不对,但青止这一番话后,终归让鹿欢鱼安心了许多。还是那个不打算收徒的青莲仙尊,还是那个不随便给人走后门的青莲长老。

对味的。

但他打算拒绝。

开玩笑,他只是来给对方治伤而已啊,等人伤好了,他就算不立即离开仙门,也没必要日日留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吧。

是嫌对方还不够痛恨自己,捅自己的剑还不够快吗?

他是觉得人生索然无味,一时寻不到前进的目标,但不代表他想马上去死一死啊!

但他的拒绝才起了个头,青莲长老就揪着胸口的衣料,剧烈咳嗽起来。

鹿欢鱼看到溅上被褥的点点红雨,瞳孔骤缩,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身份不身份的忘个精光,一瞬便将距离拉近,握着药瓶仿佛下一刻就能强行给人灌下去。

但他的手被另一只冰凉的手按住。

“没有用的,不必勉强了。”青止缓了缓道。

鹿欢鱼坚持道:“有用的。”

青止似叹似笑,“但我不想用了,鹿小友,你能明白么?”

鹿欢鱼死死咬着牙,摇头。

青止便道:“他们都说我是有大仙缘,迟早能够飞升的人,但我知道,我早晚是要死去的。我有心结,勘不破,解不开,看似入世,从未入世,还胆怯脆弱,依赖着不能自控的失忆逃避现实。”

鹿欢鱼道:“你不是。”

青止摇摇头,继续道:“原本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习惯了一个人,习惯守着这种看不到头的寂寞,可他闯了进来,横冲直撞,蛮不讲理,但那时我尚未真正明白,未曾好好珍惜,自他去后,我才知,原来寂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拥有过热闹,又变回原样。”

鹿欢鱼道:“没有。不是。你会好的!”

“但我不想,”青止咳嗽了两声,闭目道,“只是可惜,原本我想,临死之前能遇到鹿小友这般投缘的人物,哪怕只是说说话,也是不错……终究是我强求了。”

鹿欢鱼反抓住他的手,“没有强求,我也想跟你说话。”

青止睁眼看他,摇了摇头,叹息道:“不必了,我不愿勉强鹿小友,还是算了。”

鹿欢鱼一个劲地摇头,脱口而出:“我要留下来陪着你,我想要留下来,你让我留下好不好?”

青止又是一叹,似乎十分勉强,但拿他没有办法的样子,“如此,恐怕要让鹿小友费心了。”

……

……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