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食言
林知夏病了一天,网上闹的天翻地覆。
言怀卿把她送回家后,承诺了忙完会去看她,给她做甜汤,结果食言了。
因为,赫喆比赛出了意外,她的粉丝联合发声,非要讨个说法。
比赛的那天早上,赫喆的诊断结果很是微妙。
几个专家看过片子和化验结果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说又不好说,只是反复询问她每天吃什么、喝什么、去过哪,训练强度和作息习惯如何,有没有接触过腐蚀性的气体或者液体。
赫喆眼珠子都懒得动一下,只说吃食堂,喝白水,每天正常训练,正常作息,哪也没去。
苏望月急了,直接问医生,她是不是被人下药害了。
医生只负责问诊医治,不负责调查断案,给出的最终诊断结果是,她嗓子是因为长期接触到刺激性物质的腐蚀,出现了声带受损,并非普通的喉咙发炎。
至于她是如何接触的、在哪接触的,判断不出来。
不过,陈主任说她接触的量极少,放在寻常人身上,甚至不会出现症状,只有在高强度用嗓子之后,声带极度疲惫的情况下反复接触,才会出现x这样日积月累的损伤。
意思很明显了,如果说是人为的,她接触的量过于小了,如果说是自然接触到的,长期加反复,又很难说得通。
好在,陈主任以经验判断,她这种受损程度慢慢治疗,还是有希望恢复的。
不过,目前最要紧的是,先搞清楚她怎么接触到的腐蚀物的,然后立刻规避掉。
苏望月脑子里一时间闪过很多东西,理也理不清,急也急不来,只能耐着性子听医生的治疗建议。
不过,赫喆却突然变得很坚持,非要参加晚上的比赛。
苏望月拦了,无论如何拦不住。
言怀卿也帮她分析了厉害关系,可越说人越犟。
这种情形,医生也能只能说不建议,不能说不可为。
毕竟嗓子不是一天坏的,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治好的,只要不用力嘶吼,不长时间疲劳用嗓,并不会造成更严重的影响。
就是短时间内,任何医疗条件都不可能帮她恢复到原有的嗓音状态。
赫喆更坚持了,说能恢复多少是多少,无论如何都要去。
滴药,打舒缓针,做激素雾化,再加上禁声半日,好在登台前的一个小时,她声音确实好转不少。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结果,她在赛场上出事了。
比赛中途,她突然失声,胸腔剧烈起伏之后,她猛咳了两下,嘴边咳出血丝。
比赛紧急叫停,人被送去医院。
同时,她粉丝拍下的高清咳血照片,瞬间席卷网络,热搜挂了整整四条。
#赫喆咳血#
#言怀卿失职#
#江省越剧院苛待演员#
#江省越剧院给个说法#
赫喆的微博有六百多万粉丝,比言怀卿的还要多好几倍。
她不仅是越剧演员,还是个非常知名的Coser和配音演员,她在二次元和游戏圈的影响力,远比她在越剧舞台上的要大得多。
她是第一个打破戏曲结界的人,她没有戏迷,但她有比整个剧院所有演员加起来还要大的粉丝群体。
赫喆急救期间,舆情持续发酵。
她的粉丝知道她嗓子之前就反复出现问题,这次意外不是主办方的责任,所以,她们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剧院领导和言怀卿。
急诊室门口,苏望月倚在墙上,言怀卿结束评委工作赶过去时,她垂着头看地板,惊魂未定。
“怎么样了。”言怀卿走近问。
苏望月摇摇头。
“医生有说什么吗。”言怀卿蹙眉,语气着急:“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用嗓过度,加刺激性咳嗽,在里面紧急处理。”苏望月五官皱成了包子褶。
“刺激是人为的吗?”
“那谁知道?”苏望月站在这前前后后想了无数遍也没想明白。
她猛地摆了两下手,强压着急躁性子,用十分不解的语气念叨:“诶你说,那杯子是她自己的,水是我亲手倒的,从医院到赛场,寸步不离到她喘的每一口气我能闻到,她是怎么刺激到的呢。”
“要报警吗?”言怀卿打断她。
“死活不让,说丢面子,报了就去死。”
言怀卿生平没这么无语过。
苏望月脸上的表情一分钟能变化八百次,压着嗓子又反问:“你说怪不怪,她就在台上咳了那几声,来医院的路上又跟没事人一样,能说能笑的,怎么就能正正好卡在台上那几分钟发作呢?”
她还会笑?言怀卿疑惑拧眉不信。
“诶,半死不活一张脸,进去之前还跟我说什么,她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言怀卿用语气提醒她说重点。
“她没说啊。”
苏望月抬起掌心揉脸,苦笑,“她能知道什么呀她就知道,现在这些小孩真是要人亲命,我是造了哪门子孽啊,这学生我不要了,你拿走吧。”
“行,那你走。”言怀卿不安慰,也不惯着。
苏望月愣住,从指缝里白她一眼:“你是人吗?”
“抱怨没用,等人出来,先问问医生她的损伤情况,再听听她自己怎么说,真是人为的,该报警还是要报的,不能总惯着。”
轻叹了口气,她边回信息边嘱托:“你先去坐一会儿吧,我看着。”
她来的急,穿的依旧是评委席的那身衣服,端庄大方,气质疏离,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发丝闪着光,如神明一般护着这个破碎的团。
苏望月坐在椅子上仰视她,冷静下来不少,难得示弱,别过脸去喃喃道:“还是你更适合当团长。”
“现在知道了?”言怀卿看她一眼,走过去,隔开个椅子坐下,“当初不是非要跟我争吗,半年不跟我说话,谢幕也不拉手。”
“年少无知,以为自己能扛天扛地扛大旗,现在,唉,时不时颈椎就疼,啥也扛不了。”苏望月突然回头问:“诶,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嗯,带孩子哪有不老的。”言怀卿顺着她的话回答。
“你比我多带四个,你咋不老。”苏望月不服气。
手机关了声音和震动,屏幕却一直闪个不停,言怀卿低着头回复,语气淡淡的:“我年纪小,孩子们也都懂事。”
“脸呢?你也就只比我小一岁好吧。”
“小一岁也是小。”言怀卿没抬头,甚至没思考。
她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天大的事在她面前提一提,也就慌不起来了。
苏望月的情绪已经平复不少,冲她玩笑:“你说咱俩这天聊的,像不像老年相亲角。”
言怀卿回复完信息,关掉手机看她:“孩子还在病房躺着呢,你就有闲功夫相亲?”
“这不是气氛烘到这了吗?”苏望悻悻起身,踱步到急诊室外头听动静。
等了大约半小时,诊断结果终于出来了。
医生说咳血是因为刺激性咳嗽引起的喉粘膜轻微撕裂,不是声带破损,问题不严重,但要引起重视,她声带很脆弱,不能再接受任何刺激了。
而赫喆被苏望月再三逼问后,支支吾吾说出了自己推测的原因。
她怀疑是家里满屋子的cos妆造和道具存在甲醛超标,她又经常排练后出片,唇妆很厚,难免误吞,时间久了可能确实对嗓子有影响。
至于比赛上的突发状况,她说赛前为了缓解紧张,一直拿随身带着的幸运娃蹭脸,登台的时候就觉得鼻子里有毛毛,换气的时候可能是吸进去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思前想后,千防万防,合着把这茬给忘了。
苏望月坐在床头笑了好几声,突然大骂起来:“你个小兔崽子,你看我不打死你呢。”
赫喆没躲,缩着脖子坐着等她打。言怀卿也没拦着,拉开凳子往边上挪了挪。
苏望月起身,围着病床踱了好几圈,边踱边骂。
“你要作死你就自己死,你别拉上大家垫背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你的粉丝已经在网上指着书记、院长的鼻子开骂了。”
“人家领导不要脸的吗?”苏望月在自己的脸上拍了拍。
赫喆不屑,言怀卿背过身去。
苏望月压着嗓子又说:“不管怎么说,领导也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人在圈子里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存在,被一帮小屁孩@到各个部门去挨骂,算是怎么回事?”
“你叫人家以后,还怎么敢给你安排工作机会。”
“还有她。”声调突然又高了起来。
苏望月指了指一旁低头回信息的言怀卿,怒气冲冲,“她失职的热搜都快冲到词条前十了,估计私信都快被你的粉丝冲炸了吧。”
“人家一大早跑来医院看你,又给你找关系挂专家号,还忙前忙后帮你联系赛方协调时间。”
“人家图什么啊?”
“就图被你的粉丝骂上热搜吗?”
“不让你去比赛,你非要去,去了又搞出这么一出?”
“你自己倒好,什么凄美咳血照爆红网络,冠军都没你风头大。”
“你是在自己炒作自己吗?我请问?”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啊?”
“说话啊!”
“医生不让说话?”赫喆低着头应她。
苏望月气的想拿输液的吊瓶砸死她。
“骂完了吧,骂完想办法解决问题。”言怀卿依旧没抬头。
“愣着干什么,手机呢,发微博,解释。”苏望月冲着病床传话。
赫喆拿手机打字。
「我的错,不要怪别人。」
好在点击发送之前,苏望月看了一眼,一巴掌给她把手机扇掉了。
这条微博要是发出去,她的粉丝心疼起来,还不得炸锅。
“你是什么心机绿茶吗?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嗯?”苏望月双手捧住赫喆的下巴,狠狠摇了摇她那张犟种脸,想杀人。
赫喆连手机都没敢捡,垂着睫毛,脸色发红。
“微博要说那些内容,我拟好了,让x她组织一下语言就行。”言怀卿起身,“我联系了检测公司,明天去她家检测一下,如果真是甲醛超标的话”
后续的话,她没说。
毕竟是孩子的爱好,拦是肯定拦不住的,那么多衣服、道具、假发也不便宜,总不能给她扔了。
“搬家。”
苏望月从嗓子眼里吼出两个字。
“搬哪?”言怀卿问。
赫喆也拿眼皮悄悄问了一下。
“我家。”苏望月瞪了赫喆一眼,“嗓子好之前,你那些东西碰都别想再碰了。”
赫喆只拿眼皮反抗了两下,没拒绝。
言怀卿视线绕了一圈,抿抿唇,告辞了。
“你们忙,我先回了。”——
作者有话说:赫喆应该是我所有文里,比较难塑造的角色之一,笔墨多一点少一点都有可能让她讨人嫌,所以,写的时候手心冒汗。
无奖竞猜,咱们言团长会怎么哄被爽约的夏夏呢。
第32章 想象
早上九点半,林知夏收到一条信息,言怀卿发的。
“夏夏,醒了吗?”
“醒了,还没起。”
林知夏趴在床上回复,她昨天晚上一直刷微博热搜,操心操得睡不着,自然也起不来。
“今天不用来上班,可以再睡一会儿。”
“好。”林知夏确实还想再睡会儿。
“醒了告诉我。”言怀卿又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醒了为什么要告诉你?
林知夏把脸埋在枕头里蹭了蹭,嘴巴嘟囔不停。
猜是肯定猜不到的,一分钟后,她回复:“醒了。”
对方正在输入
也是一分钟后,言怀卿回她:“门口放了甜汤,保温很好,起了记得喝。”
林知夏噌地一下从被窝里窜了出去,一路小跑开了门。
可惜,人没在。门口的外卖台上倒是放了个精致的保温杯。
好在,人没在。她蓬头垢面,鞋也没穿。
抱着保温杯看了眼电梯,数字停在顶层,意味着送汤的人下到一楼后,还有人上去过。
看来,人早就走了。
那她什么时候来的?又在门口站了多久?此刻,是不是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呢?
抱着保温杯回屋,刚走到客厅,手机嗡的一声收到一信息,还是言怀卿发来的。
“不客气。”
时间算的刚刚好。
林知夏突然意识到,她正在被言怀卿想象着,从她窜起来,到她取回甜汤,这一路,她跑在了言怀卿的脑海里。
被正在想象的人同时想象着,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望天时,被天神瞩目?夜路上,被月光独照?昙花盛开时,恰巧看向它?
总之,那是她过往的经历中从未体验过的一种情绪,妙不可言。
回复什么好呢?她不想中断这种情绪,握着手机犹豫。
“不用回复。”
“快去睡吧。”
“方便的话,下午我去看你。”
“这一条要回。”
言怀卿果然是在想象她,不仅想象了她的行为,还揣摩了她的情绪,想得严丝合缝的。
那此刻,她,是不是,正坐在办公室,对着手机,笑她呢?
一点一点想及此,林知夏脸红了,抬手扫了下鼻尖,对着手机强壮镇定。
“等你。”
回复了两个字,她放下甜汤,回屋补觉去了。
可是,哪里睡得着哦。
都说等待会让人心焦,因为时间和结果都是不确定的。
可等候不一样,知道对方一定会如约而来,从等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在欣喜中期待了。
昨天是等待,今天是等候,滋味完全不一样。
今天的言怀卿,就像桌上的那杯甜汤一样,它躲在杯子里,你躲在被子里,互相等候着,你可以想象它的甜,也可以随时喝到它。
林知夏从十点开始开心,十二点喝了甜汤,下午一点时开心达到顶点。
因为言怀卿发信息告诉她,下午要去院里开会,三点左右结束后,她会直接过来。
她做事总是这样妥帖,在你开心的时候不做打扰,在你等得有点心急时,告诉你她来的时间,还会在临近约定期限时,告诉你她到楼下了。
“夏夏,我到楼下,现在方便上去吗?”
“方便。”
林知夏开了房门,站在电梯口等她,有点紧张,她又退回到屋里掩上门,站在门后等,手就握在门把手上。
电梯叮的一声,缓缓展开,她来了。
近乎同一时间,林知夏打开门,冲她笑:“言老师,请进。”
玄关早就备好了拖鞋,言怀卿看了一眼,笑容清淡而自然。
换好鞋,她抬手示意了她的额头:“还烧吗?”
“不烧了,早起的时候嗓子有点痛,不过喝了甜汤之后,好多了。”
妈妈是医生,林知夏从小最拿手的就是报告身体状况,说得言怀卿很放心。
“那就好。”
还冲她一笑。
林知夏心里有点发慌,“言老师,你请坐。”
茶已经泡好了,还是上次那个杯子,连摆放的角度都丝毫不差。
言怀卿很自然地扫视一眼这个家,发现所有东西,包括纸巾盒、遥控板、沙发抱枕这些日常用的东西,几乎都和像上次来时一摸一样,连摆放的位置和角度都不曾变过。
“夏夏,你是个小机器人吗?”她笑着问她。
“什么?”小机器人一顿,没明白。
言怀卿笑了笑,询问的语气:“我先洗个手。”
“好啊,洗手台在那边,你知道的。”林知夏侧着身子示意。
洗手台上洗衣液、小摆件也和上次来时一样,位置和角度都没变,言怀卿不禁笑出了声。
“言老师,你发现什么了吗?为什么一直笑?还说我是机器人。”林知夏追在她边上问。
“我是觉得,就算是电影里训练有素的特工,到你家走一趟,也能留下马脚。”言怀卿说得郑重其事。
林知夏以为她在说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很在乎地问:“会吗?”
“会啊。”言怀卿望着她瞳孔中的纹理,“你的眼睛里是装了尺子吗?能把随手用过的东西全部放回到原来的位置,看起来一毫米都不会差。”
她还比了个一毫米的手势。
林知夏没想到她有这样的一面,看着她的手得意一笑,“你说这个啊,其实都是随手放的,可能是因为习惯了吧。”
“言老师快坐。”
林知夏示意她坐下,又看着甜汤的杯子问:“对了,言老师早上是几点送的甜汤啊?”
“到你家楼下时,九点一刻。”言怀卿不假思索。
九点一刻?
上楼,下楼,发信息
林知夏脑子里迅速闪回跑马灯,“那,你发信息的时候?”
“就在你家楼下,车里。”言怀卿看了眼阳台的方向,笑容带着一点没被发现的得意。
林知夏意外到发狂,恨不能立刻跑去窗口看一眼她停过车的位置。
也就是说,她曾在同一个时空,平面距离不超过五米的地方,想象过她的一举一动。
而此刻,她又在用眼神和语气,轻而易举地帮她还原了那一刻的情绪。
更升华一层。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林知夏嗓音里近乎饱含着绵绵无尽的情绪在问她。
“打算,”言怀卿端起杯子喝水,“你问的时候再告诉你。”
“我要是不问呢?”林知夏总是忍不住问。
言怀卿放下杯子,想了想,“想办法让你问。”
人的情绪在极度汹涌时真的会定住,林知夏愣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愣愣望着眼前的人。
“不坐吗?”言怀卿回望她,像主人。
林知夏挪到沙发上,坐下,身体里的情绪还在喧嚣,她抱住抱枕挡住它们,不让它们太喧嚣。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能让这世界上最沉得住气的小姑娘为她发疯。
“夏夏,还有件事,可能很冒昧,但我觉得有必要。”言怀卿微微歪了头,很为难的样子。
“什么事?”林知夏已经放弃抵抗了,语气往上扬,显得大惊小怪的。
“我”言怀卿看了眼她摆放的手办和娃娃,依旧为难的语气:“帮你预约了甲醛检测。”
什么时候?为什么?是有什么说法吗?
林知夏嘴巴微微张开,用目瞪口呆来表示询问。
“赫喆,她家里也有很多手办和道具,医生的诊断结果你也知道的,她猜测可能是因为”言怀卿抬手,以指尖在肩头上方打了个圈,将话绕住。x
“所以,言老师想到了我?”林知夏眨了下眼睛,一瞬间又想了很多。
“嗯。”言怀卿迟疑着问:“会冒犯到你吗?”
林知夏眼珠子转了几下,看向她:“言老师有给赫喆预约吗?”
“约了。”言怀卿紧张了,这孩子她多少了解一点,别人有的,她不要。
“那,”林知夏眨了两下眼睛,吸一下鼻子,又问:“言老师有给赫喆做甜汤吗?”
“没有。”言怀卿松了口气。
林知夏拱着鼻梁一笑,小狗一样爬到她腿边,“谢谢言老师,什么时候检测?”
到时候,你会来吗?这一句,她忍住没问,只用眼睛期待着。
“如果你觉得可以,我可以叫她们四点钟上门。”言怀卿轻声细语地说。
林知夏抬头看了眼挂钟,一刻钟后就是四点。
她同意,就让人上来,她介意,就让人走,反正钱已经付了,也不让人白跑一趟。
这就是言怀卿吗?
这就是言怀卿!
言老板。言团长。言怀卿。林知夏在心里挨个叫了一个遍,还是忍不住问:“那言老师来这一趟是”
“怕你一个人尴尬。”声音很淡,眼神很轻,她像个绝世高手,轻声细语间就把人撂倒了。
林知夏心里的小人蜷着身子在地上打滚投降,她一点也没觉得冒犯,她还蛮感动的。
感动到无以言表,感动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眼巴巴看着她,可惜没有尾巴可以摇。
“还有件事,也可能,很冒昧。”言怀卿又开口,但语气没有上一次那么克制了,有点儿飘。
“什么?”林知夏语气更飘,想象她的冒犯,期待她的冒犯。
“我买了菜,送到你家。”言怀卿这次没有询问她可不可以。
“言老师要做菜给我吃?”林知夏整个人都飘了。
“也可以给你打下手。”言怀卿朝她眨了下眼睛。
可以是可以,林知夏突然很为难,蹙了眉头:“家里没酒了。”——
作者有话说:语意磨损真的很可怕,一个词用多了,就会损耗它本身的美感和灵气。
就比如“感动”,说太多了,就成了陈词滥调。
但其实,它真是很美好。
“感,动人心也。”
第33章 卧室
林知夏想看言怀卿喝酒,因为她喝酒的样子很好看。
为表礼貌,她从不将杯底朝人,也不咬酒杯,只用嘴唇轻轻托住杯沿,侧着脸仰头饮上一口。
所以,不管坐在她的什么角度,林知夏总能看到她喝酒的侧颜,下颌,脖颈,由一条美人筋勾勒着,好看死了。
林知夏也很想看言怀卿喝醉的样子,她醉后更好看,眼神偶尔迷离一下,嗓音也慵懒许多,如果使唤人算的话,她还有点粘人,可爱死了。
可惜这些,不喝酒是看不到的。
家里没有酒,林知夏很遗憾,眉间蹙的过于明显了。
言怀卿视线落在她的眉心处,有些无奈,她觉得林知夏误会她了,便也压了眉稍问:“夏夏,你是把我当成酒鬼了吗?”
“没有,我没有。”林知夏看着她的眉峰摇头,“言老师,我真的一点也没有。”
“一点也没有?”言怀卿看着她躲闪的眼睛,把“也”念字念的耐人寻味,“那为什么每次跟我吃饭,你都会先想到酒呢?”
“就是,无酒不成席嘛,待客之道。”林知夏试图掩盖自己小心思。
“那你的待客之道可要改改了,我最近都不能喝酒。”言怀卿拿起手机回复信息。
“为什么?”林知夏眼睛里的遗憾有点藏不住了。
“要演出,还要监制新戏,要全身心投入工作了。”
“哦。”林知夏又好奇问:“那,言老师是喜欢喝酒的吗?”
言怀卿依旧低头看手机,眨了下眼睛沉思片刻,回答:“喜欢没事的时候,一个人小酌两杯。”
一个人喝啊。
林知夏抿着嘴唇垂下视线,“哦”了一声。
言怀卿关掉手机看她,她突然发现,林知夏自从掉马甲后,就没那么掩藏自己的情绪了,虽然依旧不明显,但每次都能从她眼角眉梢读出些许情绪来。
就比如此刻,她看着挺失落的,似乎还在遗憾什么。
看破不说破。
言怀卿笑笑,提醒她:“检测的人马上要上来,你有什么要提前收拾的吗?”
“没有。”林知夏坦言:“言老师要来,我早就提前收拾好了。”想了想,她又说:“一会儿她们检测结束,言老师可以去我书房坐坐,也收拾了,上次你都没进去。”
“行。”言怀卿朝着书房的方向提前扫了一眼,“荣幸之至。”
检测人员很专业,带了各种仪器和设备,还自备了鞋套。
检测全程,她们一直小心翼翼的,虽然眼睛里能看出惊讶和好奇,但她们并没有感叹和评判过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摆件和布置,也没有过度的窥探和询问,只是从专业和经验的角度建议主人,哪些材质的东西最好不要放在卧室和书房。
在此之前,来过这个家的所有人里,只有言怀卿做到过这样的默契和尊重。
此刻,她请的人也做到了。
所以,不难猜,言怀卿请人时,特意嘱托过。
所有房间都检测了一遍后,她们还在部分空间做了采样,说是要带回去进行详细测验。
好在初步的检测结果很乐观,并没有明显的空气问题,具体的检测报告,会在三日内发到手机短信上。
送走她们后,言怀卿松了口气,林知夏却似乎是在预料之中,因为她没有告诉言怀卿,赵瑾初给她买过一个甲醛检测仪。
抿着笑意关上门了,林知夏这才想起来问:“对了言老师,赫喆怎么样了,她家也是今天检测吗?”
“对,苏老师会去陪她。”
“那她嗓子呢?严重吗?好像还咳血了。”林知夏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嗓子。
“喉粘膜撕裂,能养好,声带没受伤。”言怀卿语气淡淡的,没有说更多。
“不过,言老师,微博上的那个七百四十万粉丝的号,真的是赫喆吗?”林知夏后退着把人往书房的方向带。
“对,怎么了。”言怀卿看她。
毕竟她的粉丝把#言怀卿失职#骂上了热搜,林知夏也不敢表现的太夸张,小心翼翼打量着她的表情,表示:“就是,她也太酷了吧,她那些cos图,就像是从游戏和动漫里走出来的一样,我以前就经常刷到,真没想到是她。”
“嗯,她有两个微博号,互不干涉,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言怀卿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
“那,言老师,你会生她气吗?”林知夏试探着问。
“不会。”言怀卿笑笑,答得真诚,“我很感谢她。”
“为什么?”林知夏把书房门推进墙里,让路。
言怀卿走近书房,毫不避讳:“她做了我不能做、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
嗯?林知夏跟在她身后思索。
会有什么事,是赫喆能做,言怀卿不能做的呢?
想明白后,她笑了笑,小跑几步拉开椅子示意言怀卿坐下,卖关子道:“是因为赫喆同学是个爱干净的好孩子吗?”
“爱干净?好孩子?”言怀卿没明白,坐下之后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疑惑地看向她:“什么意思?”
林知夏憋着笑蹲到她腿边,很自然地将手搭在她膝盖上,一字一句解释:“因为,她总是拿院领导的颜面扫地啊。”
言怀卿笑了。
关乎领导,不好笑得太出格,她稍微侧开脸。
可林知夏却歪了头追着她得意挑眉,言怀卿不自觉拿指尖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表示制止。
林知夏近乎是扫着她的指尖摸去额头的痒意的,依旧得意:“我没说错吧,让我们一起向赫喆同学表达敬意。”
言怀卿从不扫兴。
她不否认,也不批判,很自然地切换到另一个角度来解释。
“赫喆就像是破壁人,她把戏曲带到了二次元和游戏,也把游戏和动漫受众带到了戏曲,这些都是以前的人做不到的,所以,确实要感谢她。”
“所以,那个超火的游戏角色真是照着她设计的?”
“对。”
“cv也是她?”
“对。”
“她的粉丝还因为她,自发办了戏曲角色cos展?”
“是的,每年都会办一次。”
“她好厉害啊。”
林知夏夸她时,两手撑着下巴,眼睛里闪着光,蹲的乖巧又可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她确实很厉害。”
言怀卿拎了下眼皮打量着腿边x的人,清了嗓音才问:“所以,林小满同学要改喜欢赫喆老师了?”
“改喜欢?”
林知夏起身,绕到桌子另一侧后,她倚着柜子问:“那言老师以为,我改之前,喜欢的是谁呢?”
竟把自己绕进去了。
言怀卿提了口气,扫视一眼她的书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回答:“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好像自己说过,是我。”
林知夏突然一笑。
“是言老师的话,那就不改了。”
她似乎就等着说这一句呢,说的时候倚在书架上,不慌不忙的。
言怀卿点点头,却突然感慨:“其实,林老师让我很意外。”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林知夏慌了一小下,“嗯?意外什么?”
“林老师的书房里,竟然一本书都没有,不让人意外吗。”言怀卿把两个“书”字加了重音,带着她独有的意趣感。
不过这个问题,林知夏似乎也早有准备,再次椅在书柜上,气定神闲:“书是给自己看的,又不是给别人看的,摆出来多没意思啊。”
言怀卿认可,点点头,将视线落在她身后,又感叹:“还有件事,更让我意外。”
“什么?”这次林知夏没有慌,就像狼来了,听多了就不怕了。
“你的书房里没放书,却放了我的照片。”言怀卿将视线从照片上,移到她眼里。
这次,狼真来了。
照片一个多月前就放了,早就跟这个书房融为一体了,她一时间还真没意识到。
挺尴尬的。
小幅度回头看了一眼,她不动声色移动身子把照片挡在身后,解释:“江景拍的,挺好看的,我就顺手挑了几张。”
“哦,那你都挑了哪几张呢?”言怀卿挑眉环视四周,“我怎么没有看到别的。”
林知夏噎住片刻,不过很快她就抿抿唇看回对方的眼睛,回答:“放在卧室了,言老师要去看吗?”
这才是林知夏。
她从来就不是斯文腼腆的小白花。
她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也不允许她腼腆害羞。
别人含蓄,她会更含蓄。别人进攻,她也从不胆怯,更不可能逃避。
她永远都不会给别人机会,把她困在逼仄的死角里。
况且,是言怀卿非要问的,她小小反击一下,也没错吧。
“走吧。”
言怀卿很自然地收回视线,又很自然地起身,脚步从容,气定神闲,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嗯?”林知夏心口砰了一下,立马紧张起来。
难道真要去卧室?
这还是言怀卿吗?
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心口越来越忐忑。
临近卧室门口时,言怀卿脚步停顿,等了她一步。
林知夏手都要伸到门把手了,她脚步又一转,朝着门口走去。
“买的菜到了,走吧,去拿一下。”
这才是言怀卿呀!
她也不允许别人把她困在逼仄的角落里。
她也会反击。
但对方是林知夏,吓一下,也够了。
第34章 剧本
虽然没正经上过几天班,但林知夏却是个兢兢业业的好员工。
她让言怀卿去她书房,其实是想让老板看看她写了好几天的改编思路。
没想到,吓一下,吓忘了。
转天儿,正赶上第一次剧本研讨会,在剧院大会议室开,她没什么概念,拿个空白本子直接去参加了。
这次会议没有上次例会那么正式,她坐在言怀卿边上。
大家畅所欲言。
打磨剧本其实是一个十分精细的工作,在选题的时候,编剧老师就已经有了成熟的改编思路。
这次会议,从选题立意、到结构设计、再到唱词念白等等,她都准备的很充分,还给出了不同风格角度的改编方向,专业性毋庸置疑。
唱词老师也旗鼓相当,依着编剧不同的思路,当场写了几句唱词,虽是灵感之作,却也才气逼人。
舞台布局和服饰妆造的老师也都参与了,她们是最终的呈现者,要把文字描述和大家畅想的东西具像化,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就没停过。
作为监制,言怀卿要统筹所有工作,会上,她询问了许多细节,多是和落地执行相关的现实性问题。
像在泼冷水。
但又必须泼。
有的人只需要正确地做事,而有的人却只能做正确的事。
再宏大精彩的畅想,最终都要落地,而每一个不切实际的畅想,都可能是执行时填不上的坑。
人力物力财力,还有时间成本,她没有试错空间,只能提前规避。
林知夏依旧一言不发。
她坐的松弛又礼貌,谁说话,她的眼睛就看向谁,眼神静悄悄的,不打扰,也不冒犯,任谁看向她,都会油然生出一种被她尊重了的感觉。
这次,言怀卿就坐在她边上,她也没有试图同她讲话。
她就像是天生的开会圣体,给人一种即便坐在大会堂也毫不逊色于那些政客的错觉。
言怀卿总是对她刮目相看。
待到所有人都发言后,言怀卿侧了身子观察她。
她不紧张,也没回避,依旧静静坐着,面前的本子上压着一只笔,笔帽从没打开过,就像侠客的剑,尚未出鞘。
她不发言。
至于是不会、不想、不需、不敢、还是不用,无所谓了,她就是让人知道了——她不发言。
给予尊重,是言怀卿对她的信任和了解。
她也在等,等她带来惊喜,也可能失望。
会议结束后,大家寒暄着各自散去,因为临近午饭时间,大部分人又都往食堂方向聚拢。
这种短时间内的聚聚合合,有点像学校,挺有意思的。
春天是吃笋的季节,院里食堂有一道油焖笋很受追捧,林知夏吃过,每次想起来就会吞口水。
不过刚开完会,她没什么外放的情绪,很安静地跟着言怀卿去了食堂,偶尔吞一下口水。
一路上,遇到人,她会笑一下打招呼。
吃饭时,旁边谁跟她聊什么,她就回应什么。
所以,在所有人看来,她客客气气、斯斯文文,谦逊又礼貌,没什么不正常。
旁边座位上,一位孩子妈,还不停夸她乖巧懂事性格好。
只有言怀卿见过她收起来的另一面,看着被她骗的所有人,时不时笑一下。
吃完饭,临上车之前,她才朝言怀卿开口:“言老师,有以前的剧本吗?不光越剧,所有戏种的。”
“纸质的,还是电子的?”言怀卿没问她为什么要,也没问她要多少。
“都好,纸质的更好。”林知夏也没解释。
“嗯,先回去,我让萧骅准备。”言怀卿看着她上车后才走向自己的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回剧场。
知道她车技不好,一路上,言怀卿有意给她带路,一路顺畅。
回到剧场时,大家都在午休,只有打印机在忙,咔嚓咔嚓不停吞纸、吐纸,桌子上已经摆了一小摞它的劳动的成果。
新打印的剧本旁,还有一摞微微发黄的纸,几十张一叠,装订工整,一看就是萧骅刚从各处搜罗的老剧本。
林知夏将新旧两摞剧本叠在一起,新的压着旧的,抱了个满怀,言怀卿上前帮忙时,被她拒绝了。
“言老师,这些剧本可以送给我吗。”她从纸后漏出半张脸。
“可以。”言怀卿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隐约预感到她一定不会让人帮忙。
“那我先回去了,有工作你打电话通知我,我十分钟就能到。”林知夏一脸自然地跟她说。
“可以。给我一半,我送你下去?”言怀卿再次伸出手,试探着问。
“不用啦。”林知夏冲她笑一下,小身板一扭,自己走了。
剧场一共四层,没有电梯,而言怀卿的办公室在三楼,离楼梯有一段长长的路。
林知夏一步一步往前走,尽管手臂里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胳膊发酸,她也没有加快脚步。
走到拐角时,她没有停,也没回头,她知道言怀卿在目送她,所以走的更坚定。
世人皆说文人相轻,实则恰恰相反,文人才最懂得相惜、相重。
和赵瑾初相比,林知夏不算文人,可她骨子里被养出了不服输的傲气,她不满意目前的剧本改编思路,但她也震撼于编剧和唱词老师的专业和才气。
她更不满意的,其实是她自己。
赵瑾初话多,但每一句都会应验。
事实证明,她没听过几场戏,写了一篇建议,稍做些准备,就敢去给人家当编剧,确实有些自不量力了。
这些剧本,是数百年来无数前人心血的结晶x,算得上戏曲文化中的瑰宝,非得她自己抱在怀里压一压,才能感受到文化传承中的不可言说之重。
她一路抱回车上,放到副驾驶,绑好安全带,然后一脚油门回了家。
昨天,言怀卿吓了她一下。
今天,她的团队也吓了她一下。
可林知夏从不允许别人把她困在逼仄的角落里。
所以,她消失了。
整整十天。
言怀卿没有给她打电话,也没有单独给她发信息,就连第二次剧本研讨会,也没人在群里@她。
第十一天早上,她手里攥着个厚厚的本子,再次去到院里,去参加第三次剧本研讨会。
尽管也没人@她,她意气风发地去了。
走到楼下时,她远远就看到了言怀卿。
她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束在笔挺的黑色裤子里,里面是一件柔光白的半领羊绒衫,站在春日的阳光下,清爽的像山涧溪头的风。
她似乎猜到她会来,又像是没想到她真会来,在看到她来的那一刻,她眼睛里也似乎闪过什么东西,而后才在嘴角轻抿出笑意。
“言老师,早上好。”林知夏迎着风朝她走去,笑出几颗洁白的牙齿。
“早上好。”言怀卿眨了下眼睛藏住什么,而后笑问:“林老师,出关啦?”
“出关啦。”林知夏没有不好意思,眯着眼睛冲她笑,手里的本子依旧紧紧攥着。
言怀卿眨眼间就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简约帅气的通勤装,搭了平底窄边的小皮鞋,利落中带着些少年气。
她表情很自然,情绪也没什么起伏,但眼里藏了光,像上次给她建议时一样的光。
她从不背包,手里攥了个更大的本子,仔细看,每一页都有翻写过的痕迹。
笔也换了,换成了钢笔,看起来不算崭新,却很名贵。
她有备而来。
看来,剑要出鞘了。
只是
言怀卿似乎犹豫了,不希望她来一样,抿抿唇扫了眼楼上。
“不上去吗?言老师。”林知夏看向她的眼睛。
“上去。”言怀卿转回视线看她一眼,“夏夏,上次开会后”
“我看你们上次的会议的文档了,跟得上。”林知夏以为是许久不见,她怕自己跟不上节奏。
“走吧。”言怀卿笑笑,带着她走上楼。
不知为何,林知夏心里无端升起些赴死的决绝感,是从言怀卿身上感受到的。
难道,她是在怕自己这个助理给她丢脸吗?
这次会议,院里有领导有参与,所以并不是畅所欲言,而是从领导讲话开始的。
韩副院长是极具威严又讲效率的领导,并没有长篇大论说空话。
简要分析了市场现状,受众群体,观众喜好,以及院里旦少生多的困境后,明确表示——
“在坐的大家,肯定都不止一遍读过原著,了解这个故事,也清楚小说改编成戏曲的难度有多大,院里都理解,也很支持,有困难克服困难,大家一定不要泄气。”
“就目前来看,有个核心问题急需要兼顾一下。”
“都知道,这个原著里的重要角色,几乎都是女性,就你们此前讨论出的几个剧本来看,是无法兼顾到咱们院里的所有演员的,它也不符合目前市场上小生更讨喜的主流偏好。”
“我们几个领导也坐在一起开会讨论过,建议呢,咱们编剧团队,将原书里的剑客和老师换成小生来演。”
“一则,原著里的这两个角色,塑造的不柔不弱,有胆有识,有一种超越了性别的魅力,改起来不困难,也符合目前的市场喜好……”
“二则,这两个角色,一文一武,一老一少,如果改成小生的话,在选演员时,即能兼顾不同行当,也能缓解咱们院里生多旦少的压力。”
“也算是一举多得。”
“大家可以踊跃地讨论一下可行性。”——
作者有话说:“唱红小生,唱死花旦。”这就是现实里的困境,改起来何其难。所有想要改变的人,都会被逼进逼仄的角落里。
关于戏曲部分,全是作者瞎编乱造的,请勿从现实里去找寻它的合理性。
第35章 不必
“作者同意吗?”
韩院长发言后,会议室陷入静默,所有人都垂着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笔。
只有言怀卿看向了尾席。
尾席坐着林知夏。
她眼神平静看向韩院长,声音响亮,却问的四平八稳:“作者同意吗?”
没人看向院长,反倒齐齐看向林知夏,仿佛提出问题的人,才是问题。
韩院长漫不经心扫视所有人,最后才将视线落在她身上,语气淡淡的,“院里招新人了吗?哪个部门的?”
问完之后,她收回视线,等着人来解释。
是啊,没有领导会向一个坐在末席、叫不上名字的人解释什么,需要解释的是招她的人。
言怀卿正要解围,林知夏先开了口:“如果作者不同意,便没有可行性。”
她声音依旧很稳,被众目睽睽盯着,没有躲闪,被领导无视,也不退缩。
比起林知夏的认真,韩院长更显的从容许多,或许是不在意吧,她嘴边抿着模糊的笑意,依旧没开口。
领导做到这个位置,自然有旁人为她辨经。
坐在她一侧的人,开了口:“既然是改编,那肯定就不是把原著照搬到戏台上,作者已经签了版权合同,院里有充分的改编权,你这个问题不在我们今天要讨论的范围。”
“改变角色性别,已经超出了改编权的范畴。”林知夏又提醒。
那人又说:“其实,咱们没有必要着急站在作者的角度来否定这件事,听说人家作者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关于改编方面,也没有做任何条款上的约束,说不定人家拿了版权费之后,就根本就不在乎咱们怎么改呢。”
任何一个故事,不管它是否被世人追捧和喜爱,但它在被创作时,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浸透着作者的骨血,怎么可能不在乎。不露面,也绝不代表不重视。
合同上确实没有约束条款,但那是林知夏留给言怀卿的自由和信任,那是用来成全她的审美和野心的,不是用来被钻空子的。
林知夏反驳:“在坐的各位,有演员、有编剧、也有作曲,从某种意义上讲都是创作者,一个创作者,只要对自己的作品付出过一丝真心,就不会不在乎。”
“而且,在坐的多是女性,女性活在这个世上,被偷走过时间,偷走过自由,偷走过数不尽的资源、权利、话语权,如今连性别也要偷走吗?”
空气静止了一秒,感官上突然出现了微妙不可言说的气场。
但很快有人出来打圆场。
“没必要上纲上线嘛,何况咱们这部戏里,不管小生还是花旦,不都还是女演员来演的嘛,说白了,并没有本质上的改变,是不是。”
虽然偷换了概念,但大家还是被她的逗笑了。
又有人跟着她补充。
“现在戏曲市场低迷不振,这么改也都是为了迎合观众的喜好嘛,作者肯定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有更多人喜欢。”
渐渐的大家也都说了自己的看法。
“就算退一步来说,作者真的在乎,咱们拿着成熟的、精彩的改编方案去沟通,也总比空口白牙去直接去问,要更显尊重。”
“是的,剧本改编的好,本身就是说服力,又不是魔改,她也不至于因为这个违约吧。”
“违约肯定不至于。”又有人出来打圆场,“角色塑造的方向很多,即便性别不改,服饰妆造上设计的更中性一些,旦角生演,也不是不可以,咱们戏曲行当,本身就有反串嘛。”
大家又附和着笑了几声,这个场似乎真被圆回去了。
韩院长没看林知夏,分别看了开始发言的两个人,做了补充:“你们法务和剧本多碰碰,尽快跟版权方沟通,前期工作做到位,避免产生什么纠纷。”
“领导放心”
会议继续。
林知夏也明白了,这场会议不是来研究剧本的,也不是来探讨可行性的,是来定调的。
且不允许有人唱反调。
她看了一眼言怀卿,言怀卿似乎一直在等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冲她摇一下头,又冲她笑一下。
林知夏第一次见她那样笑,双唇紧闭,嘴角似扬未扬,仅用眼睛表露笑意,浅浅的,但很有安全感。
可林知夏的安全感不来自她,她戒备地冲她笑笑,没再说什x么。
那也是言怀卿第一次感受到林知夏身上真正的戒备感,仿佛就只是眨了一下眼,她就把自己独立在外,戒备着这个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面前的本子依旧合着,钢笔压在上面,剑被封在了鞘里。
她,也在戒备她。
会后,大家各自散去,所有人都会有意无意地多看一眼尾席,眼神很陌生,也很复杂。
在这样的环境里久了,她们过于成熟,早就忘记了人身上还有反抗、倔强和勇气。
苏望月第一个走到林知夏面前,她平常话多,最近却很沉默,只是抿抿唇拍了她的肩,然后叹着气走开了。
赫喆比赛的事,院里出了公告,一句赫喆即是演员也是学员,院里为表重视,一直安排专业老师悉心教导,并不存在苛待问题,将所有视线转移到了苏望月身上。
#苏望月教导无方#被网友骂的更惨,在热搜上挂了三天。
所以,她现在收敛不少。
赫喆跟在苏望月身后走向林知夏,她不仅拍了拍她的肩膀,还弯腰冲她说:“真改了,我不演。”
她是被苏望月揪着衣领子拽走的,边走边骂:“你现在就一破锣嗓子,你还不演,你想演,你演得了吗?你?”
人都走了言怀卿才起身,林知夏同她一起起身,朝会议室门口汇合。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都没说话。
毕竟是苦笑。
这次会议开的不长,还有两个小时才到午饭时间,两人一路走去停车场。
林知夏手里的本子依旧攥的很紧,不是来时的意气风发,似乎是在防御。
走到一颗枇杷树下,言怀卿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说:“夏夏,我会处理。”
“言老师什么时候知道的。”林知夏没问她打算怎么处理。
“五天前,第二次剧本研讨会之后。”言怀卿如实回答。
她果然早就知道了,所以,早上看到她来时,她才会表现出吃惊和犹豫。
林知夏有点生气,气她不告诉自己,垂了眼眸没看她。
“不告诉你,是不想打乱你的思路和节奏,不是故意要瞒你。”言怀卿看着她紧攥在手里的本子解释。
“院领导都是这个意思吗?”林知夏突然抬头看向她。
她也是领导之一。
“韩院长主抓业务,最开始是她的意思。”言怀卿也不方便透露更多信息。
不过,对于林知夏而言,了解这些足够了。
她转过脸,眼睛避开阳光,说出自己的态度——
“我不接受今天会上的任何提议,不管是直接改变角色性别,还是视觉上模糊角色性别,我都不同意。”
“生多旦少,角色分配不均,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我只做一件事,维护我的人,哪怕是书里的人,我也不允许她们被冒犯。”
“我知道。”言怀卿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有些欣赏她的坦荡和无所畏惧。
她也不认为林知夏在会上的行为是莽撞的,就像现在,她站在斑驳的树影下,气定神闲往前挪了半步,鞋尖顶在地板缝上,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跟她谈判。
“半步也不让,哪怕是言团长,哪怕要违约。”
“都不让。”
她没有多余的情绪,眼神平静到有些吓人。
“不必让。”言怀卿垂下视线,再次看向她手里紧攥着的本子。
她还是愤怒的。
尽管她平静地直视任何人,也不乏对抗的勇气和底气,但她毕竟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
一腔真诚和期待,不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还没轻慢和无视。
她不说,不代表她不愤怒。
手背上的青筋就是最好的证明,她全身上下风起云涌的情绪,正沿着血管运送到了指尖,在本子上压出一个个坑洼。
“我能看看你写的,剧本吗?”言怀卿轻问。
“不必。”握着本子的手往后撤了半寸,依旧在防御。
不必?暂时?还是永远?
言怀卿有些拿不准眼前的人。
她不问自己的态度,也不问自己要如何处理。
她愤怒,但不慌乱,她不满,但不表达,她似乎做好了什么决定,但她不会告诉你。
这样的人最是令人恐惧,尽管你不是她的敌人。
言怀卿为难了。
林知夏却突然抬头看看天空,冲她笑了笑,“梅雨季马上要开始了,据说春城的阳光特别好,言老师有没有兴致去看看。”
在邀约?
可如今,一正一副两个团长接连被骂上热搜,流量小生嗓子短时间无法演出,剧本改编又出现这么突发的事件。
一团真的要碎了。
言怀卿自然没有兴致。
“你去散散心也好。”算是婉拒。
“那言老师有事给我打电话。”林知夏又冲她笑笑。
“不会有事,我会处理。”言怀卿轻声承诺。
“言老师,不必太为难自己,我也会处理。”林知夏道别前冲她说——
作者有话说:我们夏夏是个独狼崽,不联手,单干。
第36章 终止
林知夏是个沉的住气的人,越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就越是沉得住气。
她没有问言怀卿的态度,也没有问她会怎么处理,因为一个人做了什么,比她说了什么更重要。
生多旦少,有的人选择直接改角色性别,而言怀卿选择带比别人更多学生,她走到哪、干什么,都会带着她的学生,给她们更多露脸的机会。
观众更喜欢小生,有的人选择迎合市场,言怀卿却一直在尝试大女主题材、群像题材,她想塑造更多能被记住的花旦角色,传承下去。
开会时韩院长刻意回避她的眼神,不去回应她,不难看出,私底下她反驳过这位极具威严的领导,她的态度不在会议桌上,但不代表她没有。
林知夏不想牺牲自己,不愿牺牲书里的角色,但她也不想让言怀卿顶她前面替她挡刀。
沿途玩了一周,周三才到南城,群里发了第四次剧本研讨会的结果,想必孙主编的电话隔天就要打来了。
第二天上午,南城一家民宿的院子里,林知夏躺在花架下晒太阳,时而抬起眼皮眺望湖面。
鲜花和浪花都会让她想起言怀卿,每当想到她,她就觉得这短暂的两个月,像是她写书时的一个灵感。
不就是这样吗?
有的人出现在你生活里,就像灵光突然乍现在你脑子里,激起你无边的情绪。
可当你试图围绕它展开一个刻骨铭心的故事时,才发觉根本抓不住,只能任由它沦为一页没头没尾的桥段,或荒唐可笑的废稿。
可你还是会在某个时刻想起它,想要提笔续写,又无从下笔。
林知夏决定将这页,揉一揉,丢开来,重新写。
上午十点半,孙主编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对方言辞委婉地讲述着她早就知晓的信息,并询问她的意见。
林知夏没有绕弯子,只说绝不退让半步,并劳烦孙主编替她暂时终止合作,如果后续涉及违约,一切后果和赔偿,她也会自行承担。
孙主编很讶异,讶异她的决定,也讶异她的处事之风,但对方是林知夏,她没再说什么,也没问什么。
挂断电话,林知夏又发了一段文字给她。
三个小时后,剧本群炸锅了。
孙主编直接将一份声明发到了合作群,明确表示代理方及作者坚决反对角色性转,绝不退让,并以院方不尊重女性及女性角色角色为由,建议暂时终止合作。
林知夏出了先手。
言怀卿教她写字时,还教过她,只有站在制高点上,才能不被反驳。
一个观众多为女性的全女班剧院,如果不尊重女性及女性角色,那便是失去了立身之本。
这就是制高点。
她一个小作者确实势单力薄,可她有出版社这样的大单位从旁撑腰,她的书粉虽然不多,但数百万销量的书,多少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她不是一个人。
再加上,赫喆的事在网一波掀起三层浪,舆论的余温至今还未褪去,想必此时,院里更不希望把事情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