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四个口口 想洗澡
那日送走三人后, 鹿文笙的情绪一直都没缓过来。心中郁郁,无论干什么都提不起劲,能糊弄的就糊弄一下, 糊弄不了的就丢给下面的人做。
岂料这般敷衍, 反倒博了数个美名:垂拱治事,知人善用,不争不抢, 待下温和。
鹿文笙戳了戳碗里的米饭,长叹了一口气。
话本没了,朋友走了, 花街被沈鹤归抄了,朝堂上也全是新面孔,白天上班, 晚上还要抄书, 活着一点乐趣都没有!
“饭菜不合胃口?”坐在上首的沈鹤归不知何时已抬眼看来, 见她这般兴致不高,不由得蹙眉问道。
“饭菜没问题, 是我的问题。”不想当这个礼部侍郎,好累啊!明明她有那么多钱, 却要没苦硬吃,天天当社畜。
真是年少不知编修好,错把侍郎当成宝!
还有这些天,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每天中午沈鹤归都派冯苟来喊她吃午膳。虽然御膳很好吃, 但顿顿在上司眼皮底下吃,实在是折磨。
而且要讲礼貌规矩,不能站起来自己夹菜, 所以远点的盘子只能干看着,次数一多,侍从们误以为她只喜欢眼前那几样,然后疯狂上大差不差的菜。
此刻,她已经连吃了将近十日的胭脂鹅脯、清炒芦蒿、火腿鲜笋汤,樱桃肉,黄焖鱼翅了,光闻着味儿就想吐。
一颗圆润的牛肉丸子被放入碗中。
“听说你很喜欢吃牛肉,特意交代御膳房做的,尝尝。”
鹿文笙没滋没味的咬了一口,违心夸道:“甚好!”
还有傍晚也是,各种牛羹、牛炙、牛腩搭配着时蔬送到礼部,因为是太子御赐,又众目睽睽,不吃还不行。
沈鹤归眉心一蹙,目光落在只咬了一点点的丸子上,“那日,孤派人去城外接你母亲回家,你母亲明明说你很喜欢吃牛肉丸子,可是御膳房的厨子做法不对?”
“做的挺好,只是我突然不喜欢了。”对了,城外老窝还被沈鹤归这个朝廷头子知道了,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鹿文笙放下碗筷,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我吃好了,去礼部上值了。”
沈鹤归颔首默许。
他静静注视着缺了一小角的牛肉丸,过了良久,才将其夹起送入口中。
好像是有些老了,不够嫰。
“让御膳房将牛肉丸做的嫰些,太老!”沈鹤归侧眸对冯苟吩咐。
冯苟满脸的欲言又止,忍了这么多天,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殿下什么都好,偏偏在这些小事上格外迟钝。
冯苟:“殿下,再喜欢的东西也不能天天吃,会腻的!”
沈鹤归不理解:“可孤日日食鱼,从不曾腻。”喜欢的东西,难道不是天天享用才痛快?
冯苟一时无法辩驳,只好硬编出一个理由:“这人和人是不一样的,鹿大人应是属于天天吃会腻的那类人。”
沈鹤归一时目光晦涩,薄薄的嘴唇逐渐抿紧。
是了,他总忘记鹿文笙是人,而他不是。
见沈鹤归真听进去了,冯苟趁机进言:“老奴观近些时日,鹿大人明显情绪低落,估计是事务繁忙累到了。马上就是上巳节,不如殿下带鹿大人去散散心?”
“上巳节……”沈鹤归缓缓眨动着眼睛,浓密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你去安排,选个热闹有趣的地方。”近些时日,鹿文笙的确没以前活泼好动了,他得好好将人哄回原来的模样。
“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鹿文笙坐着专属马车回到礼部的时候,里面正在掐架。
“简直荒谬!”礼部尚书唾沫横飞,猛拍案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春秋》三传,自当以《左传》为本。你们偏要另辟蹊径,若是出了偏差,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此言差矣,殿下明诏,要取通经致用之士。若仍循旧例,与往年何异?”
“你这是曲解!”
“你这是故步自封!”
“人呢?!快来个人评评理!”
鹿文笙摇了摇头,赶紧退出去走后门。
商家与倭寇串通的事沈鹤归与她说了,而且这几日她还亲眼目睹了何为拔出萝卜带出泥,由走私通敌牵扯出了科举试题泄露。
现在所有经手科举事宜的大小官员都被安排进了礼部,不准归家,不准亲人探视,三场试题全部重拟。
今日参加朝会时,她特意数了数,估摸着老臣已十不存一。古往今来,人只要掌权,好似都经不起查,没几个是清白干净的,不是这里贪了,就是那里收了好处。
熟练翻窗回到独立办公室,鹿文笙抖了抖胖了一圈的小元。
“有没有人来过我这?”
小元:【没有。外头吵架那俩老头敲了下门,见你不在,扭头就换地方吵了。】
轻手轻脚的拉开圈椅,鹿文笙将自己挂了上去:“没有就好。”
没人找意味着她下午可以摸鱼睡觉。
小元从桌上爬到鹿文笙身上,吞吐道:【宿主,新任务来了。】
鹿文笙拒绝的毫无犹豫:“没心情,不做!”
小元强调:【是主线任务!不能不做!】
鹿文笙深吸一口气,翘腿将小元往前掂了掂,一把掐住它的脖子,咬牙道:“说吧,这次有几个口?”
以前看小说,别人都是拿着任务直接做,她倒好,还要玩文字填空。
小元:【四个,在多于十人的场合口口太子,并口口他,时间不低于十秒。】
鹿文笙略一思考:“在多于十人的场合见到太子,并搭讪他,时间不低于十秒,如何?”千万不能再给自己挖坑了。
小元:【不行,必须维持阴湿人设。】
“……”
鹿文笙沉默,开始与小元大眼瞪小眼,试图让它妥协屈服。
小元睁着蠢萌的圆眼,提议:【要不我帮宿主填。在多于十人的场合睡上太子,并亲上他,时间不低于十秒?或者,在多于十人的场合绊倒太子,并扑倒他,时间不低于十秒?】
“呵。”鹿文笙额角的青筋直跳,“你想换个主人直说,脑袋不大,全是黄色废料。”她睡沈鹤归,拿什么睡?
男孩子装久了,鹿文笙已经忘记她是女孩子,可以正常睡。
小元委屈:【那宿主说怎么填。】
鹿文笙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鼻尖。
字眼不能卡太死,得灵活,还得阴湿。
她沉吟片刻,目光缓缓投向桌上那碟油亮的蜜饯,“在多于十人的场合,咬上太子,并扑倒他,怎么样?”
她放下小元,开始忽悠,“人有欲望才会想咬,喜欢到疯狂才会扑倒……”
她话没说完,小元雀跃地转了个圈:【亮了,可以了!】
得,她就是个操劳的命。翘班!
换上常服,拿上沈鹤归赐她可自由出入宫廷的令牌,鹿文笙带着小元翻窗摸到了衙署门口。
小元从她袖中探出脑袋,望向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不是说不让出去?】
“那是别人,我能和他们一样!何况我只负责防作弊,抓作弊,又不参与拟定试题!”
小元脑袋不大,觉得那里不对,却又表达不出来。
鹿文笙清了清嗓子,走到禁军面前亮了亮金光闪闪的令牌:“本官要出去!”
披甲执锐的禁军将领微微扫了一眼,直接拒绝:“大人恕罪。上峰有令,此次非同以往。无论何人,身负何职,皆只进不出,除非有殿下的令旨或口谕。”
鹿文笙有些意外,她指了指令牌:“你可看清楚了,拿着这块牌子皇宫都能随意进出。”
又指了指自己脸,“近些时日,太子殿下中午但凡没见到我这张俊脸,是饭也吃不下!还有昨日下午那顿糕点,味道不错吧?也是我向殿下讨的!”
她天天皇宫礼部两点一线,已经一周多没回家洗澡了,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回去解决一下个人的卫生问题。
而且脏脏的,她晚上也不好意思厚脸皮爬沈鹤归的床,更别说昧着良心咬他。
暖风拂动鹿文笙额角的碎发,将领的视线下移,又落在了令牌上,眼底闪过几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却依旧坚定:“卑职认得此令,可真的不行!”
鹿文笙不依不饶:“我肯定不会干坏事,就通融一下,放我出去,我可以发毒誓!”
“大人就别为难我了!”将领的语气带上了几丝恳求。鹿大人是殿下眼前的红人,可令也是殿下下的。
“放鹿文笙出来。”
正僵持之际,驾马而来的沈鹤归到了。
鹿文笙惊讶:“殿下你怎么来了?”
小山一样的奏折批好了,还是不备战沿海了,这个点沈鹤归居然会出现在宫外。
“恭请殿下金安!”禁军顷刻跪了一地。
沈鹤归伸手,嗓音清冷:“上来。”鹿文笙走后,他发现自己如何也静不下心批阅奏折,又想到之前打探到的共乘可培养感情,便想试试,顺便带鹿文笙出去散心兜风。
鹿文笙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情绪再度有些崩溃。
她就想回家洗个澡,怎么就这么难,总不能带沈鹤归一起回家洗澡吧!
见鹿文笙久久不动,沈鹤归轻夹马腹,又上前了几步,无声催促。
外头的动静传到了里头,礼部尚书领着一堆官员朝门外涌来。
鹿文笙回头瞅了眼老头群,心头一紧,当即明白顾不了太多,慌忙搭上沈鹤归的手,“快快快!殿下快带我走!被缠上就走不了了!”
沈鹤归重新找的这帮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做事只有用心与更用心的区别,一旦被缠上,不到晚上八九点是不会放她走的。
“好!”沈鹤归抬手稳稳扶住鹿文笙的腰,将人轻轻往怀里一带,温声开口:“坐稳了。”——
作者有话说:春光明媚,老板带着未来老板娘一起翘班,开着宝马[狗头]
第57章 互馋对方 相约渡鹊桥
打马穿过僻静的小道, 沈鹤归带着鹿文笙过城门,一路向城外奔去。
起初,鹿文笙的心底越来越凉, 因为洗澡计划彻底泡汤了, 而且野外空旷无人,任务肯定做不了。
然而当漫山遍野的新绿与姹紫嫣红迎面入眼时,心情竟奇异的明媚起来。
野杜鹃火红, 山桃花浓艳,粉白的樱花俏丽,偶有白鹭山鸟凌空飞过, 又会在眼底留下或滚圆或曼妙的身姿。
回头想想,来燕京四年,她好像从没纵马畅游过春日山景。
暖风拂身而过, 裹挟着沁人心脾的花香, 鹿文笙忍不住闭眼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花香的空气。
“殿下,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马跑到哪里,便是哪里。”很久以前, 他心中不愉又无处发泄时便会一人驾马游山,希望这个方法对鹿文笙也有用。
“那我可以在您身上靠一会儿嘛?”一直笔直坐着, 怪累的。沈鹤归对她可真上心,只不过午饭少吃了两口,就能察觉她心情不好, 而后带她出来散心。
“自然可以。”
马蹄踏着小道上的碎草与落花,发出沉闷而柔软的声响。
尊卑礼节被抛至脑后, 鹿文笙放纵自己靠在了沈鹤归坚实的胸膛上。春衫渐薄,不属于自己的体温带着有力的心跳声顷刻穿衣而来。
“殿下,你的心跳好像有些快, 是不是熬夜了?”
沈鹤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低声应和:“嗯。”
原来被鹿文笙依靠着是这种感觉,又香又软,他好像有点喜欢,若是冬日里,能缠上,不知是何种感觉。
念头刚起,隐秘的渴望一点点滋生,蔓延,壮大,沈鹤归突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断一下,防止事态不受控制。
“可否告诉孤,午膳时为何心情不愉?”
马儿的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沈鹤归稍稍后坐,轻扯缰绳,拐入了一旁的偏僻小道,开始信马由缰。
鹿文笙并无读书人的远大志向,也不全靠做官养家,她立刻开始倾诉:“礼部侍郎做的好累,感觉哪里都需要我盯着、顾着,而且每日还要帮礼部尚书吵架,挺想继续回去做编修。”
虽然做编修忙起来也很忙,但至少比忙到快脚不沾地的侍郎好,她都快忘记摸鱼是什么滋味了。
沈鹤归怜爱的蹭了蹭鹿文笙的发顶,安慰道:“等科举结束就好了,至于王尚书,回去后我会单独召见敲打。编修工作枯燥琐碎,付出与收入不成正比,并不值得你在上面虚耗青春。”
头皮被蹭的痒痒麻麻的,鹿文笙误以为沈鹤归是下巴痒,贴心抬手帮他挠了挠。
同时道:“尚书大人的压力也挺大的,殿下还是别敲打他了。”社畜何苦为难社畜,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话,并不是想告状。
沈鹤归直视前方,眼底涌上笑意,用唇轻轻贴了贴她指尖,以示亲密,“好,都听你的。”
柔软漫过指尖,鹿文笙的手停在半空,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方才不小心挠到沈鹤归的嘴了?
她有些心虚地稍稍侧身,收手悄悄抬眼去瞧,见沈鹤归面容平和,唇角甚至还勾着一丝的弧度,才又安心。
沈鹤归无妻无子,又身处高位,想必也很寂寞,虽不知他为何迟迟不登基,却也能猜到定有未除的隐患牵绊,最近她的工作压力大,想必沈鹤归的工作压力只会比她更大。
真是患难见真情,沈鹤归这是把她当弟弟在疼,既然他想当她的哥哥,有些话她就不得不说了。
“殿下。”
“嗯。”
“中午吃饭的时候能不能换个小点的桌子,我最近不想再吃胭脂鹅脯、清炒芦蒿、火腿鲜笋汤,樱桃肉,黄焖鱼翅还有牛肉了,晚上也不想抄书了,我想看话本。”
还有早上也不想去上早朝!
最后一条她怂,她不敢说。
沈鹤归折下一枝挡路的桃花塞到了鹿文笙手上,温和问道:“还有呢?”
鹿文笙脑子一转,小声委婉试探:“我想睡懒觉,哪怕每日多一刻钟也行!”
她思前想后,觉得沈鹤归还是赏她一个靠近奉天殿的宅子比较划算。
肩头擦过花枝,浓粉的花瓣簌簌落了两人一身。
沈鹤归低笑一声:“这样好了,上巳后,你随孤一道宿在昭武殿,清晨再伴孤一起去奉天殿参加早朝,如何?”
鹿文笙一愣,有些心动,却没一口应下,而是支吾道:“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太好,殿下天天与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万一未来太子妃吃醋怎么办?而且同宿一殿,会不会太打搅殿下了,我偶尔看话本,会比较激动。”
想到鹿文笙看的那些有颜色的话本,沈鹤归眼底一深,误以为是那方面的激动,想着迟早都要试一试,当即回道:“无碍。不会有太子妃!”
他顿了顿,又问:“你,喜欢蛇吗?”
鹿文笙微讶,一时想不通为何跳跃如此大,“什么颜色的,有没有毒?”
鹿富贵把沈鹤归的狗全祸害了,难道他以后打算养蛇不养狗了?爬宠可不好养。
马儿不知何时停了,沈鹤归翻身下马,又将鹿文笙稳稳扶了下来,放任马儿自行去一旁啃食青草。
他审视的目光一错不错的落在鹿文笙脸上,不放过丝毫的神色变化:“是何颜色与有没有毒很重要?”
“当然重要!蛇这种东西颜色越艳丽,毒性越大。野蛇只要不咬我,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至于家蛇……”
鹿文笙停下来,认真思考了几秒。
沈鹤归的心微微提起,追问:“家蛇又如何?”
鹿文笙眼神清亮:“家蛇,只要不咬我应当是喜欢的。我们那儿有个说法,说家蛇存在的地方地气旺,人住在里面会家运亨通,赚大钱!”
她舔了舔被暖风吹得干燥起皮的下唇,补充:“小时候不明白生死,看见通体翠绿的竹叶青,我还蛮喜欢的。”
沈鹤归目光专注:“如果是纯白色,比竹叶青还毒呢?”
鹿文笙搓转着手上的桃花枝。
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纯白色的蛇,难道沈鹤归抓到了只白蛇,觉得稀罕,想同她分享?
“只要不会毒死我,一般般喜欢吧。”其实她挺好奇活的蛇蛇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可惜遇见的都是毒蛇,想要命,就摸不了。
想到此处,鹿文笙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抬眼问道:“殿下你养蛇了?回宫之后能让我摸一摸吗?”
“还不是时候。”不讨厌便好,一般般就一般般吧。
他转身,不疾不徐地朝前走去。
鹿文笙追着他的身形朝前看,这才注意到前方百米居然是一片桃花林的入口。
浓艳的桃花如绯雾绵延不绝,微风过处,落英如雪。
“殿下!”鹿文笙小跑着追上,“桃树种的这么密,贸然进去会迷路的!”
“孤在,不会让你迷路的。”
见沈鹤归一直朝前走,鹿文笙为他的安危着想,只得一路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不知绕了多少棵艳丽的桃树后,眼前豁然开朗。
鹿文笙低呼:“荒山野林居然有个石头屋!”
沈鹤归淡笑上前,自怀中取出一枚铜色钥匙,插入锁孔。
鹿文笙目露惊讶:“这间屋子是殿下建的?”
木门被推开,一股酒香迎面扑来。
沈鹤归:“幽禁皇陵时无聊,来此建的。”
用火折子点燃桌上的油灯,沈鹤归径自走向屋角,掀开地上厚重的暗门,露出黑漆漆的方形地窖。
“孤下去取酒,你在这儿等着。”
鹿文笙见地窖黑暗,便将一旁的油灯递给沈鹤归,不料却被他拒绝了,他道:“用不着,给你点的。”
鹿文笙没想太多,只当沈鹤归是熟能生巧,摸黑也能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哪里。
半盏茶后,两人坐在繁茂的花树下对酌起来,沈鹤归赠与她的桃花枝被她插在了凸起的树根边上。
春光明媚,又有甜甜的桃子酒相伴,鹿文笙心底闷窒多日的不愉彻底消散。
她放下酒坛,想到沈鹤归先前的话,不由感慨:“想不到皇陵里也都是殿下的人。”
沈鹤归酿的酒还挺好喝,又甜又清爽,真是可惜,只给了她这么小坛,完全不够喝。
鹿文笙晃了晃小酒坛子,直接一口气干完了剩下四分之一的桃子酒,而后将酒坛放到了旁边,砸了砸嘴回味。
看出她喜欢,沈鹤归自然而然地将手中剩下的大半坛酒递给了鹿文笙,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她被日光晒的愈发明媚逼人的芙蓉面上,轻声回道:“刚开始不是,后来才是。”
鹿文笙接过酒坛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震惊。
王朝正盛,守护皇陵的陵卫,加上一些太监杂役之类的少说有五千至七千多人,短短数月时间,沈鹤归是如何办到的?
她的表情太过明显,沈鹤归支起腿,半阖眼,强压下再次涌起的渴望,开口为她解惑。
“很简单,人心如水,遇寒则凝,遇暖则融。皇陵苦寒,沈瑞久不垂问,而我能给他们前程、金银,乃至尊严,何况人有所求,亦有所惧。”
当然,多少也用了些阴暗手段,只是不便与鹿文笙说。
凤眼半抬,余光瞥见边上有一枝好看的并蒂桃花,他又顺手折下,簪于鹿文笙鬓边,夸道:“颜色很衬你。后日上巳,冯苟与孤说花船上的夜景一绝,不知你是否有时间。”
鹿文笙正愁今年的上巳没玩伴,当即开心应下:“好啊!后日渡鹊桥边上的酒楼见如何?”沈鹤归还真什么都愿意与她说。
“好。”
他记得,渡鹊桥是燕京城内有名的姻缘桥,传说只要在上巳,七夕,上元各走一次就能无病无灾的相守至白头。
所以鹿文笙是要与他在那日定终生,诉衷情?那他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思索到此处,沈鹤归不禁低眉浅笑,周身气质显的愈发温和。
鹿文笙恋恋不舍的将视线从沈鹤归的俊脸上挪开,想着气氛正好,赶紧开口:“殿下,一会儿回去,我能不能先回家洗澡换衣?我已经快十日没洗澡了。我知道不合规矩……”
“可。”
鹿文笙早就编好的一堆理由瞬间团挤成了一个球,压缩成短短一句:“殿下你真好。”居然这么好说话,怪不得生意都在酒桌上谈。
不过,沈鹤归长的可真好看,笑起来更好看,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男人就好了。笑起来是她喜欢的类型,身份却让她避之不及。
真是太可惜了!好恨!
鹿文笙饮了一大口酒,抬袖抹嘴,馋馋的眼睛不受控制的黏在了沈鹤归笑意未消的脸上。
她的目光太直白,沈鹤归想无视都难,干脆躺到了鹿文笙的腿上,任她打量。
粉润的薄唇轻启:“快把口水擦一擦,别淌到孤脸上。”
鹿文笙面皮薄,瞬间红温:“殿下生的实在好看,笑起来更是好看,以后娶妻,我一定要娶长殿下这样的。”
低声解释完,她还是觉得尴尬,掩饰性的连喝了数口酒。
视线紧落坛口,沈鹤归的目光渐深,傲娇回道:“想得美!”
鹿文笙居然想娶他,不是应该他娶鹿文笙,哪有帝王下嫁的道理!不过私下里,倒是可以让鹿文笙娶一次,满足一下鹿文笙想当新郎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马:我老马识途,出了城只会自个儿往老地方跑。
桃花林里的白色大蛇蛇。以后别家遛狗,鹿文笙溜蛇,哈哈哈……
第58章 买蛇 蛇类的缺点
城门口分别后, 鹿文笙大摇大摆的逛起了街。
原本她一直在纠结直接硬咬该如何全身而退,方才一通畅言,倒是从沈鹤归那儿寻得了灵感, 她可以放没毒的蛇咬太子, 抢先上前亲自为他‘吸毒’。
要在多于十人的场合咬上并扑倒,最保险的就是明日早朝。
她前面站着内阁大学士与礼部尚书,所以还得想办法把沈鹤归勾到面前来, 再放蛇。
现在还是赶紧买蛇要紧。
鹿文笙穿街过巷,溜达了一大圈,终于在城南的药材市场见到了卖蛇的摊贩。
她远远瞄了几眼, 发现每条蛇都是瘦不拉几,灰蒙蒙的,又毒又丑, 实在提不起买下任何一条的兴致。
有商贩见鹿文笙看了又看, 走了又走, 忍不住开口:“公子您来回走了数遍,买蛇回去是要制药酒还是下锅?”
鹿文笙含糊道:“我就看看。”
居然全是毒蛇, 而且毒牙都在,个头还都挺长, 无论买哪条都不合适,而且春蛇的毒性猛,万一不小心沾上了毒液, 把自己作死了,多划不来, 但任务又迫在眉睫。
日头渐渐西沉,鹿文笙的脚步停在了种类最多的摊子前,开始踌躇。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 眼窝深陷,黑眼圈很重,他见鹿文笙驻足,立刻热情地招呼:“公子,我这里都是好货,白花蛇、竹叶青、金钱蛇,应有尽有!”
他将笼盖逐个掀开,里头蛇影幢幢,盘着很多个长头蚊香饼。
鹿文笙探头看了眼,有些失望,依旧全是丑丑的毒蛇。
她刚想开口问还有没有别的蛇,只见笼中那些原本懒洋洋,带着春日的倦怠蛇猛的展开身体,拼命后退,不停发出嘶嘶声。
一传二,二传四,顷刻间,无数带着恐惧与警告的尖锐的吐信声轰然响起,由一个蛇摊,感染至整条街的蛇摊。
“怎么回事?”
“见鬼了?”
“快盖上!”
摊主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此起彼伏,行人见蛇躁动,慌忙快步远离。
鹿文笙立于原地,微微疑惑的低头,闻了闻自己。
除了酒味没其它味道啊?为什么笼子里蛇看见她像见了鬼一样,难道沈鹤归酿的酒里面加了雄黄?
不可能啊!加过雄黄的酒又苦又涩,她不可能喝不出来。
精瘦的摊主盖上蛇笼,蒙上黑布,疑惑道:“奇了怪了,还从未遇见过如此邪乎的事情,这才刚出窝,也不可能发情!”
他抬目看向鹿文笙,开口道:“公子别怕,您要是拿回去下锅,我可以帮忙处理,要是泡药酒,亦可帮处理。”
鹿文笙止住思绪,微微后退:“您这里有没有个子小一点,有牙但无毒的蛇?”
摊主恍然:“难怪公子来回看了这么多遍,养猫养狗养鸟的常见,这养蛇的可真不多见,蛇类冷血、敏感、小心眼、报复心强、难养熟,小心伤着自己。”
鹿文笙:“我有数。”
明白劝不动,摊主从木车上拿下一个碧绿的小笼子递给了鹿文笙:“没毒的蛇人人都敢抓,公子去别人那里问还真不一定有,这条小蛇是我偶然得来的,您先瞧瞧品相。”
鹿文笙略带迟疑的掀盖看了眼,见小指粗细的白色点点蛇安静的趴在里头,才略微松下一口气。
她抬头问道:“确定这条没毒?”
万一只是太小了,毒性与头形没显现,明天殿上一咬,将沈鹤归毒死了,那她岂不是玩完了!
摊主常年捕蛇卖蛇,拇指与食指异常粗壮,他大手一扬,就将小蛇捞起来往自己的胳膊上一按。
“哎——!”快到鹿文笙完全来不及阻止。
摊主笑将胳膊展示到鹿文笙眼皮底下:“您看,四个孔。毒蛇一般为二孔,无毒蛇为多孔,公子放心买!”
鹿文笙有些心动:“这蛇是什么品种?怎么卖的?”
“我也不知,第一次见。蛇是我闺女在溪边捡的,还取了个名字叫‘无牙’,您要中意,二十文钱带走。”
鹿文笙眼尾轻抬,“既是令爱的宠物,转卖于我恐怕不妥?”
摊主连连摆手,“嗐!都是过去式了,我那丫头喜新厌旧,近日迷上了养小鸭,蛇这种东西占有欲强,醋性大,竟把一窝鸭雏都绞死了,此刻她正在家里伤心,我正愁这懒蛇不好卖。”
他顿了顿,“这样吧,卖你十文。就当做个人情,结个善缘,只盼公子好生待它。”
“好。”鹿文笙心感诧异,利落数出十个铜板交予摊主,“我会善待它的。”
燕京不是没有喜好养蛇的。普通的食材蛇价格在几十文左右,宠物蛇却是天价。笼中这蛇眼神清亮,鳞皮光滑,黑点虽破坏了品相,可万一遇上对眼的,卖几两银子完全不成问题,可见摊主确实是真心要给这蛇寻个好去处。
离开药材市场,日头已开始西斜,鹿文笙拎着新得的蛇,又晃荡到临近的茶食铺买了些蜜饯,糕饼与炸小鱼回家,打算边泡澡边享受零食。
西沉的日头将所照之地染上暖金,鹿文笙腾出手才叩了一下,木门便被从里拉开了。
宋枝蕴眼尖,开门见到鹿文笙时,脑中罕见的空白了一瞬,她颤巍巍的拿下鹿文笙鬓边已有些干巴的并蒂桃花枝:“你有相好了?”
“我这身份怎么可能有相好!”,鹿文笙架门栓的动作一停,复又续上,警觉问道:“有人造我黄谣?”
近日沈鹤归与她走的近,这么快她就招到小人了?家风不正,无媒苟合,倒是参她的好理由。
“没人造你黄谣,媒人倒是拒绝了不少,你快告诉娘,这是谁给你簪的?”宋枝蕴将桃花枝举到她眼前,手腕发颤。
“太子殿下簪的,这花儿有问题?”没人造谣就好。
“什么?!”宋枝蕴这一嗓子,惊得树上的归鸟瞬间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一把薅住鹿文笙的耳尖,压下嗓音,贴耳慌张问道:“太子喜欢你?他知晓你的……你的性别了?”
鹿文笙撅着头,一把抢过已经发蔫的桃花枝,浑不在意:“怎么可能!娘,你是不是情爱话本看多了?不就是一枝桃花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唉呀!”宋枝蕴盯着鹿文笙因气血充足而愈发明媚的脸,急得直跺脚,她指着那花枝道:“你怎么就这么迟钝!这枝上长的是并蒂桃花,并蒂!并蒂!!”
“哦。”鹿文笙不以为然。
她救下自己的耳朵,笑回道:“娘,您真是想多了,太子殿下受的是储君正统教化,光风霁月,怎么可能会喜欢男子,走偏道!若他真是弯的,不会没有风声传出来。而且并蒂之花稀罕,殿下折下给我,十有八九是他自己喜欢,却又觉得自己簪戴不合适且看不见,才插到我头上的。这是君恩,代表着殿下与我亲近。”
鹿文笙巧舌如簧,一通长篇大论下来,说的宋枝蕴直接动摇了。
她神色稍缓,低声嘟囔:“好像有些道理,可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鹿文笙看在眼里,心头无奈又熨帖:“娘,也就你把我当个宝,觉得我千好万好,人见人爱。不可能的事,别想了!”
宋枝蕴脸一虎,立即反驳:“本来就是样样都好,招人喜欢。”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让鹿文笙美美的笑了两声,转身步履轻快的走进了厨房,她放下手上的东西,撸起袖子开始给自己烧洗澡水。
视线落在鹿文笙欢脱的背影上,愁绪悄然爬满宋枝蕴的眼底。
被惊飞倦鸟再次归巢,一个念头猛地钻入宋枝蕴的脑海。
该不会是太子看上了笙笙的容色,心里生出了好感,而她养的这个呆木头什么也没看出来,把一切都归结到了君恩上吧!
这无凭无据的,若只是她多心,贸然点破定会弄巧成拙,离间了君臣情分,可若是真的,真是滔天大火到眉尾,完全没法收场了啊!
宋枝蕴满腹纠结地走进了厨房,左右为难,完全不知该如何开口问。
她蹙眉望了望天色,寻了个最不相干的话头,“不是说科举结束前你都不会归家吗?而且这会儿才申时过半,还不到下值时间。”
宋枝蕴这一问,倒让鹿文笙突然想起自己三月半还要抽空成婚。
鹿文笙:“下午殿下来找我,我顺道在他那里请了洗澡假。娘,霍谦与商廉虽去了西南赴任,但殿下那儿的请柬还是要送的。”
“早准备好了,你放心。”也对,笙笙一成婚就是有妇之夫,太子殿下就算对笙笙有隐约的好感,大概率也会慢慢消散,女追男隔层纱,男追男隔层山!光天化日的,他还能来抢婚不成!
想通之后,宋枝蕴舒畅了。
将柴火丢入引燃的炉灶,鹿文笙又抬手算了算时间。
得!还得找沈鹤归请个结婚假,若他不同意,婚期十有八九得延后。
想到此处,鹿文笙叮嘱道:“婚期先别通知邻里,日子撞上科举锁院了,殿下若允,月半时我才可出来成婚,若不允,我就得留在贡院监督阅卷,婚期就得延后。”
还好记起来了,不然三月十六只见新娘,不见新郎,得多尴尬。
“成!娘知道了。”宋枝蕴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这官做大了,竟然连成婚都不自由!
柴火被彻底引燃后便不用太管,鹿文笙俯身从柴堆里掏出两包草药,又取来一口宽肚砂锅准备熬煮它们。
宋枝蕴心头一跳,“这还没到日子,怎么就开始熬药了?这药短时间内吃多了对你嗓子不好!”
“我得做好准备,若婚假请不下来,出贡院时正赶上药效将尽,我不能冒这个险,提早吃总没错。”以前忙起来,有商廉他们帮忙送药,现在只有她自己了。
将小包药匀出一半倒入大包药,又加了两碗水,鹿文笙将胖砂锅放到了炭炉上。
见鹿文笙盘算的这么细,宋枝蕴不由掐指算起了鹿文笙的信期。
宋枝蕴:“这月葵水来时你能回家嘛?”
鹿文笙拨炭火的动作一顿,赶忙又掏出一包延缓葵水药开始拆,感慨道:“还好娘你提醒了我!”
鹿文笙哐哐一顿倒,看的宋枝蕴眼皮直跳,“这掺在一起熬,会不会喝出问题?”
“不会的,我以前也这么干过!”话落,鹿文笙感觉脖子一凉,下一秒刚熬起色的药汁全数进了泔水桶。
宋枝蕴将空锅重重一搁,柳眉倒竖:“烧你的洗澡水去,仗着年轻,净瞎来!”
*
翌日,鸡狗还没起床的时候,鹿文笙已揣着小元与刚买的小蛇走出家门,开始奔赴皇城,准备入阙点卯。
第59章 咪咪都烫红了 鹿大人爱到发疯
请假回家洗澡虽在沈鹤归那里过了明路, 但鹿文笙深谙职场之道,明白搞特殊难免会引起嫉妒与不满,所以特意带了很多美味的零食去上朝, 打算与大家一起分着吃。
从栾树胡同出发, 骑马行至宫门前需要将近三刻钟。
风灯在浓重的夜色里摇晃,马蹄踏破长街中的寂静。
鹿文笙到达宫门外时,朝中官员基本已经齐聚, 他们三三两两扎成一堆,在春寒中搓手踱步,低声交谈。
占杏秀正与同僚叙话, 余光瞥见鹿文笙时明显一怔。他快步上前:“鹿大人怎么会来上朝?不是该待在礼部准备科举事宜?”
鹿文笙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又漂亮,她道:“我这人爱干净, 昨日下午殿下来寻我, 便特意请假回家洗了澡, 本来打算直接去礼部的,出门时发现时间太早, 就来了此处。”
边说着,她边从马上取下数个油纸包, “我带了些抹茶饼、果脯、肉干、辣物,大人要不要尝尝?”
占杏秀垂首盯着拇指大小的绿色小糕点满目新奇,问道:“何为抹茶饼?”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绿意盎然的糕饼!
鹿文笙:“将遮荫后的茶叶杀青研粉晒干, 加入糖、牛奶、面粉制成的,苦涩味低, 昨夜陪我娘做的。”
占杏秀拈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随后双眼一亮:“茶香四溢, 甜而不腻,不苦不涩,妙极!好吃!”
周遭几位官员本在闲谈,忽听一声“妙极,好吃”皆不自觉围拢过来。
为了早朝不出洋相,大家早饭吃大多是些馒头烙饼之类的干物,还不敢多用,路上车马一颠,五六分饱顿时只剩一二分。
因此鹿文笙拿出的抹茶饼与其它零食瞬间被分完了。
鹿文笙目光一扫,带着得逞的笑意又去取了数包分与大家:“诸位大人既然喜欢,不妨多用些。”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今日之后,应该无人会揪着她告假洗澡这等小事大做文章了!虽然她也觉得挺不妥。
一片和谐的欣然中,细碎的交谈声背着鹿文笙响起。
“真好吃!”
“是啊,滋味比千味楼的还好!这果脯甜而不腻,赵大人快尝尝!”
“是好吃,刚才鹿大人与占大人聊什么来着?”
“好像是鹿大人爱干净,寻太子殿下一起洗了个澡。”
某位新来的大人来不及咽下口中的糕饼,连呛了数声,“勇士,居然敢和殿下一起洗澡!不怕冻死在洗澡水里!”
“嗨!这有什么,我与你说,正月里,这位鹿大人还与殿下表过白!”他压低声音,“我只与你们说,可千万别说出去!鹿大人在追殿下,殿下不堪其扰才将人弄去做主考官的!哪成想科举试题泄露,没锁住人。”
“所以殿下愿与鹿大人一同洗澡,坦诚相待,这是被追上了?”
“不可能!”
“就是!应该只是给点甜头,吊着这位鹿大人帮他做事。就像你我一样,若能有效防治倒春寒与春旱,我母亲赐牌坊,你家赏赐宅院!”
“啧啧,殿下这是在空手套白狼啊!鹿大人一片痴心,注定打水漂。”
“鹿大人脑瓜子那么好,不如好好搞事业!”
“你我多大,鹿大人多大!人家今年才十八!这个年纪不想着谈恋爱,再大些就没精力谈了!”
细碎的字句流传于口耳,消散于晨风。
鹿文笙牵着马儿行至僻静处,清点好余下的纸袋数目,正欲寻人将马匹牵往礼部,便见冯易匆匆而至。
“鹿大人,殿下有请!”
鹿文笙熟练递上碎银,含笑道:“冯公公来的真巧,正愁没人帮我把马牵至礼部衙门。”
冯易给身后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让他去牵马,又侧身避开拒绝:“鹿大人客气了,为大人办事,是小人的福气。”
见他不收,鹿文笙只好拿上两包抹茶饼递上:“清明前的茶叶制的,尝个鲜。”
明前茶叶本就昂贵,这用新鲜茶叶制的糕饼更是贵中贵的稀罕物,冯易顿时乐开了花:“鹿大人真是太客气了!”
鹿文笙:“对了,鞍袋里的零嘴是我给礼部诸位大人带的,麻烦帮我分发一下。”
冯易:“鹿大人放心,将您送到殿下那儿,我亲自跑一趟。”
鹿文笙道谢:“有劳公公!”
数十双眼睛默然目送鹿文笙离去,细碎的交谈声失去约束,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越传越离谱。
“什么!鹿大人居然敢强迫殿下与他一起洗澡!”
“听说了吗?鹿大人爱到发疯!逮了只鹿强迫殿下与鹿一起洗澡!”
……
新鲜产出的谣言鹿文笙一概不知,她步入昭武殿时,沈鹤归正在独自用早膳。
殿外天际深蓝,殿内烛火熠熠,
沈鹤归散着乌黑的长发,身着近乎半透的月白里衣,松垮着领口温声道:“坐下一起用膳。”
美色陡然入眼,鹿文笙喉间发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目光不自觉落在了沈鹤归的深V领上又迅速收回,看向该看的的灌汤包,鸡丝虾仁粥还有鱼丸汤。
她应道:“好啊!”
天还没亮就给她发福利,这趟来的值!
散发着热气的羊肉灌汤包被置入雕花银盘,推到鹿文笙眼前。
沈鹤归眼含关切:“怎么想着来上早朝,没去礼部?”
鹿文笙咬包子的动作一顿,放下筷子,连忙抬袖掏出里头的小元与数个带着体温的油纸袋:“几日前,老家农庄的管事送了些茶粉过来,昨夜闲着无聊,便顺手都制成了茶饼。我心中惦念殿下,就想趁早朝见上一面,也请殿下尝尝这一口鲜。”
沈鹤归浓眉上扬,因春梦未尽,骤然被喊醒的不愉被悄然哄散,他哑声道:“有心了。”
原来被人惦记是这种感觉,他喜欢!还有方才那个未尽的梦,他也喜欢!
可惜好事将成时被冯苟喊醒了,胀的发疼。
此刻细细回味,与鹿文笙做那种事,好似也不是不能接受。
沈鹤归非常给面子地尝了数块茶糕,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睡得正香的小元,好似不经意一问,“这么喜欢养龟,上朝都带着它?”
“我养什么死什么,就它活了下来。”随意胡扯了个理由,鹿文笙将筷子伸向了鱼丸。
那鱼丸又白又圆,一定很好吃!
将小元翻了个面,又抬指轻轻一拨,沈鹤归如愿看它转了起来,他眸色微沉。
这黄龟可真碍眼!居然睡在鹿文笙袖中!他都未睡过!
小元睡的好好的,突然感到头脑发晕,又闻到一股令它悚然的味道,瞬间惊醒,而后凄声尖叫:【宿主!快快快……快把我塞回去!】
它为什么会在男主手下?!好想吐!
小元的尖叫声突然响起,惊的鹿文笙打了个哆嗦,刚夹起的鱼丸受力不均,直接飞入了沈鹤归的深V衣领内。
鹿文笙:“别喊!脑子会炸!”
小元:【条件反射,我忍不住!快救救我!救救我!】
猝不及防的滚烫袭来,沈鹤归拨弄小元的动作骤然定格,目光下垂,落向自己的衣襟深处。
小元鬼哭狼嚎:【啊啊啊!宿主你的鱼丸飞到男主的衣领里了,咪咪都烫红了!完了,全完了!】
鹿文笙手执玉箸,坐在原地失声了数秒,随后上前火速扯开了沈鹤归的里衣,来不及思考便上了手:“殿下你还好吧?”
哇!真的红了!完了!这算什么罪?
大不敬?杖责一百,流三千里!
还是谋害储君?凌迟?!
反复触了数遍粉红色的花,鹿文笙的呼吸又倏然一滞。
诶?好像有哪里不对!
本就该是红的啊!难不成还是黄的!
鹿文笙埋头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完全不敢抬头去看沈鹤归:“一时心急,关心则乱,冒犯了。”
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绑了个这么坑她的系统!
沈鹤归眸色沉沉,压着晦暗汹涌的欲望,他闭了闭眼,喉结重重一滚,沉声道:“可以先把手拿开吗?孤一会儿还要去上朝。”
那枚惹祸的鱼丸被沈鹤归抖出,轻放到了一边。
鹿文笙像被烫着般猛地缩回手,连声道:“我这就拿,这就拿。”
奇怪,沈鹤归竟然没计较?看来他真的很看重她,这么包容!
换位思考,若是有人在她吃早饭的时候摸她的小花,她肯定会发癫!疯给她看!
鹿文笙正要抬脚后撤,手腕却被沈鹤归猛地攥住,他眉心紧蹙:“你身上还藏着别的动物?一股子阴暗潮湿的腥味!”
鹿文笙低头嗅了嗅自己,疑惑:“没有啊。”明明是香香的。
话落,她乍然想起了藏在袖中的小白点点蛇,连忙挣脱扯谎:“昨日与殿下分别后,我在街上散心时遇见了蛇摊,就买了条蛇回来炖,应是不小心沾上的。”沈鹤归是狗鼻子吗?
沈鹤归拨弄小元的动作一顿,薄唇颤抖了数下:“你,喜欢吃蛇?”
鹿文笙不知事情的严重性,随意扯道:“春蛇寄生虫多,我不是很喜欢,不过蛇肉汤的滋味确实不错,等日后蛇肥些,我打算再去买几条炖汤,到时候给殿下也送一盅尝尝!”
“不必了!”沈鹤归嗓音发紧:“孤不用蛇膳。”
“那倒是可惜了!”
“孤去更衣,你自己吃。”
“好!”怎么好像不开心了?一定是错觉!
屏风后,陷入焦虑的沈鹤归端坐在床上扶额思考。
鹿文笙居然喜欢喝蛇汤?日后若知晓他本体是蛇,爱意尽消时,也会想着炖他吗?
日后若发生口角,会拿寄生虫这个理由推开他吗?若与鹿文笙解释,他很干净,他没有,鹿文笙会听吗?
不行!他得想个法子控制鹿文笙对他的爱意,人的感情来时汹涌,去时无痕,还容易被外人外事干扰!
他交付自己,与鹿文笙发生关系,许的便是一生一世,违背便是走向生命的尽头;鹿文笙是人,违背好像并不会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正常科举是会锁院一个多月的,锁在贡院里头,不用上朝。[狗头]
粉红色的花,应该能看懂吧[捂脸偷看]
哇!躺下的我突然看见有雷,抱住狂吸,我看看明天能不能多来点。
第60章 做任务 十秒
鹿文笙坐在桌旁屏息凝神了数秒, 确定沈鹤归不会突然走出后才松下一口气。
她一把抄起正在努力翻身的小元,气急败坏道:“慌什么!沈鹤归又不会吃了你!”
小元有苦难言:【下次有男主在,求求千万别把我掏出来!】
鹿文笙想不通, 但选择尊重小元的意愿。
“知道了。”
小元如愿缩回了鹿文笙的袖中。昭武殿内处处都是沈鹤归的气味, 小元睁着圆眼,再也不敢睡了。
鹿文笙出门前没吃早饭,此刻也有些饿了, 她朝里张望了数下,伸着脖子试问道:“殿下,需要帮忙吗?”
沈鹤归盯着屏风上探头探脑的黑色人影, 沉下一口气,淡声道:“不必。”
像是吃了定心丸,鹿文笙喜滋滋的将鱼丸汤抱到了自己面前, 盛了满满一大碗。
乳白色的汤汁配上碧绿的葱花, 令人食指大开。鹿文笙尝了一口鲜汤又迫不及待咬下半颗鱼丸。
鹿文笙:“小元, 这鱼丸不错,你要不要也尝尝?”
小元很馋, 但又不敢把头伸出去,只能嘴硬:【我不饿!不想吃!】
鹿文笙看破不说破, 只笑着摸出帕子,擦了几个鱼丸放入袖中,语气轻快:“那我就放心了, 藏几个带回家给富贵吃。”
小元探头拱了拱雪白香弹的鱼丸,忍不住又气不过, 连啃了数口。
陆地上的狗会喜欢吃鱼?不可能!
真的好好吃!它吃两口就停!
很多个数十秒后。
它再再再吃最后一口!
天际微明,沈鹤归穿好衣裳走出时,鹿文笙已经干完了一大盆鱼丸。有些撑, 她忍不住来回揉着肚子。
一杯泛着微蓝幽光液体闯入视线。
沈鹤归语气平平,辨不出情绪:“将它喝了?”
鹿文笙就着沈鹤归的手好奇闻了闻:“这是什么?好香啊!和殿下身上的香味一样,殿下酿的新酒?”
目光掠过她因低头而露出的白皙后颈,沈鹤归喉结微动,低声应道:“嗯,尝尝喜不喜欢。”
见鹿文笙接过,如有实质的目光一眨不眨的锁在她的唇边,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鹿文笙不疑有他,凑近闻了闻,又舔了舔。
瞬间,一股齁甜至极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紧随其后的是浓烈到近乎霸道的幽香。
香料和糖酿的酒?
她有些纠结的抬头看向沈鹤归,刚想问能不能不喝,好像酿翻车了,便听沈鹤归道:“这一小杯得来不易,很珍贵。”
鹿文笙:……早知道不舔了,不舔还能还回去。
骑虎难下,她双眼一闭,没敢过鼻舌,直接倒喉咙口咽了,又拍马屁道:“入口清凉,果然是好东西,就是香料和糖放的有些太多了,没配上我的胃口。”
沈鹤归勾了勾唇,意味深长道:“此杯中之物,每个人喝起来的味道都是不一样的。”
去年夏日,他偶得了一对情人蛊,蛊那东西恶心又下作,原本打算用在沈瑞或者沈照身上,方才想想,用在两个将死之人身上确实有些可惜,不如用在他与鹿文笙身上。
可他又不想鹿文笙体内容着其它动物,便只能将蛊毒化入他的毒液,鹿文笙服子蛊,他服母蛊。日后若情长如初,蛊毒永远不会被激发,若生变,那便怪不得他了!
抬手轻抹去鹿文笙唇边沾染的液体,他侧身望向殿外渐亮的天光:“天亮了,陪孤去上朝。”
“好!”终于可以做任务了。
鹿文笙抬袖自己抹了两下嘴,抬腿跟上。
*
阳春三月,朝上议题以春耕与北方军情为主,偶尔插上几句清明祭祀与春访考核。
短时间内她的官位不会再升,清明假期也与她无关,鹿文笙握着光滑的象牙朝笏,在嗡嗡的议事声里,心安理得地眯起了眼睛。
一帮老头上朝,讲利益不讲效率,有的掰扯,她先睡会儿。
站着睡觉是鹿文笙最近练出的新技能,日日用,技能点已经满了。
满朝的官员刚吃过鹿文笙的美味零嘴,见她光明正大的睡觉,也没想着告状。
沈鹤归高踞御座,将殿中百态尽收眼底,目光掠过文官班列时见鹿文笙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担心她会出状况,没多想就起身下了高坐。
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因沿海增兵一事已经快打起来了,见沈鹤归下了丹陛,慌忙各退一步拉开距离,继续吵。
兵部尚书声如洪钟:“倭寇屡犯海疆,屠戮百姓,沿海增设水师,加固卫所,已是刻不容缓!若无强兵,我朝海防形同虚设,届时门户大开,损失的又何止这些银钱!莫要因小失大!”
户部尚书当即反驳,气到声音变形:“我因小失大?!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今春黄河修堤要钱!边境要钱!三月一结束,官俸要钱!你一张口便是百万两白银……”
沈鹤归避开飞溅而来的唾沫星子,侧头看向鹿文笙,有些惊讶。
这俩老头吵得面红耳赤,声若洪钟,鹿文笙竟然能睡着?
虽说满朝官员几乎都是沈鹤归亲手提拔上来的,但这些官员却并不与他亲近,反而是畏惧居多,因此无一人敢提醒鹿文笙。
最后还是小元一心惦记任务,尖叫着喊醒了鹿文笙。
小元:【宿主,快醒醒放蛇,男主站在你边上!机不可失!】
小元的嗓音又急又尖,惊得鹿文笙浑身一颤,脚下不稳,踉跄着向后倒去。
眼看她就要挨上别人,沈鹤归拧眉扶住了她,又低声问了一句:“不知鹿卿有何见解?”这文官队列,挨得有些过于近了。
见沈鹤归开口,两位尚书霎时停下了争执,齐齐看向鹿文笙。
鹿文笙心中一凛,后背瞬间发出一层冷汗。
“臣……臣……”
她能有什么见解,她什么都没听啊!!!
自认为隐蔽地觑向边上的官员,希望能得到帮助,却又突然意识到沈鹤归提问,她应该走出队列,执朝笏行礼再答的。
想到即做,惊慌未定的鹿文笙闷头撞入一个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幽香入鼻,鹿文笙直呼了数遍完蛋!
为什么沈鹤归站的离她这么近?!她才跨出半步啊!
感受到鹿文笙的心慌,小元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咬了口小白点点蛇的尾巴,想趁机做任务,顺便帮解围。
突然受到攻击,白影迅疾窜出,却被沈鹤归一把掐住了七寸。
细蛇扭动,群臣惊惶。
“蛇!”
“救驾!”
“快来人救驾!”
“快去喊御医!殿下被蛇咬了!”
最后一句喊话瞬间点醒了鹿文笙,她的反应极快,伸手扯下小白点点蛇便低头啃上了沈鹤归的食指,随即又嘬了数下,装作吸毒血。
鹿文笙急问:“小元十秒到了没有?”
小元:【还差五秒,宿主坚持一下!】
平日里普普通通的五秒于鹿文笙来说过的十分漫长。
不属于自己的气味从唇齿蔓延到鼻腔,带起奇异的不适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有一瞬,坚硬的指骨好似朝下压了压,仿佛想钻入她的口中。
鹿文笙嘬着沈鹤归没有伤口的手指度秒如年:“好了没有?”
几乎同时,小元的尖叫在她脑中炸开:【二,一,没完成?为什么?!啊啊啊!】
鹿文笙心头一梗,立马想到了原因。
“没扑倒!别喊了,再来十秒。”
心虚加上时间紧迫,鹿文笙心跳如鼓,来不及多想,她放任自己倒向沈鹤归,妄图以泰山压顶扑倒沈鹤归,却被他稳稳扣住了后腰。
猝不及防撞入沈鹤归深不见底又意味深长的眼底,鹿文笙的心更慌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放了大招:“小元,π乘以π里面一共有几个三?”
话音落下,小元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数秒后,一阵细微而诡异的滋啦声在鹿文笙脑中响起。
她如愿电倒了沈鹤归,并在他的食指上留下了两排整齐的牙印。
小元:【系统陷入错乱……滋啦……新支线任务发布……滋啦亲吻男主十个十秒,时限四十八个小时,恭喜……宿主滋啦任务完成,系统重启中……】
鹿文笙:“……”
好想砸烂小元的乌龟壳!十个十秒,就是一分四十秒,这是她能做的任务?!毁灭吧!
沈鹤归本体庞大,因此只麻了几息便恢复如初,真正被电到失去行动能力的只有鹿文笙。
顶着满殿死寂,数十双充满八卦的双眼,沈鹤归起身,将摊在他身上的鹿文笙半搂入怀中,又伸手掏出了黄壳小元与小白点点蛇。
沈鹤归木着脸,低声道:“这两只全没收。”
他将自己的失态归结到了骤然与鹿文笙亲密上,又将鹿文笙在朝堂上打瞌睡归结到了玩物丧志,没好好休息上。
鹿文笙想开口争取,却发现自己悲催到连嘴都张不开。
张蝉逸以为沈鹤归被毒蛇咬了,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什么蛇咬的殿下?”
“孤无事,来看看鹿文笙是不是磕到了哪里了?他好像不能动了。”
张蝉逸放下药箱,将鹿文笙的眼耳口鼻都翻看了一遍,又号了脉,最后得出结论:“鹿大人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惊震交加,阳热亢盛,气血乱逆,我给她扎两针就能恢复。”
沈鹤归:“有劳!”
鹿文笙转着眼珠子看向比她手掌还长的针,强行挣扎了两下便被沈鹤归按入怀中,他吓唬道:“万一扎偏了可就真不能动了。”——
作者有话说:突然有点事情,晚了一点点,抱歉抱歉[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