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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取圣旨 冻坏了

凝视着烛光下鹿文笙恳切真诚的面容, 张勉之枯瘦的指间在袖中微微颤抖,半晌,他才哑声叹道:“真可惜啊!你不是我的儿子!”不然他何至于此!

将自己的衣摆掀开, 张勉之示意鹿文笙看他绯红袍服之下鼓囊的裤子, 缓缓道:“正月里那场宫宴结束后,我并非无事。我年纪大了,受不得冻, 强撑着回了家,却也落下来后遗症,小遗不禁。约莫大限就在今年, 我八十了,这官还是不辞了。你是个好孩子!”

小遗不禁就是小便失禁。

鹿文笙只觉心头一坠:“冻伤了?”养了这么久还没见好,大概率是治不好了。

“是啊!”张勉之面上并无太多悲戚之情, 极为平静, “也不知今日这朝会何时结束。”

鹿文笙一时心乱不已, 她涩声问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读书人的追高追求。进士及第, 需花费几代人的努力,您不辞官, 是为了维护家族荣耀,不让家族蒙羞?还是不想背叛自己的信仰与责任?”

张勉之深深喘了一口气,将衣摆理好, 花白的胡须随动作轻颤:“可能都有吧!面具戴久了,真真假假已经分不清了, 孩子记住,别走我的老路。”

“老爷,到了。”马车停下, 褐衣侍从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张勉之起身掀帘,肃穆的金红之色穿过帘角扑面而来。

“王敏之死了。”鹿文笙的嗓音从他背后传来,很轻:“但具体哪一日死的我并不知晓。”

张勉之脚步一顿,并未回头:“你开口劝我辞官的时候,便猜到了。”

鹿文笙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愈发老迈的背影,努力不让眼泪流下:“大人放心,我不会走你的老路,因为我活的通透,我明白:朋友会离,父母会逝,人一生从开始行至最后,是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我行于世,自己与自己才是真正的同甘共苦,同生共死,我独自带着母亲走到今日,家族未提供丝毫助力,那么往后,我定也能狠心与他们断的干净!”

“好好做你的官,莫走我的老路!”张勉之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带着无尽的疲惫。

鹿文笙仰头望向车顶。

今日大朝会,燕京文武百官理当齐聚,可以前张勉之身体不好的时候是不来的,且当官的都爱面子与身体,因此今日,是沈鹤归清算张勉之罪责的日子?

“鹿大人?”见鹿文笙坐在马车里久久未出,侍从小心喊了句作为催促。

“我这就出来。”鹿文笙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掀帘而出,状若无意地问:“方才你家大人是无意撞见我,还是特地在那等我?”

“早起的了一个时辰,换了辆干净的车,特意等的。”说罢,他从怀中取出素色信封,双手奉上:“对了,大人托我将这封信交给您,请您散朝之后再行启阅。”

接过带着体温的信封,鹿文笙立在原处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去。

皇城上空深蓝的天幕尚未褪尽,十余丈外第二通鼓声轰然响起,响声如雷,震得人心头发紧,纠仪御史和锦衣卫校尉用着挑剔的目光开始巡视百官队列。

律法有言:二更鼓结束前,凡有迟到、衣冠不整、咳嗽吐痰等失仪行为的官员,轻则罚俸,重则降级,狂悖不改者,可拉至午门前廷杖。

催促的鼓声入耳,鹿文笙只犹豫了一瞬,便果断的撕开了信封,展开信纸,目光疾扫。

长睫剧颤,瞳孔骤缩,连下唇被她自己咬破了都不自知。

“骗子!”鹿文笙低骂了句。

她猛地攥紧信纸,转身疾步追上那尚未远去的褐衣仆从,急切道:“借马一用!”

不等回应,她已行至马前。

寒光乍现,手起刀落!紧绷的麻绳应声而断!

马儿骤然脱去束缚,惊得扬蹄长嘶,鹿文笙毫无犹豫的拉住缰绳,用巧劲翻身上马,低喝:“驾!”

老狐狸就是狡猾!张敏之都失踪十几天了,他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还真单方面把她当成儿子了!还搞临终托孙那一套!区区白银百万两,黄金二万两,加些逃命带不走的不动产就想在她身上挂拖油瓶,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月夸下老马跑的并不快,鹿文笙心急,便用力拍了下马屁股。

“老家伙跑快些,晚些你主人入大狱,事成定局,我便救不了他了!”

老马好似听懂了她的话,昂首一声嘶鸣,竟真跑快了不少。

风驰电掣间,前方街角忽转出一队巡逻官兵。

时下当街纵马属于犯禁,巡逻的兵马司官兵乍见一骑绝尘而来,当即按刀意欲阻拦。

可待看清马上之人身着的三品绯色朝服,以及那张在朝堂上风头正劲,俊逸非凡的面容时,意欲拔刀的手顿时僵住,呵斥之词也卡在喉间,误以为鹿文笙是有十万火急要事,当即为她开路。

鹿文笙将信纸团塞入怀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抛出,于风中喊道:“我鹿某谢过各位!请兄弟们吃酒!”

“鹿大人客气!”

承桑刚喂好马,见鹿文笙去而复反,止步站在茅房前,心头一惊,忙问:“这个点,大人你咋回来了?”不是说早朝迟到是重罪?

“回头再解释,快去拿锄头给我,再将马给我牵到门外。”鹿文笙语速极快。

“欸,好!”承桑见她面容严肃,不敢多问,急忙跑向柴房。

从小到大,她在这个世界所获的,不带任何目的善意屈指可数,母亲、兄长、萤娘、商廉、霍谦、张勉之是其中最厚重的几笔,但凡她所求,从不问缘由,计较得失再帮她。

在外人或者后世千秋万代的人看来,张勉之是坏人,是奸臣,他该死,可她不能!

没有张勉之,她过不了科举验身那一关,没有张勉之,她可能已被陛下杀了,又或者早就沦为了朝堂斗争的养料,根本不会有如今的春风得意!

她宁愿日后散财多做善事弥补,今日也要救张勉之,有恩当报,有情当偿!何况,最初的恶是来源于陛下,若非他贪图享乐,一日日的默许纵容,哪里会有后来的张勉之。

假设沈鹤归如今没上位,陛下还好好坐在皇位上,倒下一个张勉之,估计过不了多久,就有另一个赵勉之,孙勉之!

世间最大的恶,是高坐庙堂的皇帝生了私心与贪心!不将人当人看!

“大人锄头!”承桑拿着两把锄头快速走来,将其中一把递给了鹿文笙,放下另一把便去牵马。

接过锄头,将茅房边拇指粗细的石榴树一拔,鹿文笙二话不说,当即挥锄开挖。

萤娘与宋枝蕴皆被鹿文笙的动静吵醒,她们披着外裳匆匆赶来。

望着土块,宋枝蕴心底一慌:“发生什么大事了?”不是说不到万不得已不挖的吗?

鹿文笙头也未抬:“等回头再解释!”

萤娘静静看了片刻,以为大祸临头,留下一句:“我去收拾细软!”转身便走。

承桑快步回来,盯着鹿文笙挖出的小堆硬土,看不过眼,拿起另一把锄头上前半步:“还是我来吧,大人力气忒小!”

鹿文笙喘息抬眸:“一起,我挖左边,你挖右边。”当初那份圣旨埋的深,石榴树也只记了个大概位置,时间紧急,是得有人帮她。

看出鹿文笙的着急,宋枝蕴强稳心神道:“娘去拿小锄头与你们一起挖!”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承桑一锄落下,挥到了硬物,顿时木碎飞溅,黑泥下陷。

“我好像挖到了!”他激动道。

鹿文笙立刻扔下锄头,踉跄踏出泥坑,俯身徒手急急拨开浮土,掏出一个油布包裹。

小心拂去泥土,扯开油布,鹿文笙长舒一口气:“还好,只是脏了点。”没挖坏。

她抬眸:“娘,你们去城外小住几天,我若是平安归家,会去找你们。”

宋枝蕴忧心忡忡,欲言又止:“你犯事了,还是……”

将立肃王为太子的圣旨放入袖中,鹿文笙低声道:“我想救一个帮过我很多的人,但不确定我的所作所为会不会惹怒殿下,降罪于我。”

“娘知道了,娘听你的去城外,万一你下了大狱,记得尽可能的拖延时间,等娘带人来救你。”

鹿文笙鼻尖微酸,郑重颔首,深深望了宋枝蕴一眼,旋即疾步出门上马,扬鞭而去。

宫墙之内,奉天殿中。

冯苟将查到的消息小声禀报给沈鹤归:“殿下,鹿大人不知听张大人说了什么,临到宫门前,抢了张大人的老马,跑回家去了,老奴私自做主,已派锦衣卫去接了。”

沈鹤归摩挲着掌心下的纯金扶手,微微侧身,目光晦暗:“你去外头守着,等人到了,将人直接领去内殿。”

“喏!”这张大人也真是的,都大难临头了,还想拉鹿大人下水,还好他聪明,一见鹿大人的位置是空的,立马便派人去探了消息,又禀了殿下。

端坐在高位上,沈鹤归微微眯眼,将视线落在苍老不少的张勉之身上,唇角勾起一弧冷笑。

他给过老东西机会,既然他硬占着位置不走,还去鹿文笙面前挑唆,便怪不得他了。

一阵晨风裹挟着草木味灌入朝堂。

罗江昇将最后几句话道出:“……除此之外,臣还有一事禀报,据臣手下的探子来报,南方海寇那位神出鬼没的二头目,有极大可能身藏燕京。”

沈鹤归目光一凛,肃声问道:“可有其详细信息?”

“暂无,只知数年前,是因这位二头目的加入,海寇势力才日益壮大的。”

“查,不惜一切代价的查!”究竟何处出了差错?明明前世他至死,南方海寇也是一盘散沙。

难道除他之外,还有变数?他不是唯一。

思索到此处,沈鹤归眼底愈发森寒,他冷声吩咐:“此獠于国朝而言,祸患无穷。传令下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臣谨遵殿下令旨!”罗江昇肃然行礼,躬身退入武官之列。

殿中一时静默。

正当众臣屏息等待之际,只见新任都察院御史稳步出列,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前方张勉之微驼的背影,随即高举象牙笏板,朗声道:“臣要参劾一人,请殿下容禀!”

“讲!”沈鹤归声线索然。

想不到去掉一个麻烦,又来一个麻烦——

作者有话说: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礼记》kua下也是和谐词,我一脸懵逼!

第52章 值得 还不如让三法司会审他

对比之下, 处理张勉之倒是一点都不急了。

新任都察院御史孙书承声若洪钟:“臣要参劾首辅张勉之与其义子王敏之收受巨额贿赂,操纵官员任免,卖官鬻爵, 视朝廷公器为私产, 控制言路,迫害忠良,纵容家族子弟强占民田, 欺男霸女,如此国蠹,不可再居百官之首!现有铁证若干, 请殿下明察!”

话落,孙书承将奏本与证据从袖中拿出,高举头顶。

冯苟去堵鹿文笙, 冯易便顶了他的位置, 他立刻沿台阶走下, 稳稳接过奏本与证据,躬身呈至沈鹤归面前。

纸张翻动的脆响在殿中清晰可闻, 绝大多数官员面上都闪着快意与振奋,只有极少数残留的张党成员汗如出浆, 微不可查的颤抖着。

奏本是新写,但证据沈鹤归早已看过,甚至他那里还有更详细的, 因此只寥寥扫了个大概就将其搁置到了一边。

淡扫了眼掌心下的龙首,锐利中惨着寒意的目光落在了张勉之佝偻的脊背上, 沈鹤归沉声问道:“张大人,你可有话为自己辩解?”

张勉之缓步出列,抬首转身, 面容平静,甚至还在嘴角牵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老朽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孙大人。”

张勉之没等孙书承的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刺入了朝堂所有人的心间。

“朝廷给的俸禄微薄,敢问孙大人为官时,当真全凭那点俸银支撑起了所有内外开销,从未染指半分常例?你自诩清流正派,可敢发誓,从始至终没为家族谋过半点好处?从未因政见不合倾轧过异己?后宅之中是否只有一位贤妻,从未纳过八房美妾?”

张勉之缓缓喘了口气,没再看孙书承变得难看至极的面色,他坦然对上沈鹤归。

“我张某承认,此刻的我已算不上什么好人。机会从来都是转瞬即逝,只要我不惜一切代价握住了它,就能做可以站着活的人,天下英才不知凡几,可首辅的位置只有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光才学与好脑子是坐不上去的!我活到了八十高寿,值了,所有的罪我都认!”

张勉之郑重托住头顶的乌纱帽,将其端端正正地置于殿内冰凉的地砖上,弯腰跪地。

沈鹤归眸色沉沉,浓如黑夜:“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

“且慢!”鹿文笙气喘吁吁的用力推开冯苟冲至殿前,高声道:“阁老有罪也有功,这些年,凡他经手之银,十成之中七成皆用于填补各种亏空,支援边镇急饷,乃至宫中万寿,天家营造……”

“放肆!”沈鹤归豁然起身,低喝道:“来人,快将鹿文笙拉下去!”

真是一点都不让他省心!私下什么不能议!

眼见殿外侍卫应声而动,鹿文笙急退半步,拔出藏在袖间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脖颈:“我看你们谁敢!”

冯苟爬起身,颤问:“鹿大人你这又是何必?”他还从未见过拿自个儿要挟别人的。

环视周身的侍卫,见他们不敢再上前,鹿文笙才看向不知何时下了御座,正悄然接近她的沈鹤归:“殿下,你要打要罚我都认,但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沈鹤归伸出手,目光落在紧贴皮肤的锋利白刃上:“好,孤都应你,先把匕首给孤。”真是个傻子!哪有将匕首对准自己的。

“不,我要先说。”她警惕扫向身边的侍卫与对面跃跃欲试的武官,“殿下能不能让侍卫退下,再让文武官员都远离我!”

沈鹤归妥协挥了挥手。

霎时,肃穆的殿中央空出了一大片,只余沈鹤归,鹿文笙与颤颤巍巍站起的张勉之。

鹿文笙目光灼亮,抬高嗓音:“三年前,北地大雪,冻死牲畜无数,边军缺衣少食,几近哗变。兵部请拨十万两白银用于购买粮草棉服,却被户部卡了整整两个月!是张大人挪用了陛下修缮西苑的银钱,又亲自写信向江南盐商“借”款,才又凑足五万两火速送去,稳住了军心!他是卖官,可卖官的钱有大半都送去了前线,他的做法是不对!”

鹿文笙环视百官:“可当初的你们又在哪里!可曾提出过半点有效意见!”

“还有前年,南方发生暴雨洪涝,漕运陆运皆受阻,临近粮仓受潮霉变,存粮仅够灾民时十日之需,是张大人强令两湖官员征调存粮,顶着骂名,硬是在断粮前一日,把粮食运了过去。”

张勉之颤巍巍的上前两步,对着鹿文笙缓缓摇头:“别说了,老夫确实有罪!他们参的都是事实!”

“我知道。”鹿文笙的声音很轻缓,却字字清晰,“可世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张勉之哽咽,佝偻的身躯在宽大的官袍下显得愈发苍老枯瘦:“但为一个八十高龄,沾满罪孽的老头争辩,赌上前途,不值得啊!孩子!”

鹿文笙长睫轻颤,眼含坚定:“律法有其则,世俗亦有成规。但我心中,却有一杆从律法与成规中生长出的秤,我认为值得做的事,纵使千夫所指,它也值得!”

朝阳的金辉透窗洒进殿内,爬上鹿文笙充满倔强的脸,使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沈鹤归抓住机会,箭步上前,用巧劲夺走了鹿文笙手上极为眼熟的匕首,单手将人半搂在怀中,气道:“居然用孤给你的匕首对准自己!谁教你的?!”

“没人教!”鹿文笙在沈鹤归怀中挣动,却被他铁箍般的手臂锁的愈发紧实,她担心沈鹤归会直接堵上她的嘴,赶忙低声求道:“放了张勉之好不好,我有东西赠与给殿下,作为交换。”

沈鹤归目光一动,不自觉落在了鹿文笙的唇上。

“我保证会让殿下满意的。”捕捉到沈鹤归眼底的动摇,鹿文笙紧接道。

心中升起隐秘的期待,沈鹤归没好气道:“都依你!”左右那老东西也活不了几天了,且朝中党羽也拔的差不多了。

“谢殿下开恩!”鹿文笙缓缓舒出那口梗在胸间的浊气。

沈鹤归收好匕首,松开鹿文笙,行至丹陛下,沉声下令:“着锦衣卫指挥使林守白于昭狱审问罪臣张勉之。鹿文笙殿前失仪,目无纲纪,咆哮朝堂,本应重惩,但念其年轻气盛,且心怀赤诚,罚俸禄一年,杖责二十,暂扣于宫中抄写律法百遍!望其深刻自省,涤荡心性,自此谨言慎行,恪守臣节,诸卿可以异议?”

奉天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后才有附和响起:“臣无异议!”

“无异议!”

“尊殿下令旨!”

律法百遍,这得抄多少年?白日上值,晚上还要在殿下眼皮子底下抄写律法,这日子还不如不过了!

也不知未来哪个倒霉蛋的女儿会嫁给鹿文笙,怕是要夜夜独守空闺喽!

沈鹤归环视众臣:“散朝,鹿文笙留下!”

待众官离去,鹿文笙当即掀袍跪地,从衣袖中拿出了明黄的圣旨,双手抬高奉上。

“这是立肃王为太子的圣旨,现交予殿下。”

她身后的张勉之震恸不已,难以置信。

沈鹤归淡扫了张勉之一眼,接过圣旨展开细看,同时对一边的冯苟道:“去拿火油与火盆来。”

鹿文笙抬眸看向冯苟,恳求道:“大伴止步,我一时脱不开身,能否劳大伴派人去翰林院与霍谦霍修撰交代一句,麻烦他下值后,去城外接我母亲回家?”

冯苟迟疑看向沈鹤归,见他微不可查的颔首,才躬身回道:“老奴这就派人去,鹿大人放心!”

一时间殿内陷入寂静,只余铜漏滴答的声响。

约莫小半盏茶后,冯苟将圣旨浸透火油后掷入铜盆,烈焰轰然窜起,打破寂静。

沈鹤归伸手扶起鹿文笙:“孤没料到你会将它拿出来。”

鹿文笙:“不属于我的东西,早晚都要拿出来的,何况殿下早就知晓我手上有这份圣旨,留不长久的东西,不如物尽其用。”

俯视着身前比他矮不少的鹿文笙,沈鹤归敏锐察觉到了鹿文笙今日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他的眉心拧了起来。

鹿文笙一向滑手不着调,按照往常惯性,断不会如此冲动行事,他虽不惧这份圣旨,但以鹿文笙的才智,若将其用到了关键时刻,无论是求财、求官、还是求命,定能得逞。

用此圣旨交换张勉之活,甚亏!

“告诉孤,是家中发生了无法解决的事情,还是这几日在外闯祸了?”

万万没想到沈鹤归如此敏锐,鹿文笙情绪上涌,双眼一红,泪水就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仿佛无止境一般。

她用力抿了抿唇,明知不该与沈鹤归说家事,可不知怎的,就是说了。

“我有几个好朋友住在临海。误闯殿下密室那日,我传信托他们替殿下寻找线索,结果昨夜传来消息,好像找到了我亲爹。”

沈鹤归细致抹去鹿文笙面上的泪水,眼底溢上不自知的心疼:“可孤记得,你只有母亲。”

鹿文笙重重点头,泪珠随着动作滚落:“我十岁那年,他出海经商,罹遇海难,死不见尸,记录赋役的黄册上,确是销了他的户籍。”

沈鹤归的手心都是糙茧,磨得鹿文笙的脸微微发痛,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她又不好意思阻止,便想忍住。

结果越忍,泪水越是汹涌,像中邪了一般。

手心与手背不断被泪水浸润,沈鹤归没带帕子,无奈下只好拎起绛红袖角给鹿文笙拭泪,他道:“人没死不是好事?”

“不!”她按住沈鹤归的小臂,将通红的眼睛睁的极大:“我宁愿他死了,他背着我与母亲娶了别人,还儿女双全!”

沈鹤归动作微顿,反手攥住了鹿文笙比男子柔软很多的手,“告诉你母亲了没?”

鹿文笙摇头,低声道:“我还没想好该如何与母亲说。”

沈鹤归:“有几成把握,那人确实是你亲爹?”

鹿文笙:“九成。”

他眸色一黯。正事上,鹿文笙一贯保守谨慎,能说九成便是八九不离十了。

轻拍鹿文笙的手背作为安抚,沈鹤归沉稳道:“婚姻是你母亲与你爹两人间的事情,你母亲有权知晓真相。这样好了,对外,这板子先欠着,孤允你一天假,回家与你母亲好好说。”

鹿文笙微愕。廷杖从未有欠着一说,情绪上头,居然哭出了意外之喜。

大抵是她面上的表情太过滑稽,直接逗笑了沈鹤归,他将鹿文笙按入怀中,轻笑解释:“抄写律法百遍,杖责二十,都是对外人的交代,孤怎么可能舍得打你,罚你。”

刚从身上翻找出干净帕子的张勉之,抬头乍见殿内如爱人般相拥的沈鹤归与鹿文笙,一个不稳,直接滑倒在地,闪了老腰。

“哎呦——”

早知会见到如此秘辛,还不如让三法司会审他!——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53章 商家人都疯了 新郎

冯苟正愁该留下还是离开, 见张勉之摔倒,如溺水之蚁见到浮草,赶忙将人扶起:“没事吧大人?”

张勉之扶着腰连连摆手, 痛到说不了话。

鹿文笙闻声转头, 心底积攒的情绪瞬间被冲散,她疾步上前,视线落在张勉之掐腰的手上, 语带关切:“严不严重?”这地砖也不滑,怎么就摔了?

怀中一空,沈鹤归蜷了蜷手指, 默默将手背到了身后,立于原地,安静看着鹿文笙。

张勉之缓了缓:“没事, 养养就好。”

他站在局外, 看的细致, 太子与鹿文笙二人,倒像是一个情陷, 一个却把对方当成了可倚靠的兄长,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张勉之拍了拍鹿文笙肩膀, 语重心长:“你在燕京无亲无故,以后好好保重自己。不能予你助力的爹,没了就没了, 无甚好伤心的,人生处处是槛, 要向前看!若是遇上跨不去的槛,态度软和些,别驴脾气上涌, 硬刚!”

“我虽无亲故,但有挚友,大人不必为我忧心,我都明白。”鹿文笙将张勉之给她的信撑开还给他,又道:“自己儿孙的后路,自己安排,这信我就当从未看过。”

张勉之接过皱巴巴信纸,随手掷入了一旁的火盆,“好,但信上写的东西依旧留给你,我老了,扛不动那些东西,也用不了那么多。”

他深深看了眼鹿文笙,继而颤巍巍地转身,一步步走到沈鹤归眼前,站定,开口道:“文笙是个好孩子,望殿下能好好珍惜他!”

“自然。”沈鹤归惜字如金。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林守白带人赶到了。

沈鹤归淡声吩咐:“将人拉入昭狱走个过场。”

林守白眼眸一动,心知肚明是要伪造张勉之已死的假象,他隐晦问道:“出昭狱后安置于何处?”

沈鹤归:“南方吧,越远越好。”

林守白:“是!”

目送张勉之离去,鹿文笙行至沈鹤归身旁问道:“殿下就不问问张大人留了什么给我?”

灿金的朝阳遍洒殿内,将沈鹤归常年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中和成的浅浅的琥珀色。

他带着了然与纵容:“左右不过是些钱和人脉,想不到他竟待你如此好。”

“殿下可真聪明!”

是啊,她自己也没料到。

鹿文笙正打算辞别沈鹤归去礼部上值,一名蓝衣小太监踉跄冲入殿内,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鹿大人不好了……”

“我挺好的。”鹿文笙上前一步想去扶起他,却被冯苟抢先一步。

冯苟一把架起小太监的胳膊,数落道:“气喘匀了再说,别一惊一乍的!”

“奴才刚出宫门便遇见了霍修撰,他的手被人打断了,他让我快来找鹿大人,说是商家人都疯了,要害商编修。”

“把话的清楚些!”鹿文笙一把薅起小太监前襟,快速问道:“霍谦断的左手还是右手?商廉家又怎么了?是不是他的嫡母苏芷又作妖了?”

“右手!小的不知。”

鹿文笙面色瞬白,于文官来说,右手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且霍谦一向沉稳,极少冲动行事,难不成商廉那恶毒嫡母要杀他!

越细想,鹿文笙心头越是发冷,她急道:“殿下,我去去就回。”

“孤随你一起,能快些。”他侧身对冯苟道:“差人备马车,你亲自将霍修撰送往太医院。”

“诺!”冯苟拂尘一甩,匆匆离去。

锦衣卫当先开道,沈鹤归的马车在后,一路疾驰,畅通无阻。

春风和煦,约莫二刻钟后,马车悄然停在了商府大门不远处的街角。

鹿文笙跳车而下,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是搞的哪一出?”鹿文笙喃喃道。

只见商府门楣被崭新刺目的红绸与白绸一分为二,‘奠’与‘喜’分立两侧,冷冷相对,彩纸的碎屑与惨白的纸钱混杂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香火气与若有若无的石灰味。

沾满黑泥的官靴无意踩上数粒滚圆的黄豆,身体登时朝旁倾倒,所幸沈鹤归眼疾手快,一把将鹿文笙扶住了。

“看路。”沈鹤归叮嘱道。

“殿下,能不能把你的剑给我?”可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

沈鹤归犹豫了一瞬,才将腰间的软剑拔出,递给了鹿文笙。

他道:“小心,别伤了自己。”

鹿文笙颔首。

她深呼了数口气,定了定神,走上前抓住了那铺首上冰凉的铜环,重重叩响了商府的大门。

“谁啊!”

“喝喜酒的!”

大门被拉开一道缝,商管家那熟悉的面孔探了出来。

没等他抬眼,鹿文笙飞速将剑架在了商管家的颈侧,语带杀气:“告诉我商廉在哪里?”

猝不及防见到鹿文笙,商管家浑身一僵,下意识就想缩身关门。

“不想死就别动!”长剑顺势下压,一线红顷刻从商管家的颈侧溢了出来,分寸把握的极好。

商管家眼角抽搐,斜睨着颈间寒刃,断续道:“在在东院……灵堂。这是家事,鹿大人还是莫要掺和……”

鹿文笙嗤笑一声,抬脚将人踹开,提剑一把推开了大门。

有仆婢被惊动赶来,却都畏惧鹿文笙手上的锋利的长剑,不敢上前。

管家爬起,想去阻拦缀在鹿文笙身后的沈鹤归,却被他一脚踹的更远了些。

沈鹤归蔑然道:“碍事!”

商府鹿文笙以前来过几次,所以记得去东院的路。

她快步走向右侧的月洞门,穿过长廊与假山,路过种满名贵草木的小花园,在东院拐角前刹住了脚步。

两米外,商廉同父异母的哥哥商诀闷头前走,不期然撞见一身绯红官袍的鹿文笙如白日见鬼,眼底俱是惊骇:“你……你怎会在我家?”他惶然后掠,又看向沈鹤归,“他又谁?”

“商廉在哪里?”鹿文笙无意废话,只想再次求证。

商诀以前被鹿文笙套麻袋揍过,他极为畏惧的缩了缩脖子,抬手指了指身后:“在里头……”

鹿文笙直步撞开商诀,朝里走去。

苏芷隐约听见鹿文笙的嗓音,赶忙走出。

苏芷:“你怎么来了?我们家不欢迎你?”

“我知道,商廉呢?把他给我,我立马走。”见商诀畏畏缩缩的从身旁经过,鹿文笙物尽其用,抬手将剑架到了他的脖颈上,威胁道:“不然杀了你的宝贝儿子!”

“你敢!杀人可是犯法的!你们都是木头吗?还不去喊人!”苏芷尖声急斥左右。

鹿文笙:“谁敢跨出院门一步我就杀谁!”

里头的商父听见了外头的动静,领着乌泱泱一大帮人走了出来。

商父见到一身绯红的鹿文笙面色微变,色厉内荏:“光天化日,你持械闯入私宅,又挟持我儿,知法犯法,不怕我去告你,丢了官身!”

“你想告就去告!”鹿文笙偏了偏剑锋,“先把商廉给我!用宝贝嫡子的命换庶子的命,是比很划算的生意。”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旁始终静观的沈鹤归轻轻掸了掸袖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院落:“呆,人家摆明了不想交人。”

商父闻声望去,这才注意到一旁气度卓然的沈鹤归,他心头猛的一沉:“你又是谁?”

“你还不配知道。”

话落,他一把夺过了鹿文笙手上的长剑,顺势扣住她手腕,带着人径直朝灵堂闯去。

商诀壮着胆子想拦,却被沈鹤归贴肉斜划开衣裳,吓破了胆,再也不敢上前。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拦住他们!”苏芷又急又怒,尖声催促着家丁仆役。

下人们面面相觑,皆被沈鹤归那精准又狠厉的一剑震慑,只敢虚围,不敢上前。

毫无阻碍的步入红白交织,喜字与丧幡并列的诡异灵堂,鹿文笙目光急扫,最终死死落在了供桌正中央那块黑底金字的牌位上:

先妣商门钱氏娇鸾之灵位

胸中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鹿文笙只觉得头脚一轻,踉跄着后退两步。

沈鹤归及时扶住了她臂弯,关心道:“没事吧。”

“没事。”死的不是商廉就好,可这喜丧参半,分明是冥婚的布置,死的是新娘,难不成……难不成这新郎是商廉?!

要不要这里离谱!

鹿文笙猛然侧首,将目光锁在了比正常棺木宽大不少的黑棺上。

这宽度,好像能躺两个人。

挣开沈鹤归的手,她踉跄着扑到棺木前,双手抵上冰冷厚重的棺盖,顾不上什么礼仪忌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

沉重的棺盖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甜腻中夹杂着腐烂的恶臭瞬间涌出,弥漫在空气中。

“呕——!”都臭了。

意识朦胧间,商廉听到了鹿文笙的呕吐声,又开始挣扎。

“呜!呜呜呜!”

听见有活人的声音传出,沈鹤归眉头紧锁,快步上前,直接掀飞了棺材盖。

乌泱泱的人群中,女方的父母也在,他们能接受棺材被打开,却不代表能接受棺材盖被掀飞。

“你们也太过分了,抢新郎还不够,居然连棺材板也掀!”钱父气的浑身发抖。

“我苦命的女儿啊!生前福薄,死后竟还要遭这等罪,不得安生啊!”钱母畏惧沈鹤归手上的剑,不敢上前,只敢哭嚎。

沈鹤归充耳不闻,他垂眸见到还活着的商廉,霎时面沉如水。

鹿文笙扶着身旁的沈鹤归的站起,抬袖抹了两下嘴巴,忍着恶心开始解商廉手脚上拇指粗细的麻绳。

沈鹤归沉声开口:“《礼律》言,丧葬,悉遵礼制,不得婚丧淆乱。《刑律》言,凡谋杀官吏者,若已行,杖一百、流二千里,若已伤,绞;若已杀,斩。”

乍听到律法言明的后果,商父匆忙上前打断,“这是我的家事!家里只有儿子,没有官!什么婚丧混淆,我只是帮朋友一个忙!”

手腕上的麻绳被解开,商廉掏出口中的堵物,坐起身,讥笑着开口:“原来,你还当我是你儿子,呵呵……哈哈哈……”

泪水划过商廉惨白的脸颊与干燥破口的唇角,“真是好笑,原来畜生也能当人!”他狠狠剜上苏芷,“畜生与毒妇,当真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作者有话说:古代大门前,兽嘴巴上的那个环叫什么来着,一时想不起来了,找了个学名用上,感觉怪怪的。

[狗头]顶锅盖遁走。

第54章 喝的洗澡水? 是有毒

鹿文笙轻拍了下商廉的后背, 憋着气催促道,“有什么话,爬出来再说!”

虽然加了很多香料, 垫了很多石灰, 但尸体被存放太久,已难掩腐败臭味。

商廉哭笑着,眼中悲凉又空洞:“小鹿, 你走吧,我已经毁了。”

他的目光转向沈鹤归,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 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鹿文笙心中一紧,整个人变得不安起来:“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已经毁了?”

沈鹤归目光微动, 无视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俯身抬手触上商廉的双腿。

“嘶!啊!”

商廉浑身猛颤,牙关紧咬, 却没能忍住一声又一声痛苦的抽气与喊叫。冷汗顷刻渗出,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额头。

鹿文笙循着沈鹤归的动作, 看向商廉明显有些不自然的双腿,抬手就要去拉他裤带。

商廉慌忙阻止,嗓音因剧痛未缓而发颤:“别看……不好看, 给我留点面子。”

沈鹤归不动声色的将鹿文笙的手从商廉手中夺回,反复摩挲, 擦了几下,缓声道出结论:“髌骨、胫骨、腓骨皆已粉碎,筋肉是否坏死, 需要医者诊断。”

鹿文笙愕然,当即僵在原地,难以置信。

沈鹤归目光锐利:“此非寻常殴伤,乃重器反复击打、碾压所致,商老爷,这就是你口中的家事?”

商父毫无痛惜悔改之意,理直气壮:“他要是不跑,又怎么如此!都是他自找的!不过是成个婚,日后再为钱家过继一个香火而已,轻轻松松,明明白白的事,就他死脑筋,将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钱父在边应和:“是啊,我们也没想这样,小女长殇,我们担心她以后孤苦无依,没人照顾,便想为她讨个香火。他若不是三甲进士,我们还瞧不上!”

商廉斜靠在棺壁,目光森然,充满恨意:“你们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眸看向沈鹤归,一字一句咬牙道:“我父商思连,泛海通番,走私生丝、绸缎、瓷器无数,海上风云诡谲,难以预料。船毁人亡,血本无归只需一夕便可发生,我不同意帮我哥入官场,亦不肯弃官从商,他们便将我卖给了钱家,做借种的赘婿,换取周转资金。”

鹿文笙出身商贾,一瞬想通了关窍。

商籍不得科举,所以商思连居然想让商廉重入商籍,让嫡子商诀分户入民籍,参加科举。

鹿文笙连连摇着头,觉得荒谬又愤怒:“疯了,真是疯了!异想天开!”

她抬眸质问:“你们真当科举是那么好考的?”

商廉的声音低低传来:“是不好考,可这不是有你。小鹿,以后远离我吧,生养之恩大于天,亲人想吸的的血便吸了,但想吸你的就太离谱了!”

沈鹤归眉间一动,肃问道:“他们强迫你向鹿文笙套问会试题目?”

商廉忍痛点头:“我现在突然有些理解,为何不让商户参加科举了,因为一个成功的商人,眼里心里只有利益,这要是当的官,掌了权,还了得!”

院外传来喧哗,霍谦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大波人。他看见还活着的商廉,重重松下一口气,连连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霍常白抄着棍棒拎起霍谦,对商思连道:“打搅了,我这就将儿子带走。”

商廉对上霍谦的目光,扯出一个破碎的笑,对沈鹤归道:“对了,霍谦的父亲,霍常白也参加了此次的走私,账册证据,就在我院里更衣之地的砖下。”

话落,商家人与刚赶来的霍家人俱是一惊。

商思连嘶吼:“快将这二人留下,千万不能放出去!”

霍常白反应极快:“还不快帮忙!”

就在混乱将起的前一刻,人影从四面八方落下,如潮水般涌入。他们皆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沈鹤归上前两步,将鹿文笙护在身后,淡声下令:“全部拿下,商府即刻封查,一应人等不得妄动,调一对人马,查封霍府!”

锦衣卫齐应:“得令!”

霍常白惊骇:“你到底是谁?”锦衣卫居然对他如此恭敬!

鹿文笙快步走出沈鹤归身后,上前夺回霍谦,言简意赅:“我新找的靠山!”

一场由至亲之人编织的荒唐闹剧因锦衣卫的出场而终结。

喧嚣散尽,商廉腿伤状况不明,沈鹤归差人连人带棺抬入了太医院。霍谦手上的伤只匆匆包扎处理,连药都未上就赶来了商府,便也跟去了太医院,随后入了昭狱。

两位至交好友接连出意外,鹿文笙心力交瘁,她仗着沈鹤归身处其中,了解全情,壮着胆子翘了班。

太医院内,药香与苦涩味交织。

张蝉逸捋了捋胡子,递给鹿文笙一碗琥珀色的汤药。

张蝉逸:“快喝了。”

鹿文笙目不转睛盯着商廉触目惊心的双腿,摇头拒绝:“我没病。”

张蝉逸:“舒心安神的。”

鹿文笙沉默以对,没理他。

此时,换了身干净衣裳的沈鹤归缓步走来,他并未多言,只对张蝉逸微一颔首,十分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了那碗安神汤,轻声道:“孤来吧。”

张蝉逸会意,无声一揖,悄然退下。

那抹碍眼的琥珀色再次闯入余光,鹿文笙执着拒绝:“我不想喝。”

沈鹤归并未直接勉强,而是用白瓷调羹搅了搅,亲口试了下温度与滋味才沉声道:“孤特意让张院判给你调的,药味淡,也不苦。”

他顿了顿,“听话,将药吃了,再去孤那儿好好睡一觉。你心神耗损过度,若倒下,偌大的燕京还有谁愿意照拂他们?”

鹿文笙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动。她迟疑看向那碗氤氲着热气的汤药,又望向沈鹤归沉静的双眼,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憋着气,一口闷了所有安神汤。

怎么是酸甜的?

鹿文笙抿了抿嘴,回味。

还挺好喝!

“殿下,霍谦他们还有可能官复原职吗?”她语带希冀,将药碗放到一边。

沈鹤归从袖中取出一封黄皮折子递给鹿文笙:“霍谦在牢狱中托人给孤的,孤觉得还是早些让你知道比较好。”

鹿文笙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好心里准备,才展开。

罪臣霍谦,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蒙朝廷不弃,得授微末之职。然父行不端,触犯国法,臣虽未同谋,亦难逃失察连坐之罪,无颜再列朝堂。

今伏乞殿下开恩,念在臣曾尽心办事,允臣携商廉一同远谪荒僻之地,兴教化,通民情,为朝廷守一方僻壤,以赎罪责。

双手难以抑制地轻颤,尘埃落定的无力感加上自责,化为肉眼不可见的细密银针,透心而过,使鹿文笙难受到面无血色。

沈鹤归轻拍她的背作为安抚,温声开导:“生丝为禁物,走私视为谋叛,是重罪。他很聪明,走了一招以退为进。”

“我知道。”鹿文笙重重喘了两口气,“我只是……只是觉得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了。”

不,其实是有预兆的,商廉请了那么多天假,她早该察觉异常,早该去探望的,是她这些时日过的太安逸了。

以后,这偌大的燕京城,就只留她一人了。照顾了她四年的张勉之要走,霍谦与商廉也要走,要是她也能走就好了。

要不等科举结束就辞官?或者求个外放,商廉他们去哪里,她便跟去哪里。

鹿文笙正悄悄盘算着,为商廉缝合伤口的太医躬身行礼道:“殿下,鹿大人,人无碍,但骨伤难愈,往后每逢阴雨严寒,怕是会酸痛难忍。”

沈鹤归挥了挥手让其退下。

鹿文笙心思一转,当即掀袍跪下,求道:“既然霍谦求外放,不如让其带着商廉去西南高原,张勉之老迈,沿海气候潮闷,不利于将养,不如让他也一起。”

“起来。”沈鹤归俯身托起鹿文笙的手臂,“你的意思,孤会派人传达给他们,至于怎么选,终究要看他们自己。”

沈鹤归的动作与言语都太过温和周全,鹿文笙终于从中咂摸出了独予她的纵容与温柔。

“殿下。”她鬼使神差的开口,“我不想去睡觉,上次喝的酒还有吗?我想找个高高的地方坐着喝酒。”

沈鹤归眼中闪讶异,沉思一瞬,随即道:“有是有,但不能空腹喝,好好用过午膳才能给你。”

“好。”一醉解千愁,酒醒后又是活力满满的她!

午膳摆在昭武殿,上的都是些容易消化的清淡菜式,味道不差,但鹿文笙心情不好,随便用了几口应付,便开始讨酒。

她暗示:“我吃饱了。”

沈鹤归取过身旁早已备好的酒,斟满,面不改色:“那酒是调的,先尝尝是不是这个味道。”

鹿文笙狐疑接过:“这次怎么是淡蓝色的?”像黑暗料理。

沈鹤归:“你先尝尝看。”

秉承着对沈鹤归的信任,鹿文笙将白玉杯里的酒一口饮尽,随即夹了筷老鸭汤里的笋,细品后蹙眉:“有点太甜了,还没酒味,倒是挺香。”而且香味还与沈鹤归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夹菜的手一顿,荒唐的念头瞬间涌出。

这壶酒莫不是沈鹤归在沐浴时调的,不小心溅了些洗澡水进去!

不能继续想,太膈应了。

放下象牙筷,鹿文笙正想问这酒是在何处调的,绵软无力感瞬间袭上四肢百骸,思维也变的昏沉迟钝,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要原地飞天。

“有毒?”她低声惊问,完全来不及说第三个字便伏倒在了桌上,失了意识。

沈鹤归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幽幽回道:“是有毒。”他的毒。

原本打算让鹿文笙喝了安神汤乖乖陪他午休的,既然如此不乖,想着白日酗酒,便怪不得他了。

将昏迷睡去的鹿文笙稳稳抱起,沈鹤归低声对外吩咐:“将酒菜撤了,酒壶与酒杯立刻拿去洗干净。”

“喏!”

穿过屏风步入内殿,沈鹤归将鹿文笙轻轻安置在了自己的榻上。

宽大柔软的被褥下陷,衬的鹿文笙愈发纤瘦单薄。

沈鹤归拂衣坐在榻边,目光不受控制的开始流连。

还是太瘦了,也不知这些天鹿文笙是如何锻炼体魄的,怎一点成效都没有?

他伸手握住柔软的手心,贪婪的蹭了蹭上面的体温,随后轻轻撸起了她的衣袖。

好看的宇间掠过几丝忧虑。

好像没什么变化?不对,怎么瞧着好像更瘦了些。

还好旨意已出,接下来可以将人放在身边养。

沈鹤归略一沉思,抬手就要去解鹿文笙颈间的红色纽扣。

屏风外忽然传来冯苟刻意压低的声音。

“殿下,林大人求见。”

沈鹤归伸到一半的手骤停,改为去放床帘:“将人带到侧殿,孤马上来。”

这个点林守白应在昭狱审问犯人,乍然前来定是有要事——

作者有话说:商廉:以后我就是商人不准考科举的毒唯,哈哈哈哈!

以后就是光杆小鹿了,无依无靠小可怜。[狗头]

第55章 玉玺 钓人

侧殿。

林守白将一叠从商家搜出的罪证与新得的口供呈至沈鹤归面前。

林守白:“商家所涉, 远不止药材物资的走私,更兼铜铁火药等禁物,依据来往密信统计, 江南十之六七的官员商贾, 或主动勾结,或默许纵容,已与倭寇结成利益脉络。”

沈鹤归快速掠过名单上的名字与口供, 面目严峻,“依此口供,商家不仅走私通敌, 更在暗中监视朝廷的对南方官场的人员调动与政策动向。”

林守白:“是的,所以属下差人特意调查了商家,追根溯源, 发现其祖上姓马, 百年前为南海海盗的旁系分支。商廉的祖父花重金购买了大量土地, 修祠续谱,又与没落官宦家族联姻入赘, 洗白了门楣。四年前商廉骤然高中三甲,声名远扬, 海上本家闻风寻了过来,暗中扶持,商家才有了今日。”

沈鹤归抬眸:“其父母所作所为, 商廉可知?”这江山落在他父皇手上,也是发展的够乱, 够烂!

林守白:“不知,商廉是商家老夫人给商思连安排的通房所生,商思连极为不喜老夫人的控制欲, 连带着也不喜商廉与他母亲,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家中大小决定,商廉皆被排除在外。”

沈鹤归转眸看向冯苟:“把罗江昇给孤喊来,另召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京营总督入西暖阁议事。”不知便好。

“老奴这就去!”

林守白呼吸一滞,问道:“殿下这是要发兵倭寇海盗还是江南官商?”正值春播时节,且殿下还未登基,贸然发兵,后患无穷。

“先对外,再对内,孤先表明态度,予他们时间悔过,若冥顽不灵,便怪不得孤不讲情面,只论国法。”

将口供规整好,沈鹤归抬眸看向欲言又止的林守白,挑眉道:“有话直说,别杵在这儿光盯着孤,却什么也不说!”

“殿下,您打算何时登基?若将一手培养起的精兵都调去前线,您自己的安全怎么办?”他顿了下,提议道:“要不我现在就去将肃王还有陛下杀了?以绝后患?”

沈鹤归低笑了一声,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不急,放长线钓大鱼。后患是要绝,但不是现在。”

*

鹿文笙被迫一觉睡醒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长睫翕动,发现自己身处陌生之地,鹿文笙心底一惊,慌忙开始检查自己的衣裳。

还好还好,没被脱,有惊无险!

撩开浅蓝色的帘帐,略一环顾,鹿文笙大摇大摆的朝外走去。

中午的酒她先喝出了问题,想必沈鹤归应该没事,他人呢?把她丢这儿不管了?万一她余毒未清,昏迷中出了问题怎么办?

走出屏风,看见熟悉的外殿。

鹿文笙恍然。

原来还在昭武殿,所以她睡的是沈鹤归的床?才过去几天而已,全变了,想来那密室也没了。

嘶——

那她被没收的话本会不会在这儿?有好几本她还没看完呢?

鹿文笙脚步一拐,转身又折回内殿,轻手轻脚地翻找起来。

书架上没有,床头的抽屉里没有,床上没有。

她目光一转,走到堆满奏折的案前,开始翻找。

还是没有,一本都没有!

正失望,余光瞥见了旁边的楠木匣子。

好奇心蠢蠢欲动,她伸手,轻轻掀开匣盖。

只见一方绿油油的盘龙大印,被妥帖安置在匣内。

“该不会是玉玺吧!”就这么潦草的放着?不怕人偷?

她抬手扣住龙头,将玉玺取出,翻过一看,底下果然刻着八个篆体大字:既寿永昌,受命于天。

“没新意!”鹿文笙吐槽道。

“你在做什么?”

沈鹤归清冷的嗓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鹿文笙手一抖,玉玺应声落地,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头与身子顷刻分离。

“殿殿殿下!你听我解释!”鹿文笙瞳孔地震。

她慌忙拾起身体与脑袋分家的玉玺合了又合,“这粘一粘还能用!”

完了,她这条小命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是会丑些,下面的印还是好的,或者……或者我们可以改成金镶玉!”

沈鹤归垂眸看着她慌乱的动作与表情,半晌,才缓缓开口:“放回去,这是假的。”

鹿文笙反复合玉玺动作一僵,以为自己听错了:“嗯?!”

修剪的干干净净的指尖在床头雕花处轻轻一拨,机括轻响,暗格的门悄然滑开。沈鹤归从中取出一个质地上乘的白玉盒子,随手递给鹿文笙:“真的在这里。”

鹿文笙将信将疑的打开,果见里面有一方一摸一样的大印。

吊起的心瞬间落回实处,她低喊:“殿下。”

“嗯。”

“为什么要放个假的在外面?”

“钓人。”

鹿文笙语塞:“……下回还是放个结实点的吧!”落在地毯上都能碎成两半,傻子才会上钩。

她小心翼翼将白玉盒放到桌案上,推远,再推远。

烫手山芋一定要远离!

沈鹤归扬眉看着她的动作,解释:“假玉玺上面淬了剧毒,触之即死。没被腐蚀前,玉质还是很坚硬的。”

“!!!”鹿文笙头皮一炸,倒吸数口凉气,声音都变了形:“所以我马上要毒发身亡了?!”

抬手合上鹿文笙的下巴,沈鹤归温声安抚:“不会,早担心你会误触孤的东西,解药早已喂过你了。”

鹿文笙如释重负。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乱翻沈鹤归的东西了,

“来。”沈鹤归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卷空白圣旨,展开,又将御笔蘸满浓墨递到了她面前,“孤听说你仿人笔迹能以假乱真,帮孤写份圣旨。”

“写什么?用谁的笔迹?”话一出口,鹿文笙便意识到了是个傻问题,她连忙改口:“好久没见过陛下的字迹,细节我有些记不清楚了。”

“等着。”

“好。”

干站着无所事事,又知晓毒不到她,鹿文笙不由之主地拿起假玉玺,端详起来。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她这手本事。还好沈鹤归待她宽和,要是换个多疑小心眼的,肯定早就将她杀了,以绝后患。

她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沈鹤归,她娘有的,沈鹤归也必须有!

听说剧毒都是苦的,这么好的机会,得好好尝尝到底是不是真的。

伸手抠了抠假玉玺上的龙须须,鹿文笙犹豫一瞬,直接舔了上去,而后砸了两下嘴。

没啥味道呀?

鹿文笙换了个面,又舔了两口。

还是没有!

果然传言不可尽信!

就是不知道这毒有多厉害,要不带点回去?

鹿文笙眼珠一转,张嘴直接啃上了龙身。

既然是摔碎的,缺个角找不到也正常。

鹿文笙刚准备用力啃,一声脆响入耳,一分为二的假玉玺瞬间被掰成了一分为三。

拿着字稿回来的沈鹤归脚步顿在原地,目光复杂。

方才有一瞬,他怀疑过鹿文笙想盗玉玺。实事证明,是他多想了,前后两世加起来,鹿文笙是他遇见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好奇心如此重的人。

眼看着鹿文笙还要继续啃假玉玺,沈鹤归赶忙将字稿展开,喊道:“过来,看看这些可够你参详。”

突然听见纸张展开的声音,鹿文笙慌忙侧身,迅速将手藏在身后,望向力透纸背的书法,“够了够了。”

自以为隐蔽地将被啃过的假玉玺放回原处,她凝神细观片刻,重新执起御笔,“写什么?殿下。”

“将肃王贬为庶人,幽禁于京郊别院的圣旨。”说着,沈鹤归从袖中取出一张带着墨色字迹的纸张,展开,“誊抄上去即可。”

鹿文笙落笔的动作一顿,循心夸道:“殿下准备得真周全!”

字迹流畅,且字字一气呵成,她写完搁笔,瞥见身旁晃动的烛火,忽然问道:“殿下,宫门是不是落锁了?我今晚睡在哪里?”

“嗯,已至亥时,今夜,你宿在昭武殿,与孤一起。”淡扫了眼上面的牙印,沈鹤归将假玉玺收了起来。

又要君臣同榻?虽然分盖棉被,和衣而卧,她并不介意,可她才醒不久,肯定睡不着,影响沈鹤归就不好了。

鹿文笙:“我能不能去偏殿睡?”

沈鹤归静静注视鹿文笙数秒,见她确实不想与他睡,才淡声道:“随你。”

停了片刻,沈鹤归补充:“白日为堵众人之口,孤罚你抄写律法百遍。虽不会真让你抄完,但接下来几十日,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鹿文笙:“……”

为什么要亲口说,就不能差人告诉她!会掉她的好感度的!

*

春分过,元鸟归,白日渐长。

在一个细雨伴着春雷的日子里,霍谦带着商廉与改换姓名的张勉之远谪西南。

燕京城外的十里亭,鹿文笙翘班驾马赶上了三人,喊停了驾车的车夫。

绵绵细雨沾湿了她的眉眼,“要走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

若非沈鹤归差人告诉她,怕是此刻还在礼部忙科举事宜。

张勉之掀开车帘,商廉探头,抢先开口解释:“是我想快些走的,婚事办的大张旗鼓,闹得人人皆知,沦为笑柄,我想换个地方生活。”

鹿文笙:“可你的腿需要静养!”

“腿在哪里都能养,但燕京的空气,我每吸一口都觉得难受。小鹿,我每天都在劝自己,要接受父亲生养我并不是因为爱我,可我发现,无论我劝多少遍,还是无法接受。以前,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就能改变他对我的态度,可当我真的比大哥优秀了,却成为了一件商品。”

商廉呛咳了两声:“我没敢告诉你,元宵后,他们一直在逼我踩着你上位,接近太子殿下。”

“以后你还会回来吗?”鹿文笙轻声问道。

商廉努力扬起一个笑容:“也许会吧。”

鹿文笙翻身下马,从怀中摸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塞到张勉之手上,“这些钱你们三个拿去分了,我知道留不住你们,但钱不能不给。”

张勉之翻看银票,目露惊讶:“面额这么大!清一色百两,千两!”

“藏好!若遇上困难,记得写信给我。”她抬眸看向一旁静默的霍谦,“你呢?太子殿下给了你什么职位?”

霍谦毫无避讳,坦然相告:“给的秘旨,不能说。”

鹿文笙翻身上马:“我走了,你们的娘还有儿孙,等风头过去我会找个地方安置,处暑一过,记得派人来接!”

“好。”三人应道——

作者有话说:既寿永昌,受命于天。——不是我原创的,不想查出处了。

不能说太多,会剧透,不要忘记小鹿是穿书的哦~[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