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枳白不解:“既然他所经手的项目全被取消了资质,伏山集团是岑氏控股的分公司,那湖心岛项目也该受到波及,怎么会没影响?”
“岑总在被撤职前,就已经完成了项目的转授权。伏山还是甲方,但负责人早就从他变成了简聿,又层层分包,分削了权利。一方面,有官方背景的相关背书,一定项就不能轻易更改。另一方面,蛋糕分出去够多,权力分散,岑氏也无可奈何。”
沈琮说完,停下来看了季枳白良久,才下定决心道:“这些话本不该我说,但出于好意提醒,即便难以启齿,我也得告知你一声。”
“眼下的这个结果并不是因为他有远见,知道自己会被撤职。而是受益太小,他瞧不上,才会主张分流,反而意外保全了这个项目。我知道你和岑总关系好,交情深,但越是这种形势不明的时候,越要学会辨别是非,明哲保身。”
季枳白一愣,万万没想到他是要说这些。
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并非沈琮说得这样。她下意识想要为岑应时辩解几句,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无法吐出。
——
岑家书房内。
岑雍看完岑岭山这几日调查的季风集团相关报告,脸色越看越凝重。
季风集团短短数年,旗下收购了十多家中大型企业,其中不乏由岑应时用岑氏集团资源逐一喂养起来的子公司。
随着岑应时卸任罢走,子公司凭借着他走之前留下的一手协议,全脱离了岑氏集团。
他为了逼岑应时低头而将他的那一军,被他以项目无法交付的手段直接瓦解。
岑氏如今上下混乱,人心浮躁,就像一艘即将解体的大船,在风浪中摇摇欲坠。
岑岭山微低着头,等着岑雍示下,看如何挽救岑氏集团如今的危机。
文件纸页翻动的声音轻而小,却如锋利的叶片切割空气,把在等待中逐渐焦躁的情绪分割得越发凌乱。
良久。
直到空气中的微尘重新开始漂浮。
岑雍合上文件,掌心重重地压在了扉页上。他怒极反笑,甚至因看到这份文件猜测出岑应时是如何走出这条漫长的路而升出了些许宽慰。
是他小瞧了这小子。
岑岭山微微抬头,看了眼岑雍。
后者察觉到他的视线,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他还是不接你电话吗?”
“是。”岑岭山在桌前坐下:“他让我转告您,找一个能和他同桌说话的人,再来谈合作。”
这是岑应时觉得岑岭山不配上桌,让岑雍亲自请他谈和。
岑雍轻挑了挑眉,不免为儿子的自大感出几分好笑。
他这战帖下得也不算高明,像是有些赶时间,在步步紧逼他做出抉择。
岑氏原本就是他的,他却非要玩这一手金蝉脱壳,只是为了和他平起平坐?
必然不能。
这不是岑应时甘愿花心思用这么久的时间去筹谋的。
无论是季风集团,还是风信公司,以及那一堆大大小小被他拧成一股绳的对抗力量,都不是一夕之功。而是他从毕业开始,就一点一滴逐渐积攒,花了近七八年的时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蛰伏养成的。
岑雍唯一能看出来的动机,是他不满岑家家族如同吸血鬼般趴在岑家身上,汲取营生。既要端起这碗饭吃,还要指指画画横插一脚,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族老了。
可如果只是因为这个,岑应时大可不必和家里闹翻,直接和他商量,他必定大力支持。这远比他自己筹划要轻松很多。
想知道答案,也很简单。
和他此刻火烧眉毛一样,岑应时真正的目的也迫在眉睫了。
他拿起电话,刚要拨号,想起自己已经被小兔崽子拉黑了,又放下了电话,对岑岭山说:“你先回去吧,帮我跟他约个时间,越快越好。”
——
当晚,茶楼内,岑应时如期赴约。
茶室里只有岑雍一人,正在烹茶煮茶。
他难得有雅兴,刮沫、挫茶、摇香,一步步慢条斯理,掐着点的在岑应时推门而入时,刚好做到展茗和落碟,把烹制好的浓茶倒入了他的杯盏中。
父子俩这些年,除了必要的工作交谈,鲜少再有这种单纯消磨时间的休闲时刻。
岑应时绝不会小看了岑雍,否则他也不至于用这么久的时间步步为营。
他在凳前坐下,仍是以前恭顺谦和的模样,叫了岑雍一声:“爸。”
岑雍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茶楼还有一小时闭门,一小时够谈明白了吗?”
“这得看您能不能接受我的条件。”岑应时看了眼茶杯中袅袅飘出的热气,补问了一句:“我在楼下没看见您的司机,您是让晚霁送过来的吧?”
这个问题,是探望岑雍找岑晚霁了解了多少内情。
岑应时没额外关照岑晚霁让她守口如瓶,或是教导她回去后如何应付岑雍的问询。
无论什么招数对岑雍都没用,她干脆交代反而不会波及到她。
“她知道的也不多。”岑雍没耐心和他周旋,开门见山道:“你想娶季枳白?”
岑应时回答:“是。”
岑雍双眸微厉,看了他良久,冷笑一声:“只有这一个条件?”
“当然还有。”岑应时不退不让,平静说道:“您让我怎么低头都行,但伤害她不可以。”
岑雍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没表态。
岑应时对着他勾了勾唇,露出了一抹堪称温和的笑容。可他的眼神却透出寸步不让的坚决和漫不经心的讥讽,不疾不徐道:“哪怕是曾经的伤害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随机52个红包~
第76章 Chapter 76 等到那时候,你……
Chapter 76.
岑应时回到序白, 已经十一点多了,接近凌晨。
民宿大堂的灯熄了好几盏,不复正常营业时间段的明亮。
他从侧门进了民宿, 边走边给季枳白发了条微信。
岑应时:睡了没?
没人回复。
他给小白带了丰富气味的树枝和丰容玩具。
岑晚霁可能是头一回养上真猫, 每天“姨姨姨姨”的挂在嘴边,指使他出门要随地捡些树枝树叶带回去给小白刷朋友圈,或者疯狂转发一些科普视频,让他学会辨认小白不同状态下所传达出的心情。
今天更是心疼起小白, 小小年纪就肩负着做月老的使命,让岑应时多给它捎些玩具解闷。
虽然小白的这个“姨姨”实在聒噪了些,但收集的养猫小贴士都挺有用的,岑应时也就照单全收了。
电梯厅旁有一个安全出口通道,以及一直挂着“这里施工中”围挡的下行楼梯出口。
提示施工的围栏不知何时撤走了, 通道中正隐约地飘出些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某种音响发出的消减过噪音的动静, 似乎是哪里正在播放电影。
岑应时的脚步一顿, 循着那声响, 下了楼。
楼下是一个面积很大的娱乐室,包含了能直接看到小型中式庭院景观的健身房、供客人消遣的KTV包厢、以及容纳了数种桌游,台球等娱乐项目的游戏空间。
影厅的门并未关严, 一掌宽的缝隙里不仅透出了投影仪投射在幕布上的光影, 还传出了立体音响那让人如同身临其境的沉闷节奏。
季枳白坐在影厅最中心的位置,单手支着下巴,看似专心地在看着电影。
她头顶, 是投影仪折散出的绚烂蓝光,那道光线落进她的眼底就像是盛了一瓢不栖湖的湖水,清澈又湛蓝。
她在发呆。
用充斥满耳膜的喧闹以及不停快速变换的光影隐藏着她混乱到无法开解的情绪。
大约两小时之前, 许柟十分兴奋地给她打了个电话。
季枳白寒暄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她一声尖叫打断了她的思路,紧接着就是被迫接受许柟如同背调一般的询问:“你和沈琮在一起啦?什么时候的事?有正式的告白环节吗?”
她喋喋不休,也不在意季枳白的毫无回应,喜不自禁道:“挺好的,你和沈琮走到一起,季姨也能放心了。”
越是混乱的场景,季枳白反而越冷静,她等许柟安静下来,才反问道:“谁跟你说的?”
许柟啊了一声,被她那冷淡到几乎有些反感的语气吓到,连声音都放轻了许多:“朋友圈啊……我看沈琮放了你们的合照。”
季枳白说了句稍等,紧皱着眉心去翻沈琮的朋友圈。
那张合照她也看过,不至于会引起误会。但能让许柟误解,不是文案上有问题,就是沈琮对她说了什么。
但不急,她一个个解决。
沈琮的朋友圈总共发了三张照片,两张风景照,一张和她的合照。
图片文案是:喜欢今天的原因,是因为你。
很高调的表白。
季枳白看着那个朋友圈良久,打开前的侥幸彻底没了。
她没跟许柟解释什么,甚至没有澄清。那一刻,她心底忽然有一道很清晰的声音在排斥、抗拒着他。
可如此激进的沈琮,不像是季枳白当初认识的那一个。
她认识的沈琮,是和煦周全的,是沉稳可靠的,他体贴真诚,温柔细心。她和他的相处总是轻松愉悦,没有负担。
她不用担心她会在沈琮面前说错话,哪怕是她曾在八字都没一撇的时候就冒昧到直接询问他的父母是否能接受她。
想到这,她忽然蹙了眉。
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给了他错误的信号?
可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个可能。
沈琮就在序白,她其实可以当面去问他的。
只是她自己也理不清她到底需要什么。
她和岑应时说,她想要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
沈琮无疑是最合适的,他们职业相同,所以能互相理解对方这个职业所带来的不稳定。
不稳定的休息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来的工作电话,以及随时都有可能被客户或上司临时占走原本定好的行程。
他们也有相似的户外爱好,不那么专业,但也不那么激进,只是单纯享受和自然的相处。
按季枳白的计划,是他们继续相处,起码她需要看到沈琮的日常生活状态才能确定他们是否真的契合。
她思考过,每周一见的感情她能否接受?
如果是沈琮,她好像可以,因为她始终没有很迫切地想要见到他或者需要他。
可随着他们工作重心的偏移,季枳白不确定他们是否还能维持这个频率的见面。
她也思考过,现在所有的条件合适,在将来会不会变成另一种枷锁?
思考到最后,季枳白发现,所有问题的本质都绕不开她到底想要什么。
那些得失计算,那些冷静筹划,那些提前演练,在某种程度上都清晰地给了她一个答案:她不爱沈琮,她只是在挑选一个合适的人度过余生。
所以她能忍耐他们一周见一次,能理解他们之间并不多的交流,她都没有欲望去知道沈琮喜欢她什么。
她真的需要婚姻吗?
她不需要。
所以她为什么要把自己重新陷入一个崭新的困境里?
影厅的门被人从外拉开,那一瞬的光影切变瞬间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季枳白。
影片已渐渐播放至尾声,激昂的背景音乐下,演员清悦的台词像是一阵微风拂过,她朦胧的视线因眼神重新聚焦而缓缓变得清晰。
他背着光,季枳白只看清了他的身形轮廓。
那是熟悉到她不用看清五官,仅凭身形轮廓就能认出他是谁的人。
她心脏快速跳动了两下,一种和面对沈琮时截然不同的感觉悄然而生。
没等季枳白品味出那到底是什么,他拾阶而上,停在了她身旁的空座前。在坐下前,他弯腰,把脸凑近了去看她。
昏暗的光线下,她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亮得惊人。
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眼里似乎蓄满了眼泪,幕布的强光折射下,她满脸的委屈和倔强,令没打算打扰她的岑应时立刻改了主意。
不是哭了就好。
他得到了答案,这才安心地在座椅上坐下:“怎么一个人在这待着?”
“睡不着,干脆过来试试放映厅的播放效果。”季枳白仰头,环视了这个影厅一圈,询问他:“是不是还行?”
“以一家民宿的规格,早就超出预期了。”
她事事都想做好,总是拼尽全力。也不知刚才的伤感,是不是因为这个。
岑应时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看向荧幕。
他刚转开目光,季枳白的视线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场景快速变换的光影下,她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能看见他眉心微微皱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那双眼又沉又深,像无法吸纳光线的深海,晦暗得窥探不清。
察觉到她的注视,岑应时转过头,回看向她:“怎么了?”
季枳白想说没什么,可只要是和他在一起的场景,她总会轻易沉湎于过去,不可控的触及到与他相关的所有画面。
她忽然就很有倾诉欲望,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在一起看的最后一场电影是什么?
岑应时稍微花了些功夫去回想:“《刺杀指令》。”
“错了。”季枳白皱了皱鼻子,反驳道:“是《风沙2》。”
岑应时笑了笑,纠正她:“是《刺杀指令》,在家里看的,而且还没看完。你说的那一部,是在电影院看的最后一部。”
季枳白完全不记得了。
“那天本来是要陪你去看分店选址的,结果那场雨从凌晨下到了晚上,你不想出门,我们就在卧室里找了电影看。”
他这么一说,季枳白立刻有了印象。她不愿意承认是自己记错了,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那你说,我们总共看了多少场电影?”
这么明显的为难,她倒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
岑应时确实不知道他们一起看了多少场电影,影院的至少留有票根,可旅行时在航班上打发时间看的,或在家中消磨时间找的那些也不计其数。
不过季枳白只是想找个台阶下,他便也识趣地直接认输:“记不得了。”
于是,她安静了一会,又问他:“我听说你被撤职了。”
“算是。”岑应时回答。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她问这个问题时,没敢直视岑应时,将目光重新放回了电影上。
可一个半小时的电影已经结束,正在拉参与幕后工作的人员名单。
岑应时没直接回答,他侧过身,专注地看向了她:“总不会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吧?”
“什么?”季枳白没听明白,甚至没听清,她往岑应时那侧靠了靠,放了个耳朵:“什么不高兴?”
他扯了扯唇角,近乎自语般:“对啊,你因为什么不高兴呢?”
明明很轻的声音,季枳白却听清了,她仍旧没回头,仿佛那名单有多吸引她一般。
直到电影彻底放完,倏然关闭的投影仪以及没能亮起的引导光源,让整个影厅都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突然的变故,令季枳白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还是耳侧有一道声音,清和不失温润地响起:“离开这吗?”
岑应时凭借刚才的记忆,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掌心放到了他另一只手的手背上。随即,他把随手放在脚边的纸袋拎了起来,牵着她站起身。
“有没有东西落这?”他问。
季枳白这才知道他离自己有多近,说话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她轻轻捏紧了他的袖口,可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他下意识轻嘶了一声,换了一只手给她牵。
她敏锐察觉到了异样,犹豫了几秒还是问道:“你手怎么了?”
“烫了一下。”他避重就轻地回答完,提醒她注意脚下。
台阶上有夜光标识的防摔条,本是为了防止客人中途进出不小心摔倒,结果这会她倒是先用上了。
影厅的场地不大,下了台阶,岑应时似乎才想起来手机能照明。
他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季枳白,让她拿好后,解锁了手机去找出口。
手背上的掌心似乎因为紧张出了汗,他边牵着她的手腕往前走,边提回了刚才还没回答她的那个问题:“我刚答应了简聿的返聘,去给他当湖心岛项目的顾问。等所有商户签完合作协议,项目开始动工,我就彻底和岑家没关系了。”
岑应时走到门口,却没拉开门,他关掉了手机的照明,将她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在开门之前,他低声问道:“等到那时候,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作者有话说:随机52个红包
第77章 Chapter 77 回忆和现实远远……
Chapter 77.
他似乎并不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按住她的手,帮她拉开了影厅的大门。
骤然涌入的光线下,他垂落的那只手, 手背通红, 显然被烫得不轻。
季枳白一时忘了别的,她双眸微睁,低下头仔细看了两眼他的伤势:“你管这叫烫了一点?”
岑应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右手,岑雍把茶杯砸过来时, 水已经没那么烫了。比起这点烫伤,茶杯扔过来那一刻没及时挥开的那股余力砸到了他的胸口,导致热茶洇入毛衣,烫伤皮肤的撕扯感以及被砸到胸口的疼痛互相交织着,像被火苗舔了一角的纸张, 从外围快速向内席卷,烧灼般牵扯起他的皮肉, 再将它们逐一分离。
他忍耐了一晚, 此前也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大碍。
她用这么惊慌失措的眼神责备他, 他反倒久违地感受到了他的心还是热的,正在滚烫地跳动着。
“处理过了,没那么要紧。”他抽回手, 看了一眼时间:“我先送你回去。”
他这么坚持, 季枳白也拿他没办法,反复确认伤口是真的处理过了这才作罢。
时间太晚,岑应时把季枳白送到门口后并未再进去看小白。
他站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脚步, 见季枳白欲言又止地想说些什么,他把烫伤的那只手斜插入口袋里藏了起来,用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 示意她赶紧进房间。
屋内小白喵喵叫的催促声里,季枳白刷门锁进入房间,她一脚挡住要往外跑的小白,一脚迈入了房间内,就在准备关门的瞬间,岑应时叫住了她:“季枳白。”
她嗯了一声,又退回了半只脚。
岑应时收回看向走廊外的视线,看向了她。
他眼里的阴沉似乎驱散了不少,含着浅浅的笑意,明明是温柔的,可因为一手插在口袋里,倒显得看上去有那么一丝吊儿郎当。
他微抬了抬下巴,指向走廊尽头的窗外:“下雪了。”
比少年时期更低沉的声音,瞬间把她拉回了那个初醒便能看见雪的早晨。
她似透过他看见了那个清晨呵着冷冽空气,踩着松针叶铺满小径的岑应时,他拉上衣服拉链时的齿轮闭合声犹在耳边,和那天如出一辙的,他也是含着温吞的笑意,低声地问她:“看见雪了吗?”
回忆和现实远远交叠。
季枳白忽然就知道了他那个问题的答案。
“等到那时候,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愿意。
她愿意。
——
不期然的降雪,从凌晨开始,一直持续到了下午。
季枳白原定要带沈琮去不栖湖周边走走逛逛的计划也被大雪天彻底打乱。
得知乔沅下午要来送货,季枳白在征询了沈琮的意见后,在镇上定了一只烤全羊,让师傅亲自上门烹烤。
除了这道硬菜,凡是今天在店的,不拘是序白的员工还是客人,都能亲自参与烤番薯或者烤板栗,随取随拿。
这不仅让员工们都颇为兴奋,就连被大雪天困在民宿赏景的客人也十分满意。
庭院里临时架起了雨棚挡雪,已经烤了一段时间的红薯香气混着烤全羊的肉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季枳白没去院子里凑这个热闹,不管什么场合,只要有老板在场,员工多少都会有些放不开。所以,她在烤了一盘红薯后,便避让到了屋内,寻了个沙发坐着。
沈琮倒是没闲着,他很能适应这种热闹的场合,忙里忙外周全地照顾了所有人,包括她。
烤全羊第一波出炉时,是吃那层被炭火烘烤到香脆鲜嫩的外皮。它油而不腻,酥香脆软,即便是没那么爱吃各种“外皮”的季枳白也多吃了几口。
第二波才是羊肉,裹着紫苏叶或清爽菜叶,再沾上些许孜然调味,那羊肉嫩到入口便能抿化。无论是谁品尝到这人间美味,都是赞不绝口。
到第三波分切羊排时,沈琮直接替她端了过来,两人一起留在屋内吃。
外间的雪已经小了很多,洋洋洒洒和纸片一样。
季枳白看着外头被广伯清出了一条步道的湖边,合上了平板,询问沈琮道:“出去走走吗?”
她指了指被雪覆盖的湖岸,无声地邀请着。
湖边的风比院子里要大多了,不过一阵一阵的,倒也并不影响。
凌晨下起的雪,鹅毛般铺了整个湖面。雪蓝色的银装下,她视野里是一片明晃晃的亮白。
“这里的景色真的很美。”沈琮倚着栏杆,面朝湖面,深吸了一口寒凉到有些呛人的空气。
离开了温暖的室内,此刻的温度似乎才是真实的。他没了在温室里倦怠的慵懒,在全身都在用力抵抗严寒时,脑子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想到一个多月后就是春节,问季枳白:“过年有什么安排吗?”
“今年想去南辰陪我妈妈,或者问她要不要过来陪我值班。”她往年春节都无法离岗,今年想必也没有意外。
沈琮闻言,略感可惜:“我还想约你去滑雪,看来我今年这年假又 休不上了。”
季枳白从约他出来散步开始就在斟酌用词,一心二用的情况下,就是她跟不上他的对话节奏,时常陷入冷场。
不过沈琮也不在意,在缓慢并肩前行的脚步声里,他和季枳白同时抬眸看向了对方。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里,他尚为两人不约而同的默契感到开心,季枳白已经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脚尖。
虽说是为了说话方便,但她临时起意要来湖边逛逛,鞋也没来得及换。雪地靴上的麂皮已经被雪打湿,颜色比周围干燥的地方深了一大片。
她还在思考鞋子被浸湿后能支撑多久,沈琮忽然停了下来,叫了她的名字。
季枳白回过神,转头看他。
“下周元旦,我要出差去香港。”他抿了抿唇,抬起手,把她帽檐上的积雪扫落:“红磡正好有张学友的演唱会,你有空吗,我们一起跨年看演唱会吧?”
他记得她喜欢的歌手,也记得她偶尔心情愉快时会哼起的粤语曲调。
邀请她一起去红磡看演唱会,是他想了很久的事。
他的语气太过正式,仿佛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
季枳白愣了一下,她看着沈琮无比认真的神色,瞬间明白了这个邀请并非只有这一层表面含义。
她沉默了数秒,在直接拒绝和委婉暗示中摇摆不定时,读懂她停顿和迟疑代表着什么的沈琮立刻明白了她是还有顾虑。
他往前迈了一步,重新跟上她的步伐:“没事的,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跟我说。如果是不确定有没有时间,你也可以慢慢考虑,我能等你。”
季枳白叹了口气,饶是再难以启齿,有些话也不得不说。她斟酌了几秒,道:“张学友的歌声很有感染力,我第一次去他的演唱会是因为我前任喜欢他,我在对他一无所知的前提下,去了现场。”
她察觉到沈琮的视线落了下来,可她看着路面上的积雪,并未回应他的目光:“结果第二次,我再陪他去红磡听张学友的演唱会时,我就喜欢上了他的歌。”
预感到季枳白想说什么的沈琮已经不想继续往下听了,可良好的教养令他无法打断她。他沉默地别开视线,看向了远处的湖面。
“也就两次。”季枳白轻吸了口气,笑了笑:“所以,能不能喜欢,会不会喜欢,其实见面两次就能知道了。”
沈琮原地停了下来:“是因为昨天我说了岑应时的不好,让你忽然发现我的品性并不完美,所以失望了吗?”
相比她兜着圈子的迟疑,沈琮要干脆很多。
季枳白也停了下来,她的鞋面已经湿得差不多了,脚背上已经能感觉到潮凉的寒意。
她有些讶异他会提到这件事,可她并没有认为沈琮的善意提醒是落井下石的小人行径:“你想多了,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沈琮对岑应时的尊重不似作假,他慕强也谦逊,是真心认可岑应时的能力与气度。她唯一感到困扰的,是他那番话里岑应时的境遇竟然到了如此难以转圜的地步。
“为什么不可以这么觉得?”沈琮笑了笑,那笑容一点不似往日的和煦,带了丝凉薄:“现在谁都能笑他两声,嘲他几句。你知道,他前几日在饭局上被奚落到只能陪笑吗?”
“沈琮。”季枳白打断他,她并没有被他的故意激怒,而是平静地凝视了他良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他很聪明,这么聪明的人在满是破绽的她面前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呢?
他似乎挣扎了片刻,然而面对着她几乎是拿着答案的询问,他到底做不到含糊蒙骗她:“喜欢张学友的,是岑应时。他喜欢了十年的人,是你。”
他在禧膳食府时,就有所察觉。
季枳白和岑应时之间的亲密氛围,绝不是年少知交的友情。
只是那时候,他对季枳白仅有好感,尚处于朋友交界内,他压根没有探索的欲望。
后来接二连三的相处,他被吸引,被诱惑,被沉入漩涡无法自拔时,他自然也发现了他们之间的不同寻常。
而佐证这不同寻常的,正是岑应时亲口说的那一番话。
那一日,慎止行攒了个局,邀请了和他公司有合作的沈家大哥。他在外地出差,但不好拂了慎止行的面子,就让他代为走一趟。
岑应时澄清他和程家并无关系那刻起,沈琮就察觉到了他想做什么。
而他接下来那番仿佛要让岑家声名扫地的话,更是含着笑看着他说的。
他怡然地坐在那,从容地回应了看客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挑衅。
“岑总连程家大小姐都看不上,这眼光怕是挑到天宫上去了。”
“是啊。”他忽然一笑:“谁能比得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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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Chapter 78 我们还是退回到……
Chapter 78.
这些季枳白不曾参与过的场合里所发生的事, 她自然无从得知。
她只是懊恼,自己当时的一念之差,到底还是造成了今天这难解的局面。
她嘴唇翳合了两下, 先向他道了歉:“对不起。”
她是该道歉的, 在她看来,无法回应一段感情无疑是在浪费对方的时间。即便,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和岑应时无关。”季枳白说:“我昨晚想了很久,从我们认识那一天开始回想, 思考每一次见面,我们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沈琮的条件太过合适,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她想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或者有一个新的选择,他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
可昨晚, 她坐在只有她一个人的电影厅里,独自回顾完了这段历程, 她发现她忽略了很多问题。
“那次在镜月谷玩游戏时, 你抽签抽到‘你对另一半的要求有哪些’, 被你放在首位的答案就是彼此相爱。可就像你无法具体回答你能不能在将来做到为我不顾一切,我也无法确定我以后能不能做到和你彼此相爱。”
尤其是当昨晚,岑应时推门而入时。她满心的心烦意乱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彻底平息, 她心底当即生出了一丝被命运捉弄的悲凉。
她自以为自己已经清理好了所有和岑应时相关的情感, 可躯体的本能在那个瞬间仍旧出卖了她。
岑应时对她的意义是不同的,年少时那刻骨铭心的深爱到底定型了她对爱情的解读。
“还没发生的事情,怎么去预设?”沈琮不解:“现在做不到, 以后未必做不到。”
她好像一直都有这样的毛病。
未来是未知的,可她总会根据现阶段存在的问题就开始假设它将在未来某个时间段被引爆后的后果。
这既是一种谨慎,也是一种局限。
很多时候, 过于悲观的展望会让她觉得自己很讨厌,那种失望感会在深夜的某个时刻然被牵动,然后她便能辗转反侧,痛苦地失眠一整晚。
但现在,显然不是她自我检讨的时候。
未免话题越扯越远,季枳白看了一眼已经走了很长一段的来时路,提议就此往回走:“我向你道歉是因为我发现我回应不了你的感情,与其这么稀里糊涂地和你继续相处下去,彼此浪费时间,不如我们开诚布公地聊一聊。我知道,你肯定有困惑。”
季枳白是真诚的,也是坚决的。
这几乎已经宣判结果的姿态,意外的,反而让沈琮有了一种意料之中的解脱。
他不复刚才的急切,在短暂又认真的思考后,才平静地问道:“你们旧情复燃了?”
季枳白看了他一眼,摇头:“没有,我和他的问题不好解决,所以干脆不解决了。”
“但他看着好像并没有结束的意思。”沈琮用脚尖踢开挡在路面上的碎石,踩着积雪,竭力用平稳的语气继续说道:“哪怕是我,都能看出来他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在和他的家庭分割。”
季枳白没被他这番话牵着陷入自证的误区里,她思路清晰地反问道:“这就是你这两天这么急切的原因吗?”
无论是提醒她远离岑应时,学会明哲保身,还是在朋友圈发了似是而非的文案和配图,都不是沈琮平时的作风。结合他今天说的这些话,季枳白只能将这些理解为是他的病急乱投医。
“有点吧。”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些举动接连踩到了季枳白的雷区,令她不得不更早的开始正视他们之间到底是否合适:“我是想着,我高调一些,多少能分散掉有心人落在你身上的视线。无论你认为我的迫切是想压他一头,还是别的什么,但提醒你远离他,并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沈家在鹿州也是占有一席之地的,沈琮更算不上是什么边缘人物。即使他的很多消息来源可能是通过许柟或家中渠道获知的,但这就足够说明季枳白和岑应时之间的事并非密不透风。
只要季枳白单身一日,就会有不同的目光无休止地审判着她。
“我不在乎你的过往经历,所谓的近亲攀附在我看来也是这个社会对女生过于恶意的中伤。上一次爬山时,你问我的那些问题,让我猜到了你和他在一起时并不开心,或者说,你们分开时必定是不愉快的。我不想在你没做好准备和我谈及这段感情时,就贸然去撕开你的伤疤。”
雪不知不觉又下大了些,脚踩在积雪上的皑皑声,让静到只有雪花飘落在树丛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琮低头看了眼那几片顽皮的落在她眼睫上的雪花,长长地呵出了一口气:“我不想你误会我的用心,即便我用错了方式。”
季枳白听完这些,并不觉得感动。
沈琮的温柔体贴在大部分时候都完美地掩盖住了他的倨傲,让人只觉得他是和煦的,是周全的,是特别有情商的成功者。他好像没有应付不了的场合,也从不会让自己陷入无法解决的困境。
如果是从前的她,也确实发现不了。
可他凌驾于他人意志之上的自我裁决,向她透露了很多次这种隐藏在细节中稍加包装就会让发现者也陷入自我怀疑的情况。
一次是,给她递了混了少量比例胡萝卜的果饮,不仅未提前告知并在她品尝后觉得能够接受才说出里面加了一些胡萝卜。
二次是,并未询问她的意见,便自主决定邀请岑应时加入他们一起环湖骑行。尤其是当季枳白今天知道,这还是沈琮已经得知两人是前任的前提下不假思索提出的邀请。
第三次,也就是现在他站在她的角度自顾自觉得这是为了她好,却将她裹挟至不得不面对的境地。
全都是小事,甚至芝麻蒜皮到她都懒得不舒服一下的细节。
可事情的累积是会逐渐压垮人背脊的大山。
她并不打算和沈琮说这些,也没打算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指责什么,批判什么,来彰显她的立场正确,她更高尚。
只是到了这一刻,她有些疲于论白。
她努力过,沈琮也努力过。
可来不及到终点,她已经发现自己想要的并非是把自己再次陷入一个新的困境里。
沈琮很适合她,季枳白甚至能看到他们彼此的以后。只要他们的人生不发生任何重大变故,他们会走上一条最符合这世界规律的正常轨道,他们会步入婚姻,生儿育女,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她也许有过那么一刻是向往这种寻常的人生轨迹,可她不敢高估自己的能力是否可以处理好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
当她的思绪抵达到这时,她忽然醒悟。
她为什么一定要有婚姻?
有那么多新奇有趣的事可以做,她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入婚姻?
不一样的人生,难道必须要选择一个男人吗?
雪地的冷冽让她的脑子在此刻无比清醒,她看着就在不远处的序白,停下了脚步。
湿透的雪地靴令她的双脚冷到麻木,可她的语气仍是波澜不惊的平稳:“我从小没有父亲,到处寄人篱下。我对拥有一个完整家庭的渴望程度超出了我对很多事情的兴趣。”
岑应时的父母恩爱,岑晚霁又可爱活泼,在季枳白未深入了解到岑应时的痛苦之前,她向往他的家庭氛围,像除夕夜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渴望着人间最温暖的热闹。
季枳白从不否认自己性格中的缺陷和执拗,只有在乎才会想着遮掩,也只有自洽才会无所谓别人是否会发现她的弱点。
“如果我只要这一样也就罢了。”目标明确就能容忍抵达目的时是否有所瑕疵,可她偏偏又不是:“但我太贪心了。”
岑应时用十年的时间给她描绘了爱情是什么样的,那悄无声息在她心上烙印下的爱情徽章顽固到她用了三年都无法抹去。
即便她很努力不拿沈琮和岑应时做对比,可无意识间的比较和总是不受控制冒出的“如果是岑应时会怎么做”简直让她不堪其扰。这对沈琮不公平,但她控制不了这种不公平。
季枳白和沈琮对视良久,最后,她轻声问道:“我们还是退回到朋友这一步吧?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周围的风仿佛也静止了,雪粒子落在肩上,衣袖上,发出轻轻的敲击声。
它不如风铃声悦耳,在这空旷的旷野里,它更像一曲悲歌,曲调幽凄又悲瑟。
沈琮垂眸看了她许久,无数句试图挽回的话到了嘴边却都难以启口。
“真的不再试一下了吗?”
“我们再试试好不好?”
“也许情况没你想得那么糟糕,我可以抛掉之前的所有原则和设限,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我就变成什么样。”
“如果他是你对爱情的全部想象,那你把我教成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我能比他对你更好。”
种种种种,都在她带有歉意的真诚目光中化为了碎片。
他喉间微涩,似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他张了张唇,想说“好”,可那不甘心哽在他的舌尖令他久久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良久,他终于勾起唇,苦笑了一声。
如果他不多余做这些,是否能在她身边待得更久一些?
可不用问他也知道答案。
她从未喜欢过他,总是疏离礼貌保持着边界感;她的宽和温柔,是因为她根本不在意他做了什么;她的进退有度游刃有余,是因为他……从来没踏进过她心里。
他仰头,望向了远处。
分不清天色与雪色的朦胧和混沌里,他没回答季枳白能不能继续做朋友,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她的鞋面上,刚才他就看到了那逐渐洇湿她脚尖的潮湿。
他缓缓蹲下身,拂去了她鞋尖的雪霜,仿佛也借此拂开了密布在他心头那挥不尽的阴霾。
“走吧,回去了。”他低声说:“你鞋湿了。”——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这也是夏夜和大家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52个红包,祝大家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开开心心。
第79章 Chapter 79 他脱下她湿透的……
Chapter 79.
岑应时回来时, 季枳白正坐在大堂的角落里发呆。
那一大盆落地的绿植几乎挡住了她的全部身影,要不是他费心找,估计真发现不了。
他回头看了眼和这里的安静截然相反的庭院, 走到拐角处时停了下来, 故意发出了些动静。
季枳白回过神,抬眼看去。
岑应时站在几步外的自助饮料机前,正扫码购买了一瓶罐装的可乐。
可乐从货架上被推出,落进了取货口。
岑应时弯腰拿出可乐, 在手心里颠了两下,放到了她的桌面前。
桌几上,她的平板正在循环播放着序白的宣传片,柔和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越发衬出了她眉眼间的疲惫。
他拉开椅子, 在她对面坐下。
独处被打断,季枳白打起精神, 朝他笑了笑:“你刚回来?国道路况还好吗?”
岑应时想起在进入不栖湖路段时看见的沈琮的车, 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眉:“路政一大早就清理掉了路面上的积雪, 到天黑之前都不会有问题。”
他回头看了眼庭院中格外扎眼的乔沅,随口问道:“她今晚还要回去吗?天黑后气温更低,国道可能会直接封路, 安全起见最好是留宿一晚, 第二天早上再走。”
“乔沅不走。”不说她明天休息,就是要上班,季枳白也不会让她在这种天气返回鹿州。
见她心里有数, 岑应时点了点头,没再多话。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季枳白佯装若无其事地审阅新做好的宣传片,可在她刚才发呆前就反复观看过的画面已经让她的视觉审美变得无比疲劳。
她察觉到岑应时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 哪怕他的视线是温和柔煦的,仍是令她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压力。
她重新抬起眼看向他,眼神格外直接地回视了他的目光:“你想说什么?”
短短的一句话,却无法伪装地泄露了她即将包裹不住的坏脾气。
岑应时并未在意她语气里那抹隐约的攻击性,他微微俯身,拿起了放在桌上已经静置了许久的可乐,启开了拉环,递到她面前:“需要吸管吗?”
季枳白挣扎了一下,但碳酸饮料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声音太过诱人,她到底没忍住,伸手接了过来:“不用,我直接喝。”
接过可乐时,她内心小小的歉疚了一下,既是对自己控制不住脾气的抱歉,也是对他妄加猜测的歉疚。他似乎只是过来和她打声招呼,她却在揣测他是不是等着自己邀请他去房间看小白。
虽然,从她暂时帮忙养小白起他就从未主动提出过要进入她的领地看一看小猫。
甜甜的气泡饮料从舌尖充盈了整个口腔,微微的凉意像一盆及时浇灭火焰的冰水。她一口咽下,心情格外快速地由阴转晴。
她甚至能友好地提醒他一声:“院子里有烤全羊,虽然没有刚出烤架时那么好吃,但也可以尝一尝。”
岑应时不置可否,见她心情似乎是好了一些,他也没追问原因。
只是拉开大衣,从西装的内衬取出了一张折叠过的邀请函递给了她:“看一下。”
烫金的白色信封上,只落款了她的名字:季枳白。
她放下可乐,有些疑惑地接了过来:“这是什么?”
“湖心岛的邀请函。”岑应时整理了一下袖口,顺口道:“今天去了趟集团,就顺便帮你带回来了。”
如果按流程寄出,可能还得等三个工作日。
他觉得她收到了一定会开心,所以干脆提前帮她特送了一下。
邀请函的书面内容很简洁,大概意思就是:经过前期的评估筛选,季枳白经营的民宿很符合湖心岛第一批入驻商户的标准,特邀她参与民宿经营类目的投标。
邀请函的下方还附了相关负责人的微信,提醒她可以添加后咨询详情。
果然,不出岑应时所料,她看完邀请函,眼里的光芒像是被瞬间点亮了一般,亮晶晶地看向了他:“这是真的?”
他看着她,忍不住跟着弯了一下唇角。他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地按下了简聿的电话号码,并把手机屏幕递到了她面前:“打一个问问?”
“那倒不用了。”季枳白笑眯眯地把他的手机推了回去,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问题:“收到邀请函的标准是什么?一共有多少个商户参与投标?我什么时候开始准备标书啊?不过我也没认真做过标书,之前投标主要还是看出价……”
“不要标书,要策划案。”岑应时打断她,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项目团队根据第一次参与内部讨论会的报名表做的筛选,一看资历,二看成果,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民宿成功入选。至于酒店,已经直接内定了季春洱湾,但出于表面上的公平,到时候还会再走一遍投标流程。但这些,和民宿的关系不大。”
季枳白皱了皱眉,她有疑问,可见他话还没说完,又暂时按耐了下去。
她这认真听讲的模样,实在有些可爱,他难得带了丝笑意,后面的问题便回答地简洁了一些。
等他全部说完,季枳白才问道:“以之前的风向,季春洱湾好像并不在湖心岛的合作序列内啊。”
岑应时反问道:“谁跟你说的?”
她顿时哑口无言,还真没人跟她说过。就连许柟一开始给她透露这个消息,也说的是季春洱湾想要分不栖湖这个项目一杯羹。
“和季春洱湾完全无关的话,那酒店为什么要做主办方?沈琮为什么有资格成为项目负责人?”岑应时看着她,轻扬了尾音:“嗯?回答我。”
他明明一本正经,可季枳白一想到这是十分久违的岑老师小课堂就有些想笑。
小课堂的模式很多,有快问快答,也有直接给小抄的开卷模拟,但每次他希望她是自己思考的时候就会用反问的方式,让她自己领悟。
而他指出的问题一向都是十分关键的信息点。
季枳白思考了片刻,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误区在哪:“可能当时邀请的民宿店长居多,让我先入为主认为湖心岛只想做个性化的文化旅游景区。再加上,季春洱湾的态度一直有些模糊,只让人关注到了沈琮,忽视了酒店在这里面的存在。而且……”
当时沈琮毫不避讳她同行的身份,邀请她一起去禧膳赴宴,引荐了不少相关上级给她认识,导致她一直以为,季春洱湾并没打算参与竞争。否则,沈琮的这些行为绝对是会被季春洱湾申斥的。
见她自己想明白了关键点,岑应时这才提点道:“沈琮愿意带你去禧膳,是因为酒店和民宿并不是竞品关系。再加上你和我,还有许柟的关系,只是邀请你一起吃个饭而已,顺水人情的事。否则,他只跟你见过两次面,何必大费周章?”
若是这举手之劳能再收获些感激,回报何止一顿饭的酬劳?
但这并不是什么瑕疵或缺点,组建人脉网,建立自己的资源,靠的就是这走一步看三步的精确计算和筹谋才能办到。
他正是想提醒季枳白这一点,才拐弯抹角地引导她自己去发现。
只是看着她陷入沉默,岑应时又有些不忍心,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是说他对你不真心,他在人品方面没有任何问题。人情世故就是这样,你搭一把或者让一步,获取信任和好感,才能建立后续的联络。这都不算是功利,而是一种特定的生存方式。”只有价值才能获取到尊重,这就是这个社会的本质。
不过最后那句话,岑应时没说。
他也从未用有色眼镜去看待过沈琮,季枳白值得被优秀的人喜欢,他毫不质疑这一点。沈琮会被她吸引,在他看来是无比顺其自然的一件事。
他说得口干舌燥,目光在桌上的可乐上停顿了两秒,下意识就想要伸手去拿。可指尖还没挨上瓶身,又忽然想起,他们早就不能喝同一杯饮料了。
他僵了一下,收回手。
季枳白这才反应过来,他的面前连一杯水都没有。她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自己能如此疏忽感到了一丝懊恼。
这次是岑应时还好,如果是客人,她可能会因为她的失职在半夜坐起来捶床。
“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水。”她起身,路过他匆匆去了前台,给他拿了一瓶矿泉水。
原路返回时,岑应时的目光落在她的鞋面上,在她把矿泉水递给他时,他没去接水,而是顺势握住她的手腕起身,互换了位置,将她按在了座位上。
他蹲下身,用指尖按了一下鞋面。
即便是在室内的恒温下,也并未驱散鞋面上早已濡湿渗透到里绒的凉意。
他皱了眉,边握住她的脚腕,边去脱她的鞋:“怎么弄湿的,你都不难受吗?”
季枳白下意识透过绿植看了眼庭院,阻止道:“别……”
立刻意识到她在顾虑什么的岑应时笃定道:“她们看不见。”
他脱下她湿透的鞋,用掌心包裹着了她的脚尖,那一瞬间抵达的潮湿冰冷的触感令他本就皱着的眉心越发紧蹙。他很想责备她怎么不知道去换个鞋,可一想起他找过来看见她时,她停留在平板上那略带空洞和困扰的眼神,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脱下她脚上的袜子,用掌心捂了捂她的脚尖,待脚背暖和了些,又把她的脚放在了自己的膝上。
季枳白不好意思到整张脸都红了,脚刚往回缩了一下,就被他准确地握住脚腕重新放回了膝上,用长大衣的衣摆将她整只脚都轻轻包裹住。
“你不用跟我不好意思。”他同样去除了她另一只脚上的鞋袜,低声道:“又不是没亲过。”——
作者有话说:52个红包
第80章 Chapter 80 因为你,我才觉……
Chapter 80.
他这一句话, 令她本就在发热的耳朵瞬间爆红。
她面红耳赤,可碍于他说的是实话,她一时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词汇。
岑应时没去注意她已经烫得可以煮蛋的脸庞, 脱完她的鞋袜, 简单擦干保暖后,又去前台要了一次性的拖鞋,让她能临时替换。
季枳白看着他离开前特意脱下来留给她焐脚用的大衣,轻轻地抽出双脚, 踩在了干燥的靴筒上。她看了眼被融化的雪水浸泡得格外苍白皱巴的脚尖,弯腰把他的大衣捡了起来,折好放在膝上。
没让她等太久,他很快拿着一次性的拖鞋返回,同时还拎回来了一个纸袋。
这个纸袋和前两次装雪酥糕和丰容玩具的纸袋如出一辙, 都是故意做了捏皱痕迹的防水牛皮纸袋,也不知道是他从宠物店拿的, 还是私房菜食馆。
季枳白穿上拖鞋, 站起身时好奇地往纸袋里看了一眼:“又是给小白的?”
“也有你的。”见她抱起了大衣外套, 岑应时拎起纸袋,又替她收好了平板,这才拎起她湿透的鞋子替她送回房间。
季枳白看了眼被他拿在手里的靴子, 耳朵燥了燥, 伸出手去接:“我自己来就行。”
岑应时抬手避开,垂眸定定地看了她两眼,眼神中透露出的不容拒绝让季枳白立刻打消了继续坚持的念头。
罢了罢了, 爱拎拎着吧。
到了房间门口,岑应时照例是季枳白不提他就止步门外。
季枳白进屋放下了门卡和邀请函后,也没见岑应时进来, 她狐疑地后退了一步,上半身往后半仰,朝门外看了一眼:“你不进来吗?”
获得准许,他才拖着咬住他裤管死活不松口的小白进了房间。
“你先坐。”季枳白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明明是他口渴想喝水,却半天都没能喝上。
她先去浴室冲了脚,出来换了新的棉袜后,把他的大衣放进了干洗袋里,打算等洗好后再还给他。
脚尖渐渐恢复了暖意,从刚才起一直无法驱散的寒冷像是在热水冲淋里消失得一干二净。季枳白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声舒服的喟叹引得沙发上的一大一小都转头看了过来。
岑应时抬腕看了眼时间,他稍后还要安排出差事宜,不能久待:“我明天要去一趟陇州,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
“去陇州?”季枳白微微诧异,她看了岑应时半晌,才斟酌着问道:“你在鹿州真的待不下去了?”
她还记着岑晚霁当时说的,如果岑应时不立刻回岑家服软,岑雍会让他在鹿州待不下去之类的话。所以,这是抗衡失败了?
眼见着她不知道想哪去了,岑应时在“伪装绿茶示弱曲线救国”和“营造坚强小白花宁折不屈”这两套方案中犹豫了片刻,最后选择了实话实说:“我是去出差。”
季枳白轻挑了挑眉,看着他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为了保护他的自尊心,强行微笑了一下。
见她不信,岑应时也没继续解释。
他看了一眼季枳白从昨晚拿回来后就原封不动放在纸袋里的丰容玩具,把给小白订的猫饭从今天“打猎”回来的纸袋里取了出来:“这个现做的今天得喂完。”
“好。”季枳白接过来放在了边几上。
岑应时没再往外取出纸袋里的物品,他想了想,跟查漏补缺似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策划案你只要有想法了就可以开始做,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但简聿不行。”
不等季枳白问为什么,他下一句就给出了答案:“他是负责人,问他算作弊,但问我不算。我虽然是顾问,但这个职位形同虚设,只是简聿为了方便我及时了解项目进展。”
季枳白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其实多此一说,她就算真有不解,也不会去问简聿的。这多少有些拿着他的人情当筏子,借风使船。
“如果有什么想见的人,想搭上的关系,我的建议也是来找我。”岑应时顿了顿,直接点明:“沈琮的身份没那么方便,你找他办事,容易把自己陷进去。”
相反,他现在无职一身轻,没人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确认他想说的都说完了,没有遗漏,岑应时再度看了一眼时间,提出告辞:“我简单收拾一下就准备去机场了,大概两天就能回来。”
见他准备走,季枳白立刻起身送他:“时间这么紧张?那你刚才还不紧不慢。”
“我有预留时间。”事实上,为了把邀请函亲自送到她手上,他把机票的时间往后推了六小时,原本八点能抵达陇州的航班被他改到了凌晨。
兜里的手机催命般再度震动起来,岑应时暂时没管它,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季枳白刚捞起跟在他脚边的跟脚猫抱进怀里,免得岑应时开门时和他一起跑出去。她握住小白的猫爪,抬起晃了晃,对岑应时道:“小白,说再见。”
小白奶声奶气地喵了一声,那神情仿佛是在询问:你怎么又要出门打猎了?注意安全啊人类。
岑应时屈指蹭了蹭它的脑袋,在离开前,对季枳白说道:“希望我今天带来的好消息能让你这几天都保持一个好心情。”
他压下门把手,拉开了门,迈出房间后,对呆愣住的她微微点了点头,含笑道:“回见。”
房门在她眼前关上,季枳白抱着小白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身,她用脸颊蹭了蹭小白的脑袋,自言自语道:“我们女孩子一定不能被小恩小惠收买,也不能被糖衣炮弹打倒!走,吃猫饭去!”
小白:这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
雪天的夜晚降临得格外早,天刚黑下来,季枳白掐算着时间,给沈琮发了条微信:到家了吗?
三分钟后,沈琮回复:“刚到鹿州,城区有点堵车所以还没到家,你不用担心。”
季枳白回了个“好”后,往上看了一眼聊天记录,目光在看到他分享过来的那张合照时,停留了一瞬。
不出意外,这个聊天框的对话记录就要停在这了。
她丢开手机,抱起挨着她无聊伸腿的小白,走到窗边看了看。庭院里的热闹随着夜幕降临逐渐变得冷清。
下午吃过的羊肉和烤番薯似乎并没有怎么消化,她没什么食欲,干脆没去员工餐厅吃饭。毕竟乔沅在这,她今晚要是不来找她吃夜宵,她季枳白这三个字完全可以倒过来写。
她跟陀螺似的,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转了片刻。
就在小白晕头转向伸爪抗议时,门铃响起,刚被念叨过的“曹操”这会就来了。
乔沅拿着新买的逗猫棒来看小白,自打知道小白这段被神奇收养的经历后,她看季枳白的眼神跟自带“啧啧啧”音效似的,看得她浑身别扭。
她再度推开乔沅散发着八卦光芒的脑袋后,也不装模作样了。她合上电脑,一副接受审问的破罐子破摔模样:“你想知道什么你问吧。”
乔沅摇头:“求来的我才不要。”
季枳白:“……”
短暂且无声的沉默后,她那句“那算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猜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的乔沅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嘘,不许乱说话。”
被限制了发言,只能用眼神表达愤怒的季枳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乔沅一松开手,她就是一句:“没复合没重圆没谈。”
“谁要问你这个?”
复没复合这还需要问吗?真复合了,她以后连季枳白的房间都不能自由出入了,指不定不小心打断了什么撞见了什么,得遭人嫌弃了。
乔沅是想问沈琮,她没和对方打过几次交道,也就听季枳白提起过。可今天下午,见他们两人出去回来后,沈琮的脸色似乎是不太好。以她对季枳白的了解,估计是快刀斩乱麻了。
已经做好决定的事,季枳白并不想多说:“人挺好的,但是不合适,所以就算了。”
“不合适?”乔沅手中的逗猫棒一顿,连带着那只傻猫也跟着逗猫棒停在了那:“之前不还说各方面都很合适,才想相处看看的吗?是不是因为岑总一直在旁边干扰你,让你没法狠下心来,所以才……”
“他没做什么。”他尊重她的选择,尽量不主动出现在他们之间,就连一起早饭的那天早上,也是沈琮邀请他的。
“啊?”乔沅有些可惜地轻叹了一声:“我下午观察他,还觉得他很贴心。”
话落,她悄悄看了眼季枳白,又忽然转了话锋:“不过对你好这件事没什么成本,换做任何一个在追求期的男生都能做到,也没什么可惜的。”
季枳白没接话。
她懊恼于自己总把事情弄得一团乱,明明工作和生活都能平衡得很好,偏偏感情问题上总是一团乱麻。
察觉到她的沉默,乔沅识趣地闭上了嘴。她看了眼手边的纸袋,见里头都是小白的玩具,问了季枳白能不能拿给小白玩之后,将纸袋里的东西全都取了出来,让小白自己挑。
她一一摆好后,见里头有一个封装的首饰盒,她拿起来左右翻了翻:“这也是小白的?”
季枳白循声看去。
乔沅把盒子递了过来,她扯住丝带一拉,将盒芯从盒子里拉了出来。一张纸条擦着她的指尖掉落了下去,而透明的首饰盒里,放着一条由各种颜色的宝石镶嵌而成的彩虹手链。
钻石的光芒在灯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绚丽,耀眼夺目。
她愣了愣,短暂的惊艳后,是顿觉烫手的触感。她下意识和乔沅对视了一眼,眼里的茫然在对上对方的困惑后,她噗嗤一笑,先捡起了掉到地毯上的纸条。
岑应时的字体,行云流水般映入眼帘——
因为你,我才觉得这个世界很美丽。
以后不能再陪你旅行,所以把我世界里的颜色全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