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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库洛洛身上的情绪浓烈起来。

一直很淡,哪怕跟‘亲妹妹’表白也非常非常淡的情绪,这一刻终于开始强烈外显。

惊讶、愤怒、背叛、羞恼、杀意,或许还有些许难堪……

星叶分辨不清,也懒得分辨了。

没理会他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状态和视线,星叶翻身落地,只用念牵制他,回房间取了趟东西。

以她的气量,‘伸缩自如的爱’维持不了太久,所以早就准备好了迷药和锁链,回来之后将库洛洛牢牢捆在床上。

为了防止他使用‘盗贼的极意’,还把他两只手全都用胶带束缚住,嘴上也贴了胶带。

全都做完之后,星叶坐在床边,心脏这才开始疯狂跳动,手也在抖起来。

太冒险了。

库洛洛人品虽然不怎么样,但实力很强,尤其警惕。

其实她自进了这间屋子就一直在找机会下手,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库洛洛不管对任何人、在任何情境下都十分警惕,肌肉始终微微绷紧,精神也维持在防备状态。

并不是说不够信任她,而是身为流星街人的通病。

旅团里大部分人都是这个样子。

侠客还好一点。

飞坦的话,星叶每次起夜喝个水上个厕所什么的,哪怕动静很小很小,他都会睁开眼睛看,神色清醒到好像整宿都没睡似得。

总是要静静地看她一会儿,或者抱一抱拍一拍,才会柔和下神色,重新阖眼睡去。

背后蒙个眼睛,突然出现吓人一跳——这类情侣之间常常会玩的小游戏,星叶从来不敢跟他们玩。

说不定真的会被一不小心杀掉。

就像家养的小狗会躺下翻出肚皮来给人摸,街上的流浪狗却永远防备所有人。

旅团的人从不轻易袒露不设防的样子。

如果不是趁着库洛洛表白心神不宁,她这么贸贸然动手,绝对不会成功。

真的,太冒险了.

惊惧的心跳平复之后,星叶扭头看过去。

库洛洛双手双脚分别捆在床的四个方向,腰部和脖颈也被捆了两道,整个人呈‘大’字型,牢牢贴在床上。

沁了迷药的白巾搭在脸上,眼神迷离。

星叶拿下白巾。

他眼珠便转过来,漏出虚弱而奇怪的笑意,像是在问:

“你能把我如何。”

“杀了我吗?”

读懂他的意思,星叶静静道:“放心,我不杀你。”

她俯身靠近,掐着他的喉咙,长发散落在他身上:

“就像你评估要怎么处理我一样,我也有想过要怎么处理你。”

库洛洛面无表情看着她。

他无法出声,动弹不得,星叶就兀自说下去道:

“其实很难。”

“刚知道的时候,当然是难过的,难过到想掐死你。”

她的手微微收紧,感受到他喉结在掌心吞咽滑动,就把手松了松,道:

“后来就想着,要不算了。”

“你毕竟也没真的对我怎么样。”

“抛去建立在谎言上的关系不提,你帮我,照顾我,找人教我,像个真正的哥哥一样。”

眼泪溢满眼眶,星叶摸出一把匕首,将他腰带挑断。

“可是我想不到,你直到刚刚都还要骗我。”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你随意摆布的玩具吗?”

“如果我不知道这一切,你以哥哥的身份做这种事情,要我如何自处?”

“毫无悔意。”

“毫不悔改。”

“觉得我很好欺负?”

“不怕遭报应吗!”

“你说你爱我,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

“爱一个人该是这样吗?”

“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对不对!”

冰凉的液体打在脸上,她蜷在身上哭起来。

库洛洛听着耳畔细细的啜泣,缓缓蹙起眉。

他努力扬头,像是有话要说。

可随着动作,绳子在脖颈上勒出一道红痕,片刻后还是重新砸回了枕头里。

她捆的太结实,麻药分量也不轻,嘴被粘的结结实实。

是真的下了死手。

冰凉的手掐紧喉咙,裙摆堆叠在腹部和腿上。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库洛洛双眸睁大。

“既然如此,我们来个了断吧。”

星叶抖着声音:“想要我的念能力对吗?”

“刚巧,我也想要你的。”

“只要有可能,就去抄写强大的念能力——是你教我的。”

库洛洛肌肉一紧,下意识挣.扎。

星叶却直起身,伸手盖住他终于开始慌乱的眼睛。

她止住哭声,嗓音冰冷:

“不过,你如此擅长骗人,想必不是…,温柔就不必了吧。”

下一秒,库洛洛眉头忽然蹙紧,发出了“唔!”的一声.

潮显、闷热、窒息。

库洛洛眼前一片漆黑,从未如此狼.狈过。

盖在脸上的手始终冰冷而干燥。

没有温软话语,没有意思一丝一毫的留情,耳畔除了些许布料摩.挲的声音以外,一片安静,充满了机械性的冷漠。

她甚至都没有清动。

疼。

库洛洛努力抑制想要发出的声音。

可是,真的有点疼。

毫无阻隔的…,没有任何安抚与铺垫。

当然是很快就结.束了。

“我还没感觉,你已经…了吗?”

在他最后实在没忍住,哼出一声之后,星叶是这样说的。

库洛洛浑.身发麻,大脑一片空白。

感觉要疯了。

真的要疯了……

‘气’努力而疯狂地流泻出来,四肢拼命拽动。

“是特质的绳索。”

星叶声音依旧冷漠,为了空出捂着他眼睛的手,随手将裙摆撕下一条,蒙住他的眼睛道:“不要白费力气让自己更狼狈了哦。”

泄了劲儿。

库洛洛呼吸急促起来。

星叶懒得理他,直起身查看起他的念能力‘盗贼的极意’。

具体情况跟他之前说的没有区别,不过盗取条件更清楚了:

1.要亲眼看见对方的念能力

2.要询问跟对方念能力有关的问题,并得到回答

3.要让对方的手放在书页面的手印上

4.以上三条要在一小时内全部完成

将‘盗贼的极意’具现化在右手,星叶将书翻开,却见书页上记录着每一个被盗人的头像、名字、念能力名称、使用要点等等,十分很详细。

大概翻了翻,足有几十上百个,非常厚重。

星叶一边翻看,一边问他:“是必须要手拿着书才可以使用吗?”

库洛洛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星叶:“你是怎么做到能把所有念能力全都记住,然后选合适的来用啊,我只有三四个都玩不明白呢。”

库洛洛依旧一动不动。

星叶从书里垂眸看他一眼,用手捏住他的鼻子,道:“我在问你话,点头,或者摇头。”

嘴被封的死死的。

窒息感让库洛洛很快承.受不了,偏头躲开她的手,剧烈喘.息着。

就在星叶又去捏他鼻子的时候,他点了下头。

“很好。”

星叶继续翻书,重新问了一遍:“必须要用手拿着书吗?”

库洛洛点头。

星叶:“数量有上限吗?”

库洛洛摇头。

又问了几个基本问题之后,星叶问:“你还能.硬.的起来吗?”

库洛洛顿了两秒,身上流漏出茫然的情绪。

合上书页,‘盗贼的极意’嘭地一声消失了,她往前靠了靠道:“你的念能力很好,这么多年偷过来的所有技能都能给我用,只抄半年太可惜了……”

“是的,因为你很没用,直接就好了,我连一年都没抄满,现在——”

星叶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道:“……凌晨两点,我们还有时间,但你怎么好像不太行。”

“已经休息老半天了吧,还是硬.不起.来吗?”

“是我下药下多了。”

“还是你就是不.行?”

库洛洛深吸一口气,身上原本复杂的情绪终于单一下来,在朝着绝望发展。

有点想死给她看了.

床头灯光昏暗。

男人被浅粉色布条蒙了双眼,胶带粘了嘴巴,捆缚手脚。

衣服好好地穿在身上,只有腰带被割断,耻辱地褪.下一些。

裙摆搭在二人中间。

没人能看出里.面是有多么的不体面。

星叶问完话,就这么盯着他,半天也没得到回复。

想了想,将手伸进衣服里,贴在他胸前。

【不要这样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他面色惨白不显,心里疯狂拒绝。

将手撤回来,星叶惊讶道:“很抗拒吗?”

“为什么?”

“不是说了爱我,竟然不喜欢吗?”

库洛洛表情似有一瞬的怔忪,接着意识到什么,身上绝望的情绪更加浓重。

半晌,听到她一声无奈地叹息:

“好吧,既然你没状态,虽然有点麻烦,但……”

喉结被柔软的嘴唇含住,舌尖轻轻舔过。

“唔……”

库洛洛一瞬间绷紧了。

柔软的吻就这样从喉咙到耳后,空气香甜起来。

小巧的手揉捏他后颈,圈着脖子,依赖地抱着他亲昵,做出贪恋的姿态。

他身上的气息也从抗拒到茫然,最后炽热难耐。

没有男人不喜欢这样。

库洛洛也喜欢。

特别特别喜欢。

希望被好好对待。

可惜在她察觉到之后,就没有再继续吻他了。

除了那.里以外的其他地方,连碰都不愿意碰到他一点。

接下来依旧没有很温柔。

甚至还在有意无意地影响他。

又是很快就…了。

犹如沉入暗无天日的湖底,陷入了某种窒息的绝望。

库洛洛忽然想起一句话——千万不要欺负老实人。

越是窝囊的人,生起气来往往越恐怖,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又结束了吗?很喜欢这样吗?”

往日怂成包子一样的姑娘,被他反复欺骗也从没怀疑过他的姑娘,正直善良到推得开十恶业道的姑娘。

此刻却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让他一次次在快乐和绝望中反复沉.沦。

却还要嘲讽他:“你这个样子,哪怕没有骗过我,也是不可以的呀。”

“太.块了。”

“多喝点枸.杞吧,哥哥。”.

什么时候结束的。

库洛洛已经不记清了。

一片混沌中。

只记得最后她伏在肩上,手指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

哪怕疼得发麻,也感.受到她的反.ying。

“唔……”

小小的,猫咪一样的轻哼响在耳边。

舒服到带着一点哭腔的轻哼。

库洛洛忽然想起,初见那天她也是这样扑进怀里,哭着叫他哥哥,鼻涕眼泪蹭了一衣服。

整晚被虐.待的耻.辱,滔天的杀意,就在那一声轻哼里奇异的消散了.

翌日,是信长发现了他。

由于是旅团8号的生日,午饭一整桌的好酒好菜,中间摆了个巨大的生日蛋糕,嵌了漂亮的草莓装饰。

写了“祝叶叶生日快乐!永远开心!”的字样。

所有人都回来了。

虽然旅团的大家从不过生日,但8号是个例外,作为前辈,全都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花花绿绿的小盒子在桌尾堆了一大堆。

只有三个人迟迟没有到场。

8号从昨天一早就开始失踪的亲哥。

团长。

8号。

伊尔迷倒无所谓,关键库洛洛和星叶得到场啊,不然这个生日过给谁看?

于是信长和侠客上楼,分别去叫二人。

侠客推开星叶的房门发现空无一人后,就听隔壁信长失声叫道:“团长,你你你…….!”

库洛洛依旧被捆着。

由于束缚时间过长,手腕和脚腕上深深的红色勒痕。

脸上搭着那块带迷药的面巾。

他腰带断裂,脖颈上咬痕渗血,衣服和床单一片不堪的痕迹——大家都是成年人,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在衣服和裤子还好好地穿在身上,没有让他狼狈到极点。

信长的声音惊动了楼下的人。

侠客短暂的失神过后,把门一关,将上楼查看的一干人等关在了门外。

“你们先别进来,等一等,等一等…”

富兰克林大力拍门:“什么情况?团长有事吗?”

侠客呆滞:“团长没事。”

有人不信,喊了一声:“团长?!”

库洛洛被解开,从床上坐了起来,揭下嘴上的胶带,想回一句话都发不出声音,只能虚弱地摆摆手。

信长见状赶紧:“团长没事,真没事,你们先回去吧,去楼下等着!”

见信长和侠客都这么说,大家面面相觑,只好不再多问。

二十分钟后。

库洛洛下了楼。

他脚步虚浮,身后跟着面色奇怪的信长和呆滞中缓不过神的侠客。

大家目光齐齐落过去。

库洛洛在他平时的位置坐下来,扫了眼一整桌的酒菜,目光在蛋糕上顿了顿。

“团长,星叶呢?”

芬克斯问了一句。

信长赶紧朝他使眼色:别问了兄弟,就不能读读气氛吗?

芬克斯蹙眉,看向侠客。

侠客呆滞道:“走了。”

“走了??”

“走了。”侠客说:“天没亮应该就走了。”

芬克斯:“应该?!能有个准话吗?”

侠客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

这时库洛洛开了口。

嗓音比平时哑上许多:“星叶退团了。”

一片安静中。

库洛洛脸色苍白,疲惫的揉了揉额头,道:“这次的任务到此结束,直到下次任务之前,大家随意行动吧。”

他话说的语焉不详。

芬克斯骂了句脏话,执着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个长了嘴的能说清楚!”

库洛洛却不再回答,转身上了楼。

飞坦也紧随其后走了。

西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勾起个不明显的笑,起身挥手:“看来饭是吃不成啦,我也回去咯,拜拜~☆”

芬克斯被拜的一脸戾气,将侠客拎起来找了个空房间。

半小时后,他气冲冲出门,院子里一声摩托轰鸣,绝尘而去。

当天,旅团成员离开天空斗技场。

犹如每一次任务结束,各自回了自己的地方,直到下次任务之前都不会再团聚,旅团8号自此再度空缺。

八月,又叫叶月。

前8号的生日月,也是树叶枯黄的月份。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直到一年以后,有成员在流星街发现个好苗子。

她跟前8号一样,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天然呆,念能力很不错,‘凸眼鱼’非常适合做清扫工作,适配旅团的后勤人员。

名字也很可爱,叫小滴。

8号自此有了新人。

曾经的8号再无人提了。

第五卷 化冰

第72章

星叶离开天空斗技场,按计划先去了丽城。

库洛洛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人,她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派人把她绑回去又或是原地杀掉都很有可能。

伊尔迷也没准会像个称职的男鬼一样跟上来让她不得安宁。

因此秉着速战速决的想法,她一到丽城就马不停蹄去了玛丽安工作室。

看到工作室歇业之后又找到姑妈私交很好的朋友,这才知道追杀姑妈的人是十老头而不是旅团。

姑妈早已平安逃到国外逍遥快活,通过电话确认她人没事。

如此一来,星叶跟旅团最后的恩怨也就一笔勾销。

接下来她辗转换乘了好几班飞行船,每到一个城市就随机飞去下一个地方,防止被追踪,用的都是不同证件。

在空中飞了整整一个月,她脚步都虚浮了。

落地后赶紧打了个车,直奔满庄市。

满庄是巴托奇亚共和国北方边境一个不起眼的小城市,寒冷偏僻,生活节奏缓慢,星叶准备在这里隐居一年避避风头。

两小时后,她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

这是之前在网上联系的出租屋,位于二层的一室一厅,不算宽敞也不算整洁,二十年前的装修风格,甚至有些破旧。

优点是租金足够便宜。

手里的积蓄虽然还有一些,但她没有独自生活经验,暂时也不想靠打打杀杀去赚钱,只能先省吃俭用。

还有就是足够隐蔽。

这种旧小区,不需要登记任何手续就可以住进去。

无论是旅团还是揍敌客,查起来都得费点劲儿.

联系好房东放好东西,星叶就这么安顿下来。

在外面飘了近两个月,本以为终于落了脚能好好歇两天,岂料当晚就开始发烧,四十多度的高温,烧的来势汹汹。

还没等旅团和揍敌客追杀过来,她自己倒先一病不起,自上了楼就没再下去过,偶尔清醒的时候点个外卖吃几口算是续命。

几天后,房东大妈见她一个小姑娘独居,竟然连门都不出,担心之下来看一眼,才发现她病得快死掉了,赶紧把她送到附近的卫生所输液。

十月的北方天气很冷。

这个城市过于落后,卫生所也是一副破旧的样子。

房东大妈五十多岁的年纪,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母性和热心,帮她找了大夫挂了水,又灌好热水袋塞到输液的胳膊旁边。

星叶额头贴着退烧贴,恍惚道谢:“谢谢阿姨。”

“不用谢。”大妈叹了口气道:“姑娘啊,你说你病成这样,怎么不叫人呢,我就住隔壁,你喊一嗓子我都能听到。”

星叶虚弱地笑笑:“还以为能挺过去,就没麻烦您。”

“这哪能硬挺啊。”

大妈道:“你有没有家人和朋友?我帮你联系他们来照顾你吧。”

星叶说:“我就自己一个人,父母都去世了,也没什么朋友。”

大妈一听更心疼了,尤其见她人长得好看,又很礼貌,脸色白的像纸还在嘴硬,苦口婆心地叮嘱了好半天,确认她打完针能自己找到家才离开。

卫生所的病人不多,环境也不好,气温很低。

星叶抱着热水袋躺在病床上,没一会儿哆哆嗦嗦就睡了过去,针打完都没有察觉,最后还是被护士叫醒的。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脚步虚浮地回了家。

临进门之前,感觉拐角好像有什么人,探头看了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第二天和第三天继续去输液。

也不知道是药不对症还是卫生所太冷,这么连输三天液,星叶的病不止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第四天连床都起不来了,拿体温计一量高烧42.2°。

这体温是个什么概念呢——也就仗着是个念能力者,否则早病死了。

星叶蜷着被子,孤零零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

脑子昏昏沉沉纷纷乱乱,忽然想起之前从荒岛回去也是这样大病了一场。

她好像是一换地图就发烧。

这是什么破毛病啊……

正想着,一只冰凉的手搭上额头。

星叶还以为是房东大妈,呐呐道:“我没事的阿姨,今天不去输液了,好像没用。”

对方像是说了句什么。

星叶没太听清,却有心情想着:死也绝对不能死人家房子里,免得影响租下家。

“等我稍微好一点就搬出去了。”她说。

“你还要去哪?”

低沉的男声响在头顶,嗓音很耳熟。

星叶睁眼去看。

男人站在床前,背着光看不清脸,身材高大,穿着奇怪的长袍和帽子。

“芬克斯……”

星叶眨了下眼。

芬克斯吁出一口气:“还认得人,看来没事。”

两秒后,星叶从床上爬起来往外跑。

她虽然病着,身形却很快,眼看就要逃出去,刚刚还在床头的人却瞬间出现在面前把门堵住了——芬克斯轻而易举就可以比她更快。

星叶紧急刹住脚步,又转头去走窗。

“啧。”

芬克斯长臂一伸将她揽回去。

背后的男人个子很高,腰上横来的手臂力气非常大,星叶被他这么一抓,像只小鸡仔一样挣脱不开。

她回身用胳膊肘打出凌厉一击,就被他用另一只手扣住轻松化解。

“喂喂,见面就动手也太冷漠了吧。”

芬克斯调侃道:“就这么讨厌我吗?”

星叶转过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库洛洛让你来抓我的吗?”

芬克斯挑了挑眉:“你是这样认为的?”

“那我应该怎么认为?”

她烧红的一双眼泛着水光,呈现出一股子凌厉倔强。

面对质问,芬克斯也不解释,闲闲一笑。

星叶懒得跟他多说。

见手抽不出来,腰上的胳膊也推不开,就用脚后跟狠狠跺了他一脚。

“嘶——”

芬克斯面颊一抽,放开了她。

虽然没穿鞋子,但星叶这一脚是用了硬的。

如果对方不是强化系,骨头都得碎。

腰上忽然一松,她立刻就跑,刚要从窗口往下跳,就听身后的人叫道:“星叶——”

芬克斯站在门口。

目光穿过低矮破旧的出租屋朝她看过来,身上散发的情绪十分落寞。

星叶翻窗的动作一顿。

“我走。”

两秒后,就听他嗓音低哑:“你还病着,别折腾了,我走还不行吗。”

说完之后,他果然去拉门,毫不犹豫的走了.

离开出租屋,芬克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逛。

满庄市虽然不大,也不算繁华,人口却不少。

这会儿下午两点左右,行人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每个人好像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就他一个闲人无处可去。

围着老小区东走走西看看,他一直逛到天黑才停下来。

随便找个角落一蹲,点了颗烟。

芬克斯是跟星叶脚前脚后到这儿的。

星叶离开当天,他得到消息跟去丽城,之后她不停换乘,他也跟着追了一路。

原本没想出现在她面前。

他找她只是想确认她眼睛没事、确认她安全、确认她过得好。

侠客说她早就知道了他们在骗她的事情,其实没瞎,戏弄完团长跑路了。

芬克斯听完感觉很荒谬。

荒谬完又很佩服。

当初啥也不是的小姑娘也成长起来了,不是遇事只会哭唧唧的怂样了,都能闷声干大事了。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想看她最后一眼,远远看看就行了。

不管她是回揍敌客家——最好是回家去。

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

只要她没事,他立刻就回流星街。

芬克斯高估了自己。

第一天见她住进这么破的小区,他想着她娇生惯养,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得了这种苦日子,不如过两天再走。

过两天见她连楼都不下,只知道点外卖,他想着再观察两天好了。

又过两天,连外卖都不点了。

芬克斯琢磨着她是要修仙吗?

没钱了还是怎么,为什么要把日子过得这么清苦!

正考虑半夜爬窗去看一眼,就见她被人搀下楼,送去了卫生所。

那卫生所破的,一打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嘎腰子的黑诊所呢。

去大夫那一问,才知道她这些天病了。

平时连沙发都嫌硬的人,这会儿孤零零躺在冰凉的床板上。

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如纸,才几天的功夫,婴儿肥都快瘦没了,下巴尖尖的,裹着大衣怕冷似的抖抖抖抖。

芬克斯在她对面的床板坐下来,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办好。

他很想问问她不是很厉害吗?

怎么出走半生归来仍是菜鸡?

为什么要选这么个破地方生活?

就算真的被查到能怎么样?

谁舍得把她如何?

混的这么惨,让他怎么放心离开?

摸了摸她怀里的热水袋,已经冷了下来。

芬克斯捏住一角小心往外抽,却见她蹙了下眉,抱得更紧了。

怕把人吵醒,芬克斯只好另外装了个热乎的给她塞进怀里,等点滴打完,叫护士给她拔完针才走。

接下来两天,每次她来输液,芬克斯都悄悄陪在旁边,直到今天她又不出门了,芬克斯才下定决心上楼去看看……

结果果然不出所料。

完全是不想见他的样子呢。

芬克斯垂头苦笑,罕见的挫败。

他能一个打十个,却拿这么个刚成年的小姑娘一点办法都没有.

“原来你在这儿啊。”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熟悉的声音忽然响在前面。

芬克斯抬头看去。

就见她身影单薄,裹着大衣站在路灯下面,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道:“找了你好半天,怎么跑出这么远。”

找我做什么,不是不想见我吗?

芬克斯想说。

张了张嘴,脱口的却是:“嗯,无处可去,随便走走。”

“无处可去?”

“嗯。”

星叶:“那就跟我走吧。”

芬克斯愣了一下。

星叶叹了口气:“我好像不太行,要病死了,缺个护工,你要来吗?”

芬克斯:“有报酬吗?”

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脑子呢芬克斯?!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她要说没有怎么办,你舔着脸去给人家打白工吗!她要是说有怎么办,穷的都住这种地方了哪有钱给你!

她要是转身就走怎么办……

正想着,就见她面色果然冷下来。

芬克斯心中一慌,刚想改口‘不要报酬,白工就行’,就听她说:“没有。”

“一分钱都没有。”

芬克斯:“……”

她裹着柔软的米色毛衣外套,长卷发挽了个温婉的低马尾,脸颊烧的通红,一步步走到面前之后,抬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素白的手指在耳廓上拧了半圈。

芬克斯疼的“嘶”了一声。

他咬牙切齿,正要教训她不要随便揪男人耳朵,便听她说:

“骗了我这么久,说好听点是要你做护工,不好听就是使唤你几天罢了,还想要钱?”

“想要多少钱,倒是说出来听听。”

“从天空斗技场一路跟到这里,每天蹲在窗户外面监视我,变态一样在诊所偷看我打针——让我看看多少钱能把你打发了。”

芬克斯瞬间失语。

老半天才喃喃:“你怎么知道……”

芬克斯的绝虽然出色到无懈可击,但星叶现在识人是靠感知。

她的情绪感知范围已经达到三十米左右。

有这么个人时时刻刻关注她、偷看她、揣测她,就跟脑门儿上贴了条幅写着‘我是变态’一样明显。

瞎了都能看到.

天空飘洒着雪花,昏黄灯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这是今年冬天第一场雪。

“我怎么知道。”

星叶冷声一笑道:“你管我怎么知道,说啊,要多少钱?”

“……”

芬克斯怔怔看着她,被问的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话啊!”

星叶脚尖踢了下他的小腿。

芬克斯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来。

星叶垂眸看他。

只见他大咧咧蹲在这里,老大的个子,凶巴巴的模样,身上却散发出局促不安的气息。

半晌,她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道: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走?”

“我头好晕,找了你一下午,已经快站不住了。”

“你再磨磨唧唧的不走,我可就自己回去啦。”

芬克斯从地上站起来,瞬间就比她高出一大截,转身把她背在背上的时候,才说:“随便使唤。”

“那还收费吗?”

星叶趴在他肩头,声音不再那么冰冷,软下几分道:“我可没有多少钱,付不起你报酬了。”

芬克斯低笑一声:“不敢。”

“不敢是收还是不收?”

“不收,倒贴。”

“怎么贴?”

“想怎么贴就怎么贴。”

“你正经一点……”

“把钱都给你管。”

“我要你钱做什么……”.

两人没营养地闲聊,慢慢往回走。

重新回到出租屋,芬克斯将人塞进被子里,准备去厨房给她弄点吃的。

星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芬克斯老师。”

这么折腾一顿,她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头晕到眼睛也睁不开的程度,迷迷糊糊问:“除了你,没别人来了吧?”

芬克斯如实:“我是自己行动的,但听说团长也在找你。”

星叶皱起眉来,认真叮嘱:“千万别告诉他我在哪儿,求你了。”

“放心吧。”芬克斯脸色也不算好看,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没打算告诉他。”

将她拉着自己的手拿下来放回被子里,又摸摸她滚烫额头和脸颊,道:“你好好养病就行,等你病好了我也回去,不会碍你的眼。”

芬克斯的手带着常年训练的硬茧,也不知道一下午抽了多少烟,一股浓重的烟味。

被他这样摸在脸上并不舒服,星叶紧绷多日的神经却莫名放松下来。

就像在空中飘了很久忽然脚踩实地。

“谢谢。”

她低声道:“你来找我,我很开心。”

芬克斯一顿,道:“既然开心,下次就轻点儿踩我,下手可真黑。”

星叶:“……”

芬克斯叹了口气:“脚都要被你踩折了。”

星叶就把被子慢慢蒙在脸上,不再吭声了。

第73章

芬克斯留了下来。

他人虽然粗糙一些,却很勤劳。

做饭洗衣服刷碗扫地……所有家务全都包了。

厨艺意外的好,做饭超级好吃。

还很能吃苦。

这老破小连个沙发都没有,他也不嫌凉的打着地铺。

一个月后,星叶的病完全好了,她问:“你不走吗?”

芬克斯就说:“你啥时候搬去个好点的地方再说吧,这破地方冷得要死,连个洗衣机都没有,你会自己洗衣服吗请问?”

星叶只好重新找了个房子。

靠近市中心独门独户的小二层,虽然不算豪华,却比之前强上很多,有洗衣机、有暖气,甚至还有洗碗机,生活很方便。

门前还带了个小院子,夏天能种种花草。

就是贵。

租金比之前的贵上十倍不止。

住下来之后,芬克斯着意给她添置了不少东西,空置了许久的房子有些地方犯毛病,他也都挨个修补上了。

星叶有一天又问:“芬克斯,你不走啦?”

芬克斯正在厨房里忙活。

也不知道晚饭在做些什么,传出了很香的味道。

他头也不抬道:“你学学做饭吧,学会我就走了。”

星叶盘膝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嗑薯片。

半晌,哼了一声道:“骗子,我学会了你也不会走吧。”

“反正你总是会有新的理由留下来。”

芬克斯装聋作哑就当没听到.

寒去暑往。

又过两个月,已是转年开春的二月份,到了细雨润物,万物复苏的季节。

这天吃完午饭,芬克斯挽着袖子,撅头瓦腚在院子里拔草犁地。

星叶蹲在旁边扒拉着他买回来的一堆种子,什么西红柿啊、胡萝卜啊、小辣椒啊、黄瓜啊……翻来翻去都是些农副产品,连个花苗苗都没有。

“种这些干什么呀。”她嘟嘟囔囔:“种点花花草草多好啊。”

“种花有啥用?”

芬克斯将一大把杂草丢进筐里准备一会儿扔掉。

“好看啊。”星叶说:“提供情绪价值,心情愉悦嘛。”

芬克斯就指了指隔壁同样在除草的邻居,道:“你看,他们家种花呢,回头你可以看他家的花愉悦心情,吃咱家的菜填饱肚子。”

邻居抬头:?

星叶:“……”

人家听到了喂!

芬克斯朝对面一挥手:“等黄瓜熟了给你摘几根啊叔!”

邻居大爷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一片,抹了把额头的汗道:“好啊,那就提前谢谢你了哈。”.

此后,芬克斯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给菜地浇水除草,黄瓜啊西红柿啊一类攀援植物也用小棍子支起架子。

呵护的非常精心,长势一片大好。

星叶也有尝试过去帮忙。

很快就会被他以‘别添乱啊’‘太碍事了’为由扒拉到旁边儿歇着。

长此以往,她也就不再靠前。

只铺着小垫子,坐在卧室的窗台上,将头转来转去,盯着他忙活。

像个巡视人类奴才劳作的猫主子。

芬克斯偶尔抬头看过去,她就会朝他笑笑,可爱地挥爪。

这天吃完饭闲着没事,邻居大爷伺候完院子,趴着墙头问:“小伙子,那姑娘到底是你什么人啊,媳妇吗?还是妹妹?”

芬克斯咳了一声,道:“你看呢叔。”

这对儿小年轻搬来隔壁有几个月了。

大爷一直很好奇。

要说兄妹吧,长得一点不像。

要说两口子吧……俩人虽然每天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却又好像差点儿意思,年龄差的也有点大。

“女朋友?”

大爷最后这样猜测。

芬克斯哼了声,道:“没那福气。”

大爷懂了,鼓励道:“小伙子,任重而道远,继续努力。”

回头看了眼自己正在院子里织毛衣的老伴,用手盖住嘴偷偷道:“都住一个屋檐下了,得主动点才行啊!看到你姨了吗——”

大爷给出了个‘你懂的’眼神。

芬克斯失笑,没想到这大爷还挺有故事。

不过他并不奢求太多。

这样就好.

两步窜回屋,芬克斯照常先去洗手。

星叶正抱着一盘子水灵灵的葡萄窝在沙发里看电影,是个喜剧,笑得她乐不可支。

见芬克斯擦着手过来坐下,她就顺势靠过去,给他叨叨着前情提要,邀请他一起观看,还把葡萄也往他面前递了递。

星叶皮肤非常白,午后的阳光洒进屋里,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她之前病的太严重,消瘦了很多,自从搬到这边,好吃好喝的养了好一段时间才重新胖起来。

脾气也好多了。

芬克斯最初找到她的时候,她情绪始终不太稳定,生着病也是喜怒无常,像竖起一道防御的尖刺,非常不好伺候。

后来去了个不是黑诊所的正经医院好好检查了一下。

医生给出的诊断是‘心因性发热’,诱因有情绪应激啊、压力过大啊、长期郁结啊等等,反正是心理因素导致。

建议病人心情愉快,不要有压力。

芬克斯那段时间都不敢跟她大声说话,也不敢提起旅团的人。

尤其是库洛洛和她那位‘姑妈’侠客。

侠客几次打电话过来探他口风,意思是想来诚心道歉,问他到底把人藏哪儿了,并且再三保证绝对不会把他们的行踪告诉团长。

芬克斯不仅没有透露,还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人才刚养好一点,道个屁的歉啊。

滚远点比什么都强。

电影里的人打作一团,身边的人又笑起来,笑的眉毛眼睛都弯弯的,眼中蕴着光,非常好看。

芬克斯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心里别无所求。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五月底,芬克斯种的黄瓜熟了。

不是那种大大的黄瓜,是很小很可爱的水果黄瓜,又甜又脆特别好吃。

他摘了一小篮准备给隔壁大爷送过去履行承诺,毕竟星叶是真的经常趴在墙头看他们家种的花解馋。

“我也要去!”

星叶在窗口叫住他,从屋子里小跑出来:“住了这么久还没拜访过邻居呢,带我一起吧。”

二人结伴去了隔壁。

大爷大妈都是很好的人,洗了水果出来招待他们。

芬克斯跟大爷去旁边下棋,大妈就拉着星叶聊天,还教她怎么织围巾。

玩了一下午,星叶非常开心,回家的时候提议:“我们晚饭下馆子吧,不要在家吃了~!”

芬克斯松了口气:“太好了。”

“哎?”星叶歪头:“你不喜欢做饭的吗?”

傻子才喜欢吧!

要不是为了让她多吃几口胖起来,谁愿意做饭!

芬克斯咂嘴:“没有不喜欢,但总做也会烦的啊。”

星叶笑了起来:“那我们以后就多去外面吃吧!”

接着小声:“虽然没有你做饭好吃的说……”

芬克斯:“……”

总觉得好像在被算计着什么?

两人正聊着天往街上走,星叶脚步忽然一顿。

芬克斯问:“怎么了?”

沉默片刻,星叶说:“没什么,走吧。”

说完重新朝前走去。

芬克斯感觉哪里不对,四下扫了眼,却什么也没发现。

星叶虽然没有告诉过他,但朝夕相处之下,芬克斯多少发现一些端倪——她对情绪很敏感。

不是气息,就是情绪。

有时会有种隔着老远都会被她知道在想什么的错觉。明明面色如常,也会被她发现心情好或不好。

很神奇。

芬克斯问过她一次,她却什么也不说,只好不再多问。

晚饭点了份椰子鸡。

二人吃的有点沉默,星叶看上去很是心不在焉。

“你到底看到谁了?”

回家的时候,芬克斯道:“如果是讨厌的人,我们就不回去了。”

星叶摇摇头道:“没事。”

“真的没事?”芬克斯问。

星叶道:“没事,都说没事了。”

刚刚在路上,她确实感觉到一道熟悉的气息。

阴暗、凌厉、惊人的冷漠。

虽然很轻很淡,仅仅一闪而过,却辨识度极高。

“是伊尔迷?”

芬克斯想了一会儿,做了个合理猜测。

毕竟如果是旅团的人,他不会不知道,侠客就是个大漏勺,来之前肯定要告诉他的。

那既然不是旅团的人,肯定就是揍敌客了。

星叶轻轻‘嗯’了一声,肯定了他的猜测。

“还真是他啊!?我一点也没察觉。”芬克斯好奇道:“你是怎么感知到他的啊,用的不是‘圆’吧,到底是什么技能?”

星叶:“你猜呢?”

芬克斯:“我咋猜啊,你啥都不跟我说。”

星叶:“你猜不到,我就不告诉你。”

芬克斯气笑了。

心想哪天就把她丢下饿死算了,给她做个屁的饭!.

离家越来越近,星叶停在街对面,没再往前走。

芬克斯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去。

路灯下,房子窗户黑漆漆的,只有门厅的灯亮着,是离开之前特意留的光,其他一片如常,什么也看不出来。

“要不我们还是……不回去了吧。”

半晌,星叶拉拉他的衣袖,道:“我暂时还不想见他。”

芬克斯见她忧心忡忡,点了点头。

客厅一片漆黑。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站在窗口,身形隐在窗帘的阴影里。

远远看到那两个人停住脚步转身走了,柯特开口:“大哥,露出破绽了吗?”

伊尔迷“嗯”了一声,道:“看样子是呢。”

“是我失误了吗。”柯特反省道:“我的绝还不够出色?”

伊尔迷:“不是。”

柯特仰头:“那是……”

伊尔迷:“也不是我哦。”

柯特:“……”

谁敢说是您呢。

但既然被发现,肯定就是失误了。

他跟大哥来这一趟,目的是想跟这位未曾蒙面的二姐好好聊一下,正因为怕她不肯相见,才没有正式拜访,却没想到搞个偷袭还是被提前发现避开了。

柯特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怎么暴露了行踪。

“很警觉呢。”

伊尔迷目送那道消失在街角的身影,收回视线满意地下了个结论,道:“进步很大,应该是感知类的技能。”

接着他去她卧室稍微查看了一下,又去对面芬克斯的房间看了看。

两个人分开睡的。

5号还真是很不错,比2号要规矩得多。

又看了看其他房间,生活气息很浓厚,推测她这段时间应该过得不错,大致了解完情况之后,伊尔迷对柯特说:“我们明天再来吧,不搞偷袭了,正式拜访。”

“好的大哥。”

柯特声音低落几分:“不过二姐好像……不太欢迎我们,正式拜访不会被赶出来吗?”

“没关系。”伊尔迷道:“她对小孩子亲和度很高,有你在,她会开门的。”

柯特恍然:“所以这就是你非要爸爸派我来的原因?”

来做吉祥物的?.

另一边。

被鸠占鹊巢的二人,只好去附近的小宾馆开了个房。

两张床的小标间,房间不算大,条件一般,环境也一般,肯定是不如家里舒服。

芬克斯一进来就不太满意的样子,用挑剔的目光扫试一圈,道:“就将就这一晚,明天他要是不走,就把他打走。”

星叶倒是对环境很无所谓,随便选了靠墙的床位往下一躺,道:“行,我会帮你加油的。”

接着:“不过,你能打过他吗?”

芬克斯冷笑一声:“我会打过不过他?”

星叶:“你们之前交过手的吧,不是不分胜负吗?”

在双子岛和十老头的那场交易中,他们确实打过一次,只是后来被飞坦失控下放的‘炽日’打断了。

芬克斯道:“那是因为时间不够,如果能打到最后,肯定是我赢啊。”

他把话说的很笃定,很自信。

“……”

星叶不禁感叹,男人果然还是把自尊心看的非常重要,所以理智地没再跟他探讨下去。

芬克斯把一次性拖鞋拿出来,给她丢在床边放好,又去架子上拿过来两瓶水拧开放到她床头的小柜子上。

过了会儿,犹豫着问:“那如果,我和伊尔迷真的打起来,你希望谁打赢?”

“这还用问吗?”

星叶偏头看他:“那肯定是——”

芬克斯身上散发出一点期待:“嗯?”

星叶道:“……伊尔迷呗,他是我亲哥啊。”

芬克斯顿时一脸不爽。

星叶笑道:“你只是朋友兼室友兼前队友,曾经还有仇有怨的,甚至还想过要杀我报仇呢!怎么会有家人重要嘛。”

芬克斯咬了咬牙,霍然起身离去。

‘嘭——’

巨大的关门声过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星叶盯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倒数。

十、九、八、七、六……

数到六的时候手机响了。

接起来是芬克斯气急败坏的声音:“我要去楼下买包烟,你有什么要的吗?我给你带回来!”

星叶笑了起来,揉了揉肚子道:“我担心今天会来姨妈,帮我买包卫生巾吧。”

电话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非常没有自尊心地问:“加长夜用?”

星叶:“加长夜用。”

“还要别的吗?”

“不要了。”

第74章

‘我和伊尔迷打起来希望谁赢’

这种问题就跟‘我和你妈掉水里先救谁’一样,让人没法回答。

芬克斯也不知道干嘛要问这么个娘唧唧的问题来给自己添堵。

而且答案是明摆着的。

肯定选伊尔迷。

怎么会选他呢。

如果是侠客,一定就不会问来为难她,因为侠客很聪明。

飞坦也不会问,因为他不在乎。

说来说去,都怪自己不够洒脱。

性格也太直白,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乱说话的臭毛病?!

啧。

很烦。

到了超市,芬克斯轻车熟路找到女性用品区,找到她常用的牌子和尺寸。

之前星叶生病,最严重的时候连床都爬不起来,还雪上加霜的来了姨妈。

芬克斯手忙脚乱地伺候她,别说要弄清楚长短薄厚十几种牌子,还要洗被弄脏的床单和小垫子,就差亲自给她换了。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十四岁的年龄差,简直像养了个闺女。

他竟然还养的甘之若饴。

啧。

更烦了。

买好东西回去。

芬克斯把卫生巾放去洗手间,又把一兜小零食放到她床边道:

“星叶,你干脆认我做义父吧。”

“啊??”

星叶刚洗漱完,正窝在被子里玩手机,闻言‘唰’地抬头,一个大大的问号顶在脑袋上。

芬克斯脱掉外套和鞋子,在另一张床上坐了下来。

星叶失笑道:“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

芬克斯叹了口气。

身上气息很是悲凉。

星叶想了想,恍然地“喔”了一声,道:“可就算你当了我爹,我也还是会选伊尔迷的呀,毕竟这里面还涉及了亲生不亲生的问题……”

“好了!”

芬克斯赶紧伸出尔康手,痛心疾首道:“这个话题不要聊了!当我没问!”

见他一脸痛苦,星叶抿唇一笑,重新窝回被子里去了.

当晚,星叶的姨妈如约而至。

她这半年来痛经严重,宾馆的室温不高,床又凉又潮,怎么捂都捂不热,肚子疼得她前半宿都没睡着觉。

后半宿把芬克斯叫醒,钻进他的被子里取暖。

手脚都热乎起来,肚子就没那么疼了,她这才睡着。

芬克斯睡不着了。

喜欢的姑娘睡在被子里,温香软玉般,散发着好闻的味道。

他又不是柳下惠。

再加上标间的床本来就小,睡他一个人高马大的都够呛,更何况再多个人。

生怕把她挤下去,芬克斯只能侧着身任她靠在怀里,盯着她长长的睫毛和乖巧的睡颜,一动也不敢动。

于是第二天一早,各自只睡了半宿的人全都一脸疲倦。

回家之后,星叶非常庆幸伊尔迷已经不在了。

她困得打了个哈欠:“芬克斯,我回去补个觉好吗?”

芬克斯道:“去吧。”

他倒是不困,只是有些烦躁。

从昨晚知道伊尔迷来了就开始烦,可又说不清为什么。

见人拖拉着步子回了房间,芬克斯去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平复情绪,接着照常给菜园子浇水、打扫卫生、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不能机洗的手洗、准备午饭的食材……

想着她来姨妈不舒服,芬克斯还准备再给她炖个鸡汤,于是拿上车钥匙出门买鸡。

刚出门,迎面而来两个不速之客。

伊尔迷和柯特一大一小两个人,正从街上走过来。

芬克斯压了一上午的火气,瞬间就压不住了。

他插着兜,身上绽出强横的‘气’,待人走近之后,道:

“哟,稀客啊,干嘛来了?”

两位不速之客身上同样放出‘缠’来,不过态度很温和,只是防御,没有想打架的意思。

伊尔迷强调道:“我们是来拜访的哦。”

芬克斯冷笑一声,随口道:“拜访?空着手也叫拜访吗?”

“哎?”

伊尔迷一怔,他低头看了一眼柯特,柯特显然也有点懵。

芬克斯回头看向星叶卧室的窗户,浅粉色窗帘拉的严严实实,想必还在睡,便转过头压着声音道:“你们俩赶紧走,她不想见你们,少来打扰她。”

“否则就别我怪对你们不客气了。”

伊尔迷“唔”了一声,思索两秒,竟然很痛快地转身走了。

芬克斯顿了顿,没想到他会这么听话。

“大哥?”

柯特也没想到自家向来强势的哥哥会扭头就走,看了眼芬克斯之后,赶紧小跑两步追了过去。

这是搞什么?

伊尔迷的性格,不至于威胁两句就走吧?

芬克斯一脸疑惑。

他都做好大打一场的准备了,但见他们真的走了也就只好作罢.

目送两位不速之客离开,芬克斯直奔菜市场。

先买了只乌鸡,看到排骨不错又买了点排骨,回来之后把排骨塞进冰箱里冻起来打算明天再吃,乌鸡焯水下锅,乱七八糟放了点红枣枸杞山药之类的。

汤炖下去了之后,他又拿了个小篮子去院子里摘菜,想再炒个素的。

刚一出门,就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去而复返。

伊尔迷站在门外,隔着镂花的铁栅栏大门,跟芬克斯示意手里的东西:

一盒茶叶、两瓶好酒、看不出什么但好像是某种滋养品的礼盒,还有隔壁街很有名气的糕点。

柯特怀里则抱了个比他个子都高的超级豪华大果篮。

芬克斯张着嘴失语:……

艹。

起猛了。

竟然看到两个杀手来拜年。

“你们……”他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伊尔迷诚意满满:“这次没有空手喔。”

“是不是可以邀请我们进门?”

芬克斯把嘴闭了回去:……

不是,他就随口一说。

怪不得刚才走的那么痛快,是买‘上门礼’去了?

有毛病吧。

脑子坏了?

还是道德绑架?

他正要把这荒谬的两个人赶走,身后传来软糯糯的声音:“芬克斯,是谁呀?”

星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趿着拖鞋从屋子里出来。

她正打着哈欠,一抬头就看到门外的两个人,瞬间愣在原地。

伊尔迷长身而立,绿色劲装,黑色长发飘飘。

还是跟从前一样,俊雅秀气的一张脸面无表情,身上的气息也冷冷淡淡,没有丝毫人气儿。

他旁边的小孩子穿着深紫色和服,黑色娃娃头,容貌跟奇犽有七分像但年龄更小,约莫只有十岁左右,模样很可爱。

是什么人可想而知。

星叶愣在原地看着他们。

他们也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外面看着她。

柯特甚至还把大到快要抱不住的果篮掂了掂,努力从水果缝隙去看他传说中的二姐。

数秒后。

芬克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从中间挥挥手:“哈喽?”

星叶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

伊尔迷脚尖微动,去踢柯特的木屐。

柯特本来抱个大果篮就很影响视线,差点被他哥扒拉个跟头,失声喊道:“二姐!”

星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去。

柯特站稳之后,索性把硕大的果篮顶到头顶,视线终于清朗起来。

不远处,他传说中的二姐,穿着温柔的米色长裙,趿拉着兔兔拖鞋,银色长卷发随着转身的动作在阳光下晃出漂亮的光泽。

冰蓝色的眼睛跟三哥——哦不,现在是四哥了——跟四哥奇犽一模一样。

身上的缠流畅利落,虽然隔得很远,还是能感受到某种奇异的亲切。

好漂亮。

好可爱。

好喜欢。

柯特两眼发直,又小小声地叫了一声:“二姐……”

星叶目光从他头顶的大果篮上扫过,微微蹙眉,看向伊尔迷:“什么意思?”

伊尔迷还是那个理由:“是很正式的登门拜访哦~”

星叶道:“有必要吗?”

伊尔迷看着这个跟以前截然不同、冷若冰霜妹妹,想到来之前西索说的话。

“她对你有怨念,一定一定要,好好说话哦。~☆”

伊尔迷当时很不理解:“对我有怨念,为什么?”

西索知道他是个不通人情的人,便道:“打个比方,你受了重伤,奇犽从你身边路过,明明知道你要死了,却没管你~”

伊尔迷依旧不解:“所以呢?”

西索:“……”

他想了想,重新打了比方:“有个骗子,正在把你所有的积蓄转走,奇犽就在旁边看着他操作,不仅没有阻止,还把你银行卡的密码告诉他~呵呵呵呵呵~”

伊尔迷杀气四溢。

那这小子绝对是欠教训了。

紧接着明白过来。

她确实有理由怨自己。

明明早就知道她是家人,却一直没有相认。

之前几次见面十分仓促姑且不提,后来在天空斗技场常常相遇,最后甚至住进旅团的基地教她东西。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透露过一丝一毫的底细。

跟帮凶没有区别。

伊尔迷苦恼道:“可是我一直在调查,也有暂时不可以告诉她的理由,甚至教她很多揍敌客家密不外传的技能……”

西索打断他道:“但是叶叶不知道哦~你们视角不同的~☆”

伊尔迷:“……”

西索笑道:“在她眼里,小伊就是个帮着旅团一起骗她的坏哥哥呢~”

“尤其你家当年把她送走,她好像多少知道一点内幕,却知道的不算详尽~”

“是有误会吧~☆”

……

伊尔迷虽然不喜欢西索的作风,却相信他对人情世故的判断。

因此面对妹妹冷漠的质问,他态度依旧很和善:“有必要的,有些事情必须要当面说清楚才可以。”

说完又去踢柯特的木屐。

柯特一个踉跄,惨声:“聊聊吧二姐,拜托拜托。”

星叶:“……”

芬克斯来到她身边,低声:“要赶走吗?”

星叶面露犹豫。

如果只有伊尔迷一个人,她二话不说就会把人赶走。

但是——

让十几岁的小朋友,拿那么重的东西。

伊尔迷怎么想的?

“进来吧。”半晌,星叶蹙眉道:“就十分钟,聊完就走。”

柯特如蒙大赦,芬克斯开门之后,赶紧进了门。

“小子,东西给我。”

芬克斯拎住柯特的衣领,从他头顶上把大果篮接过去。

掂了掂之后,冷笑一声:“苦肉计用得不错。”

柯特幽怨地看向他大哥。

伊尔迷已然目不斜视,快步进门去了。

一小时前,他再次打给西索:“拜访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西索给的建议是:“带什么不要紧,叶叶心软,让她觉得你很可怜就够了哦~☆”

可怜是不可能可怜的。

伊尔迷这辈子都不可能可怜的。

但吉祥物可以。

所以别怪他。

都怪西索。

第75章

星叶给了他们十分钟。

伊尔迷一进门,二话不说先递给她一份资料。

星叶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她这些年的成长轨迹。

大到考试成绩,获得奖项,小到生活习惯,有无忌口。

还有她每年的照片,刚学会走路的、弹琴的、画画的、教室后门偷拍的……每年一总结,事无巨细,截止到养父母去世,整整十七年厚厚一沓子。

伊尔迷在旁边适时讲解:“这些我也刚拿到没多久,原本是在爸爸妈妈那里,你去年八月离开旅团,我回家去问,他们才给了我这个。”

“十七年来,爸爸妈妈一直从玛丽安那里间接获得你的消息,无一间断,只有去年……”

“他们原本要在你生日当天去洛迪家接你,却发现玛丽安失联,你的养父母和哥哥都已故去,关于你的踪迹毫无线索。”

“直到我回家去问,才得知我一直在悄悄追踪你的消息。”

星叶抬眼看去。

伊尔迷面无表:“他们一是怪我没有第一时间跟家里汇报你的消息,对你被旅团欺骗的事情感到后怕,又很庆幸你竟然没被杀掉。”

“二是怪我作为哥哥,跟着旅团一起欺骗你——”

伊尔迷‘唔’了一声,道:“当然是把我骂了一顿。”

星叶:“……”

你该骂!

她低头大致翻了翻,早年的资料已经破旧泛黄了,看得出是经常被翻看的样子。

尤其是那张周岁照,被摩挲的已经褪了色,旁边是手写的标注:

‘叶叶,星叶,今天知道了你的名字,好听。”

字迹娟秀中透着风骨,不是养父母的,也不是玛丽安姑妈的。

猜测很可能是那位亲生母亲基裘的。

原来连她的名字也不是他们亲自起的……

星叶一时间情绪复杂翻涌,说不上是个什么心情。

接着往后翻去,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二十来个名字,后面是他们的详细住址和念能力简介。

仔细看去,竟然全是占卜师和除念师。

涉及到揍敌客家机密,伊尔迷这次没有直接开口。

他抬眸看向在场唯一的外人芬克斯,目光中带着防备。

芬克斯被看的一脸不爽。

心想你就算让我听我还不想听呢!谁稀得知道!

如果不是跟星叶有关系他早走了!

芬克斯正要起身回避,星叶拉住他,道:“芬克斯不是外人,不用顾忌。”

伊尔迷挑了挑眉。

芬克斯也愣住了。

片刻后,伊尔迷问:“男朋友?”

星叶轻哼一声不置可否,继续低头看资料。

伊尔迷便道:“男朋友可不够哦,起码要未婚夫才行。”

芬克斯正要爆粗口。

星叶笑了下,又是不置可否。

伊尔迷:“……”

“……”

芬克斯瞥了她一眼,乖乖坐回去,烦躁了一天的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伊尔迷的心情却不太好了。

他目光落到对面的男人身上,带着打量与评估——

实力还可以,但年纪太大。

服从性还可以,但不够聪明。

……

“你还要不要说?”

星叶依旧头也不抬,道:“是让我自己看图猜故事吗。”

伊尔迷收回视线,只好暂时放下个人偏见,讲了讲当年那个‘预言’。

什么不能沾血债啊,横克家人啊,在外养到十八岁才能破解啊……

当听到那句‘不成大器必成大祸’。

芬克斯简直无语的要命。

他看向旁边无论听到什么离谱预言都是一脸平静的女生——不管是‘大器’还是‘大祸’,跟她都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吧。

星叶虽然天赋卓绝,学什么都很快,却心软的要命。

她打起架来连狠手都不下,目前杀人数量为0,甚至都没有重伤过谁。

好不容易狠个心去报复一下团长——虽然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侠客死活不说)——但终归是没有太狠。

这事儿换成旅团任何一个人,库洛洛那天都不可能活着下楼。

所以这狗屎的预言真的准吗?

许是芬克斯眼里的质疑太过明显。

伊尔迷郑重补充了句:“是百分百准确的预言,不会有误,之后也找了其他占卜师,结果是一样的。”

因为有过占卜师的朋友,星叶比芬克斯的接受度要高一些。

以前上学的时候闲着没事,妮翁时不时就给她写个预言诗来玩。

那时候她们都还小,预言多半是些谁谁谁会表白啊,考试考得好不好啊一类的。

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都很准,非常神奇。

所以当年揍敌客家把她送走,并不是因为她的‘不祥’而不想要她,而是精心帮她选了个积善之家,来让她平安长到十八岁化解命局……

听到这里,星叶郁结了一年的怨气与委屈,倏然就消散很多。

……

当所有资料翻完,时间早就超出了约定的十分钟。

星叶将东西还给伊尔迷,道:“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多谢你们专程来这一趟解释给我听。”

伊尔迷:“……”

仅此而已?

只是谢谢?

柯特全程都乖乖坐在旁边,履行着吉祥物的职责,这会儿忍不住开口道:“二姐,那你还怪我们吗?”

星叶摇了摇头。

怪他们?

没什么好怪的。

事情已经发生,怪谁都无济于事。

要怪只怪她自己命不好。

再者她这十七年虽然一直生活在谎言中,倒还是很幸福的。

要说不幸福也只有在旅团这最后一年。

虽然学到了很多,却也受了很大的挫折。

权当是渡了个劫吧。

柯特问道:“二姐那你……要跟我们回家吗?”

这话一出,在场的两个男人都抬了下眼。

童言无忌。

其实伊尔迷也想问,但他知道大概率会被拒绝,所以没有开口。

芬克斯当然也想问,但他没有立场,也怕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

星叶说:“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柯特扣了个字眼:“‘目前’的意思是……以后或许……”

星叶没有解释,反问道:“我倒是有个疑问。”

“为什么来的是你们两个?”

“你们的……父母呢?”

正应该是谁把她送走,谁来解释,不是吗?

柯特说:“已经知道消息了,我和大哥也是昨天才刚刚找到你,爸妈如果从家里赶过来的话,起码也得……”

“柯特。”伊尔迷打断他。

柯特一顿,看到大哥神色不悦,这才发觉自己刚刚说的太多了。

毕竟还没能确定二姐的态度。

她万一不想见爸妈怎么办?

万一跑了怎么办!?

柯特心中顿时一片惨然。

“放心。”星叶道:“连你们都见了,我就不会走了。”

逃避了这么久,她也准备好面对现实了。

柯特这才松了口气。

小声结巴道:“二姐,你,那你可,可千万……”千万说话算数啊,不然大哥会扒了他的皮!!

他一副吃瘪的模样,看上去很怕他大哥伊尔迷——这一点跟奇犽简直一模一样。

还真是很可爱的孩子呢。

星叶歪了下头,问他:“你叫柯特?”

柯特一顿,点了点头。

星叶笑笑道:“今年多大了?”

二姐一笑起来,那股冰冷的感觉就没有了,简直比四哥还好看。

柯特羞涩地小声道:“十岁了。”

“好小啊……”星叶不禁道:“你在家里排行老几,是最小的吗?”

柯特正要说话,伊尔迷“唰”地站起来,对芬克斯说:“啊对了,你刚刚是要摘菜吗?我来帮你。”

芬克斯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伊尔迷拿起他放在桌子上的小篮子,转身朝院子走去。

“喂!喂……”

芬克斯赶紧追了出去,生怕这位一看就五谷不分的大少爷,把他精心呵护的菜园子给霍霍了.

出去之后,芬克斯把伊尔迷领到小柿子专区和黄瓜专区。

告诉他哪些熟了可以摘,哪些不熟还要长长,让他当采摘园来玩。

接着回头向屋里望去。

就见星叶掏出自己的零食盒子,跟柯特坐在一起分享着,姐弟俩有说有笑很是投缘。

他收回视线,眯着眼睛看向那位在装模作样摘小柿子的杀手。

行。

投其所好算让你玩明白了。

知道星叶爱跟小孩子玩,就把最小的弟弟带过来显摆。

卑鄙无耻。

“我跟你说,中午可不管饭的!”

芬克斯忍不住气道:“你就算赖在这里也没用。”

伊尔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挑拣着摘了几个圆滚滚的小柿子,问道:“你今年多大了?是哪年出生的?”

“三十三,一九六六年……”芬克斯气急败坏:“不是,我跟你说得着吗!?”

三十三啊,果然太老了。

叶叶才只有十八岁呢。

伊尔迷问:“故乡在哪?”

芬克斯:“要你管?!”

想必是流星街吧。

这一身的恶习。

伊尔迷问:“家里还有别人吗?个人资产多少?已经这个年纪了,结过婚吗?是不是二婚?”

芬克斯:“……”

你脑子还好吗请问???.

虽然说了不管饭。

但在星叶说过“我跟柯特吹了牛说你做饭超~级好吃哎,就留他吃一顿饭给他开开眼好不好”这种话之后。

芬克斯还是多做了两个菜,多添了两双碗筷。

一顿饭吃的极其别扭。

他平时不是个话少的人,今天却全程没有开口的欲望。

主要还是伊尔迷太讨厌了。

查户口一样问来问去,把事情搞得很糟糕。

吃完饭,芬克斯希望这俩人赶紧地走,打车走,打飞行船走。

却不想他们抹抹嘴巴上的油,毫不客气地去沙发上坐了下来。

场面就是哥俩在客厅悠闲地看电视,芬克斯自己一个人苦哈哈的刷碗。

管做饭,还得管善后。

都是些少爷毛病!

星叶出去丢完垃圾回来看到这一幕,蹭到芬克斯身边,帮他一起忙活。

“不用你。”

芬克斯赶她:“你也看电视去吧。”

“不要,我想陪你嘛。”

星叶从他手里接过刷完的碗,控干水分,细致地摆进碗厨里。

其实没起到什么作用,甚至还不如他自己做的快。

心情却比刚刚好上不少。

芬克斯突然发现。

他这一整天,就在被伊尔迷搞得很暴躁和被星叶哄好之间反复横跳。

真他妈的是——又心烦,又无奈。

瞥了眼身边跟着忙忙活活,还时不时朝他笑笑的姑娘。

他在心里烦躁的同时,又莫名一片酸软。

算了。

也是没什么好烦的。

芬克斯心想。

谁叫他自己乐意.

晚上,终于把这蹭吃蹭喝的兄弟二人送走。

芬克斯甚至微笑着朝他们摆摆手。

柯特礼貌鞠躬:“多谢款待,再见。”

伊尔迷也:“再见。”

芬克斯表面微笑:“再见。”

心想:再见个屁,快滚滚滚滚,老子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们了。

兄弟二人就在这口是心非的送别中走远了。

星叶见他装出一副礼貌送客的模样,简直笑得不行:“芬克斯你……你一个强化系,什么时候也学会虚与委蛇了。”

芬克斯虚假的笑容立刻消失,原形毕露恼道:“请问我这是为了谁?!”

要不是为了你,我能伺候这两个臭小子吗!

闲的吗?

星叶笑眯眯道:“是啊,是为了谁呢?”

天刚擦黑,华灯初上。

她眸光亮亮的,笑的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毫无负担到就好像……刚认识的时候那样不谙世事。

芬克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次轻松多了吧?”

星叶道:“嗯?”

话题转换太快,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迟缓地点了下头:“……嗯。”

“虽然改变不了曾经被送走的事实,但知道他们并不是真的想抛弃我,也是一件很放松的事情啦~!”

见她心情不错,芬克斯烦躁了一天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那就行。”他伸出两只大手揉了把她的脑袋瓜子,道:“开心就好。”

说完转身正要回屋,星叶从身后将他抱住了。

纤细的手臂穿过腰侧,环到前面,手指攥紧他胸前的衣服。

芬克斯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攥紧的不是衣服,而是心脏。

“谢谢你。”

六月夜风清习,耳畔虫鸣阵阵。

星叶将脸埋在他后背。

“虽然你不喜欢听我说谢谢。”她笑了一声,道:“我还是要感谢你的呀。”

芬克斯拿下她的手,转过来身来问:“感谢我什么?”

他扯了下嘴角:“不是说骗了你,所以使唤几天而已,有什么好感谢的。”

星叶“唔”了一声,道:“你说的倒也对。”

“那确实也……没什么好感谢的。”

“哈?”

芬克斯愣了两秒,失笑道:“这就被说服了?你是真的想谢吗?”

星叶看着他,忽然抿唇一笑,道:“你猜呢?”

说完就踢踢踏踏地小跑回了屋。

看得出是真的开心了,都有心情搁这儿钓着他玩呢。

芬克斯不禁笑了两声,被钓的心旷神怡。

就这样在院子里静静站了好长时间。

直到隔壁大叔跟老伙计下完棋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回家,屋子里传来她的声音:“芬克斯,我毛毛拖鞋哪儿去啦——?”

他这才抬步回去。

“丢了,换个新的吧。”

“为什么?”

“旧了。”

“那双不旧的哎!我很喜欢的!”

“真的很旧了,换新的吧。”

“那好吧……你买给我呗。”

“行。”.

此后几天,伊尔迷和柯特就成了蹭饭专业户。

他们也不管芬克斯的脸有多黑,每天午饭之前准时出现,吃完饭就赖下来,直到天黑蹭完晚饭再走。

兄弟二人也不闹腾,只找个安静的角落,伊尔迷训练柯特练习各种技能。

星叶把楼上的书房空给他们,自己闲着没事也会去跟着蹭一蹭课。

唯独苦了芬克斯,本来只做两个人的饭,现在要做四个。

尤其大少爷还格外挑剔——不吃葱、不吃姜、不吃蒜、不吃辣椒、不吃香菜,放醋的不吃,放糖的能吃一点,酱油只能放生抽不能放老抽,问就是嫌苦。

苦个屁啊苦,老抽还嫌苦。

你上哪家饭店吃饭不给你放老抽调味?

芬克斯一开始还硬着头皮照顾他的口味。

后来伊尔迷越来越过分,炖鱼竟然要求把刺儿都挑完了再上桌——简直就是挑刺儿!

就也不惯着他了,该怎么做怎么做。

于是伊尔迷吃饭的时候总是把不吃的东西捡在面前堆成一小堆,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芬克斯是放了多少他不喜欢的东西。

往往会把芬克斯气的拍案而起,非要跟他上外面打过一场才行。

伊尔迷这些谜之操作把柯特看的目瞪口呆。

心想大哥啊,你搁家可是连下了毒的饭菜都吃的,何至于连点老抽都不愿意接受。

星叶倒是多少明白一些。

之前在基地跟伊尔迷同桌吃饭也不止一次两次,没见他这么挑剔过。

应该是在……帮她出气吧。

毕竟旅团骗了她这么久,他现在以亲哥自居,帮妹妹出个气也是正常的。

当然啦,他自己也同样骗过她。

但伊尔迷这个人嘛,很自我——看得到别人有错,看不到自己有错。

所以也就由得他去了。

直到有一次芬克斯做了个小葱拌豆腐,伊尔迷连饭都不吃了,就搁那挑葱,挑的芬克斯抓心挠肝、满身戾气,连拆家的心思都有了。

星叶不轻不重地撂了下筷子问:

“你俩打算蹭饭到什么时候?”

“你爸妈还来不来了?”

“不行就交点伙食费吧,芬克斯每天给我们做饭也很辛苦的。”

伊尔迷这才停止了挑刺儿行为,此后就做什么吃什么了.

这天,宁静的午后。

芬克斯在修莫名其妙开裂的水管,伊尔迷被星叶赶去刷碗。

柯特正给星叶讲着家里的巨宠三毛,就听外面一声巨响。

“轰——”

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几人赶紧出门去看,只见街对面出现一个人。

男人四十多岁,身材高大足有一米九开外,体型壮硕,脸上虽然有被岁月磋磨的痕迹,仍可见其容貌俊朗,如果能年轻个二十几岁,必然不比伊尔迷长得差。

他从高空坠落在街对面的绿化带,直接把地面砸了个深坑,接着抬步从容走来。

“爸爸。”

柯特踮起脚挥了下手。

席巴抬眸看去,一眼就看到门口怔怔望着他的女孩子。

虽然从伊尔迷那看到过她的近照,这样面对面相见,席巴还是被她跟自己和奇犽相像的容貌惊了一瞬。

“是星叶吧。”

席巴礼貌地停在大门口,嗓音低沉浑厚。

星叶看着这位亲生父亲,感受到对方身上极度强烈的思念。

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半晌,眼泪忍不住夺眶,轻轻“嗯”了一声。

第76章

在星叶心里,哥哥是很重要的。

因为之前家庭的哥哥对她非常好,所以她一直对‘哥哥’这个身份有着很厚的滤镜。

否则也不至于被库洛洛骗的团团转。

父母也一样。

只不过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一见面就抱上去哭,无条件信任对方的小女生了。

席巴走进门,在距离她两米的地方停下。

星叶只朝他礼貌地点了下头。

席巴把她仔细看了看,漏出个温和的神色道:

“我是席巴,你血缘上的爸爸。”

“具体缘由,伊尔迷都跟你讲过了吧?”

星叶看了眼旁边把碗刷到一半系着明黄色小狗狗围裙来围观的伊尔迷,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