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奇冲过来揪着他问:“你怎么回事?是不是抑郁症了?有没有那种活不起想去自杀的想法?要是没有,我来引导你一下,你就去死吧!!!你怎么能给对方送两个球!!!”
啊,被周书奇吼一吼,他的烦劲儿好像好了一点了。
不过那个烦,很快又再变本加厉地压上头来。
好烦啊,好烦啊。
连周书奇都给他带烦了。
“我说你今天怎么了啊?身体变异来大姨妈了?怎么状态这么焦躁!”
他也想知道他怎么了。怎么那么烦。
他看着桌上那几个姿容绝色的苹果,忽然替它们感到悲伤。
今天它们到不了那位能欣赏它们绝色的人嘴边了。
或许明天也到不了。
后天也……
他好像更烦了。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看着来电显示,那团拥挤在嗓子眼就要破壳而出的烦躁,忽然能给吞回到胃里去消化了。
他接通电话。
话筒里传来那位小姐姐脆生生又有点坏坏地笑:“喂?哈哈哈,邵远啊,明天还改论文吗?要不别改了,再把对的给改错了!明天跟姐姐一起去陶大爷家吃早餐啊?陶大爷说给咱们做满汉全席!”
他看看全天改了总共五页的毕业论文,抬手把电脑屏幕往下一扣。
啪的一声。干脆又果断。
“好啊。”
挂掉电话以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烦了。
周书奇在一边啧啧感叹:“哎你的气场怎么好像突然变了?刚才像个怨妇,现在怎么回归你拽拽地邵爷了?这一阵一阵的,怕不是真来大姨妈了吧!”
☆、第36章 有事我来顶
第三十六章有事我来顶
第二天谷妙语和邵远分别赶往陶大爷的别墅。
从住地到陶大爷家的地铁沿线, 早上能把人挤成鬼把鬼挤成一缕青烟。为了捡回一条命, 谷妙语特地早出门了一小时。
于是她到陶大爷家的时候, 时间刚刚六点半。
陶大爷迎着门铃来开门, 他先给谷妙语的早起精神予以极大的肯定,然后说:“想不到你对吃这么上心, 到这么早。可惜了了, 大爷还没把饭做好呢。”
谷妙语琢磨着要不要解释一下,自己早起早到真不是为了一口吃的。但看到陶大爷那脸“这馋姑娘可真够惦记我做的早饭”的得意劲儿, 她决定还是不解释了。
要是能让这个伪孤寡老人高兴高兴, 她就做一个他眼中的馋货吧。
她一边给陶大爷打下手一边告诉他:“大爷,等会邵远也来。”
陶大爷正煎着蛋,油花滋啦滋啦地蹿在蛋清旁边。他在油花炸开的滋啦声里特别开心地说:“这敢情好!等吃完早饭你俩打一架,谁输谁洗碗, 洗完咱仨正好能斗会地主。”
谷妙语:“……”
谷妙语石化在煎蛋的滋啦声里。
“大爷, 我们是出来工作的,斗地主属于玩耍项目, 这个怕不太好!”
陶大爷用铲子把煎蛋翻了个面, 锅里的油又开始攻击蛋的另一面。
“跟我谈工作是吧?行, 你们要是不陪我斗会地主,我就给你们公司客服打电话投诉你们不好好服务老大爷。”
谷妙语:“……”
这老头真是她认识的所有老头里, 堪称混不吝之王了。
谷妙语找了个合适的空当, 问了陶大爷一个她疑惑了好久的问题:“陶老师不住在这吗?”
陶大爷用鼻子拱出一声哼:“这里只是他理论上的家, 他实际的家是他那破工作室。”
陶大爷告诉谷妙语, 陶星宇的破工作室里藏着个两居室的格局, 陶星宇经常就住在那里了。
“破工作室!”陶大爷解恨似的又说一遍,把煎蛋盛出锅。
陶大爷的一大桌早饭是在一个小时以后全部做好的。他前脚刚把十几个的碟碟碗碗盘盘摆好,门铃后脚就响起了。
邵远到了。
陶大爷“嘿”一声:“这孩子真是长了一张及时的好嘴,饭一好他人就到!”
谷妙语跑过去开门。
大门被打开,一门宽的天光涌进屋子里来。
邵远就站在那一门宽的天光里,旭日光辉洒在他头发上,脸上,身上。那一瞬间他像是从天上下凡来的一样。真是个帅得不行不行的年轻小伙。
其实只有一天没见面,但谷妙语隐隐觉得邵远好像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
她一边把邵远往门里让,一边思索着他到底是哪里看起来不太一样。
就这么有点恍着神。
邵远也真配合她,她恍神他居然也跟着恍,他就站在那一门宽的天光里,不进也不出,微低着头看她。
最后是陶大爷等得不耐烦,走过来直嚷嚷。
“不是,怎么的孩子们,一天没见你们俩结仇了?互相瞪什么眼呢,赶紧进屋来吃饭啊我的俩祖宗!”
邵远抬腿进了屋。
谷妙语在他身后关门。
陶大爷正面打量了一下邵远,忽然问:“小子,你往头上抹那东西,叫发胶还是发蜡还是啫喱水啊?别说,这么一捯饬还真帅,跟我年轻的时候能PK一下。”
谷妙语的恍然在陶大爷的话里终于大悟了。
邵远今天的不一样是他看起来格外骚,他美了发,还武装了一身模特走秀般的穿搭。他在亮眼但不夸张的骚气中把自己捯饬出了点成熟范儿。
在餐桌前落座后,谷妙语问邵远:“今儿怎么捯饬成这样?吃完早饭赶着去跑相亲场?”
邵远白她一眼,没理她。
谷妙语也不尴尬,继续宣布:“等会吃完饭你刷碗!”
邵远瞪了瞪眼:“我刷碗?”
谷妙语笑弯了眼:“对啊,来了总不能光吃白食吧?也得付出点劳动呀。”
邵远:“那你呢?”
谷妙语:“我在旁边给你加油。”
邵远:“……”
他有点明白谷妙语昨天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笑得有点坏坏的了。她是找他来刷碗的。
他忍不住撇头笑了一下。
他看着一桌子的早餐,问陶大爷:“老陶,你做了这么多,我们要是吃不了怎么办?”
陶大爷一脸的理所当然:“塑料袋打包带走啊!”
邵远有点迟疑:“粥也……?”
陶大爷:“对,粥也打包!我这就不缺塑料袋,你要是怕粥漏,那我大出血一下,让你在粥上套俩袋儿。”
邵远:“……”
谷妙语噗地一声笑出来。
陶大爷问她笑什么呢。
她说:“您让我们用塑料袋打包大米粥,这让我想起来我和我发小楚千淼上高中时候的事儿了,那会我们俩特皮。有一天我俩特别想知道啤酒到底是啥味的,我们就去小卖店买了两瓶。但玻璃瓶太扎眼,我们就要了两个方便袋套在一起,把酒倒里头了。”
谷妙语发现邵远和陶大爷都停下了喝粥的动作,很投入地听她讲着话。
她憋着笑,继续:“然后我们拎着一塑料袋啤酒进了教室。有个平时总欠欠的同学跑过来问我们拎的啥,我发小怕他知道是啤酒会跟着要,就特镇定地说:流浪猫的猫尿,刚在路上强迫两只猫劈叉硬接的,准备回家种花用,这是偏方,种啥啥活。她说得特别真,我那同学就信了。后来我们俩趁自习的时候躲在教室后头把头埋进塑料袋里喝啤酒,我那欠欠的同学又看到了,他立刻拍着桌子冲全班同学喊:天啊不好啦!同学们快看谷妙语和楚千淼疯了,她们在偷喝塑料袋里的猫尿!”
她一讲完,陶大爷含在嘴里那口没来得及咽的粥直接喷了出来。他一边咳嗽一边前仰后合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你这倒霉孩子是要笑死我老头子吗哈哈咳咳!”
邵远前一秒还绷着脸装镇定,但后一秒他实在没忍住破了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赶紧把头撇到一边,手握成一个空空的拳挡在嘴巴前,一边忍笑一边忍不住笑,肩膀都微微颤抖了。
大门处有钥匙插|进锁眼扭动的声音。陶星宇进屋后走向餐厅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屋子欢声笑语的热闹景象。
餐厅里除了谷妙语,还有上次在砺行装饰会议室看到的那个小伙子。他今天看起来和那天有点不一样,看得出他今天是经过打理的,发型很帅,皮肤很白,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趁得小伙子青春又亮眼。
餐厅里的人们终于在笑声里发现突然出现的他了。
谷妙语最先看到的他。她立刻叫出来。
“陶、陶老师?!”
她怎么又结巴了。
*
谷妙语的一声陶、陶老师,把另外两个人的注意力从塑料袋装粥或者塑料袋装酒一起调动到了陶大爷的后脑勺方位上。
邵远看到突然出现的陶星宇后,弯着的嘴角渐渐抹平。
陶星宇穿着藏青色外套,外套里面是合体的西装。他的派头相貌实在无懈可击,身上有着文化人的一点雅致,也有着艺术家的一点浪漫,还有着经营者的一点果断。集合这三种气质于一身,加上俊朗的外貌,也难怪他那位小姐姐一看见他就要舌头打结。
确实是出众的。
和陶星宇眼神交汇的一瞬里,邵远心中闪过了许许多多对他的评定。这一瞬后,邵远端出一副成熟男人的腔调,四平八稳地和陶星宇打了声招呼。
不能让他把自己看小了。邵远想。
陶大爷猛地扭头,看到陶星宇后,因为意想不到惊圆了眼珠。
虽然他做每一顿丰盛的饭菜背后都有着陶星宇能够出现在饭桌前的期盼,但因为每次期盼都落空了,所以当陶星宇真的出现的时候,他脱口而出的居然是:“你怎么来了?!”
谷妙语已经看出来陶大爷说完这句话就很想抽自己嘴巴了。
陶星宇也是个不让他爹份的主,顺着陶大爷的话往上杠着说:“我来得有点多余是吗?那我走了。”
陶大爷明明很着急,但嘴巴还是硬杠:“还有点自知之明!”
陶星宇作势转身要走。
谷妙语简直服了这爷俩。她心里有点着急,她能看出来陶大爷其实比她更着急。
邵远环视屋子里其余三个人,他把谷妙语的着急看在眼里。他觉得这一刻的陶星宇一点都不像个三十岁的人,他在很幼稚地和他父亲较劲,累得旁人都跟着难受。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有点羡慕能和自己父亲较劲的陶星宇。
陶大爷看到陶星宇真的转身要走,坐不住了,大吼一声:“你给我站住!这是你家,不是旅馆,回来一趟不用管受不受人欢迎好吧?”
陶星宇定住脚,把身体转回来。
明明身体已经不打算走了,可说的话却还是不肯服一丝的软。
“要是没带我那份早餐,我就去外面吃了。”
陶大爷又跟着往上杠:“那你去呗,外面饭多好吃啊,鸡蛋都是人造的,多新鲜啊!”
谷妙语:“……”
她觉得自己必须得冒头打圆场了,不然再杠几个回合,他们父子活得好好的,她得先死于突发心脏病。
“大爷!”谷妙语嗷地一嗓子,“您刚才打算给我们俩用塑料袋打包带走的粥呢?正好盛出来给陶老师呀!多好,这样还能省个塑料袋!”
邵远在喝水,呛了一下。
陶大爷哼哼唧唧地起身去厨房盛粥,盛回来放在陶星宇面前的时候,他很那么回事地强调:“我是为了省一个塑料袋!”
陶星宇坐在餐椅上,瞥了一眼谷妙语,瞥的时候还挑了挑眉梢。
谷妙语:“……”她默默低下了头,心里有了一种教坏老人家的罪恶感。
邵远觉得粥很美味,但他一下子就饱了。好像再也不能多吃下一口。
在陶星宇一勺一勺挖着粥吃的时候,其余三个人都在各种偷瞄他。
谷妙语想看又不太敢多看,瞄一眼垂下眼,再瞄一眼再垂下眼。
陶大爷一副不想看的样子却一直找着机会瞄着儿子看。
只有邵远,大大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陶星宇看。
他觉得陶星宇喝粥的样子,真是斯文得有点叫人莫名心烦。
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容易心烦,不知道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好在谷妙语的手机突然响起来,铃声中断了他的这种心烦。
谷妙语看了来电显示后,笑眯眯地告诉他:“是高哥!”
等她把电话接通,听到北五环小区的高大哥说了几句话后,她笑眯眯的样子渐渐消失了。
他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且这件事应该还挺棘手,不然谷妙语不会生动上演笑容渐渐消失这个真人GIF。
那一瞬他突然有点期待这件棘手的事,他想它最好足够棘手,这样谷妙语为了处理它,就应该会马上带着他一起离开这个餐桌了。
那么碗就要由陶星宇来洗了。
*
谷妙语收线后告诉陶大爷:“大爷,我签的一个装修项目,工地现场出了点问题,我得带着邵远过去处理一下!”
邵远刚听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从椅背上捞起自己的外套大衣,稳稳套上。
陶大爷脸上露出点失望的样子:“唉,斗不成地主了。”他眉毛抖了抖,问谷妙语,“工地现场远不远啊?”
谷妙语回他:“在北五环。”
陶大爷眼珠滴溜溜一转:“哟,那可挺远的呢。着急吗?”
谷妙语:“挺急的。”
陶大爷眼珠又是滴溜溜一转:“事儿挺急的,离着有点远,哎哟,可我这边不太好打车啊!”
谷妙语:“没事大爷,我们俩坐地铁过去可以的。”
陶大爷冲她挤眉弄眼,示意她别说话。
然后他把音量抬高,把头调拨到冲着陶星宇的方向,又重复了一遍:“事儿挺急的,离着有点远,这里不太好打车啊!”
陶星宇叹了口气,放下勺子,从桌上拿起餐巾纸压压了嘴角。
他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回桌面上,抬头,看着谷妙语,说:“我开车带你们一段吧。”
*
邵远听到陶星宇说开车带他们一段,一句已经顶到嗓子眼的话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他就晚了一秒钟。
他转头看向谷妙语。
她一脸求之不得的欣喜。
邵远想,好了,他落回肚子那句话应该是派不上用武之地了。
他等着她在下一秒开口答应陶星宇的友情帮助。他会在她上了陶星宇的车以后说自己还有事,让他们先去北五环的小区,他随后就到。
君子有成人之美,他会帮小姐姐制造她想要的她和陶星宇之间的二人世界。
下一秒他听到谷妙语开口了。
“谢谢陶老师!”她的声音是受宠若惊的。
但顿了顿后,她又说:“不过没关系的陶老师,我们坐地铁过去很便利,您公司和我们要去的地方完全是两个方向,就不折腾您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能给出一个这么大转折的回答。而且她居然没有结巴。
他发现凡是和工作有关的事情,她面对陶星宇的时候,讲话都不会结巴。
还是蛮有职业素养的小姐姐。
因为这转折实在叫他意外,他转头看向她。
她细腻的肌肤简直白皙得发光。那副毛孔都看不见的面孔上,所有情绪一览无遗。并没有欲擒故纵,也没有虚实试探。她是真心地在感谢以及拒绝着陶星宇的帮助。
他又转头看向陶星宇。
陶大设计师应该没怎么被人拒绝过,他眼底眉梢有藏不住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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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陶大爷家里出来,谷妙语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邵远问她:“不是坐地铁吗?”
谷妙语低着头在手机上一边找车一边说:“那么说是权宜之计,万一我说我俩打车,陶大爷一定会说,嗨,打什么车啊,都是吃汽油的四个轮子,叫陶星宇送你们多好啊!”
她学陶大爷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邵远忍不住弯嘴角。
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谷妙语:“你怎么没答应陶星宇呢?我以为他送我们你会求之不得。”
谷妙语抬了抬头,看向邵远,一脸的认真:“太容易得到了,以后会不好好珍惜的。”
邵远怔了怔,开始快速分析这句没主语的话到底是什么内涵。
“你是觉得陶星宇刚刚对你的示好,你如果轻易答应了,会让他觉得你很容易得到,以后会不珍惜你?”
谷妙语左右一摆头:“不,应该反过来理解:他对我示好来得太快,我怕得到他太容易,将来我会不珍惜他。”
邵远:“……”
所以说,女人心,海底针,这句话真是亘古真理。
谷妙语又埋头去找车。事实再一次证明,满嘴跑火车的陶老头,其实说的每一句听起来像假话的话都是真话。这里的确难叫车。
她有点发愁,对邵远说:“要不咱俩走个一千五百米,去坐地铁吧。”
她说完拔脚先带路。
邵远没有动脚。甚至在谷妙语和他擦肩过的时候,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那场景忽然就特别像韩剧里面的唯美画面——一个姑娘要走,她的欧巴很霸道总裁地拉住她的胳膊说卡几马。
但谷妙语一张嘴就破坏了那种唯美。
“你拉我,要干啥?”
“……”
邵远松开谷妙语,说:“我刚才在屋里就想跟你说一句话了,没来得及。”
谷妙语:“?”
邵远:“我今天开车来的。”
谷妙语:“……哦。”顿了顿,她吼,“那你还跟我在这磨叽这么半天?!”随后她又发出一个疑问,“哎,你不是还上学呢吗,就有车了?”
邵远告诉她:“借的。”
昨晚知道今早要来陶大爷家吃早餐,他特意回家一趟跟母亲借了辆车。
母亲问他要干什么,他当着母亲的面第一次撒了谎。
他说给他们老师帮个忙,去机场取个加急快件。
母亲信了他。
“你怎么想起借车来了?”谷妙语在问他。
“走路,累。”他简洁到极致地说。
谷妙语给他翻个白眼。
“你还真是个少爷哟。”
邵远笑一笑。
上次从陶大爷家离开,他和谷妙语一起挤地铁,谷妙语吊在地铁的拉环上,半睡半醒地晃悠来晃悠去,一脸的疲惫样儿,两只脚倒来倒去地抬起放下,以缓解被累到的后脚跟。
其实刚刚那句简洁到极致的话完整地说出来,应该是这样的:走路的话,你会累。
*
谷妙语上了邵远开来的车。
车标是大众的。
上了车,谷妙语觉得座椅感觉非常不错。
邵远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苹果来,递给她。
谷妙语一边接一边问:“又顺路买的?”
邵远嗯了一声。
谷妙语笑:“你每次一个一个的买啊?卖苹果的得多烦你!”
邵远趁着转头看车外撇嘴笑了下。
“你这台大众车还真不错,坐着舒服。”谷妙语一边吃苹果一边说,“车型和高尔夫好像差不多,就是更宽了一点,另外比高尔夫多了一个三厢的车屁股。”
邵远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他把车子打着了火,开了出去。
谷妙语:“很稳呀。这车是什么型号的?”
邵远回答她:“辉腾。”
谷妙语哦了一声,认真点评:“感觉有点耳熟,不过辉腾这名字朴素了一点,没有高尔夫这个外国气质的名字洋气。”
邵远扭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摆正看路。
“你是不是,对车没有什么研究?”邵远斟酌着,这么问了谷妙语一句。
“我知道奔驰宝马宾利,算有研究吗?”
邵远别过脸悄悄笑了一下。
“算。”他别回脸,看着前面的路说。
谷妙语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你刚才偷笑了,我是不是又闹了什么笑话了?”
邵远飞快笑了一下又抿平嘴角,他转头看了谷妙语一眼,似乎是想要让她明白,他接下来尽管不会看着她,但他看向前方的路时讲的话也是对她说的。
“小姐姐,给你个建议,如果你打算做大自己的事业,你应该学会看车,学会看各种车的牌子、型号、中低高配等。这样你就可以通过车子初步判断你的客户是属于哪个收入群体的,你面对他时应该和他谈多少钱的合作。”
谷妙语觉得邵远说得非常有道理。
“我其实之前就是按照你说的这个做的,我看见客户开大奔来的,就给他推荐中高档的装修,看见开奥拓来的,就尽量帮他压缩装修成本。”
邵远说:“可你只认识大奔宝马宾利不太够,遇到一辆你错误估计的车,你可能就会错误定位一个客户。”
“嗯。”谷妙语觉得邵远这话很有道理。随后她反应过来了什么,不着痕迹地低头用手机搜索关键字辉腾。一搜她吓了一跳,她再次意识到贫穷又限制了她的想象力——她没想到长这么不起眼的、就比高尔夫宽了点多了个三厢车屁股的一台车,价格居然要一二百万。
她看到网上有人在说,辉腾的很多器件材料和宾利都是相同的,只不过组装好出厂的时候一个挂上了上下W的牌子,一个让B长上了两只翅膀。
她咂舌:“好吧,我给辉腾道歉,是我狗眼看车低了,原来这车跟宾利是同一条生产线同一个母亲大人!”她转了个念,问邵远,“这么贵的车——嗯……虽然它看起来不太起眼吧,但它真是打我脸的贵——这台贵贵的车,车主很大方啊,就这么轻易借给你开了,所以你跟车主关系很铁吧?”
邵远想了下,说:“还好。”
谷妙语又低下头鼓捣手机。
这回她在搜索:什么样的人开辉腾?
她好奇同等价位,为什车主不买让人一眼就判断得出他身价的奔驰宝马宾利,而要买一辆这么低调不起眼的车。
网上有一条回答是这样的:
——一般选择开辉腾的人,性格往往是低调和孤傲的,也是很有点个性的。这样的人有时不太是个容易取悦和相处的人。
“借你车的朋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好相处吗?”谷妙语有点好奇,网上的评价有没有一点准头。
邵远想了想,说:“她从不与人吵架,也从不严厉地训斥谁,但她身边人人都敬畏她怕她。她是个不怒而威的人。”
谷妙语想,前半句听起来好像挺好相处的,但后半句听起来又有点像她上学时的教导主任。
这回轮到邵远问她问题。
“北五环那边怎么了?”
谷妙语说:“高哥楼下的邻居装修的时候起幺蛾子,影响到了高哥家,两家吵起来了,据说场面一度很难控制。现在高哥家不得不停工了。具体情况还得等我们到了现场才能清楚。”
邵远稳稳打着方向盘,说:“等下如果场面还会难控制,你别往前冲。”
他踩了脚油门,说:
“你站到我后面,有事的话我来顶。”
☆、第37章 再推她试试
第三十七章再推她试试
停好了车, 谷妙语和邵远直奔高大哥家。
和高大哥一照面, 谷妙语就意识到了问题的棘手程度。高大哥下巴上全是胡子,眼睛里全是血丝, 脸上全是恨不得冲出去干脆剁了谁的愤怒。
他一看到谷妙语,说了句“你们可来了”就带着她和邵远往厨房走。
整套房子已经做完基础层的施工,走往厨房的路上,谷妙语对工人们干的活看进眼里,她觉得非常满意。这一届的工人活干得很漂亮。
等她被高大哥领进厨房,她的好心情顿时消失殆尽。
厨房里一片狼藉。
下水道堵住了, 厨房的场面恶心得叫人喉头抽搐。
不知道谁家的剩饭菜、哪个邻居头上的头发团和着泥、烂菜叶烂果皮……全从下水道反水流到高大哥家来了。工人们正在帮忙扫水。
谷妙语问高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啊?”
高大哥叹气连连地把事情经过告诉给谷妙语。
“这已经是这周堵的第三次了。第一次堵的时候施工师傅跟我说完, 我就过来了,我们都没检查出来是哪有问题,以为就是个偶发情况, 花钱找人来通开就完了。可没过两天又堵了!”
高大哥说,第二次堵就堵得很恶心了, 什么生活垃圾都反水反到他家里来。水管是从一楼到顶楼通用的一整根,家家都有份,他决定不再自己承担这份堵塞。
他楼上楼下的开始找邻居, 想协调大家共同出钱共同疏通下水。顺便再叮嘱一下邻居们,不要什么垃圾都往下水道里扔。
他先找的楼上邻居们。
他想跟他们平摊通下水的费用。但楼上的业主只有两家肯出这个钱,剩下都表示:堵的是你家, 我们家又没有堵, 我们家为什么要出这个钱呢?
他们并不认为从上到下的下水管是一个整体, 他们只认领一整根水管留在自己家里那两米多长的一部分, 其他部分是其他家的,跟自己没关系。
找楼上的邻居们没什么结果,他又去找楼下的邻居。
结果这么一找,让他发现了问题。
原来水管之所以会堵,是因为他楼下的邻居在水电改造的时候,私自把厨房那根从上通到下的水管的管路给改了。
水管原来是露在墙外笔直的一根,楼下业主觉得水管露在外面不好看,又占地方,就私自把它加了两个弯道回路,改到了墙里面。于是水管从笔直的竖管,变成了一截横管一截竖管一截横管。这样横管与竖管的连接处就形成了一个堵塞点,只要楼上有人往下水道里扔垃圾,垃圾淤积在那个点,水管就会堵住。这时楼上的邻居们只要继续用水,那些排放掉的下水,就会从高大哥家的厨房下水口稀里哗啦地反水冒出来。而楼下却什么事都没有。
楼上的邻居们多,扯皮浪费时间,高大哥索性先自己出了钱。他没时间跟那些人扯皮,当务之急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得让楼下把水管改回去才行,不然的话这房子没法住了,以后三天两头都得堵。
“我和物业一起去楼下找他们家人协商,我给他们说水管是共用财产,他们不能这么私自改,会影响到其他邻居们正常使用的,我希望他们赶紧把水管改回来。但他们直接拒绝了我,还特么说,水管在别人家里的他们管不着,可在自己家里的那一截他们想怎么处置他们自己说了算,我也管不着!还说水管堵是因为楼上扔垃圾,想让水管别堵,找楼上说去啊,让他们别扔垃圾啊!我艹!”
高大哥说到这里时忍不住讲了脏话。
谷妙语能从他的我艹里面体会到他当时有理说不清、被楼上楼下讲不通情理的邻居们夹击在中间的懊恼和愤怒。
别说高大哥,她听了也觉得很愤怒。
“楼下那家人还跟我说,他们家都已经快装修完了,现在再砸墙把水管刨出来恢复原样,就算我肯给出返工费,他们还舍不得破坏装修呢。”
谷妙语听到这里,觉得楼下业主奇葩得不可理喻。
“多大脸,还让您给他出返工费?”
高大哥也骂:“丫就是个傻逼!”
谷妙语不由把感叹发散:“能在北京买得起这里的房子,素质居然是这样的,唉。”看来人的素质和他拥有的物质财富有多少真没什么关系。有人哪怕搂着满床黄金睡觉,金子也美化不了他的人格,他骨子里也依然是个道德匮乏的恶棍。
高大哥苦笑一声:“我觉得我平时也是挺横的一个人,可现在被楼上楼下的这几家人生生给磨成了熊包!”
高大哥说,商量没行得通,他后来又去找楼下业主一次,告诉他们,假如他们依然不肯把水管改回来,他就要到法院起诉他们了。
楼下业主也很横,不仅横,还很无赖,告诉高大哥:“告,赶紧告,爱去哪告去哪告,吓唬谁呢?水管堵不是扔垃圾的搞堵的吗?你不告扔垃圾的告我干吗?我家又没堵,所以这就说明跟我没关系啊。我把话撂这,水管我是不会改回去的,你有本事就赶紧去告!告得赢算我输!”
高大哥被楼下的业主气得差点要动手,是他那几个老哥们拦住了他,场面一度变得非常紧张难控制。
楼下不把水管改回来,楼上不分摊水管被堵的责任,还肆意扔生活垃圾,高大哥为此愁得几宿都睡不着觉。
“现在水管三天两头的堵,家里根本没办法开工了。我让物业硬实点,去跟楼下说,不把水管改回来就给他家断水断电。物业不干,说他们不是没管,是管不了!气死我了,这个窝囊废物业!后来还说我要是气不过,就让我连着业主和物业一起告,告赢了他们该承担的责任他们肯定不逃避。你们说这特么是什么物业?我花了大半辈子的积蓄买了这么套房,这不是给自己买罪受呢吗?不瞒你们说,我昨晚几乎起了把这房子干脆卖掉算了的念头!”
谷妙语听得心有戚戚焉。
邵远在一旁默默听着观察着,也分析着。
他忽然开了口:“这一个单元已经开始住人了吗?怎么这么多生活垃圾?不是元旦前不久才交的房,他们怎么装修得这么快?”
高大哥哀声一叹,说:“别提了,楼上有两家根本就没怎么装修,其中一家就打了几个隔断,又重刷了遍墙,批发了几张床,就直接把房子租出去了。还有一家把房子租给了几个人办公用。这些租房子的人哪知道什么叫爱惜房子?房子又不是他们自己的。他们什么都往水管里扔,等你上去找,人家又不承认,你说你能怎么办?”
邵远说:“住宅楼开公司办公商用,以及私自打隔断改成群租房,这些都可以报警的吧?”
高大哥呵呵一声苦笑加冷笑:“报警了,怎么没报警,没用,根本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开公司的人家说就是普通房客,没有把房子商用办公用。遇上这么会打游击战的臭无赖,别说警察,玉皇大帝也没办法啊。群租房当时承诺把隔断砸了,可是来调解情况的人一走,人家不仅不砸,还变本加厉报复性地什么都往下水道扔。我这房子刚买的时候,我心里是真开心,天天睡觉都能笑醒,可现在我就剩下上火了,我怎么那么倒霉呢?楼上楼下的,竟摊上这样的邻居!”
谷妙语尽力安抚他。
高大哥问她:“小谷,我这房子根本没办法接着往下装了,我把你们叫来,是想问问你们,咱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治治楼下那种人?”
谷妙语想了想,说:“高哥稍等,我咨询一下法律人士,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她走去一边给楚千淼打电话。
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后,她问楚千淼:“像现在这样的状况,告楼下的业主能告赢吗?要不要连物业一起告?”
楚千淼让她稍等,随后把电话回过来。谷妙语把电话调成外放模式。
“我查了一下相关法规,依据《物业服务收费管理办法》,公共排水管道属于物业共用部位,是共用设施,是在物业维修管理范围内的。但你客户家这种情况,因为楼下业主是私自改的管道导致的管道堵塞,改之前没有告知物业,他改那一截管道又在他家的私人空间内,物业没办法排查。所以如果告物业的话,不太好告,不如直接告楼下业主。”
楚千淼说到这歇了口气。谷妙语看到高大哥听说告物业不太好告,脸上阴云密布。谷妙语真担心他会被房子逼出个急性抑郁症。
她的视线和邵远一撞,她给他使了个眼神。邵远默契地领会到了她眼神里想要传达的意念。他抬手拍拍高大哥的肩膀,小声说:“高哥,没事,咱们往下听。”以宽他的心。
谷妙语有点点惊讶。她如果没有举着电话,她想对高大哥说的话恰恰也是:高哥,没事,咱们往下听听看。
她觉得邵远真是能吃人心思的小蛔虫。
楚千淼在电话那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刚才又看了一下,《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二条有规定,如果不动产权利人因用水、排水、通行、铺设管线等利用相邻不动产的,应当尽量避免对相邻的不动产权利人造成损害;造成损害的,应当给予赔偿。楼下业主私改水管已经给你客户造成明确损失,他必须承担相应责任。”楚千淼顿了顿,露出火爆本色,“告丫挺的!告死他!臭不要脸!”
谷妙语赶紧把电话从扬声器调回到听筒模式。
楚千淼这神来一吼倒叫满脸愁容的高大哥笑了一下。
挂掉电话,谷妙语想了想,给高大哥分析了一下当下可以做的事情。
“我等下先带着邵远再去楼下找业主谈一谈。如果他坚持不把水管改回来,那我们就起诉他。但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那在这段时间,我这房子就得一直停工是吗?”否则铺上了地板后又反水,污水秽物还不得把地板给吃透了。
谷妙语眼珠机灵灵地一转,说:“可以不停工,您把您家厨房的下水道堵死。需要排水的话就到卫生间排,这样您家下水道出口封住了,水就要往您家楼上邻居那堵。您楼上邻居不是认为堵不到自己家,就和他没关系吗?现在堵到他们那了,看他们还坐不坐得住。等都坐不住了,你们就联合起来去对付楼下邻居。这期间您就找律师准备材料,起诉楼下。”
高大哥阴暗的脸上终于见了点亮。
“小谷啊,还好有你帮我出主意,要不然我这几天真是心里快堵死了!我感觉我嗓子眼也快跟着反水了!”
谷妙语宽慰高大哥:“没事没事,哥这都不叫事,别上火啊!”
一直在旁边没出声的邵远突然说了话:“我觉得这套方案是行得通的,也是有效的,但是起效慢,效力也太温和。要等到楼上一家家封住自己的下水口,所有家都被堵个遍,大家才会齐心协力,这就是一个很慢效的过程了。还有起诉的话,从开庭到判决又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从判决到执行也另外再需要一段时间。高大哥家的厨房下水口总不能这么一直封着,这样也会影响他自己的正常起居生活。”
谷妙语觉得邵远分析得特别有道理。
“那你有没有什么起效快又起效有力的办法?你一定有!”
她知道邵远一定有。这个金融高材生但凡提出他的想法,他的想法后面就一定会有稳住狠能够把对手怼到窒息的后招。
谷妙语看到邵远的嘴角好像挑了一挑。只挑了那么一瞬,只挑了那么一下,他帅而青春的白面皮上立刻有了番邪魅的夺目。
谷妙语想这小子再过个七八年肯定不得了,绝对得成为教科书般的霸道总裁典范。
邵远那么一挑嘴角后,说:“等下谷老师和我还是下楼去和业主谈一下。但我觉得不会谈出我们想要的结果。所以我们去谈,只是做一下先礼后兵中的礼,礼完成了,我们就可以动兵了。”
高大哥问:“那我们具体怎么兵?”
邵远说:“等我和谷老师先下去礼一下,看看对方态度能横到什么程度,我们再决定出多毒的兵。”
******
谷妙语和邵远第一次到楼下,没有遇到楼下业主。他们家的装修已经差不多进入后半段,装修雏形已经初步显露。
“嚯,装得跟皇宫似的。”谷妙语看到楼下的装修后就知道,他们这趟礼绝对是铩羽而归,楼下业主绝逼舍不得砸掉他皇宫一般的装修,把管子从墙里挖出来,重新竖在他宫殿一般的厨房空间里。
邵远问施工工人,业主今天会来吗。工人淳朴,看着邵远白白净净不像坏人,没藏心眼,告诉邵远业主会来的,一般午休的时候他都会赶过来盯一下,看他们干活偷没偷懒。
谷妙语和邵远上了楼。
到了中午,两个人又下楼敲门。这回来开门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手上带着胶皮手套,手里正捏着一块浸泡过的瓷砖,应该是在检查磁砖浸泡得是否合他心理那道标准。
他开了门看到谷妙语和邵远,冲冲地问:“你们有事吗?”
谷妙语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选择,面带微笑表明身份和来意。
但可惜对方是个面对笑脸很愿意伸手的人。
他一听说谷妙语和邵远是来和他讨论厨房下水管的事,立刻横了脸:“我很忙,不想一次次跟你们揪扯这件事,你们想告就去告,告得赢你们再来找我。警告你们以后别再来骚扰我,否则别说我不客气!”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去关门。
门是外开的,谷妙语正站在关门路径的四分之一个圆圈内。
楼下业主嫌弃谷妙语站得碍事,又不耐烦和她多说,干脆动手照着谷妙语肩膀一推。
这一下来的猝不及防,谷妙语脚下趔趄着向后倒,以急速不可逆转之势眼看就要坐倒在地。
邵远一只胳膊阻挡了这股不可逆转之势。他像手臂上长了能观八方的眼睛,横着一挥,牢牢揽住谷妙语的腰。
他的手臂一收,她向后倒的状态被终止了,她被他带到他胸膛前,她靠着他胸口,站得稳稳的了。
一切都发生在短暂的一瞬间。
她抬头,他低头,他们的视线交汇。她惊魂甫定,他眼底怒火中烧。
他改握她肩膀,把她扶稳后,往自己身后一藏。
他站到她前面,后背像座山,替她屏障掉风霜雨雪和一切凶险。
谷妙语发现,这是他第二次像山一样挡在她面前。他这个时候一点都不再是小崽子,他man死了。
谷妙语看到邵远脚一抬,抵在入户门上。
他出了声。
“你再动手推她试试?”
谷妙语从来没听过邵远用这么阴冷的语调说话,阴冷得嗓音里都带起了一丝喑哑。
楼下业主关不了门,发起横:“我就推她了,怎么了吧?好狗不挡道……”道字话音还没落全,楼下业主就发出一声闷哼。
邵远刚刚对着他一脚踢了过去。用的他那只抽射时百发百中的黄金右脚。
“推她就不行。”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第38章 更多的不舍
第三十八章更多的不舍
谷妙语把邵远往楼上拖。
楼下业主从地上爬起来冲着邵远就嚷嚷要报警。邵远站定, 冲他冷笑:“我等着你,谁不报警谁孙子。”
楼下业主脸都青了, 骂了句小|逼崽子。
邵远挣开谷妙语, 往楼下业主家门口走。谷妙语怕他少年轻狂地,掌握不好出脚力度,万一真把楼下业主踢坏了, 还得掏钱给他看病,这就是很呕的一件事了。
她赶紧快跑两步绕到邵远前面, 背对着他,面向着楼下业主。
她用后背抵住邵远的胸膛,两腿岔开,使劲挡着邵远不让他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冲着楼下业主喊:“你适可而止吧, 还骂没完了?真当你能打过我身后这小子呢?”
楼下业主嘴上还是不干净,但显然已经认同谷妙语的话。硬来的话, 他真的打不过那小|逼崽子。
于是他在邵远绕开谷妙语走达他门口之前, 很及时地关上了门。
邵远踹了他的入户门一脚。
砰地一声,惊心动魄。
而后邵远扭头对谷妙语说:“咱们上去吧。”
他说话的样子非常平静, 和他踹在门上那听起来极致暴力的一脚,气质非常不吻合。
谷妙语有点疑惑了。
他的举止看上去是很冲动的, 可他的表情又在告诉她, 他其实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
他们没有坐电梯,踩着楼梯上楼的时候, 谷妙语对邵远真诚道谢:“刚刚谢谢你维护我。”
邵远扭头冲她一笑, 那笑容又纯粹又带点孩子气。
“我愿意维护你。”
这么一句话, 表达得直直白白不遮掩,由别人讲谷妙语会觉得很肉麻,由邵远来讲她心里却有点感动。
她由衷地说:“谢谢。”然后进入转折,“但你刚刚还是有点冲动了吧?我觉得你不应该踢他,他推我是他没理,你一踢他就变得好像是我们没理了。万一他真报警,我们应该会比他麻烦多点。”
“不会的。”邵远惜字如金地说了三个字。
谷妙语:“你是说警察来了我们不会比他更麻烦?”
邵远说:“我是说,他不会报警的。”
谷妙语纳闷了:“你学过算命吗?为什么你这么肯定他不会报警?”
邵远那种未来金融大佬的笃定智慧的样子又显露出来了:“我刚才踹门那一脚,是吓唬他的,就是想让他明白我是个很暴戾的无赖,我天不怕地不怕。他们家的装修工人说,他每天中午赶过来检查一下装修进度,这说明他有一份很规范的朝九晚五的工作,他是趁着午休过来看看的。这样的工作很安稳,但也因为安稳,员工如果涉及打架斗殴闹到局子里去,会在单位里造成很不好的影响,也会很丢人。我让他认为我是个好战的无赖,假如他敢报警,我就会和他缠到底,缠到局子里去,甚至缠到他们单位。我赌他为了维系在单位的形象,不敢和我闹到局子。所以我赌他不敢报警。”
谷妙语听完这一席话,面孔上有收不住的满满的惊。
“你小子的心眼是蚂蜂窝吧?多得有点吓人啊!”
邵远挑挑眉:“所以你别和我作对,不然你会变得很惨。”
谷妙语愣了愣,差点就吃下他这枚威胁了。
“我呸!”她及时清醒过来,反击,“你当我是省油的灯?瞧不起谁呢,作妖谁还不会啊!”
邵远翘一翘嘴角,笑了。
谷妙语在上完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么说,你踢楼下奇葩那一脚,其实不是冲动吧?你是故意踢他的吧?”
邵远挑挑眉梢,有点意外谷妙语的发现。
“你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在宣布答案之前,他想从谷妙语那里先要到一个答案。
“你刚才的话给我的启发啊。我猜你踢他那一脚,是想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惹的,让他以后对我们、对高大哥也好有点忌惮。”
邵远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想不到她真的猜到了。
随后他笑了。
“你猜对了一半。我确实想通过一些手段让他对我们忌惮一点,这个手段也多半定位在找机会动用一下暴力。我的确是故意踢他的。”
他本来想制造个无理取闹的事件,通俗来说就是找茬。找好茬之后他就适当动个手或者动个脚,这样就会显得他格外暴戾格外无赖,也能让楼下业主对他忌惮起来——他可是个不讲理的人,一言不合就打人。
但当他看到楼下业主伸手推谷妙语的时候,那一瞬间他放弃了所有谋划,决定就在那一刻暴力那个对女人动手的渣滓。
所以有一半谷妙语猜错了。她说他踢人不是冲动而为。她错了,他确实是冲动了。
“那我猜错那一半是什么?”谷妙语一边咂舌邵远是个心机男,一边想知道自己是哪半部分内容没能达到标准答案。
邵远冲她一笑,说:“他不应该叫奇葩,葩是花朵的意思,他不配得到这个意思。他是人渣。”
谷妙语:“…………”
这道考题太偏门了,她累死也不会知道自己的错一半是错在这。
回到高大哥家之后,邵远对谷妙语和高大哥说:“好了,事实证明,楼下那种人,和他讲情理法理是讲不通的,所以我们只能使出最毒的兵来治他,治服他。”
谷妙语和高大哥不约而同贡献出一副洗耳恭听和跃跃欲试的表情给他。
他们都很好奇他打算用什么样的毒兵招数。
“你打算怎么做?”谷妙语问邵远。
邵远先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谷妙语和高大哥:“你们信得过我吗?”
谷妙语点头。他们玩金融的人,连钱都能玩,人还玩不明白吗?当然选择相信他啊。
高大哥对邵远的鸡贼还没有那么深入透彻的了解,但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原则,他也点了头选择了相信。
“那好。”邵远说,“接下来你们要让工人师傅按我说的做。”
*
邵远告诉谷妙语和高大哥:“接下来可以让工人师傅继续开工装修除了厨房以外的其他房间。厨房暂时停工。”
他问高大哥:“厨房做过防水了吗?”
高大哥说:“做过了。”说到这他叹了一口为自己感到不值的气,“我问过我那几个老哥们邻居,他们只在卫生间刷了防水,我合计着不差这几个钱了,把厨房也刷一下吧,别哪天万一漏水漏到楼下去,那不是给别人添堵吗。谁知道我他妈为楼下着想,楼下却把良心都拿去喂狗了!”
邵远拍拍高大哥的肩膀。谷妙语以为他在安慰高大哥,结果他拍了拍高大哥的肩膀,说:“高哥,让工人们把防水层铲掉。”
谷妙语:“……???”
这是什么有毒的操作?
她和高大哥全都一脸疑惑。
邵远说:“你们刚才说信得过我,那就按我说的做。”
谷妙语征求高大哥的意见。高大哥说,反正都这样了,还能更坏到哪里去?就听小邵的吧。
谷妙语叫来工人,让他们把厨房的防水层铲掉。
工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了设计师的指挥照办了。
厨房的防水层被铲掉以后,邵远说:“好了,现在,高哥麻烦您,再到楼上去找群租那家和在住宅里办公那家,跟他们要之前通下水的费用。语气坏一点,别奔着能要来钱的方式要,尽量奔着吵架和要不来钱的方式要。”
高大哥连做好的防水层都铲了,现在去上楼找个茬而已,对他来说这根本都不叫事了。他正好可以发泄一下心里的坏情绪。
他上了楼。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又回来了,带着一脸的爽。
“我和他们吵吵起来了,我听你的,奔着要不来的方式,跟他们呛了一大通,真特么解气。”高大哥对邵远说。
邵远笑了:“好了,现在就等那两家报复性地往下水道里扔垃圾了。”
听完他这句话,谷妙语隐隐觉得她好像有点懂了。
楼上那两家没有辜负邵远对他们的期望,很快就报复性地在下水道里投掷了垃圾。高大哥家的下水道又堵了,开始稀里哗啦地往上反脏水和秽物。
高大哥一慌,就要叫工人来帮忙扫水。邵远制止了他。
“高大哥,这回咱们别控制,就让水使劲反,反正防水层已经被我们铲掉了,我们不扫水这些脏水也会有去处的,我们就坐在这里看它流好了。”
谷妙语和高大哥双双恍然大悟。
这些脏水怕是要流到楼下家里去串门了。
*
高大哥家的房门很快震天般地响了起来。来访者从敲门的狂躁频率上表达着自己内心的暴躁和怨气。
邵远听着那暴躁的敲门声,嘴角嵌上一点带着坏意的笑。
“我猜是楼下那一位。”他看着谷妙语说。
谷妙语被他的坏笑感染,也跟着笑得有点坏坏的。
“我猜是他装得跟御膳房一样的厨房出事了,那富丽堂皇的吊顶啊,怎么居然开始往下漏脏水了。”
高大哥看着他们俩眉来眼去,听着他们俩的你一言我一语,到这会他也懂了。
“原来小邵兄弟来的是这招,真他妈漂亮!”
门口的敲门声又升了级,已经从刚刚的敲变成了咣咣的砸。
邵远在高大哥起身前先起身。
“我去应付他。”
*
邵远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开的那一瞬,谷妙语觉得邵远身上的气质骤变。
他从一个翩翩冷感禁欲美少年,一下变成了有点痞气的小无赖。
楼下那人是上来理论的,他说高大哥家漏水漏到他们家了,现在整个吊顶都被染污了,要高大哥赔偿他吊顶钱。
谷妙语有时觉得厚颜无耻不讲理的人的幸福指数一定很高。讲理的人时刻都要担心自己做一件事会不会影响到别人,如果会影响到要怎么办。不讲理的就完全没有这个烦恼了,他们的字典里没有影响到别人要怎么办,只有别人影响到我是绝对不可以的。
邵远用楼下业主之前回馈高大哥的无赖态度,原封不动地回馈楼下。
“我帮你捋一捋吧。为什么有水流到你家呢?因为我们这里厨房下水堵住了。我们这为什么会堵呢?因为你把水管私自改了。当然了你不认为你改水管有什么问题,主要问题出在楼上邻居扔杂物上。那,要不你去楼上挨家通知一下,让他们别扔?这样水管就不会堵了,不堵也就没水流到你家了,你说对吗?”
谷妙语发现邵远想故意气谁的时候真是能把人气死。
她看到楼下那位业主气得脸都开始发黑了。
他对着邵远强词夺理:“水管堵在你们家,就是你们家的问题!脏水从你们家流到我们家,破坏了我的吊顶,你们就是应该赔偿我,别扯那些没用的推卸责任!”
邵远故意气他:“不,我们不赔。”
楼下业主咬着后槽牙放狠话:“你不赔我就去告你们!”
终于把他这句话逼出来了。
邵远笑了,笑得邪佞极了:“告,赶紧告,爱去哪告去哪告,吓唬谁呢?你告赢了算我们输!”
邵远把楼下业主之前对高大哥说的话,原封不动地拿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楼下业主气到要疯,两手握成了拳头,看样子想动手。可拳头又松开了。他心里有数,他打不过面前这个生命力旺盛脚力也旺盛的年轻小伙。
于是只能忍气吞声。
楼下业主放了两句“你给我等着看我不告死你们的”狠话后,转身下楼去了。
目睹了邵远怼楼下全过程的高大哥,爽得直跺脚拍巴掌。
“爽!太爽了!丫个王八蛋,就得拿他说过的话臭他!”
邵远笑,告诉高大哥:“从现在开始,厨房要是不堵,你也时不时自己往地上浇两桶水,让水一直往楼下渗,别停。楼下那人只要上来找,你就说是下水道堵了,往上反水,这些水可不由你控制。他要告就随他告去,但在准备告这段期间,不停漏水的厨房棚顶会把他直接逼疯。他早晚会先向我们妥协的。”
高大哥像得到高僧点化从此能看透人生一样,开心地答了句:“得嘞!”
谷妙语在一旁有点若有所思。
邵远留意到了她的微妙神情。他自己都奇怪,他为什么能把她的表情捕捉得那么灵敏透彻。
他刚刚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犹疑。
他问:“你是不是不赞同我告诉高大哥的办法?”
谷妙语点点头:“我们这样故意往地上倒水,故意让水流到楼下去,我们算不算是做坏事啊?那我们算不算是和楼下一样的人啊?”
邵远听懂了谷妙语的纠结点。她怕自己用和恶人一样的恶招治恶人,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和恶人一样的人。
邵远想了想,这样告诉谷妙语:“你不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人的,因为你讲道理,你是好人。但楼下是不讲道理的败类,对待败类不用讲人道,你讲了他们也不领情,反而会纵容他们滋生出更多臭毛病,让他们更加得寸进尺,这样以后在其他方面他们就会继续变本加厉地作恶。从这一点上来看,你不想办法遏制他们,反而是在纵容他们作恶了。所以我们不是在做坏事,我们只是在教那些败类怎么做个人。”
谷妙语思索着这些话。她还没有完全信服,她依然不确定这样以损害坏人利益的办法去惩治坏人,本身是不是一件坏事。但她还是决定让高大哥听邵远的,时不时就浇两桶水在厨房地上。
既然事前她选择了相信邵远,那就相信他的办法吧。
*
高大哥听邵远的,时不时就浇两桶水在厨房地上。
一桶一桶的水最后都顺着楼下业主家的吊顶淌走了。
几天后楼下那位终于再一次忍不住了。他找上楼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歇斯底里,仿佛谁说不好一句话,都能叫他彻底崩溃。
他扯劈了嗓子地问邵远:“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邵远很邪气地告诉他:“我们想你赶紧把水管改回来。”
以前谈到这个问题,楼下业主都会强硬地说:不改,爱去哪告去哪告,反正我不改。
他强势得很。
可现在,楼下业主居然松了口,没一口咬定说不改回来。
有戏。
这是邵远和谷妙语各自发在心里的声音。
邵远乘胜追击:“还有,你得对她道歉。”邵远一边说一边抬手朝谷妙语一指,“你动手推了她。”
楼下业主脸上又起了横:“我凭什么给她道歉?你还踢了我呢,那你向不向我道歉?”
邵远笑得邪佞:“朋友,我踢你是因为你活该,谁让你推她?但你推她就是你手贱,你必须向她道歉。”
楼下业主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但他依然装逼地保持耍横状态:“如果我不呢?”
这话他说得充满挑衅意味。
邵远看着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楼下业主,笑了。
谷妙语看到这次他是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他带着这种笑容和人讲话时,会让每个和他对话的人都笃定地认为,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你叫张德天,”邵远看着楼下业主,笑得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是某某医院的大夫。如果你们医院知道你离开工作环境之后是个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为了一己之私,随意改动共用水管,导致邻居们蒙受损失却坐视不理,还对女人动手动脚,你说这样对你的影响是不是不太好?我愿意把上述这些事情写成实名举报信投递到你们医院去,放心,我会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写得尽量精彩和叫人过目难忘。”
他的话音一落,张德天的脸色发生了巨变,他大惊失色:“你人肉我?!我告你侵犯公民隐私!”
邵远盯着他脑充血一般的脸色,一鼓作气棒打落水狗:“好,你去告。”他牢牢盯住张德天的眼睛,说,“你要是去告,那你连收红包的隐私可也要一并暴露了。
张德天的一脸充血色瞬间褪去,变成了惨白色。
被窥探到秘密的他再也硬实不起来,转头灰溜溜地下楼去了。
*
张德天走后,谷妙语蹿到邵远旁边。她身后跟着高大哥。
她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知道他叫张德天?还是某某医院的医生?”
高大哥附和:“对,你怎么知道的?”这也是他心里的疑问。
谷妙语:“你是通过你福尔摩斯般的观察和分析知道的???”
邵远刚刚面对张德天时那一脸的邪佞和无赖不见了,他又变成了一个充满青春活力的小伙子。
“其实很简单,去物业问一下就知道他叫什么了。再把他的名字拿去网上搜一下,会出来很多个叫张德天的人。其中有一个是大夫,网上有他在某某医院的出诊日期。”
“可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张德天里,那个当医生的张德天是高大哥楼下那个张德天?”
邵远问她:“你还记得我们第二次去楼下敲门,张德天来给我们开门的时候,手上戴着一副胶皮手套吗?”
谷妙语回想了一下。他的确带着胶皮手套,手里拿着块瓷砖。
那手套,是很薄的那种、是医院专用的胶皮手套。
“那红包吗?”谷妙语又问,“红包的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邵远狡黠一笑,像个坏事得逞的孩子。
“我乱诈的,没想到真的诈到点子上了。”
谷妙语愣了半晌,突然哈哈哈地笑起来。
“天呢,你怎么这么鸡贼?好吧你说得对,我以后还是不要和你作对了,就算我这盏灯也不怎么省油,但肯定烧不过你。”
第二天一大早,谷妙语和邵远刚到公司,高大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声音里那些阴霾不见了,剩下的是难掩的快意和兴奋。
他告诉谷妙语,楼下的张德天妥协了,他答应把水管改回去。
“张德天还说,自己怎么说也是个中年人了,不太好意思当着你的面给你道歉,就拜托我替他对你郑重说一声,对不起了。”
高大哥家又恢复了施工状态。
谷妙语很开心。
邵远又给她上了一课。道理是跟讲理的人讲的,跟不讲理的人,再指望讲理来解决问题就是给自己添麻烦和纵容对方继续危害社会。要治服不讲理的无赖,就要找到能克制他要害的招数,必要时比他更无赖一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会比和他讲道理有成效的多。
收好手机,谷妙语忽然听到邵远在一旁很不满意地咕哝了一声。
“当面道歉他知道不好意思,当面推你他倒好意思了。”
谷妙语心往上微微一提。她怕邵远年轻气盛,为了置气非要张德天给她当面道歉才行。
“不过算了,落水狗我们已经痛打过了,可以见好就收的,毕竟高大哥以后还是得和他做邻居。我们放过张德天这一马,他以后也能对高大哥凡事都客气一点。”
谷妙语微微提起的心踏实地放下了。
这小子不是一味的耍狠,他懂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也懂得恩威并施。
她看着他晃荡着出去接热水,看着他修长的背影。那副后背挡在她面前的时候像是一座山。
那座山撑在她面前时,她心里真是踏实得不得了。她想假如以后这座山移动到国外去了,她的屏障就没有了,她又得自己直面风霜雨雪了。
这么一想,之前对他将要离开的不舍,好像又更多了一点。
☆、第39章 觉得幸福吗
第三十九章觉得幸福吗
解决了高大哥家施工停工的问题后, 谷妙语来不及歇,就被陶大爷在电话里声嘶力竭的呼喊给叫回了别墅。
“我说小谷,你赶紧来给我软装啊, 不来我投诉你啊我跟你说!陶星宇那小王八蛋前两天天天回来吃早饭,后来看你们也不来给我软装还是怎么的, 这两天又不来了!你赶紧的,来给我软一软, 我好有理由让他监你的工、找你的茬,好让他再过来嘛!”
谷妙语:“……”
这老爷子, 也不想想他骂自己儿子是王八蛋, 那他自己是什么呢……
谷妙语想要不是自己已经特别了解陶大爷扭曲的语言体系,她非得让陶大爷的话一天气死八遍不可。她特别佩服陶大爷, 什么好话到他嘴里,都能很轻易地聊成值得打一架的嗑。
…………他就不能说“我好有理由让陶星宇以监工的名义常回家看看”看看吗!!非要说得这么替他们彼此拉仇恨。
正好这几天软装材料已经到货一部分, 第二天一早谷妙语就带着材料去了陶大爷的别墅。
她提前问过邵远要不要一起去, 邵远说不了, 他要改毕业论文。
“你这理由很重样啊!”她当时是这么点评的。
“这回是真改。”邵远回答了一句叫她有点莫名其妙的话。
那之前那次是假改?
那为什么假改?
谷妙语联想之前那次她叫邵远到陶大爷家来, 邵远还特意借了一辆车。由此她推导出结论——他嫌路远, 不愿意过来,改论文就成了他真真假假的挡箭牌。
“年轻的小伙子啊,腿那么长不爱走路,浪费海拔啊啧啧。”她挂断电话的时候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第二天一早她先陪陶大爷吃了早饭, 吃完饭她很自觉地准备去刷碗。陶大爷却一变往常套路, 严词拒绝。
“你赶紧开工, 不用你刷碗,不用不用!”
谷妙语在新时代喜怒无常陶老头的催促里,撸起袖子开工。
她先在客厅的电视墙后面贴墙纸。
“黄绿色系能让房间看起来温馨温暖,您平常除了做饭掐架之外,估计最多的时间就是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用黄绿色系的墙纸把电视墙给您弄得温暖点儿,让您越看电视心里越暖和,暖到最后不出汗算我输。”
陶大爷先是一瞪眼:“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谁掐架了?不都是架先掐的我吗!”
谷妙语:“……”
对对对,是架先动的手。
随后陶大爷突然话锋一转,瞬间从瞪眼变得眉花眼笑:“不过你选的这个墙纸颜色和花纹我喜欢!”
紧跟着他从老头衫的衣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来,伸到离自己恨不得八丈远的距离,眯缝起老花眼扒拉通讯录。
“我要让陶星宇那小王八蛋过来监工你了!”他开心雀跃地说。
等拨给陶星宇的电话一通,剑拔弩张模式自动在他舌尖上线:“喂?小谷可来给我软装了,我明白清楚透彻地告诉你,她软装的就是比你硬装的强一百倍,不服你就过来看看!”
“……………………”
谷妙语差点从梯凳上栽下来。
这老爷子嘴里一定是装了通天杠,为了把他儿子杠过来,不惜牺牲她当人|肉|盾!
谷妙语心里苦:“大爷,您这么说这不是在给我拉仇恨吗!”
陶大爷特别有他自己的见解:“孩子,有句话叫爱的反面是恨,我儿子要是因此能恨你,就说明他也能爱你。”
谷妙语这回真的从梯凳上摔下来了。
这老爷子他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
陶星宇还真在午饭时间回来了。
当时谷妙语正在帮陶大爷摆碗筷,俩人正准备开展一顿大眼瞪小眼的午餐。
看到陶星宇出现,谷妙语和陶大爷都吓了一跳。
谷妙语端着俩饭碗,走在从厨房到餐桌的路上,陶大爷跟在她后面,正把手绕到身后打算解围裙。
看到陶星宇,他们全都停了下来,像身边时间被突然定住那样。
谷妙语看着陶星宇。他穿着浅灰色呢外套,脖子上挂着一条围巾,长身而立地站在那,又斯文又俊朗,真是一道成熟男人的好风景。
下一瞬,谷妙语和陶大爷双双一转身。
谷妙语:“我再去加个饭碗。”
陶大爷:“我再去扒拉个菜。”
陶星宇看着他们一老一小两个人的背影,无声一笑。
******
吃过了午饭,陶星宇去看了谷妙语在电视墙上贴的墙纸。
他先是点点头,随后又微微皱了皱眉。
谷妙语诚惶诚恐地向他请教:“陶老师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陶星宇扭头看她,一笑:“陶老师哪里都没有问题。”
谷妙语一冷。
这是冷笑话么……
陶星宇微笑,说:“你选的墙纸颜色花纹都很好,很温馨,贴墙纸的位置也选得不错,老陶除去吃饭睡觉以及找人掐架,最多的时间就是坐在这里看电视。所以把电视背景墙首先软装得温馨起来,很好很恰当。”
谷妙语认认真真地听着。根据刚刚陶星宇的表情转化,她知道他后面应该会有个转折。
“但是,你这个墙纸的颜色打破了周围其他硬装的风格,软装是平民化的温馨,而硬装是华丽派的简约,两者混搭在一起,就像你到五星酒店去,房间里摆了张快捷酒店的床,整体风格格调是有点违和的。”
谷妙语认真听着。
她知道陶星宇说得有道理。
其实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这就像一个穿名牌西装的人脚上穿了双布鞋。
“陶老师,我能说说我的想法吗?”谷妙语对陶星宇恭敬询问。
陶星宇:“你说。”
“其实您说的这个问题,我也有想过,”谷妙语说,“我觉得关于后续统一风格,可以有两种方案,一种是把整栋别墅每个空间都贴上同色系风格的壁纸,这样整体风格就统一了。但这样工作量很大,且舍弃了所有原来的高档硬装,相当于把五星级酒店降档为快捷酒店了,有点不值当。”
谷妙语顿了顿,接着说,“还有一个办法,是界定空间。”她挥手比过眼前空阔的空间,说,“现在客厅门厅和餐厅之间,您没有做明显的界定,三个空间是联通的,这样显得空间开阔。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把客厅和其他空间界定开,这样客厅的温馨风格和其他空间的原有风格就不会互相打扰了。至于这个界定,用几株高一点的绿植就可以完成,把绿植摆在客厅与门厅中间,既美化了环境,又是一道界定空间的天然屏障。”
陶星宇看着她,点点头,一笑:“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谷妙语脸一红。她刚刚算是得到陶星宇的认同了吧?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你想法和实力是可以的,你放心大胆地弄吧。”陶星宇又说。
得到了进一步肯定的谷妙语,心里那点小激动立刻膨胀为大开心了。
*
下午陶星宇没有立刻去工作室,他被陶大爷夹枪夹棒地杠着,帮谷妙语贴完了客厅的墙纸。
“哎哟现在的年轻男人,真是一点风度都没有啊,让一小姑娘爬上爬下,半夜睡觉心里也安稳?”
“嘿这年头,大设计师架子可忒大,搭把手好像能折了他身价!”
陶大爷就这么嘚吧嘚着。
谷妙语虽然因此得到了陶星宇的帮助,但她不太想领陶大爷的情……
怎么看都像是她在伙同老头道德绑架著名设计师。
她战战兢兢地接受着陶星宇的帮忙,内心煎熬得像一锅粥已经被煮糊了还要继续被煎成锅贴。
总算把客厅搞定,陶星宇去了卫生间。谷妙语不用再硬绷着形象,她立刻脚下一软,怂成一团,祈求陶大爷别再杠她亲爱的陶老师了。
“放陶老师一条生路,您就让他上班去吧!”谷妙语双手合十替男神跟他的杠精爹求解脱。
陶大爷眼一瞪:“不识好歹的小白眼狼,我这不是帮你呢吗!叫大爷两个字,哪有叫爸一个字省力气啊,我这不是帮你奔着省力气走呢吗!”
谷妙语一听老爷子这么胡说八道地就说穿了她的心思,吓得差点跪下。
我的大爷您可闭嘴吧,陶老师要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大爷您知道我前两天突然被什么事儿叫走了吗?哎呀一提起来可真是老奇葩了!”她强行转换话题。
大爷一听“老奇葩了”顿时来了劲:“赶紧给我说说,我就不信还有能比我奇葩的?”
谷妙语把高大哥家遇到楼上楼下糟心邻居被他们上下夹攻的事给陶大爷学了一遍。
听完她的描述,陶大爷义愤填膺:“你这高大哥就是吃亏在不是老头上了!要我,我去他们的吧,我往地上直接一躺,不给我把水管改回来我就不起来,我就嚷嚷这疼那疼,我讹死他我!”
一道嗤笑声轻轻响在空气中。
“你也就这点作天作地的本事了。”陶星宇在卫生间里听到了谷妙语描述的事件经过,他一出来就对陶大爷的观点进行了点评。
“来来,你有本事,你不用靠躺地上就能征服流|氓,来戏台子给你,你来表演,好吧?”陶大爷杠杠地说。
陶星宇没理他,他走过来,坐在谷妙语对面的沙发上,问:“现在事情解决了吗?”
他居然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好像和去上班比起来,眼下他对高大哥和上下楼邻居间的纠纷更感兴趣。
谷妙语赶紧告诉陶星宇:“楼下私改水管的问题解决了,楼下邻居已经承诺会马上把水管恢复原样。”
陶星宇“哦?”了一声。这个挑了声调的疑惑在他清朗眉目间绽开得别致生动。
“这结果其实挺难办到的。我听说过两例这样的事情了,都还在打官司扯皮中。你那位客户是怎么做到的?”
谷妙语把邵远是怎么攻心、怎么谋划、怎么逼迫楼下就范的过程讲了一遍。
陶大爷在一旁听得“哇塞”不断。谷妙语也不知道这老头是从哪学的这么年轻人的感叹词,还运用得如此娴熟频繁。
陶星宇听完事情的处理经过,微微沉吟了一下。
随后他开了口:“这小伙子真不简单,将来一定会非常有成就。”
谷妙语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有人这么夸邵远的时候,她心里跟着贼高兴,高兴得她都在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姨母般的微笑。
“是啊是啊!”
附和完毕,她又跟着重重叹口气。
陶大爷这个时候是个称职地捧场王。他赶紧问谷妙语:“这事情解决得不是挺完美的吗,孩子我说你还叹什么气?”
听到陶大爷这么一问,谷妙语忍不住又叹口气。
“其实不完美,虽然楼下邻居私改水管的问题解决了,可是楼上那两家,一家群租、一家住宅楼办公商用,这两家的问题还没解决。我一想到这两家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我就气得吃不下饭去。”
陶大爷“咦”了一声:“你刚才吃了两碗啊!”
谷妙语:“……”
陶大爷接着说:“我当什么事让你闹心呢。这不是你那高大哥该操心的事吗,你都帮他把装修停工的问题解决了,你可以了孩子。”
谷妙语摇头:“但我总觉得做错事的人还没受到惩罚,这对其他守法生活的好公民不公平。”
陶大爷说:“你就是还年轻,还气盛呢。等你活到我这岁数你就看开了,什么公平不公平?遇到有理说不清的事你就直接往地上倚老卖老一躺,让他们给你看病,这他妈就是公平!”
谷妙语快热泪盈眶了。她陶大爷靠着躺地上这一招鲜打遍天下了。
陶星宇突然说了话。
“针对楼上那两家邻居的情况,你们报警了吗?”
谷妙语赶紧回答:“报警了,但没用,群租那家,警察同志们就把业主叫来劝了下,告诉他打隔断住这么多人是违反规定的,赶紧把隔断拆了,就走人了。也没处罚什么的。所以这家在警察走了之后也没在怕,隔断依然在,人依然还是住了那么多。”
谷妙语喘口气,接着向她心爱的陶老师汇报:“还有把房子租出去开公司那家,警察上去调查,屋里的人就说他们是业主的血亲,不承认他们是一家公司。没有实质性证据,警察例行问了问话之后,就走了。所以那家现在也还在楼上继续开公司开得风生水起。”
解说完毕楼上两家目前的情况,谷妙语有点沮丧叹气。
“唉,都说首都是皇城根儿,比其他哪里治安都好。可这么一看,警察的办事效率还是挺低的,这不等于没作为吗。”
陶星宇又沉吟了一下,告诉谷妙语:“未必是警察不作为。那家群租房,根据你说的情况,警察的做法其实没有任何问题。
根据政策法规,如果接到群众举报说有群租现象,他们首先要做的确实是上门了解调查,而后进行警告和规劝。假如业主在之后能够拆掉隔断,解散群租房客,是可以不用处罚的。但假如业主在接受执法人员规劝之后,依然故我坚持群租,这个时候警察就可以按照执法流程对业主走相应程序进行处罚了。”
陶星宇看着谷妙语的眼睛,是讲述也是点化,微笑着对她说:“所以这个时候,你们不能怪警察不作为,你们应该再次报警,这次执法人员就会对楼上群租房有所行动了。”
谷妙语恍然大悟。
原来这样才是正确操作!
她有点想要感叹姜还是老的辣了。
“那把住宅楼租出去商用开公司的那家呢,有什么办法也整治一下他们吗?”谷妙语两眼发亮地看着陶星宇。
她直觉认为,陶星宇一定有办法。
陶大爷在旁边使劲插话博存在感:“我原来以为我就够较劲的了,小谷我发现你其实比我还较劲啊!”
谷妙语转头看着陶大爷,认真说:“是的,有些事上,我觉得不公平了,我就会特别较劲!”
阳光透过客厅玻璃洒进来,落在谷妙语身上。她认真得像在发光。
陶星宇品着她那份认真,有一些久违的感慨。
曾经他也是像她这样,年轻热血,守望公平。
他唤回了谷妙语的注意力:“这家的问题也是可以解决的。”谷妙语脑袋扑棱棱就转了过来,小丸子都被她转得一晃荡。
她一副期待和洗耳恭听的样子。
“其实第一次你报警,警察没法做为的原因,是没有证据。那么你让你的客户想办法提供出证据就可以了。对了,你客户楼上是家什么公司?”
谷妙语说:“好像是家代办公司,中介性质的那种,代别人跑注册公司的手续和代理记账什么的。”
陶星宇说:“你让你客户弄清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办公电话是多少,然后给那个公司打电话,就说自己想开家公司,想找他们代办,问他们怎么收费,再问能不能到公司去当面谈,问对方要办公地址。通话过程记得录音,等对方把地址说出来,确实是在你客户家楼上,你客户就可以再次报警了。这回有了证据,相信我,执法人员会有所作为的,他们并不会只走过场什么都不管。”
谷妙语一听双眼锃亮:“这是不是钓鱼执法?”
陶星宇微笑:“算是吧。”
谷妙语看他笑得明月清风一样,无限感慨:“陶老师您太睿智了!”
陶星宇知道她夸得由衷,所以被她夸得十分受用。
他笑容痕迹渐深:“其实也算不上是我睿智,只是我在这行经历得多了,就攒出来了一些可供你参考的经验。”
谷妙语看着他笑得风采郎朗的样子,听着他谦虚熨帖的话语,有点心折。
陶星宇忽然面容一肃。
“不过我也想问你一下刚才老陶问过你的问题,又不是你的房子,就算不公平也是对你的客户不公平,对你并不能造成什么实际上的损失,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呢?”
谷妙语也肃起表情,认真回答:“我就是看不过去做得不对的人还能继续做不对的事去影响别人。虽然他没有影响到我,但我还是看不下去。我觉得这一件事上我们放弃了维持公平公正的权利和机会,那以后会有更多的事我们依然会放弃,放弃到最后,公平公正就变得不重要了,就没有人再去坚守了。”她顿了顿,问陶星宇,“陶老师,您说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多余?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
陶星宇凝视她半晌。他的眼神中有很多内容,有点复杂,有点感慨,也有点欣慰。
“不,一点都不多余,”他凝视着谷妙语的眼睛说,“难得你还这么热血,骨子里还充满了正义感,这样很好。”
他忽然有点感慨。其实他刚入行那会,骨子里何尝没有正义感?他也是热血的,也是眼里不容沙子的。可是这么多年过去,碰了那么多社会的壁,吃过那么多较真的苦头,他的正义感已经被磨得有点麻木了,他学会了太多无奈之下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就继续保持住这份正义感吧,它很珍贵。”陶星宇微笑着对谷妙语说。
这次他的笑容有点沉,也有点暖。
******
谷妙语当晚就把怎么处理楼上那两户邻居的方法告诉了高大哥。
高大哥在电话里开心得不得了,说明天天一亮他就把这两个问题邻居挨个解决掉。
隔了两天后,高大哥打电话给谷妙语汇报战果。他透过话筒传过来的声音欣喜得像过年。
“小谷啊,高哥给你打电话就是跟你说一声,用了你说的方法之后,昨天楼上那两家都被执法人员给执法解决了!高哥得好好谢谢你和小邵啊!等高哥家装修完,我一定得给你们送面锦旗,再请你们好好吃顿大餐!哎呀,高哥心里真是痛快啊!”
听到这里谷妙语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央|视最佳金句:“那现在,高哥你幸福吗?”
高大哥哈哈哈地笑:“你高哥就快要幸福死了!”
挂断电话后,谷妙语被高大哥的幸福感所感染,这一刻她开心得有点醉,想唱歌。
她能让客户这样有幸福感,她也觉得很幸福。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她坚守在这个行业里、坚持自己的原则,是为了什么了。
就为了能像现在这样,看到自己能通过工作,通过自己的能力和努力,带给客户幸福感。
这说明她是有价值的人。这比什么都让她感到快乐。
☆、第40章 他是好男人
第四十章他是好男人
谷妙语第二次去陶大爷家进行软装的时候, 邵远主动提出了跟随请求。
他说他的论文改完了。
谷妙语质疑:“两天时间就能把论文全部改完?”
邵远当然不会告诉她,当他把改论文和陪她一起去陶大爷那里同时放上天平,他发现自己在向后者倾斜。
于是他白天晚上连轴转改了两天,极度高效地完成了老师要求他修改的所有部分。
当晚周书奇问他这么拼干什么, 两天把论文修改一遍老师也不会因此给他发好吃的。
邵远没理他,出门去校外买了一兜姿容绝色的红苹果。
拎着苹果回宿舍的路上,他踩着冬末硬邦邦的油柏路,心里却是一片软和。
他这么拼干什么?因为他想听小姐姐的鸡汤了。平时听她叨叨那些鸡汤觉得有点烦有点好笑,可是听不到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没有了那些鸡汤做滋养, 他还真是干什么都提不起劲了。
说起来真是奇怪,以前他那么看不上她,觉得她满脑子空想一肚子鸡汤,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他变得很欣赏她了,欣赏到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
她其实不是满脑子空想, 她是有坚守有热血有宏愿的。她虽然有一肚子鸡汤,但那些鸡汤确实在激励她奋斗, 不是说说而已听听就罢的空话, 她真的把它们提炼出了正能量,补充进身体里了。
他拎着一袋苹果回宿舍之后, 周书奇又变身成一只大馋虫跟他讨苹果吃。他没扛住周书奇的死磨硬泡, 最后挑出最小的一个给了。
周书奇对此很不满, 问他:“你现在对苹果怎么这么有执念?怎么的, 供了一尊爱吃苹果的菩萨啊?”
邵远想了想,把谷妙语的脸套上菩萨的造型,还真是不违和。
于是他笑着点点头。
周书奇惊得苹果都掉了。
“你早说啊,早说我就不跟你要了,你说我从菩萨嘴里抢吃的,菩萨会不会怪我啊?”
邵远拍拍他的狗头,告诉他:“你只要以后别再跟她抢了,她就不会怪你的。”
周书奇恭恭敬敬地郑重点头:“嗯,好的!”
直到睡觉前,周书奇才回过味来。
他嗷地一嗓子叫醒刚要睡着的邵远,愤怒质问:“菩萨什么的是你臭编的吧?你就是为了让我别吃你苹果,对吧?邵远我说你这些苹果是给小姐姐或者小妹妹准备的吧?我靠,你在两性方面有问题需要交代啊!”
邵远在半睡半醒间回了他一句。
“没骗你,她真的是菩萨。”
她有一副又正直又柔软的心肠,不是菩萨是什么。
*******
第二天一早,邵远在地铁站出口等谷妙语。
一个恍神间,一颗小丸子已经晃荡在眼皮底下。
还真是个新鲜有活力的小菩萨姐姐。
谷妙语夹在进出站的人群中,不着痕不留迹地就移动到了他面前。
“几天没见到姐姐,有没有思念姐姐啊?”谷妙语笑眯眯地逗着问。
邵远忽然就有点开心,可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开心。
他从谷妙语手里接过装着各种材料的工具箱,递给她一个苹果。
谷妙语接过苹果时眼睛整个大了一圈。她好像要用眼睛把苹果吃掉似的。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在我家里下了监视器,没道理我每次忘记买苹果,第二天你就恰好能给我带一个!”
邵远抿着嘴笑了一下。
他可不是只在她忘记买苹果的第二天碰巧给她带一个,他是只要见到她,就会给她带。
可惜她还没发现这才是他带苹果的真正规律。
谷妙语把苹果塞进随身带着帆布包里,和邵远一起步行了一段路,走到了陶大爷的别墅。
路上邵远忽然想起陶大爷还有一套七十平的小房子,想着那时候陶大爷信誓旦旦说别墅里没人味儿,死活不肯住进去,就窝在他那有些年头的无电梯老楼里,每天丢个垃圾都要气喘吁吁地爬下六层楼再气喘吁吁地爬回来。
所以他问谷妙语:“陶大爷从那栋七十平米的六楼,搬进别墅住了?”
谷妙语点头说是。
邵远:“陶大爷不是说过,想让他搬进别墅是不可能的,除非他变成尸体?”
谷妙语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好像空气在此刻具有介质传递的功效,能把她的白眼一五一十地传递到陶大爷面前。
“陶大爷说过的话可多了去了,你但凡能找出一句不是口是心非的、不在嘴里跑火车的,算我输!”
邵远无声笑起来。
到了陶大爷家,谷妙语和邵远一起动作起来,帮陶大爷布置屋子。
“我们今天就争取大致弄完。”谷妙语对邵远说。
陶大爷一听就有点伤感了:“别着急啊,多干两天,哈,多干两天!大爷给你们做饭吃,换着花样做,好不好?”
谷妙语一脸认真:“那用刷碗吗?不刷碗这个事可以考虑。”
邵远撇开头笑。
门口有人按门铃。有人送来了一板车绿植。
谷妙语扭头对邵远有点惊讶地说:“我就昨天在电话里跟你说了一嘴,这两天搞点绿植过来,你怎么行动这么快?这就送到了!”
谷妙语和邵远一起把绿植布置在客厅和门厅之间,半人高的窄尖叶绿植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既隔开了空间,又清新了环境。
陶大爷看起来有点满意,掏出手机就给陶星宇打电话:“喂?你中午敢不敢过来看看小谷小邵给我搬来的小植物?叶子比你养那些可好看多了,苗条着呢!”
谷妙语对这样表面拉仇恨其实在询问“你中午过来吃饭呗”的话已经麻木接受了。
邵远还是最近第一次听,他直摇头:“这老陶,什么好话正话都能给他说坏说反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陶星宇来了。见到邵远也在,他大大方方先打了招呼。
“你们客户楼下邻居私改水管那件事,小谷跟我说了你怎么处理来着。解决得很漂亮。”
邵远说了声谢谢,简单地结束了话题。
他不想听陶星宇继续表扬他太多,那样好像一个师长在表扬一个小学生似的。他只愿意承认陶星宇比他老,不愿意觉得自己比他小。
陶大爷在准备午饭,这期间他从厨房跑出来一趟,特意来给陶星宇上眼药。
“看看,瞧瞧,小谷小邵给我选的绿植,这苗条的细长叶子,多俏!再看看你选的那些,叶子全都肥头大耳的,一点都不精致!”
给陶星宇上完眼药,嘴皮子爽过了,陶大爷拎着炒菜的铲子就回了厨房。
陶星宇走到客厅中间去看这些绿植。
谷妙语发现他脸上的神情有点高深莫测——并不是完全的欣赏,有很大一部分是评判。
谷妙语走过去,谦恭讨教:“陶老师,是不是绿植我们选的不对?”
陶星宇沉吟了一下,转头,冲她温和一笑。
“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对你自己的职业规划是怎样的?或者这么说,未来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设计师?”
谷妙语认真想了下,很郑重地回答:“未来我想成为一个顶级的设计师,就像您这样。”说完她有点不好意思,补充问,“我是不是有点痴心妄想了?”
陶星宇笑得温和真诚:“没有,不管做哪个职业,希望成为那个职业中的顶尖者,这都是个很基础的未来目标。”
他说完话锋一转:“那你觉得想要成为一名顶尖的室内设计师,你应该具备哪些该有的素养?”
谷妙语挺直了脊梁骨,回答:“应该是职业技能和责任心兼具!”
陶星宇点头:“这两样是必需的,但只有这两样,还不够。”他笑了笑,俊朗的脸上是一片温润柔和,“你想成为顶级设计师,除了专业能力要过硬以外,你还需要坚持,还需要有高的情商、懂得高效沟通的技巧、还要保持珍贵的好奇心,这是你灵感的源泉;要有耐心、良心。以上这些是教科书般你应该知道和掌握的东西。除此之外,根据中国的地域和文化特点,你还应该掌握一项教科书外的技能。”陶星宇顿了顿,关子没卖太久,他告诉谷妙语,“这就是风水。”
陶星宇告诉谷妙语,老陶其实一个讲究风水和避讳的人。他对谷妙语说我们不提倡这些,但我们也不回避这些。而不提倡也应该懂,因为当遇到在意风水避讳的客户时,不用再现去了解。
“老陶嘴硬,但他其实很信这些。遇到他这样的客户,你要提前了解他信的和他忌讳的。老陶他忌诲这些窄叶尖叶植物,认为它们会破坏他和我母亲之间的阴阳相连,未来等他百年之后会无法跟我母亲相聚。所以我以前给他选的那些植物都是肥头大耳的,那些在他看来,能够铺开一座通往我母亲的桥。”
谷妙语一边听一边思考。是的,她确实从没有考虑过风水这个因素,而她也确实应该把它考虑进去才对。
她在刹那间有点恍然有所悟。
原来这次陶大爷让陶星宇回来看苗条的叶子,说比你买的肥头大耳的叶子强多了,其实真实意思是,她买了犯他忌讳的叶子,但他才不要得罪人,他要让他儿子回来得罪人。
谷妙语再次感到陶大爷真是一个真真假假真中有假假中藏真高深莫测的小老头。
她转瞬又有了另外一个领悟。陶星宇不是不关心老陶的,他不只关心,而且了解。可他们的关系却又那么剑拔弩张。
真是一对迷一样的父子。
*******
邵远站在一旁听着看着陶星宇和谷妙语一起聊天。
他发现陶星宇在看完他订购的那些绿植之后,有了点欲言又止的状态。
他接着发现,按下那点欲言又止,陶星宇对谷妙语问了别的问题。
起先他以为陶星宇是在装职业大佬指点江山,心里还暗自哂笑了他一下。
可后来他发现,陶星宇是真的在用他的职业经验,有技巧地点拨着谷妙语,也通过这种点拨,指出她布置的那片绿植,到底哪里有些不太合适。
——他以为那些绿植是谷妙语选的。
而他在顾忌直说出绿植选得有一点点小问题,会伤害到谷妙语的成就感和自尊心,于是迂回地用他的职场经验,以让人受用的方式,循循善诱地告诉谷妙语,哪里有一些小问题。
邵远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心里那声哂笑,笑得草率和幼稚了。
陶星宇真的要比他成熟,不只在年龄上,还在处事的技巧上。
他们处事时各自有各自的谋略和方法,但陶星宇比他更懂顾及到别人的感受。
他看到谷妙语在戳她的丸子头,很自省地说:“我爸妈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我也跟着他们认为牛鬼蛇神并不是鬼,只是面目心灵都可憎的人。所以我好像真的从来都没有考虑过风水忌讳这个因素。”
陶星宇在安慰她:“没考虑到不是你错,只是能考虑到就更好。”
多么如沐春风的一个男人。
他想这个男人能成功应该不是意外,不是偶然。他的斯文俊朗是给他的成功加分,但他绝不是花架子,他有真本事。
谷妙语看男人还是有眼光的。他昨天还在想,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他的小姐姐?现在这个男人出现了。陶星宇,他是可以的。
有点闷。他不想再在客厅待下去了,他愿意把气氛这样好的二人独处的空间让出来,留给谷妙语去享受。
他拐进厨房里,帮陶大爷打下手。
陶大爷问他怎么不待在屋里。
他也问陶大爷:“您其实很信那些东西?”
陶大爷居然一反平时真真假假满嘴跑火车的样子,他脸上浮起落寞。
“当你做了亏心事,又没什么机会忏悔,你就会变得信神信佛。小邵啊,大爷告诉你,一辈子什么都可以做,就是别做亏心事,你得背着它在心上一辈子。”
*
陶星宇被陶大爷抓去摆碗筷,邵远坐在沙发上用水果刀练习给苹果削皮切块。
谷妙语站在梯子上给吸顶灯贴花纹。
刚才邵远陶星宇都提出帮她贴,但都被她果断拒绝了。
“花纹方面,你们都是直男审美,不行不行,我不能让你们贴,你们根本看不出来有啥区别。”
邵远不太服气:“未必吧。”
谷妙语指指自己嘴唇:“我今天唇膏什么色?”
邵远看着她润润的嘴唇,眼神一荡。
随后他问出了和陶星宇共有的疑惑:“你涂唇膏了?”
谷妙语一脸的呵呵:“当然。现在还要上梯子吗?”
她这样获得了登梯权。
邵远环视屋子。四个人各干各的事,和谐得简直像一家人。
这份和谐被谷妙语的一声尖细短促的叫声打破了。
她踩偏了梯子,人正在做自由落体运动。
一刹那间邵远脑子里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扔了水果刀和苹果,怎么冲到谷妙语身边的。但他看到陶星宇和他的速度一样快反应一样敏捷,他也飞快地从餐桌旁赶到了梯子下面。
他们几乎同时去接谷妙语。
谷妙语最终歪在了他的怀里。他紧紧一收臂,稳稳抱住她。
那一瞬他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被幸运眷顾了的感觉。
好像大家都在抢着一件宝贝,而那件宝贝最终落在了他的怀里。
他把谷妙语抱稳后,把她的双脚落在地上,让她顺势站稳。
有重量的怀抱一下轻了。他只用了两秒钟就习惯了那个重量,现在重量消失了,只沉淀了那么两秒钟的重量,倒叫他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谷妙语拍着胸口,有点惊魂未定,对邵远说:“得亏你了,我刚才下落姿势没调整好,要是你没接住我,我就得脸先着地了!天啊太凶险了太凶险了!”
他本来还在担心她,一下子就担心不下去了。
他看到陶星宇也松了本来在跟着担惊受怕的眉头,还微微笑了一下。
陶大爷在厨房嚷嚷菜好了,快来个人往桌上端。陶星宇让谷妙语去了,他自己转身去了二楼。
邵远去找那个被他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正躺在地上,离他在削它的地方相距甚远。他都不知道自己是用了多大力气甩掉了手里的东西去救谷妙语的。
他把苹果捡起来,奇怪被削掉果皮的裸|露果肉上,怎么会有一抹红,一抹奇异的红。
陶星宇从楼上下来,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样东西。
他接过来看。
居然是块创可贴。
他疑惑地抬起头。
陶星宇冲他的手抬抬下巴:“你的手流血了。”
他恍了一下,收到了提醒的伤口终于复苏了痛感。
他抬手看了看,手掌下是一道血口子。
心里有点百味陈杂的感受。
陶星宇连他手上受了伤都能察觉到,都能关怀到。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男人。
他又不得不服气,又为这种服气而有一点莫名的不甘心。
他抬头对陶星宇说了声谢谢。
*
四个人坐下一起吃午饭的时候,门铃响起来。
陶大爷冲着餐桌上其他三个人一声吼:“都别动!吃,你们吃,我去看看是谁。”
他颠颠地跑到门口。
谷妙语听到陶大爷不怎么客气的声音响在门口那里。
“你这孩子谁啊?怎么上来就认亲戚?我不是你叔叔,哈!”
“嫣然?你姓嫣啊?有这姓吗?哦你姓贺不姓嫣,叫贺嫣然。那你就直说你叫贺嫣然不就完了吗,咱俩又没多熟,你自我介绍得说全名。”
谷妙语听到贺嫣然三个字,有点吃不下去饭了。
她扭头悄悄看了一眼陶星宇,陶星宇没什么特别反应。她鼓了鼓腮帮子,默默运气。
邵远也悄悄瞧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瞧了陶星宇一眼,而后放下了筷子。
他有点奇怪自己怎么还没开始吃就已经饱了。
陶星宇嚼完了一口菜也放下了筷子。他抬起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句:“她是我工作室的人,老陶你让她进来吧。”
贺嫣然捧着个文件袋进到屋里来。
换掉鞋子之后她一抬眼,和正坐在餐桌前的谷妙语一下对上了眼。
两个人一个怔在那一个瞪在那。
随后怔在那的那个立马回了神,应了她名字那样的笑语嫣然起来:“呀,妙语,你过来了呀?”
这句话谷妙语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好像一个在外面上班的女主人刚下班回到家里,看到自己丈夫正在招待客人,于是热情地问候:过来了呀。
谷妙语在心里措着词,合计着怎样简短有力地把贺嫣然给她撅回去。
她还没想到具体怎么回答,陶大爷已经在旁边开了口。
“嘿?你这孩子怎么抢我们小妙语台词呢?”陶大爷转头看向谷妙语,一脸的无邪天真,“妙语啊,这是你应该对客人说的话,赶紧的,别怠慢了客人。”
谷妙语憋着笑,冲着贺嫣然说:“嫣然,过来了啊?”
贺嫣然脸上的笑语嫣然有点在发抖。
谷妙语在心里对陶大爷跪地道谢。
我的大爷啊你真是我亲大爷!
邵远看着陶大爷那脸挚诚不已的天真表情,真不知道该夸他戏精,还是告诉他戏有点过了。
不过有一点他是能确定的。
这个看起来真真假假糊里糊涂的作老头,什么事儿都心里门清着呢。
贺嫣然在其他人那里碰了个联合壁,她有点委屈有点无措地看向陶星宇,叫了他一声:“陶老师,我来给您送份文件……”
声音那么酥,又无辜又楚楚。
谷妙语都听哆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