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是个妙人
第四十一章他是个妙人
贺嫣然那一声“陶老师”成功把陶星宇的注意力给叫了过去。
陶星宇用餐巾纸印了印嘴角, 起了身。
他走向贺嫣然。
步伐在他脚下带出轻风, 不疾不徐地, 谷妙语把自己幻想成贺嫣然。她想这一刻贺嫣然一定是觉得陶星宇的每一步都走在她心坎上, 越走越离她的心尖越近。那些步伐在她心上摩擦出热量, 让她被孤立的心温暖熨帖起来。
谷妙语腮帮子鼓鼓的。
邵远给她倒了杯水,低声说:“喝下去灭灭心火吧,快烧出来了。”
谷妙语鼓着腮帮子斜瞥他一眼:“很明显吗?”
邵远看着她的腮帮子:“不瞎的都能看出来。”
谷妙语泄了气:“哦。”
陶星宇走到贺嫣然面前,接过档案袋, 打开来, 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看。
“我上午没有签字吗?”
他问贺嫣然。
“您上午着急走,签是签了, 但是签在一份旧版合同上了,上面有改动痕迹……因为下午一上班就要把这份合同送走, 所以我就直接带过来给您签了。”贺嫣然得体地做着解说。
陶星宇从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签字笔,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了名。
一边签他一边问:“吃午饭了吗?”
陶大爷跟他的声音形成无缝衔接:“这份合同很着急吗?”
贺嫣然先回答陶星宇:“还没有……”声音有点楚楚可怜委屈巴巴的。配着她娇美的长相, 实在我见犹怜。
谷妙语又鼓起腮帮子,对邵远小声逼逼:“我怎么就学不会这一套呢?我要是能学会, 我得多妖孽啊, 唉!”
邵远抿着嘴唇笑。
“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那一套的, 你现在这样也很妖孽了。”
谷妙语被他吹捧得心花怒放。
“姐姐下午给你买好吃的!”
贺嫣然回答完陶星宇, 转过去回答陶大爷:“大爷……陶老先生, 这份合同是挺急的。”
陶星宇签完字, 把笔收起来, 春风般温暖地对贺嫣然说:“不然就在这里吃完午饭再走吧。”
贺嫣然娇美的面孔放射出光芒。
但她还来不及说话, 陶大爷比她先开了口:“哟!这可怎么办?我就做了四个人的饭。”陶大爷一惊之后一悟,“不过没事姑娘,大爷那口饭让给你了,你吃我那碗,我老头子一顿不吃饿不死的!”
谷妙语和邵远默默对视一眼。
陶大爷可能成精了,话让他说得滴水不漏的,谁能有那么大脸,跟他老头子嘴里抢饭?
贺嫣然果然连连说:“那不行那不行,怎么能让大爷……陶老先生您因为我挨饿?”
陶星宇适时开了口:“我那碗饭给你吃吧。”
贺嫣然脸红红的,敛着下巴,眼神从下向上地挑着,看着陶星宇目光楚楚地说:“陶老师,这怎么行!”
谷妙语学着贺嫣然看人的方式,转头也敛着下巴,目光从下向上挑地看向邵远,挤着娇滴滴的声说:“你不知道,这女的她虽然现在看起来弱弱的,她上学时候跟我吵起架来,山里的母老虎都吼不过她!”
邵远被她搞鬼的样子逗得直呛。呛过以后再回想一下她刚刚的目光,心头砰通一跳。
她搞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还真的是挺妖孽的。
他无声端起水杯喝水。
陶大爷又开了腔:“陶星宇你那碗饭我看见你都动筷子了,你怎么给人吃?”他转头对贺嫣然说,“这么的吧,我再去焖一锅饭,你等会,等个一锅饭的时间就行。”
贺嫣然乖巧地哦一声,挑着目光看向陶星宇,等着他把她领向餐桌前坐下。
陶大爷却一惊一乍地又出了声:“哎呀不行,你刚才说了文件很急你得赶时间,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我得洗锅、淘米、焖饭,这一顺水的流程下来,姑娘喂,等饭好了你也来不及吃啊!”
贺嫣然委屈而可怜地看向陶星宇。
陶星宇看看陶大爷,目光充满审视,和他打眼神官司。
——真的没饭了?
——真的啊。
陶大爷一副我不是死猪我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陶星宇无声叹口气,转回头,看看贺嫣然,随后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票子递给她。
“那你去外面找个好点的馆子,自己叫点东西吃吧。不用开发|票了,直接用这个钱。辛苦了!”
贺嫣然收了钱,看看陶星宇,看看陶大爷,再看看坐在餐桌前稳如山的谷妙语。
她咬咬下嘴唇,牙齿把血液从嘴唇上给挤走了,留下清白的印痕。
邵远把头凑近谷妙语,向她认真讨教:“她刚刚咬嘴唇的时候,口红会不会刮在牙齿内壁上?”
谷妙语小声质疑:“你们男生不是看不出女生到底涂没涂口红的么?”
邵远:“涂得自然点是看不出来的,但涂得像吃了死孩子一样,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
谷妙语没忍住噗地一声轻笑出来。
这小子的嘴还是那么又毒又损。
贺嫣然声音软软地和陶星宇道别,走得恋恋不舍的。
陶大爷和陶星宇坐回到餐桌前,陶大爷一脸认真地对陶星宇说:“你招的员工好像挺馋的,眼巴巴看着我做的饭,都不太舍得走。”
陶星宇没回他话,拿起碗筷吃饭。
谷妙语和邵远对视一眼,又一起看向陶大爷。
——大爷您真是个很能打的大爷了!
陶大爷美滋滋地一晃头,端碗吃饭。
*
吃完午饭,谷妙语和邵远一起捡碗筷。
邵远一抬手的时候,谷妙语看到他手掌下贴着两条创可贴。
“你手怎么了?破了?行了行了,你放下吧,不用你弄了,我来刷碗!”
谷妙语一边拦下邵远一边碎碎念。
“怎么这么不小心?这细皮嫩肉的小白手要是落了疤,可得心疼死你们学校多少小姑娘。”
邵远抬头看向陶星宇。陶星宇呼应了他的目光。
邵远对他摇摇头。
——别对她说我手是怎么伤的。
陶星宇滑开眼神,把摞好的碗端去厨房。
他一进厨房就看到敞开盖子的电饭煲里还有大半锅的饭。
他看向陶大爷,质疑地问:“只做了四个人的饭?”
陶大爷看看饭锅,心说坏了,忘记盖盖子让半锅饭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了。
但他转瞬就扯松了老皮老脸,开始装糊涂。
“哎哟瞧我这记性,原来还有半锅饭呢。那要不你把那姑娘叫回来啊?我把半锅饭打个包,让她带走。这大中午的,人特意堵着饭点儿来一趟,能别叫人空手又空肚子地走就尽量别呗。”
陶星宇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厨房。
邵远正拿着一把筷子往厨房送。他把陶大爷和陶星宇的对话听了个完全。
陶星宇走开后,他进了厨房,对着陶大爷一比大拇指。
那竖起的指头在说:老陶,论嘴毒,我还比您差上一百倍。
陶大爷骄傲地一扬脖子。
邵远压低声音问:“您好像不怎么喜欢刚才那姑娘?”
陶大爷哼一声,说:“这姑娘以前不知道我是陶星宇他爹的时候,对我那叫一个耷拉眼皮说话,我去找陶星宇,她句句敷衍我。知道我是他爹之后,立刻装失忆,想把之前那一波就此翻过。对不起,老头子我离帕金森还得几年,她能强行忘,可我还记着呢!我这人活到一把年纪了,要说还有点什么优点,可能就是记事比较清楚。”
邵远:“……”
他觉得确切地说,应该是记仇比较清楚。
*******
陶星宇没着急去上班,他找出了茶具,煮了壶茶,叫来谷妙语和邵远一起喝。
他还特意对谷妙语说:“也叫老陶一起来喝吧。”
他说的轻描淡写的。但谷妙语立刻明白,这壶茶陶星宇实际上是为陶大爷煮的。
真是别扭的父子俩,非得通过个中介来转达那份骨血间的牵绊牵挂。
谷妙语把陶大爷招呼过来。
陶大爷直呼稀奇。
“嘿,够难得的,我老头子活着的时候还能再喝一口你煮的茶。行,死也瞑目了。”
谷妙语一口茶水哽在嗓子眼。
她看到陶星宇手腕一抖。
“别乱讲话。”
她斜瞄着陶大爷。她觉得老陶的格局真是大,一口茶都能引申出生死。
四个人一起喝着茶,气氛有种诡异的和谐。
谷妙语适时地找到机会,问陶星宇:“陶老师,刚才那个妹子是怎么进到您工作室工作的啊?”
陶星宇抬眼看看她,眉宇间一片温雅。
他提着茶壶一上一下,茶水高高低低地落进茶盏里,动作优雅得像是一副写意的水墨画。
邵远看看他,再看看谷妙语。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告诉她,茶道其实他也会的。
陶星宇把倒好的茶送到谷妙语面前,同时回答她的话。
“说起来她也是你们学校的学生。那年我到你们学校做讲座,因为水土不服闹了肠胃病,什么都吃不下,你们导员让她给我送粥过来,粥还是她自己煮的,很养胃,我靠着她那一保温桶的粥才好了起来。后来她跟我说毕业之后想来我的工作室工作,我看小姑娘人不错,善良也勤奋,虽然设计能力差一点,但接人待物都不错,也愿意先从前台做起,我就让她进来工作了。”
谷妙语越听脸越沉,听到最后嘴角像灌了铅,想抬都抬不动。
陶星宇看她表情有点变化,问了句:“你们之前应该认识吧?”
谷妙语说:“嗯,认识。”
她何止认识贺嫣然的人,她更认识她手里那一保温桶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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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陶大爷家里出来,谷妙语有点闷闷不乐。
一起往地铁走的路上,邵远问她:“是不是因为你那个同学在悄悄不高兴呢?”
谷妙语停住脚步,冲他把眼一瞪:“你是蛔虫吗?”
看出她不高兴就可以了,为什么连她因为谁不高兴也看出来了,这是一个男大学生该操的八卦心吗?
邵远不在意她的瞪眼鼓腮,一派淡然,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他停在她面前:“那次我陪你喝点小酒浇点小愁还记得吗?当时谈到你和你那位同学有什么渊源的时候,你说答案先欠着,以后还我。”邵远微微弯腰把自己上半身往前一送,面孔一下送到谷妙语眼前,“现在请你把欠我的答案还给我吧。”
谷妙语随着他的向前探身,下意识地把脊背向后仰。
他的面孔真是禁得住任何突然靠近的特写放大。谷妙语在一瞬间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七八年之后,当邵远到了陶星宇现在这样的年纪,他得是一个多迷人的男人。到那时年轻人的青涩已经全然褪去,剩下的全是成熟男人的韵味和优雅。那时他得是怎样一个极品男人,身边得有多少妙龄的女孩子为他疯狂着迷。
而那时她应该已经是个很标准的黄脸婆了吧?
谷妙语抬手推在邵远肩膀上,把他倏然靠近的上半身推开一臂距离。
“说话就好好说话,别年纪轻轻就学霸道总裁那一套。”
整理好两人之间的距离,谷妙语咳了一声:“姐姐我就不是个能欠债的人,不就是一个问题的答案吗,我现在就还给你!”
*
谷妙语在走往地铁站的路上,把自己和贺嫣然的渊源讲给邵远听。
思绪被接回喝小酒浇小愁那一晚,接上了陶星宇到她学校来做讲座的那一天。
那一天讲座结束后,陶星宇按原定计划是要赶飞机回北京的,可偏偏在临行前因为水土不服闹了肠胃病,不得不改签了晚一点的航班。导员带他到医院吊了水,然后把他安排在学校接待专家的招待所高档套房里休息。
随后导员给谷妙语打电话,让她去校外饭店买点粥给陶星宇送去。
谷妙语想了想,外面饭店的粥都是用当地的水直接煮的,陶星宇既然是因为水土不服闹的肠胃病,那用本地水煮的粥肯定不行。
她决定干脆自己亲自动手给陶星宇煮点粥。
她跑到超市买了一桶纯净水,又买了最贵最好的米,回到宿舍从床底下翻出违规电器小电锅,冒着被扣德育分的危险,亲手为陶星宇煮粥。
每一粒米都倾注着她的敬仰与爱心,每一粒米都在她的虔诚和专注中熬得软烂和入口即化。
她把这锅粥熬得简直像个仪式,一个对偶像献祭爱心的仪式。
当这锅粥终于煮好,她把它盛在保温桶里,打算给陶星宇送过去。
刚要走,住在隔壁寝室的同学就过来找她,告诉她赶紧去下任课老师的办公室,老师找她有事。
那是个挺老实的同学。她不疑有他,纠结了一下就去了。提着保温桶不太好看,她就把保温桶放在了寝室。
等她到了老师那里,老师的第一句话是:来找我有事吗?
她意识到有点不对劲,赶紧回了宿舍。
进了屋她发现,粥不见了。
室友说,贺嫣然把粥提走了,还说是她让提的。
她冲去隔壁寝室,问传话给她的同学,是谁说老师在找她的。
那同学说:是贺嫣然啊。
她气炸了,一边往招待所赶一边哆哆嗦嗦给楚千淼打电话,让她赶紧教自己几句骂人话。
楚千淼在电话里告诉她:骂人这门学问博大精深,鉴于时间紧迫,只能教你一句直中要害的了。等下不管她怎么狡辩,你就反复问她一句话,你多大脸?
她挂了电话冲进校招待所。
她来晚了一步,陶星宇已经赶去机场了,带着贺嫣然和一保温桶粥一起坐车走的。
据招待所的门卫大爷说,是那漂亮姑娘主动提出要送专家去机场的,说得照看着专家上飞机才行。
大爷还说,那姑娘熬的粥真香,打开盖子一闻他都想喝。那专家也是赞不绝口,还谢谢那姑娘能把粥熬得那么香那么软,让他的肠胃终于不再排斥食物。
她听完门卫大爷的话差点气爆炸。
晚上贺嫣然从机场回来居然还有脸来还她保温桶。
谷妙语问她:粥是你煮的吗?你拿别人煮的粥去套近乎,你多大脸?
贺嫣然居然有脸跟她像没事人一样地笑:谷妙语你说你小气不小气,不就一碗粥,改天我亲自煮一锅还你!
她简直气到发笑:你多大脸?用别人熬的粥去耍心机卖弄风骚,之后还居然能说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话?
贺嫣然还是笑嘻嘻地:谷妙语,你也别委屈了,其实就算是你自己去送这桶粥,你看看你这不修边幅的样子,陶老师他也记不住你。但陶老师他记下我了。
她最后还说了句特别离谱的话:导员那么偏心你,多半是看上你了,你别因为一个摸不到的陶星宇辜负了导员。
谷妙语在那一天才真正认识了贺嫣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长着一张天使的脸,却有魔鬼一样的心肠。她为了达到她的目的,可以不惜一切手段。
她才不在乎别人问她有多大脸,这跟实现她的目标比起来,算什么要紧事?脸大脸小无所谓的,只要能够达成目标,她可以干脆把脸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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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妙语问邵远:“你那么懂谋略那套东西,你评价一下贺嫣然是个什么样的人。”
邵远想了下,问谷妙语:“你看过厚黑学吗?”
谷妙语摇头。
邵远说:“简单来说,是一种观点,它宣称脸皮厚心也黑的人会比较容易获得成功。我觉得你这位同学深得厚黑学的精髓,未来说不定真能干成点什么。”
谷妙语觉得这个观点真特么有点道理。现在不要脸的人就是比要脸的人过得更舒心更潇洒。
她问邵远:“那得怎么对付这样的人啊?和她比不要脸吗?那我肯定输。”
邵远笑一笑:“看到陶大爷今天是怎么做的了吗?那老爷子真是可以堪称为对付厚黑术的楷模典范了。他不戳破他看到的贺嫣然的假,他甚至顺着贺嫣然帮她假下去,假到她想表达真的时候,会突然发现已经没可能没机会了。”
谷妙语回想着中午陶大爷和贺嫣然交锋的一幕幕。
陶大爷问贺嫣然:文件挺着急的吧?
听起来像在替她解释,她为什么要亲自登门跑这一趟。
陶大爷后来又说:我再焖一锅饭,大家就都够吃了。哎哟不对,姑娘你挺急的,你等不及吃这锅饭的。
他让贺嫣然亲口承认的急,成为她没办法留下来等饭的理由。
谷妙语细品着陶大爷中午时的做法——看起来稀里糊涂装疯卖傻,没想到那其实是大拙藏智的妙章法。
“学会了吗?”她听到邵远在问她。“不得不说,陶大爷可真是个妙人。”邵远含笑着说。
她想那可爱的陶老头装疯卖傻的妙章法,他儿子都没能看透,倒叫这个小伙子给冷眼看得透透的了。
“学会了!”她回答这个小伙子。
她觉得他才是个妙人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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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谷妙语一回家就开始发呆。
楚千淼洗了苹果递给她她也不接。
“这苹果长得不好看,不想吃。”她对苹果的审美被邵远给拔高了。
楚千淼对她翻个白眼,自己吃起来:“最近很膨胀啊,吃个苹果还挑三拣四!”
以往她这么奚落谷妙语,谷妙语一定会用一锅一锅的鸡汤回泼她。
但今天谷妙语却只是发呆。
楚千淼把眼神调整到探测人心的X射线模式:“有心事?”
谷妙语转头看她,问:“你还记得陶星宇来我们学校做讲座那次,我摔倒了,他过来扶我,我后来跟你打电话是怎么描述我那会的心情状态的吗?”
楚千淼嚼着苹果说:“记得啊,那是你对陶星宇陷入爱慕的开端,具有里程碑一般的意义,所以我记得特清。”
楚千淼进入调取回忆模式:“你说陶星宇伸手扶你起来那一瞬间,你谁的声音也听不见,但耳朵里又轰隆轰隆响,听了半天才知道那是你心跳的声音。哦对,你后来还补充了一句很恶心人的话,你说:不,那不只是心跳声,还是心动声!”
楚千淼声情并茂地学着,肉麻得谷妙语想打她。
楚千淼凑过来挤挤谷妙语的肩膀,问:“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谷妙语冲她笑一笑,说:“闲着也是闲着,借你的嘴再回味一下。”
☆、第42章 爸爸和妈妈
第四十二章爸爸和妈妈
陶大爷那边弄得差不多了, 谷妙语带着邵远继续忙别的装修项目。
邵远新年前签下的那一单, 业主当时只交了定金,说年后再过设计图和合同, 然后再装修。这两天业主一家来找谷妙语谈过了, 他们对谷妙语的专业能力表示满意, 委托谷妙语帮他们先出一份完整的设计图。
谷妙语早上上班不久,正对着电脑修改设计图修改得六亲不认的时候,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一直扯自己的裤子。
她把腿挪了挪。
扯裤子的感觉依旧在。
画完厨房橱柜的最后一笔,她扭过来低头看一眼, 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在扯自己裤子。
那么一扭头一看,她的心化了。
这个小鬼东西是个软软嫩嫩的小女孩,两岁多的样子, 眼睛大大,水汪汪的, 脸蛋白白胖胖, 像个小面团。
谷妙语立刻对小面团的可爱投降。
她弯下腰,让视线和小面团齐平,不知怎么的,声音就自动切换到了和小朋友说话时嗲嗲的儿童音上。
“小朋友, 你扯阿姨裤子干什么呀?”
谷妙语听到空气中有一声“嘶”, 响起的方位应该是在邵远那里。
那小子八成在嘶她声音肉麻?
谷妙语觉得这世上的雄性生物多半都是棍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他们就是没当爹呢,等他们当了爹看他们还有没有脸笑话女人嗲——他们对待女儿的样子不要太讨好太谄媚了!!她爹和楚爸爸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谷妙语没搭理邵远的怪声气。她会等着看他未来当了爹什么样, 他最好能有点骨气, 别贱兮兮地冲他儿子或者女儿伸出两只手腻歪歪地扁着声腔说:来, 爸爸抱。
摸摸小面团的小脑袋,谷妙语用为了靠近童音而捏扁了的声音继续问小面团:“小宝贝儿,你爸爸妈妈呢?”
小面团一手扯着她的裤子,一手挠着小脑袋,眼睛忽闪忽闪地,摇摇头。忽然她一笑,冲谷妙语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妈妈!”
谷妙语的心立刻化成了汤汤水水。
她眉花眼笑地一把抱起小面团,说:“宝宝,我是阿姨,不是妈妈!”
小面团冲她咯咯咯笑:“妈妈!”
谷妙语心花怒放地转头冲邵远显摆:“看到我的亲和力了吗?哈哈哈哈!”
小面团也跟着转头看向邵远。
她看着他,眼神直愣愣的。看够了,忽然对他绽放一个更灿烂的笑容,小身子还在谷妙语怀里,两手却向邵远招展开,求抱抱,奶音儿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欢。她朝邵远使力够着,叫了声:“爸爸!”
谷妙语:“…………”
邵远:“……”
谷妙语试图缓解被小面团乱叫出来的几丝淡淡尴尬。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逮着男的就叫爸,逮着女的就叫妈。”
为了验证这个说法,她还特意抱着小面团转向另外一个女同事,指着她对小面团问:“宝宝,她是谁呀?”
小面团甜甜地叫人:“姨姨!”
谷妙语愣了愣。
她又指了指另外一个男同事,问:“宝宝,叫他什么呀?”
小面团嘻嘻地吮着手指:“叔叔!”
谷妙语又愣了愣。
她再指指自己:“我呢?”
小面团毫不犹豫:“妈妈!”
她又去指邵远:“他呢?”
小面团开心得手蹬脚刨:“爸爸!爸爸!爸爸!”
谷妙语:“…………”
其他同事们笑成一团:“妙语,别装了,这其实就是你和邵远的小孩吧!”
谷妙语看着怀里的小面团,小家伙开心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叫她妈妈又叫一声邵远爸爸……她脑袋有点大。
这孩子是要毁她清白呀……
她抱着小面团扑棱一下站起来,向外走:“走,阿姨带你找妈妈去!”
门厅那里有对年轻夫妻正急慌慌地转来转去,找着什么。
看到谷妙语和小面团,小夫妻愣一愣后,直奔着她跑过来。
年轻的妻子一把抱过孩子搂进怀里,眼圈都红了。
丈夫在一旁对谷妙语解释:“我们带着孩子来看看装修,结果去了个卫生间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差点急死我们!”
年轻妈妈找到孩子,冷静下来,对谷妙语道谢。
“谢谢你帮我照顾她,说起来也是奇怪,我女儿特别娇气,一般人抱她她都不愿意的,就愿意让好看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抱,还逮着人家就叫爸爸妈妈!”
小面团躲在亲妈怀里冲谷妙语笑,笑得眉眼弯弯,黑眼睛亮晶晶的。
那一个瞬间谷妙语看着可爱的小面团,特别想偷小孩。
*******
被小面团一牵线,年轻夫妻直接找了谷妙语来了解装修情况。
谷妙语把邵远叫了过来,让他给这对夫妻讲解公司的装修产品、装修工期、装修报价等事宜。
小面团一见到邵远就乐颠颠地叫爸爸。
小面团的爸爸把她的脸蛋扳回去对着自己,说:“月月,我才是爸爸!”
邵远清清嗓子,清下去那股莫名想要脸红的冲动。他问月月爸妈,房子多大,比较喜欢什么风格的装修。
月月妈妈眉目间有了点轻愁,说:“我们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们俩都是外地人,在北京打拼了很多年,终于攒够首付买了套房子,九十平米。我们几乎把钱都拿去交首付了,此外还要每月还一万的贷款,所以我们用来装修的钱其实真没剩下多少,但我们又不想把房子装得太简单。所以我们想问问看,有没有哪种风格是性价比比较高的?就是既能省钱,但装修又比较有档次?”
这样的诉求谷妙语从入行就开始听了。很多人都想花低档位的钱做出高档位的装修。
条件好的人的烦恼是,我今天是吃鱼还是熊掌呢?而条件没那么好的人的烦恼却是,我能不能既吃鱼,又吃熊掌?
——往往条件越差一些时,人越容易贪心一些。
谷妙语告诉月月妈妈:“您先把您想怎么装房子的基本要求告诉我们,我来给您算下标准报价,算完再尽量给您打出一个最低折扣。”
月月妈妈告诉谷妙语,地板瓷砖墙漆等等,她都想用最好等级的,毕竟家里有孩子,好东西更环保一点。说到这里谷妙语是同意的。但月月妈妈又说,你看我家宝宝和你这么投缘,谷设计师,这些材料你能不能按照中档价位给我算?
谷妙语的确和小面团很投缘,但那些材料的价位却是没人性的,它们不会和谁讲究投缘。
谷妙语为难:“我可以给您尽量申请折扣,但把高档材料的价格降一个档次,按照中档价格去算,不只是我们,其实连厂家也是要亏的。所以这个价格真的给不来。”
月月妈妈一脸难过。
谷妙语看着她难过差点自己也跟着难过。
邵远捏了捏她的肩膀,让她别冲动,别因为月月妈妈的难过就冲动开口答应了什么。同情可以泛滥,但账目是没有七情六欲的,出现差价以后可就得她谷妙语自己填补了。
谷妙语稳住自己。
月月妈妈看自己的难过没有在议价过程中奏效,改为抱起月月,让她面冲着谷妙语。
她对月月说:“月月,跟阿姨说,咱们家没有钱,让阿姨给咱们便宜一点吧!”
她一边说一边摆动着月月的两只小胳膊,像在操纵一个傀儡小人儿一样。
谷妙语在那一瞬间心里非常不舒服。
她实在不想看小面团被她妈妈拿来当讲价的道具。
邵远体会到了她的心情,他替她对小面团父母说:“月月的爸爸妈妈,假如现在这个价格你们接受不了,那就只有两种方案,一种是砍掉一些项目,比如橱柜浴室柜这些;再有就是从高档材料换成中档的。”
月月妈妈马上愁眉苦脸起来:“那怎么行呢?你们不包橱柜浴室柜,我们自己另外配的话,还是要花钱花功夫的。材料也不可以降档的,家里有孩子呢,我们得给孩子用最好的!”她说着又冲谷妙语举举月月的两只小手,“你说是吧,月月?”
邵远替谷妙语做了决断:“月月妈妈,按您说的档位和价格,我们真的协调不来,很抱歉。按照您的实际条件,其实选用中档材料也是可以的,装修完多放几个月味道多散一阵子甲醛,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月月妈妈一副快哭了的样子,好像有人欺负了她一样。
“这不行的呀,中档材料要放好久好久的味道,我们租的房子要到期了,我们着急住进自己家的呀!我们哪里还有那么多钱一边养孩子一边还房贷还要一边交房租,这样生活压力实在太大了……”
看着月月妈妈泫然欲泣的样子,谷妙语差点就要跪下认错了。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该认什么错。
邵远按住她肩膀,他的手掌稳住了她。
月月爸妈带着月月起身走了。
临走前月月还呲着小牙冲她和邵远笑嘻嘻地摆手再见。
等那一家三口走远,谷妙语叹口气。
“我不怕跟厉害的人打交道,我就怕跟弱不经风的人打交道,说点什么都像我在欺负人似的。其实是他们在为难我啊啊啊!”
邵远纠正她:“月月妈妈一点都不弱。她只是比较擅长用我弱我有理做道德绑架。”
说不上为什么,谷妙语想着月月冲自己叫妈妈的可爱小模样,就有一点点难过。
孩子那么可爱,可惜那份可爱有时会被她妈妈拿去做攻心的筹码。
下午的时候,谷妙语独自一个人去几个客户家的施工现场查看装修进度。
检查完最后一家时,她接到邵远的电话。
邵远在电话里告诉她:“你要不要回公司一下?月月家的装修被涂晓蓉签下了。”
谷妙语赶紧打车回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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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晓蓉自从元旦以后好像走了背运,签单业绩一直不太好。公司很多同事都说这是运势的此消彼长,谷妙语崛起了,涂晓蓉便没落了。
谷妙语认为这番结论没有任何道理——说得好像是她把涂晓蓉的业绩都抢过来了,涂晓蓉才变得不景气起来似的。她的崛起是靠她自己的努力,可跟涂晓蓉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有些人总是愿意把自己的失败归因在别人身上,这样就不用承认自己的不如人,也不用承认别人的确比自己强。
谷妙语赶回到公司的时候,月月爸妈已经带着月月走了,他们和涂晓蓉签完了合同也交过了定金。
邵远告诉谷妙语,他从前台妹子那里套来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上午他们在和月月爸妈谈报价的时候,施苒苒从他们身后经过过,只是他们么都没大注意。后来他们没谈拢,月月爸妈带着月月离开,施苒苒就追了上去,把人又带回来,和涂晓蓉谈了半天。
后来他们就谈成了。
邵远有点担忧地对谷妙语说:“按照涂晓蓉的一贯作风,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继续用那些猫腻手段对付月月他们家?其他手段倒还好些,万一他们偷换材料以次充好,大人倒好说,但月月还小呢,没什么抵抗力的。”
“所以你把我叫回来,是想让我去敲打敲打涂晓蓉?”谷妙语问。
邵远说:“这个公司她只忌惮你。你去敲打她,效果最好,说不准她为了和你置一口气,真的就不换材料了。”
谷妙语说:“好,我去敲打敲打她,不为别的,就算为了月月那个小家伙吧,怎么说她还给我们做了一回女儿呢!”
谷妙语戏谑地开了个小玩笑后,去找涂晓蓉。
她没看到邵远在她背后,倏地就红透了脸。
*******
谷妙语在会议室里找到涂晓蓉,说想请她和咖啡。
涂晓蓉现在对她连笑容面具都不带了,直接以真情绪相对。
她拉着脸,说:“我们之间还有可以坐下来喝咖啡的情谊吗?”
谷妙语想想也是,还真不太有。那索性有话直说好了。
“听说你刚签了从我这走掉的一家三口的单?”谷妙语说。
涂晓蓉冷嗤了一声:“怎么,你自己没本事签下来,还不许别人签了?”
谷妙语说:“你要是真的凭本事签下来的,我敬佩你。但你要是还藏着什么想法,晓蓉,我就说一句话,他们家有小孩子,小孩子抵抗力弱,如果材料不好,会生病的。”
涂晓蓉一甩手,把一叠材料啪地一声摔在谷妙语面前的桌面上。
那是一沓材料报价单。
“别以为天底下就你是好人,就你是高风亮节的设计师!睁大眼睛看清楚喔,这上面的材料型号,可都是高档环保的好材料!我等下就拿去财务让他们从厂家下单!”
谷妙语翻了翻报价单。
倒都是甲醛含量少的好材料,总报价也给了很低的折扣,基本和自己给的报价是持平的。涂晓蓉在最后一页还有个备注,说是会送月月爸妈一台空气净化机。
谷妙语看着这份报价单。它意味着涂晓蓉做完这一单基本赚不到什么钱。这看起来真不是她的作风。
但她想,涂晓蓉最近业绩不好,着急签个单子冲下业绩也确实是有可能的。尤其这单子她谷妙语谈过没谈拢,却被她涂晓蓉签下了,这种对比可能会比提成更叫涂晓蓉舒心。
几天后月月的爸妈又来了公司。
他们遇到谷妙语。月月妈妈对谷妙语主动打招呼,告诉她:“我们签了谷设计师您的同事了,她人真好,答应送我们一台空气机呢,还说有款乳胶漆的甲醛含量有点高,会帮我们换更好的牌子。她怕我们对装修过程不放心,还帮我们请了第三方监理呢!”
谷妙语对月月妈妈笑着说:“月月妈妈,也别光靠着第三方监理帮你们监督,你和月月爸爸有空也去施工现场多瞧瞧!”
月月妈妈说:“这个是当然的呀,这个我们当然知道了。”
月月妈妈走后,邵远问谷妙语:“第三方监理,真的是第三方吗?你之前告诉过我的,很多监理看似中立,起监督作用,可其实私下里和设计师是一伙的,会联合起来懵业主。”
谷妙语笑一笑:“你觉得我为什么让月月爸妈多去施工现场走走?能防患于未然就尽量防吧。不过还好,月月妈妈只是看起来弱,她其实真不是啥省油的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第43章 跑火车实话
第四十三章跑火车实话
此后的一段日子, 公司里经常听得到一个稚嫩的小奶音追在邵远身后叫“爸爸、爸爸”。
邵远起先还不好意思,后来干脆被叫皮实了, 月月一叫他爸爸, 他就弯腰把她捞起来, 看着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问:“那邵爸爸和你谁好看?”
月月用小胖手指指自己:“月月好看!”
邵远反驳她:“不对, 是邵远爸爸好看。”
月月瘪嘴要哭:“月月好看!!”
邵远一脸认真地逗她:“邵远爸爸好看。”
每当这时, 谷妙语就能在一旁无语到吐血。
一个名校大学生, 和一个连幼儿园还没上的小娃娃较劲, 多有出息。
月月的妈妈经常带着月月到公司来, 和涂晓蓉讨论房子装修的事情。月月实在可爱, 她像个小外交大臣一样, 融洽着每个人和她妈妈之间的关系。
涂晓蓉也经常笑眯眯地逗月月, 一副很喜欢小孩子的样子。
她会笑着逗月月:“姨姨拿月月换糖吃行不行啊?”
月月又委屈又怕怕地把小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月月可爱,月月不换糖!”带着手窝的小手再朝涂晓蓉一指, “姨姨换糖给月月吃!”
每当这时涂晓蓉就笑得像个狼外婆似的,好像要把可口的小孩子一口吃掉一样。
在月月妈妈三五不时就出现在公司的勤奋监督下,涂晓蓉给月月家的工期赶得很快, 差不多一个月就完工了。这是她所经手的装修项目里, 完工用时最短的一个。
竣工当天,月月妈妈和月月爸爸给涂晓蓉送来一面锦旗。为了热闹月月妈妈居然还搞了两个鼓乐手。
敲锣打鼓的声音引来同事们的围观看热闹。
谷妙语和邵远也跟着大家一起到了公司大厅做捧场群众。
月月妈妈拉着涂晓蓉的手感谢不已, 对她说:“晓蓉,真的谢谢你呀, 时间对我们来说就是金钱, 你帮我们节省了时间就是帮我们多赚了一个月四千多的房租钱!”
她告诉涂晓蓉, 现在是二月份,三月份她们租的房子就到期了。到期前这一个月,新房装修完了正好可以放味道,等租的房子一到期她们一家就可以搬进去住了。因为房子装修竣工得及时,她们不用再租一个月房子,真是一点冤枉钱都没花。
月月妈妈拉着涂晓蓉的手感激不已的时候,月月这个小家伙正在扯谷妙语的裤子玩。
谷妙语低头看看小面团一样的月月,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因为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她实在没忍住,选择做了一个多嘴多舌的人。
“那个,月月妈妈,月月在这里。”她接着把孩子还给月月妈妈,切进谈话,“还有那个,月月妈妈,房子装完还是应该多放放味,一个月时间有点短,起码放上三个月再住,比较好一点。”
月月妈妈接过月月把她抱在怀里,转头看向谷妙语,对她柔柔一笑:“放一个月也应该没问题的吧?装修材料其实都是按照谷设计师您一开始给的材料清单弄的,按您说的,那些都是环保等级最高、甲醛含量最低的材料呢。涂设计师只是在您给的材料清单基础上,给我打了比您更低一点的折扣而已。况且涂设计师人好,答应等我入住之后会送我一台空气净化机的。”
月月妈妈用弱弱的无害的语气说着话,但话的内容谷妙语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一种绵里藏针的讽刺味道。
月月妈妈在讽刺她给的折扣不实惠。
“甲醛含量低不意味着没有甲醛,还是多放一放味比较好。”谷妙语看在可爱的月月份上,不跟她妈妈计较她的话中话,“毕竟月月还小,为了孩子也应该再多放两个月的味儿。”
月月妈妈冲她无奈一笑:“我们的钱全拿来买房子和装修了,我们哪里还有能力一边承担昂贵的房租一边还房贷还要一边养两个孩子啊!”
站在谷妙语旁边的邵远用二娃一般的好耳力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两个孩子?”
月月妈妈温柔一笑:“是的呀,月月还有个哥哥,在寄宿学校读小学。这又是一笔大花销呢。唉,北京对外地户口的人真是不友好,我儿子没有北京户口,在公立学校只能旁听,为了不让孩子被歧视,我和孩子爸爸只能苦一苦自己,送他进私立读书了。”
听完这番话,谷妙语不知道心里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她也是外地人,她也没户口,但她不觉得北京不友好。不友好的只是月月妈妈心里的那份自我委屈。其实这个城市对每一个外地人都是公平的,有能力就留下,没能力就离开。这里不相信委屈只相信奋斗。就这么简单。
谷妙语通过月月妈妈这类人得到了自省。
有时间觉得委屈觉得这个城市对自己不公平,不如检视一下自己:我付出了足够的努力没有?我的努力是否足以让我从我的生活环境获取公平。
周五快下班的时候,陶大爷给谷妙语打电话,骂她和邵远没良心。
“都一个月了,也不来看看我?你们跟我做的还真是一锤子买卖啊!”
谷妙语赶紧解释,自己最近比较忙,又接了几单装修项目,之前签的单也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发生需要解决,这不就怠慢了他陶大爷老先生了么。
陶大爷在电话里哼哼唧唧地说:“我不管,明天我包饺子,你们俩要是不来吃,我周一就去你们公司躺地上不起来了!”
谷妙语赶紧告饶。
第二天她和邵远一起到陶大爷家的别墅去吃饺子。
邵远专门借了车,从半路汇合点捎上谷妙语一起去了陶大爷那里。
一个月不见,谷妙语和邵远觉得陶大爷好像瘦了。
邵远打趣他:“老陶,怎么瘦了?想我们想的?”
陶大爷横他一眼:“什么想你们想的,是烦你们烦的!”
邵远被他横得一笑。
陶大爷一个人包了好几种馅的饺子,一看过去就是三个人吃不完的量。
谷妙语问陶大爷:“陶老师呢?不回来一起吃吗?”
陶大爷哼一声,说:“他忙 ,要加班,不回来吃了。”
邵远想了想,问陶大爷:“后来我们帮您软装完,陶老师中午回家吃饭的次数还多吗?”
陶大爷摇头:“越来越少了。”
他的表情有点落寞。
邵远心里有点了然了什么。他作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要不您再给陶老师打个电话,就说我们俩来了 ,问陶老师中午要不要回来一起吃饺子?”
听到谷妙语来了,他或许会回来的吧。邵远这样想着。
陶大爷说好的,那我再试试。
他刚拿起手机,还没等拨号,就毫无征兆地嘴巴一张,“呜啊”一声,呕吐起来。
谷妙语和邵远都吓呆了。
这一幕来得实在太突然。
而让他们更吓呆的是,伴着秽物,陶大爷居然还在大口大口地呕血。
谷妙语冲过去扶住陶大爷,声音抖得直发哑:“大爷您怎么了啊?!”
陶大爷冲她虚弱地嘿嘿一笑:“没事孩子,别怕,大爷之前不是跟你说大爷得了绝症吗。大爷啊,没骗你,大爷真得了胃癌。大爷得跟你坦白,那回我坏肚子不是喝你的是十杯水喝的,那是大爷本来就有病。”
谷妙语让陶大爷那一笑,笑得心都碎了。
*******
好在邵远今天开了车,谷妙语和他一起把呕血不止的陶大爷送到了医院。
大夫一看见陶大爷就说:“哎我说您这大爷,您怎么还挺着不治疗?再不治可要晚期了!家属呢?”他看着邵远说,“你是他儿子吧?”
邵远摇头表示不是。
大夫没忍住,吐了槽:“这家属,心够大的!赶紧打电话叫人过来!”
谷妙语立刻给陶星宇打电话。陶星宇听到谷妙语告诉他,陶大爷得了胃癌的时候,他还不大相信。
“老陶自己跟你还说的吧?别信他,他满嘴跑火车,他用这话都吓了我好几遍了。”
谷妙语急得都快哭了。
“陶老师,是真的,我们现在就在医院,陶大爷一直在呕血,您赶紧过来吧!”
听到这陶星宇慌了,谷妙语听到他把手机摔到地上又捡起来的声音。
“在哪个医院?快把地址发给我!”
谷妙语挂断电话把地址发给陶星宇。等待的过程中她不由自主一次次回想陶大爷说过的话。
——好,明天我准把陶星宇给带你们公司去,他要是不去,我就告诉他我得绝症了,他今天要不跟我一起过来我就当场病发死给他看。
谷妙语坐在病房外,眼圈发热。
那老爷子可真是够可以的,总是在满嘴跑火车地讲实话。他是想用一种戏谑的方式给身边人提前打预防针,让大家多听几次他得绝症的假设,好在真相正式被揭露那一刻,不至于太伤心吗?
可是她现在好像更伤心了。
☆、第44章 不想要离开
第四十四章不想要离开
不多久陶星宇就赶到了。他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么淡定从容, 他头发都跑乱了。可以想象他跑起来脚步该有多急,急到空气擦过他时都变成风。
和他一起赶来的还有贺嫣然,以一副当陶星宇慌乱时, 她得看顾着他的必要的陪伴者姿态而出现。
她看到谷妙语时, 神情戒备。
“妙语, 你怎么在这?”
谷妙语懒得理她。
她起身对陶星宇讲述陶大爷目前的状态,并带他去见医生。
贺嫣然要一起跟着去。
邵远长腿一跨,站在她面前, 拦住了她。
贺嫣然双眼一瞪, 压低声音问:“你干什么?”
邵远撇嘴一笑。
“不干什么。”他陡然提高声音, 是对陶星宇说的, “陶老师, 让您工作室的这位同事跟我一起去缴费吧。”
陶星宇有点心慌意乱, 对贺嫣然吩咐:“你和小邵一起去吧。”
他转身和谷妙语一起去见大夫。
贺嫣然拉了脸,瞪着邵远,冷声说:“在哪缴费?你带路吧。”
*
邵远带着贺嫣然在医院里兜圈子。医院人多, 贺嫣然一开始还没觉得, 后来当她发现自己看到同一个等待叫号的病人两次, 她发现了自己被带着兜圈子的事实。
她一把拉住邵远的胳膊, 迫使邵远停住脚步。
“我说你够了吧, 带我逛花园呢?一圈一圈地绕!你是当我傻吗?”
邵远不动声色:“我为什么要带你逛花园?”
他用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把贺嫣然气笑了。
“行啊小子, 跟我来这套?我装糊涂的时候你还不知道上小学中学呢!”
她顿了顿, 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谷妙语, 说你不喜欢她吧, 你倒是愿意掏心掏肺地帮她,甚至是拖住我,给她和陶星宇制造待在一起的机会;但说你喜欢她呢,你这做法未免太有点往自己脑门上贴绿。不过你到底喜欢不喜欢她,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反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贺嫣然,就是喜欢陶星宇,你知道我为了他花了多少心思?喜欢他是我的权利,我警告你,别给我使绊子,为了捍卫我喜欢陶星宇的权利,我可以不择手段!”
邵远看着她,很没有笑意地一笑,说:“你对其他人伪装得都挺好的,怎么当着我就露出真本色了?”
贺嫣然也干脆:“我的伪装对你反正也没什么用,我何必那么累呢。”
邵远点点头。
贺嫣然可真不是个空有脸蛋的花瓶,她是会看人的,知道自己在什么人面前已经无所遁形,于是索性连伪装都不再伪装。
“你喜欢谁的确是你的权利,但你没权利为了达成你的喜欢就伤害和窃取别人的利益。”邵远说。
贺嫣然呵呵一笑:“我伤害谁了?窃取什么了?”
邵远说:“你应该不会不记得,你接近陶星宇第一步获得成功所依靠的那桶粥,到底是谁煮的。”
贺嫣然愣了愣,随即一笑。
“一桶粥记这么多年,还到处讲,她谷妙语也是够可以的!不就一桶粥吗,别说的我好像伤害了她似的,她身边那么多护花使者,谁能伤着她呀?”贺嫣然忽然变了音色,拐着怪腔调地说,“小弟弟,你现在充其量也只是她众多的护花使者,之一!这么拼,值得吗?”她把“之一”两个字咬得又重又轻蔑,似乎想让邵远知道,做那么多男人中的一个,是一件多低|贱的事。
邵远冲她笑,忽然抬手晃晃手机:“你猜我刚刚有没有把你真实的、刻薄的样子录音?”他敛了笑,冷冷看着贺嫣然,“你要是对谷妙语不择手段,那不如我们比比看,我对你是不是能更不择手段。”
贺嫣然脸色骤变,像被苍蝇突然堵住喉咙口那样,怔在那。
她刚刚居然被一个小她很多的小男生,给震慑到了。
*******
陶星宇和大夫了解过陶大爷的情况后,一时有点难以接受现实。他颓丧地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两手捂着脸。
谷妙语陪坐在一旁。
陶星宇的声音突然从指缝间漏出来。
有点懊丧,有点自责,有点无法置信和内心揪痛。
“我一直以为他说他得绝症,是作,是逼我回家陪他。他越作我越冷淡他。谁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谷妙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想想后,她试探地问:“陶老师,您和陶大爷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心结?”
陶星宇像定住在那里一样,好半天没有动。
半晌后他放下手,露出了他脸。平日那么俊朗有神的脸,现在布满了憔悴。
“你看得出吧?老陶年轻时候应该很帅。”他以这样一句话,开始对谷妙语打开心扉。“我记得我小时候,他真的很帅,帅到经常有漂亮阿姨来家里找他。我母亲是很传统的很温柔的女性,温柔到逆来顺受。她很爱自己的丈夫,不管丈夫和漂亮阿姨之间在她面前开的玩笑有多离谱,她都不发脾气。
“但我是她的软肋。有一天一个漂亮阿姨对我说:我来给你当妈妈怎么样?这句话成为压倒我母亲的一根稻草。从不对我父亲发脾气的她,那一次歇斯底里地对老陶提出了离婚。老陶犹豫了两晚,居然答应了。他想知道是不是外面的美丽风景更适合他。
“美丽风景很快就没有了美丽,当两个人计较起柴米油盐,哪个女人都别想再做漂亮风景。几年后老陶后悔了,他回来找我母亲,想和她复婚。我母亲太爱他了,没怎么犹豫,就和他复婚了。可是她一个人的日子难过得太久,复婚后没多久人就生病去世了。”
听到这,谷妙语已经大致理清后面的事情。
陶大爷的老伴去世,陶星宇对他曾经的出轨耿耿于怀,不愿意回家陪他。可他毕竟是父亲,血浓于水的父亲,他气父亲当年的糊涂作为,但也终究是挂念他。
于是他用甚少回家陪伴做惩罚父亲从前荒唐的手段,用衣食无忧不停给钱来尽到他为人子的义务和责任。
谷妙语一下就能明白陶氏父子的相处模式了。
明明互相有着牵绊,一个靠作来讨儿子关注——曾经做过糊涂事的爹,拉下脸认错求儿子回家,被一次次拒绝后,终于决定还是作吧;一个做着冷淡样子,只是不停给钱——然而冷淡的儿子,却那么了解爹的喜好和忌讳。他知道他爹在默默向母亲忏悔,知道老头子忌讳那些会隔断他和妻子阴阳相连的事物。
他们彼此是挂念的,只是中间隔着一道心结。
“现在他躺在里面,我甚至不敢进去见他。”陶星宇又开了口,他嗓子都哑了,“我现在才知道我是害怕的,我怕他离开。”
谷妙语的眼睛一下就热了。
陶星宇转头看她,凝视着她说:“你不是挺能讲鸡汤的?给我讲两句吧,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谷妙语吸吸鼻子,说:“陶老师,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陶大爷寂寞不寂寞,你陪不陪他,这些都是你的家事,我们外人要是掺和就是管太宽了。但你想,你母亲和陶大爷两口子之间的事,你也是外人,你母亲都已经原谅了陶大爷,你还要多替你母亲惩罚他多久呢……或许你母亲并不愿意看到你和陶大爷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如果不是奔着一家人和和美美,她干吗还要和陶大爷复婚?还有你再想想,你母亲走之后,陶大爷有找过其他老伴吗?陶大爷是不是一门心思奔着百年之后和你母亲汇合去的?”
谷妙语又吸吸鼻子,咕哝着:“怎么办,我不知道继续说什么了,其实我特别讨厌渣男,可是陶大爷除了年轻时候那荒唐事,他这个老头确实是个好大爷,反正就我所知道的,他从来也没和娇俏老太太眉来眼去什么的,他应该很为以前的事忏悔了。然后还有,我觉得他也是个好父亲,他很记挂着你!我讲不出鸡汤了,就想说,不是人人生来能做父子,能尽孝是福,别等子欲养而亲不在了!”
陶星宇把她的话都听进去了。他红着眼圈,抬起头,不让眼泪流出来。
邵远和贺嫣然缴费回来时看到的是一副哀伤而温馨的画面。画面里的两个人红着眼,交着心。
气氛竟是那么的静谧亲昵。
贺嫣然转头看着邵远,眼神愤愤。
而后她踩着高跟鞋,鞋跟一下一下击打地面,一声一声打破那两人之间让她感到危险的和好气氛。
“陶老师,费缴完了,我们进去看看陶大爷吧?”
陶星宇深吸口气,站起身。
进病房前,他低头对坐在椅子上的谷妙语说:谢谢你。
谷妙语仰头看向他,说不客气。
邵远站在他们身外,感觉自己在看一部偶像剧的画面似的。
可他并不喜欢偶像剧。
*
两天后,陶星宇给谷妙语打电话,告诉她,他打算把陶大爷带去国外做手术,毕竟那里的医疗器械和靶向药物都要新一些。
他对谷妙语说谢谢,是她让他放下了那份对老陶的耿耿于怀。
他说:“等我带着老陶做完手术从国外回来,我们请你吃饭!”
谷妙语很认真地回答:“陶老师,这句话我不当应酬话听,我等着这顿饭!”
挂断电话后,谷妙语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陶星宇说话时已经不结巴了。
*******
陶大爷出国前,谷妙语和邵远亲自赶去机场送机。
谁也没有做出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邵远和陶大爷依然生命不息斗嘴不止;谷妙语依然被陶大爷治得一次次确认您就是我亲大爷。
邵远说,老陶,看你瘦的,都不是老头里最帅的了。
陶大爷立刻大惊失色,说,等我回来的,我让你看到一个风华再现的你大爷!
谷妙语说,大爷,您那好几个馅的饺子,我还没吃着呢。
陶大爷眉开眼笑,说,等大爷回来就给你重新包,想吃啥馅包啥馅,想吃钱馅的大爷把自己存折都给你包里头!
谷妙语哈哈地笑,说,好啊好啊,那我就吃钱馅的!
和陶大爷挥手告别,看陶大爷过了安检,谷妙语笑不动了。
她眼圈有点发红,问邵远:咱大爷,可别回不来啊。
说完她就打自己嘴。
呸呸呸,童言无忌!
邵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抱了抱她。
“一定回得来的,他欠咱们一顿饺子呢。”
她在他臂膀里,与其说是他在安慰她,不如说是他在悄悄凭借着她的温暖安慰着自己。
晚上回到学校,邵远的情绪一直都很低落。
当母亲打来电话时,他的情绪到达了一个最低点。
母亲问他:“远远,差不多应该从砺行离职了吧?你从去年十二月入职,到现在二月,已经三个月了,该了解的都已经了解,该排除也已经排除,我和你爸爸都觉得,你可以离开了。”
邵远的心咯噔咯噔地跳。
母亲这样说,听起来是建议,其实就是决断。母亲从来都是用建议的方式对他宣告决断,让他接受起来不至于觉得那么被迫。
可这次,他想稍稍反抗一下母亲的决断。
他想了想,回答母亲:“我想待到下个月再走,我有一笔提成,下个月发,我想领到后再离开。”
母亲轻声笑了:“别在乎那一点钱了。”
邵远很认真地强调:“妈,那钱虽然少,但是意义是不一样的,那是我在这个行业的第一笔提成。”
母亲沉吟了一下,说:“好吧,那就等你下个月领完提成吧。”停了下,母亲语重心长,“远远,后面你得忙毕业的事,还有秋天出国留学的事,最好不要再分心了。”
邵远回答着:“嗯。”
挂断电话,他的情绪低落得让他觉得自己就快要呼吸不动空气。
胸口闷窒窒的。
他白天经历了一场分别,晚上又预计了一场分别。
人要都多强大的心脏,才能在一天内承受两场分别。
他从桌面拿起一只苹果放在鼻下,闻一闻。
淡淡香甜的味道,那个小姐姐最喜欢的味道。
他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他不想这么早离开。
他想再陪陪那个小姐姐。和她待在一起,他感到进步和快乐。
他闻着苹果清香,忽然转念想,其实他不想这么早离开,与其说是想多陪陪小姐姐,不如说是希望那个小姐姐,再多陪陪自己吧。
☆、第45章 领到了提成
第四十五章领到了提成
一场雨把北京从二月直接带进三月。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树枝开始抽出闷骚的绿芽,偏爱早春的花也在悄然花枝招展起来。
冬衣脱下,好看的单衣穿上身,谷妙语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一个回了春的少女,邵远也被春天的衣装衬托得越发劲帅有朝气。
一年里,谷妙语最爱这个时节。
这是一个什么都在复苏的月份,不论是生命,还是念头,亦或某种情绪。
只是进入这个月份后, 邵远不太像其他人那样在春意中盎然。
谷妙语总觉得他变得有点点不一样了。他笑的时候,笑容里似乎多了一点谁都看不懂的东西。
尽管和以前一样,他也斗嘴, 也戏谑, 也跟她寻开心。但斗过戏谑过寻过开心以后,他总会露出那么一抹奇怪的神色,像在回味着什么有今天没明天的东西似的。
他偶尔还会表现得有点焦虑。
谷妙语想着能让他焦虑的因素,想来想去, 她问他:“是在担心陶大爷吗?别担心, 陶老师昨天跟我通了电话, 他说陶大爷手术效果非常好,过几天复查之后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回来了!”
邵远点点头, 松口气一样地说:“那我就放心了。”
但他眼底的复杂情绪一样没少, 焦虑也并没有被平息下去。
谷妙语觉得只有她不愿意做某件事而别人非逼着她去做的时候她才会这么焦虑。
三月上旬的时候, 月月一家搬进了新房子。
搬进新家后, 月月妈妈带着月月来公司找过涂晓蓉两次。第一次是要求涂晓蓉兑现那台早就说好要赠送的空气机。
第二次是一个星期后,月月妈妈带着月月,来跟涂晓蓉讨价还价。
月月妈妈翻着京东的页面给涂晓蓉看,弱弱地说:“晓蓉你看这里,这台就是你送我的空气机,你说是按照四千块的标准算的。但京东官网显示这台空气机只要两千九百块喔……那我在想,这中间的一千一百块差价,你能不能跟你们领导说一下,用现金补给我啊……”
涂晓蓉对她解释,空气机拿货渠道不一样,价格就会不一样,他们不是从京东那种网销渠道拿货的,所以拿货的价格本身就要贵一点,而这个差价是不能补的。
月月妈妈就很温柔很讲道理地据理力争:“那我把空气机退还给你,你退给厂家,不用退原价四千块那么多,折旧也可以的,然后把退掉的钱给我吧。这台空气机我只用了一个星期,折旧的话三千五百块可以了。拿到这三千五百块,我再自己去京东买空气机就好,怎么也还能剩下六百块。晓蓉喔,你别笑话我精打细算的,我们家负担重,有房贷还要养两个孩子,不是我这么精打细算的,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她说到这,挥舞着月月的两只小手,对涂晓蓉说:“月月,快跟晓蓉干妈说,谢谢干妈!”
但最后月月的奶音并没能打动涂晓蓉。涂晓蓉拒绝了月月妈妈的种种折现要求,尽管月月妈妈软磨硬泡了差不多一天。
月月妈妈带着月月走后,施苒苒实在憋得慌,逮个人就吐槽,逮着谷妙语都不控制了,说:“我真是服了这个女的了,一副弱弱的样子,其实骨子里比特么吸血鬼还吸血鬼,不把我们组吸干榨干不带死心的!上回那个锦旗,那特么其实是跟我‘借’的钱弄的,我跟丫要过两次钱,她每次都说,呀,忘记带钱了,手机没绑银行卡,下次见面一定记得给你现金。我呸,她给个屁!谷妙语我跟你说,你们当初没签她就对了,你说我怎么鬼迷心窍了,帮晓蓉揽这么个客户回来!真是跪了!”
谷妙语只能客套两句,告诉她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客户多了,什么奇葩不得受着。既然是自己选的客户,选的时候只奔着挖墙脚,那后面的做项目的时候,可不就得跪着承受了。
*******
就在这个月里,邵远告诉谷妙语,他拿到了offer。他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九月份他就会出国留学去了。
谷妙语在第一时间给了一个很直觉地感慨:“这就拿到offer了啊,太早了吧……”
邵远说,不早了,他在同学之中,算是拿到的很晚的了。
谷妙语讪讪地笑了笑。
其实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发出“太早了”这么无稽的结论。
她想或许她的潜意识里在觉得,拿到了offer的邵远,就该要离开砺行了。而她似乎有点希望,邵远能再多待一阵子。
毕竟再重新招个销售过来,又要重新磨合,而不管怎么磨合,新来的也未必能像邵远那样,和自己如此合拍。合拍到只要一个眼神交汇,就已经明白该怎么样配合对方唱双簧了。
太阳不可阻挡地一天天东升西落,日历随着朝夕更替一页页不可逆转地向后翻。谷妙语觉得拿到了offer后的邵远,他眼底那种复杂的、奇怪的情绪似乎越来越浓。
渐渐地他的这种谁也读不懂的情绪,谷妙语却在某一天忽然有点读懂了,有点领悟了。
那是在某天早上,她吃着邵远每天给她带的苹果时,突然领悟到的。
她咬着苹果,对邵远说:“我在想全北京含糖量最高的苹果是不是只有你能买到?自从吃了你买的苹果,我觉得我和我发小买的那是什么啊?那是苹果吗,那就是长着苹果外形的黄瓜,只管脆,但一点都不甜。”
听了她的话邵远笑了,笑过之后他又露出了他那种有点复杂有点难懂的情绪。
谷妙语看着他眼底那些极富层次的情绪,忽然就看懂了。
他好像在说,这苹果,你爱吃就好,我就没白买。可是以后我不能给你买了你就得天天啃苹果外形的黄瓜了,这可怎么办呢?
那情绪的表面是笑意,笑意下掩藏着即将分别的离愁别绪,离愁别绪下是惆怅,惆怅再往下的东西,她看不清了。那东西似乎他自己也还理不清,混混沌沌地焦虑着。
于是谷妙语明白了,他是想到去日无多,分别在即,所以心情有点不上不下了吧?现在相聚的时候越开心,分别时就会越不舍。趁着还相聚,提前感受一下那份不舍,就会在现下的每一次笑容过后都涌起一摊复杂的情绪。
谷妙语想起之前邵远问过她,公司什么时候给他发那笔提成。
她说:“你要是着急,我就去找秦经理,让他跟财务说一声,给你的提前算一下。”
邵远立刻说:“不用找经理,我巴不得晚一点发。”
她后来回想一下,隐约觉得那笔提成发到手的时刻,应该就是邵远准备离开的时间点了吧。
原来离别就埋伏在财务这个月的报表里。
谷妙语不知不觉被邵远的情绪感染了,她觉得自己似乎也在变得惆怅。
她工作了三年了,已经在职场历练了这么久的时间,家装这个行业流动性又大,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身边的同事来来走走,面孔换了又换。从初入职时,每换一个同事她都会伤感不已,到后来听说搭伙干活的同事离职时,只会冷静的“哦”一声,她不过也就用了半年时间。
半年时间已经可以抹平一颗心多愁善感的棱角。
可是现在,和一个相处仅仅三个月的小男生,她居然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又变得有点不舍和惆怅了。不知不觉的,他靠着每天一个苹果,已经把他的存在感渗透在她身边了。
谷妙语告诉自己,没关系的,等邵远离开后,这回不必再用半年时间,可能只需要一两个星期或者一两天,她就会适应这一场人事离别了。
三月底的时候,陶星宇带着陶大爷回来了。
手术很成功,陶大爷虽然坐在轮椅里,但他的精神面貌很活蹦乱跳。陶氏父子的关系和之前变得很不一样。
一切都很好。只是谷妙语和邵远去机场接机的时候,看到了贺嫣然是从到达口里面出来的。
她不是来接机,她是和陶氏父子一起从国外飞回来的。
他们一行三人迎面走来。
陶大爷坐在轮椅上,陶星宇推着他。贺嫣然一脸娇柔委屈但坚强地推着堆满箱子的行李车。
陶星宇看着她吃力的样子,有点不忍心,跟她说:“要不我们换一下吧。”
贺嫣然摇头,笑得善解人意:“不用的陶老师,我推不好陶老先生的轮椅,我还是推行李吧。”
谷妙语问邵远:“你猜是陶大爷不好推,还是陶大爷不让她推?”
邵远低笑:“陶大爷的轮椅,八成只有他看得上的人来推,他才让它变得好推。”
陶大爷看到谷妙语和邵远来接机的时候,激动得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说什么都要给他们俩走两步,让他们看看尽管少了大半个胃,但他依然当仁不让是北京第一英俊健硕的小老头。
谷妙语一把搂住陶大爷,笑得直哭。
“我的大爷,您什么时候给我包钱馅的饺子啊?”
陶大爷隔着谷妙语冲邵远直摆手:“来来,把这大膏药给我扯走,呼得我上不来气!”
陶星宇看着他们笑。
邵远在一旁悄悄观察着陶星宇。他觉得陶星宇看向谷妙语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比从前主动了许多,也热烈了许多。
他知道陶星宇在国外这段期间,一直在和谷妙语保持电话联络,陶大爷在那边有什么动向,他都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他想通过这次陶大爷生病,继谷妙语成为沟通陶氏父子感情的桥梁之后,她或许要得偿所愿能做陶大爷的儿媳妇了。
想到这他脑子里忽然白了一下。
他在一瞬间仿佛穿越到几年后,看到自己和一个更成熟知性的谷妙语擦肩而过。她认不出他了,就那么擦着他的肩膀走过去,走向一个男人。而他回头,转身,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陶星宇的声音突然响起,扯回了他漫无边际的神游。心口莫名空落落的。
回神后他听到陶星宇在对陶大爷说话。
“小心一点,别太激动。老陶你克制一下,手术伤口还没好,撕开了又得给你花钱缝。”
陶大爷眼一瞪:“我是你爹,你给我花点钱缝缝伤口也心疼?”
陶星宇冲着他一副冷淡样子,回杠他:“我是心疼钱吗?”
陶大爷眉开眼笑:“那我知道了,你是心疼大夫。”
陶星宇无奈摇头地笑。
既然他爹皮这一下很开心,那就让他爹皮这一下吧。
谷妙语看着他们,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不仅陶大爷死里逃生了,他和陶星宇的父子关系也一并死里逃生。
四个人在这边亲情融融,贺嫣然一个人推着行李车咬着下嘴唇泫然欲泣。
她喊了声陶老师。
陶星宇转头去看她。
他眼底有了点歉意。一种刚刚把她给忘脑后了的歉意。
“嫣然,你先回去吧,赶紧好好休息一下。这几天帮我跑前跑后辛苦你了。回头这几天我给你按出差加班算。”
贺嫣然咬着下嘴唇,下巴敛着,目光从下往上挑着,楚楚可怜看向陶星宇。
“陶老师,不用按加班算,这么算您就把我看低了。能帮忙照顾陶老先生,我很愿意的。”
陶大爷在一旁飞快插嘴:“那就不按加班算,按正常上班算。姑娘大爷得谢谢你啊,在国外要不是你看着护工,护工照顾我,大爷好不了这么快。”
谷妙语和邵远对视一眼,微微一笑。陶大爷这个老妖精,在间接告诉他儿子,照顾他的到底是谁呢。
陶星宇蹙了蹙眉心。
贺嫣然再待下去怕陶大爷会继续说些乱七八糟的,赶紧告辞。
“那陶老师,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陶老先生,您也好好休息。”她转头冲向谷妙语和邵远,嫣然一笑,“你们和陶老师陶老先生慢慢聊,我先走了,再见!”
谷妙语笑得美美的,回了声再见。
邵远悄悄送她一根大拇指。
有进步,能和虚伪的人虚与委蛇了。
他未来可以放心离开,不必怕小姐姐会被厚黑的人给套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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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财务生病请假,做不了报表。
邵远的那笔提成没有按时发下来。
母亲给邵远打电话,问他离职了没有。
邵远还是说,等拿到那笔提成就离职。
母亲在电话里已经有了点质疑。
“远远,砺行怎么有那么大魔力,让你待在那里不想走?如果你是因为喜欢这个行业,你大可以到嘉乐远实习。”
邵远对母亲保证,等提成一拿到,会立刻从砺行辞职的。
这笔提成一直到四月份才被邵远拿到手。
拿到钱,邵远想,好吧,好吧。这就去辞职吧。
但辞职信捏在他手里,一天拖过又一天,拖到第三天,实在不能再拖了,他去找秦经理。
在秦经理办公室外,他听到了月月妈妈歇斯底里的哭声。
☆、第46章 无妄的一灾
第四十六章无妄的一灾
邵远听到月月妈妈歇斯底里在哭。
他本来已转身想走开,想等下再来, 不打算听墙角。但听到月月生病几个字之后, 他停下脚步, 走回来, 走到秦经理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里, 涂晓蓉也在, 以一种很狼狈的姿态。
月月妈妈正一手揪着涂晓蓉的衣领, 勒得涂晓蓉下巴垫在她手上都变了形。月月爸爸也在,正拦着秦经理, 不让他有机会解救涂晓蓉。月月爸爸手里还捏着个手机。
月月妈妈用一只手揪扯着涂晓蓉的衣领,另一只手捶着胸口,声泪俱下地对秦经理讨公道:“你们今天一定要给我个说法!我用了你们家的装修,结果孩子住进去才一个月就被确诊了白血病, 你们太丧尽天良了!你们的心太黑了, 我家里有小孩子的呀,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给我用不好的材料!”
这边的响动吸引了其他人过来。谷妙语也跟过来了,站在邵远旁边, 小声问:“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