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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表心意 红九 26562 字 2个月前

邵远把手里印着辞职申请的那张纸快速团了团塞进衣服口袋。

他哑着声告诉谷妙语:“小月月被确诊得了白血病。”

谷妙语“呀”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其他话了。

那么可爱的小面团,见到她就甜甜地叫妈妈妈妈……她心里又惊又痛又气,恨不得冲过去帮月月妈妈一起揪住涂晓蓉让她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涂晓蓉挣不脱歇斯底里的月月妈妈, 只好被她揪着解释:“月月妈妈, 你听我说, 我们给你用的确实都是好材料啊!材料清单都给你看得一清二楚的,我们都是严格按照清单上的材料给您装修的啊!您要是对材料有质疑,您去问谷妙语啊,那份清单是她给您开的对不对……”

谷妙语听到这差点气吐血。涂晓蓉够可以的,这简直是碰瓷一样的操作了,这是隔着十万八千里也硬要把屎盆子往她头上扣。

月月妈妈哭得梨花带雨,带着一脸泪扭头看向涂晓蓉,眼神中充满失望和伤心:“你闭嘴!谷妙语她也跑不了!涂晓蓉,亏我把你当好朋友,当知心姐妹,你却骗我!你的良心呢?我告诉你月月确诊住院之后我就打听过了,你之前就有在装修过程中把好材料偷换成差材料的前科!我真傻,我怎么那么相信你啊?”

月月妈妈脸上淌河一样淌下两道泪水,她伤心至极地痛诉着涂晓蓉。

她那句“谷妙语她也跑不了”让邵远上了心,他按按谷妙语肩膀,谷妙语侧抬起头看他。

“要不你先回避一下吧?”邵远小声对她说。

谷妙语不解:“啊?可我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月月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儿了。”

邵远想了想,觉得谷妙语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况且就算她走开,屎盆子想扣也照样扣得过来。于是就也没再劝谷妙语离开。

他们又把注意力挪到办公室里面。

涂晓蓉在为自己辩解:“我换什么啊,我怎么换啊,不是有第三方监理呢吗!”

月月妈妈又一个用力扯涂晓蓉的衣领,扯得涂晓蓉都呛咳起来。她力气大得和她平时弱弱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你别再骗我了!说是第三方监理,他哪里第三方了?他是你介绍给我的,明明和你就是一伙的,你们俩联合起来换材料吞黑钱,你们还有良心吗!”

涂晓蓉被揪扯得也上来了脾气,豁出去地一使力,撸开了月月妈妈揪扯着她衣领的手。

“你能把手放开好好说话吗,我们怎么就联合起来换材料吞黑钱了?你有证据吗你!”

月月妈妈失去了重心向后踉跄着坐在地上。

月月爸爸一边跑过去扶她一边冲涂晓蓉举着手机:“你了不起,你偷换材料,让我小孩生白血病,你还动手打人,你们了不起,你们黑店真了不起!”

涂晓蓉指着月月爸爸喊:“谁让你录像的?你侵犯我隐私你知道不知道!赶紧删掉听到没!”

月月妈妈靠在月月爸爸怀里无助而荏弱地哭泣,月月爸爸录着她哭的样子,又录着涂晓蓉凶的样子。

秦经理赶紧走上来,让月月爸爸收起手机。

“咱们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谈,你们这样激动,我们什么也谈不了,对不对?你们起码告诉我,你们的诉求到底是什么吧?”

*******

秦经理这回发了力,他安抚住了月月爸妈。

月月爸妈说,孩子生病了,白血病,就是砺行用不好的材料装修给造成的,砺行得负责给孩子治病。

涂晓蓉告诉秦经理:“我可是按照谷妙语给的那份材料清单弄的,要是有问题,也是谷妙语她那里出的问题好吧?”

秦经理让她闭嘴,让她往后说材料到底换没换,用不着往前说材料清单是照着谁做的,别有事的地方不解释,没事的地方却故意裹乱。

涂晓蓉一听秦经理这么说,更报复性地裹乱了。

“我负责装修期间,材料没问题。我确实是按照谷妙语给他们的清单弄的。经理,你管着咱们公司,要一碗水端平吧?可不能舍了我护着谷妙语吧。”

谷妙语站在门口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她这一枪躺得简直可以追封为现代窦娥。

邵远默默拉起她手腕,想把她消无声息从混乱中拖走。

涂晓蓉却站在屋里朝门口一指:“喏,谷妙语就在那呢,你们别可我一个人难为,也让她说说清楚呗!”

经理看到谷妙语时,满眼睛都是痛惜——你怎么就那么欠,非得跑过来看是非?!被是非搅进来了吧!

月月妈妈扭头看到谷妙语,就跌跌撞撞向她跑过来,也要像揪扯涂晓蓉那样,揪扯住她的衣领锁她的喉。

邵远一个向前上步挡在谷妙语面前。

“月月妈妈,你冷静一点。谷设计师给您的清单没有任何问题,您可以把材料清单送到任何监管部门去查证。另外,您也可以一并把家里装修使用的材料也送到监管部门查证化验,看到底是清单有问题,还是材料和清单上有出入、材料有问题。”

他说着后面的话时,抬眼看着涂晓蓉。他把从涂晓蓉眼中流露出来的对谷妙语的恶意,通通挡了回去。

涂晓蓉冲他冷笑。

“谷妙语,你有护花使者真是了不起啊,出事情都不用扛责任的!”

谷妙语从邵远背后站出来。

“涂晓蓉,月月到底因为什么生病,你应该心里最有数,你这么卖力拖我下水,不过就是想推卸责任。我行得正走得直,不怕查,你敢吗?”

月月妈妈指着她们俩,哭得荏弱心碎:“你们闭嘴,你们谁也跑不了,你们都得给我的月月偿命!”

月月爸爸录着谷妙语和涂晓蓉仿似互相推卸责任的样子,录着月月妈妈伤心到心碎的样子。

邵远从斜侧里伸手,一把挡住月月爸爸的手机镜头。手机没来得及拍到他的脸。

“别录了!”秦经理倒抢在他前边开了声,“你是真关心你女儿吗?你真关心你女儿病情你还有心情录录录个没完?坐下来就事论事行不行?讲清楚你们的诉求行不行?!”

一直奉行中庸的秦经理,在乱成一团的局面中,终于选在不再中庸。

*******

月月爸妈最终提出了诉求。

一,让涂晓蓉坐牢。哦,还有谷妙语。

二,砺行得负责给月月治病的钱。

三,房子的现有装修得砸掉,必须用最好的材料重新装。

四,假如万一,万一月月治不好了,去世了,砺行要赔偿两百万。

秦经理听着这几条诉求,越听脸色越沉。

“关于二到四条,我只是分店的经理,我需要向总部请示才能给你们具体答复。至于第一条,我们没权利让谁坐牢,你们如果想让她们坐牢可以自己去法院告,假如她们真有足以坐牢的过失存在,砺行不会包庇她们。”

秦经理这样告诉月月爸妈。

一听这话,月月妈妈又哭闹起来,不肯走也不肯答应,认为秦经理是有意拖延敷衍他们。

秦经理被闹到最后,带着一脸的厌世,告诉谷妙语:“报警,让警察来协调吧。”

月月爸爸又开始用手机录视频了,他配着月月妈妈心碎的哭声,做着无奈和愤怒的解说:“问题不解决,还要用警察来暴力镇压我们,行,你们行!你们就这么欺负平民老百姓!”

谷妙语简直不相信自己看到的。

月月那么可爱,她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对父母呢?

*

警察来了,调节结果是,秦经理的安排没毛病,他的确得请示总部之后再做决定。他们告诫秦经理尽快给回复,也让月月爸妈先回去等消息。

月月爸妈不甘心地走了。走前扬言,如果事情不得到合理的解决,他们就要把今天录的视频发到网上去,让砺行一臭到底,再也不能有机会继续祸害其他人。

秦经理一下像老了十岁。

他指着涂晓蓉,低着声音,但音色很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家里有小孩,你也下得去手换材料?”

涂晓蓉一脸地发狠:“我说了跟我没关系,你怎么不问问是不是谷妙语出了问题?!”

秦经理脸都气得发青:“你最后附在合同后面提交的那份材料清单,你说是照着谷妙语写的,就想往她身上赖是吗?你别忘了,那份清单是我亲自审验没问题后签的字!那份清单材料品目清清楚楚,材料规格明明白白!到这时候你还在胡搅蛮缠企图往谷妙语身上推卸责任,拉她做垫背,涂晓蓉你给我出去!滚出去!”

涂晓蓉出去了。

谷妙语一时不知道该和秦经理说点什么。

她嗫嚅着犹豫着,最后走过去拍拍秦经理的肩膀。

“经理,消消气。经理,谢谢你了!”

*

结果这句谢谢你了,竟是谷妙语在砺行装饰对秦经理说的最后一句谢谢。

秦经理当晚就去了总部。

第二天月月爸妈那几个诉求一一得到了回复。

关于第一点,砺行官方的态度和秦经理保持一致,想让涂晓蓉(捎带着谷妙语)受到法律制裁,麻烦您二位得亲自告一下,有证据的话我们愿意配合。

关于二到四点,公司要先请相关部门对装修材料的清单和材料本身进行检验,看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假如真的是砺行使用的材料有问题,那么砺行愿意承担月月的医药费,也愿意为月月父母用好材料重新装修。至于赔偿两百万,等月月真的治不好,到时再议。

砺行总部对月月父母给出了决议的同时,也给谷妙语和涂晓蓉下达了一份决议。公司官方怕后续越来越麻烦,决定辞退谷妙语和涂晓蓉。

于是第二天,谷妙语就被人事通知,她和涂晓蓉都被开除了。人事对她们说,如果她们不闹,公司会把该结的提成结给她们,也会补发她们三个月工资。但如果她们闹的话,以上都没有,还要开一份她们的过失解雇说明,分发到整个砺行系统每个人的邮箱,也会挂在公司官网上。这样影响就会很不好了,会影响她们找下家的。

谷妙语听到这个决定后,整个人懵了一分钟。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场无妄之灾怎么浇到自己头上来的?凭什么涂晓蓉的锅要她来背!

谷妙语提出找秦经理,人事说秦经理昨天去了总部就给扣下了没出来。

人事还说:“妙语,秦经理真的替你在总部那里说尽了好话,不想让总部解雇你,但总部领导怕麻烦,坚持要开了你。你体谅一下秦经理,别闹了!”

谷妙语是愿意体谅秦经理的,可是谁来体谅她?她招谁惹谁了?!

谷妙语的东西当天就被人事强行整理好,封在纸箱里。人事请求谷妙语先带着纸箱回家,有什么事等避过风头再说。谷妙语抱着纸箱站在公司门口半天都走不动一步路。她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堂堂一家公司可以这样没有担当?出了事怕背锅就把员工直接开掉,还开得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根本不经过任何调查,就把她给连坐了。

凭什么?

凭什么一家企业这么不负责任还有脸开下去,还把买卖做得风生水起的?

多么丑陋,多么恶心。

邵远陪谷妙语站着,从她手里接过纸箱。

他没想到明明是自己要辞职,结果先离开的居然是谷妙语。

还是以这样一种莫名奇妙、莫名屈辱的方式。

他以为谷妙语会哭。因为委屈,因为愤怒,因为无妄之灾,因为被不公对待。

但谷妙语没有。她转过头,看着他,两只眼睛放出坚韧的光。

“我明天就去劳动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我没做错什么,公司凭什么开除我?”

邵远重重点头:“我陪你去!”

涂晓蓉也抱着纸箱从公司门口出来了。看到谷妙语和她一样都是丧家犬,她解恨地笑起来。

谷妙语这会看到她,气得恨不能撕了她。

“你别笑得太早了,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怕查,我什么事都没有,查完了照样清清白白,早晚还能回来。你不行,你的事不禁查,等结果出来了,你也该换地方吃饭了!”她对涂晓蓉一字字地说。

涂晓蓉冲谷妙语笑得阴森森的。

“我呢,死猪不怕开水烫,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好愁的。其实谷妙语,该愁的不应该是你吗?自己一直觉得自己冰清玉洁的,还引以为傲,结果怎么样?一下子就被泼脏了呢!”

她看着谷妙语,笑嘻嘻地说。但她眼神里带着的报复快意渐渐变成了痛苦和委屈。

“谷妙语,你觉得你特清高,就你是好人,就你出淤泥而不染,对吗?告诉你,谁不想做好人?公司其他人都想,我他妈也想!可大环境就这样,大家都这么挣钱,大家也只能这样才能挣着钱!我不这么挣,你告诉我我怎么在北京活下去?我们这个层面的设计师,经常签装修免费送设计,你觉得靠人格高尚我们活得到买起房子那一天吗?你觉得你现在这样故作清高活得好吗?每个月除了交房租水电你还有钱干别的吗?你觉得你就像现在这样能活出头吗?别做梦了你!”

涂晓蓉抱着箱子,挺直了脊背,一脸的冷笑和决然:“我没做错什么,我只是倒霉。”

☆、第47章 真的谢谢你

第四十七章真的谢谢你

涂晓蓉说:“我没做错什么, 我只是倒霉。”

她说完抱着箱子走了, 理直气壮的样子让谷妙语想照着她后背一脚踢过去。

“涂晓蓉, 人活着良心死了,那就是行尸走肉, 咱活着就做个人吧!”

*

当晚回到家,楚千淼班都不加了,专心给谷妙语出各种主意, 还安慰她:“对砺行总部这个人事决定, 我们一定要讨个公道!但是这种遇到事情调查都不调查就把无辜群众推出去的垃圾公司,我们不稀罕回去!没事小稻谷,我们律所现在不是在和券商那边一起给嘉乐远做上市呢吗, 我和嘉乐远的证券事务代表关系不错,到时候我帮你给他递份简历, 咱换份工作!”

谷妙语抓乱了头发,说现在想不到那么远, 她现在只想给自己讨个公道, 顺便问清楚砺行把她辞了之后, 她签的那些还没完工的装修工程怎么办, 希望公司不要疏于管理把人家的工程进度给耽误了, 毕竟业主客户也都是无辜的。

楚千淼对谷妙语竖起大拇指。

“我服你了!鸡汤谷, 你整个人就是一副行走的火鸡汤,都这时候了, 还惦记别人呢, 思想觉悟太特么积极向上, 是在下输了!”

两个人商量着等第二天就准备材料证据去仲裁委员会伸冤。结果没等到第二天,当天半夜,谷妙语就接到了邵远的电话。

邵远的声音带着和平时不一样的沉重,那份沉重让深夜都受到了感染,变得压抑迫人起来。

邵远说:“等下不管我告诉你什么,你要保持冷静下来,不要激动。”

*

邵远告诉谷妙语,月月爸妈发大招了。

他们在接到砺行给出的决议后,就把一篇长长的文章发到了网上。从时间点看,他们应该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只要砺行不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就把文章发到网络上去。

文章和月月妈妈某些气质很像,非常煽情,非常弱势,饱含伤心绝望。

长文章里一个伤心欲绝的母亲字字泣血地描述着自己怎样挑选砺行装饰装修,怎样被叫做涂晓蓉、谷妙语的两个设计师欺骗,把好的材料替换成了不好的材料,让家里的宝宝住进去之后就生了白血病,现在躺在医院里奄奄一息,每天医药费把他们压迫得快要活不下去。

而当出了事情以后,他们去砺行装饰讨说法,结果涂晓蓉和谷妙语两个人互相推诿责任不说,涂晓蓉甚至还对孩子妈妈动手动粗,不仅把孩子妈妈推倒在地,还大声叫骂威胁。

砺行的经理给不出说法,也不主持公道,只是赶他们走。他们不肯走,经理就让谷妙语叫来了警察,用暴力轰他们走。

然后第二天,砺行装饰给出的决定是,开除两位当事人设计师,仅此而已。这样他们就可以免责了。然后他们采用拖延政策,说要等检验过装修材料到底有没有问题后才能决定是否负担孩子看病的钱。

可这不就是敷衍拖延吗?他们检验的结果显而易见会是所有材料都合格的呀,这个结果大家都可以提前懂的呀!

……

文章一字一血泪地问着,人间的公平在哪里?人间的道义在哪里?砺行装饰,涂晓蓉、谷妙语,你们的良心在哪里?

文章最后是一段动情呼吁:亲爱的大家,请帮帮我们吧,帮帮我们的孩子,帮帮我们这对弱势而绝望的父亲母亲!

文章后面还附了月月爸爸拍下的视频。月月妈妈悲伤欲绝的哭泣让闻者流泪听者伤心。涂晓蓉推到月月妈妈的动作果断而暴力,秦经理护短且不作为,谷妙语和涂晓蓉仿佛互相推诿责任,秦经理让谷妙语报警以请走月月爸妈……

所有视频呈现的内容都很完美契合地佐证了长文章的每一句话。

文章已经被转发了几万条,留言比转发还要多一点。

大家在打赏、捐款的同时,全都开始愤怒谴责砺行装饰、秦经理、涂晓蓉,以及谷妙语。

谴责的语言越来越恶毒,越来越激烈。

谷妙语看着那些咒自己人渣赶紧去死的话,脑子里轰隆轰隆地。

悲愤和委屈鼓动着她的血液在脑腔里打着雷。

这文章,这视频,看起来多么的真实。假如她不是当事人,她看了这些她也会相信,月月爸妈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们实在太可怜了,装修公司和设计师实在太可恨了。

可是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并不是这样的!

当人的同情心被看似真实的表象所操纵左右,同情将激发出正义感,富有同情心的正义感让人不必克制自己的情绪,只管发出愤怒的、谴责的舆论,去讨伐他们认为的恶毒者。

是的,不必克制,谁的同情心和正义感还有错呢?

于是人们都义愤填膺,把舆论演化为可以杀人伤人的生化武器,去讨伐被陈述事件中的恶毒之人。

没有几个人能去想一想,这被陈述事件到底有几分保真?事件中恶毒的人是真的恶毒还是被呈现得恶毒?

没有几个人去想。

大家都在用生化武器攻击着砺行,攻击着秦经理,攻击着涂晓蓉。

攻击着她谷妙语。

有人甚至开始人肉,说要给姓涂的和姓谷的两个败类送花圈。

很多人说会把涂晓蓉和谷妙语的名字举报到行业协会去,让她们从此以后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

谷妙语通过网络,看到了一个让自己濒临崩溃的世界。

*

到了第二天,事情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已经变得越来越大。

谷妙语已经没办法准备材料去仲裁委员会帮自己讨公道了。因为她和涂晓蓉都要去配合相关部门的调查。

谷妙语觉得异常屈辱。尽管明知自己没做错任何事,大可以理直气壮告诉别人我行得正坐得端。

可是在愿意相信她有罪的人眼里,她就是有罪,她说什么都是狡辩,这盆脏水泼在头上她就得一直沾着,永远也别想洗净。

配合调查后回到家里,意外地,又不太意外地,谷妙语看到楚千淼在藏那些被人寄到家门口的花圈。太多了,楚千淼根本藏不过来。邻居们出门一边瞧热闹一边已经有了抱怨。

一个邻居说:“你们这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这么遭恨?花圈都挡到我们门口来了,太晦气了,这叫什么事!”

另一个邻居指了指谷妙语对之前的邻居说:“就她,给人家里有小孩的家庭做装修,用烂材料替换了好材料,小孩现在白血病躺医院里了。”

邻居们都嫌弃地唏嘘。

“这不是丧良心吗!”

谷妙语心里难过得要命。

她知道了什么叫百口莫辩。

楚千淼对那些邻居们大声说:“可以了,你们都回家去吧,哈!事情不是你们想象那样的,不要以讹传讹了,不然我可以做她的代理律师告你们诽谤的哈!”

邻居们一翻白眼,嫌弃和鄙夷从白眼里流出来,淌了一地。

“做错了事还能这么凶,够可以的!你跟她做朋友,看出来了,你也好不到哪去吧!”

谷妙语更难过了。连楚千淼都被她连累了。

楚千淼要爆发,谷妙语拦着她。

她对那些或租房或业主的邻居们说:请你们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假如日后事情有翻盘,请你们记得给我和她道歉!

说完她把楚千淼拉进屋里。

没等坐下喝口水压压惊也压压气,房东的电话就打来了。

房东说,网上的人太厉害了,都人肉到是她把房子租给谷妙语的了。她实在受不了网络的道德袭击了,希望楚千淼和谷妙语能尽快搬家,不然网友会说她助纣为虐。她说愿意把多收的后俩月房租退回来,再补一个月房租,只求她们赶紧搬走。

房东最后说:“有人说了,如果明天发现谷妙语还住在我的房子里,就要往我自己住的地方也送环圈和砸垃圾了!”

楚千淼忍不住在电话里对房东吼:“他们这么做是犯法的,你可以报警告他们威胁骚扰啊,你这样向违法的势力屈服,这才是助纣为虐吧!”

房东说:知道你学法律的,但法律到底能办成多少事,效率是什么样的,你自己还不知道吗?要是法律处处严苛有效,小谷和她同事能钻成法律的空子吗?还会有今天的局面吗?我们平头老百姓只求过安稳日子,求你们赶紧搬走吧。

听到房东认定谷妙语有罪,楚千淼放弃争辩了。

一个没见过冬天、认准人间只有春夏秋三季的人,你跟她讲人间还有第四季,叫冬天,她是听不进的。可怜可悲的三季人。

谷妙语和楚千淼连夜收拾了行李。但收拾好了行李,她们也不知道该搬去哪里。

谷妙语对楚千淼道歉:“对不起啊淼淼,拖累了你。”

楚千淼恶声恶气地对她吼:“你丫给我闭嘴!你在那对不起谁呢?你有错吗?你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挺起腰板来,堂堂正正的!”

谷妙语被她骂醒,挺直了腰板。

楚千淼的电话响起来。她低头看了看来电显示,表情一度变得极其复杂。

那表情就像一位公主困在冰山雪地濒临死亡时,她的王子从天而降来救她了。

挂断电话后,楚千淼对谷妙语说:“任炎从网上看到了这件事,问我怎么样了。他说他马上开车过来接我们,我们暂时先住在他的一个空房子里。”

*******

任炎很快来把楚千淼和谷妙语接到他名下的一间空闲公寓里。

谷妙语对任炎道谢,任炎狂拽不羁地一笑:“不用谢,以后帮我一起奴役你的好姐妹就可以了。”

谷妙语笑出来。

这是一个真正想帮她们的人。这是一个真正对楚千淼挂心的人。

*

事情还在网上继续发酵着。

谷妙语除了配合必要的调查,就待在任炎的公寓里。她之前也企图做点解释说明,澄清一下事实真相。可她这么做之后,舆论反而变得更加铺天盖地,说她狡辩,没有担当,事到如今还在推卸责任。

事情发酵太大,很多相关机构部门包括室内装饰工程质量监督检验机构、住建委、工商局、建筑装饰协会都引起了高度重视,都要求对事情进行彻查。

有关人员给谷妙语和涂晓蓉发话,少说话,不要干扰调查。

谷妙语只好闭嘴,除了耐心等待调查结果,别无他事可做。

她不再上网,怕承受不了那些语言暴力的攻击。楚千淼会告诉她,每天的情况大致怎样了。

楚千淼说:“涂晓蓉那货,比你还要再惨一点,她房子是自己的,没地儿般,天天被网友送花圈泼油漆还倒垃圾。”

谷妙语到了这会已经体会不到什么解恨的心情了。她只觉得她和涂晓蓉她们都挺可怜。不过涂晓蓉除了可怜还很可恨。

邵远这几天居然没什么消息。

对此楚千淼表示很义愤:“这小子不讲究,除了你出事的当天半夜给你打个骚扰电话告诉你,哈哈哈你在网上出事了,除此以外他就没再联系过你。臭小子,白眼狼!连你偶像和你亲大爷都给你打电话送关怀了,那小子居然一点声都没有了,啧啧!”

前几天刚搬到任炎的公寓时,谷妙语接到了陶星宇和陶大爷的电话。陶大爷很着急,说愿意真人站出来证明谷妙语的为人。

谷妙语跟他说不用了,放心吧大爷,公道自在人心的。

她安抚住了陶大爷,但她心里其实对公道自在人心这句话已经没了底气。

公道在一边倒的舆论大潮里,没什么自在人心,只有众口铄金。

陶星宇也出于人道主义精神,释放了关怀,还邀请谷妙语和楚千淼到别墅去避难。

谷妙语谢过陶星宇之后婉拒了他的邀请。

无所不能的网友们万一人肉到了她的行踪,她会连累陶星宇这位行业里最霁月风清的名流设计师的。

针对楚千淼对邵远的描述“哈哈哈你在网上出事了”,谷妙语不知道为什么,很想为邵远辩解一句:“他没有哈哈哈,他是很沉重地告诉我网上出事了。”

楚千淼伸脚踢她:“你懂不懂什么叫艺术加工?”

任炎也在。他每天下班都会过来看一眼。他自己从小吧台前倒了杯气泡水,一边喝一边邪佞兮兮地笑了。

“你们可真冤枉我这位嫡系小师弟了。你们当我怎么知道小谷出事的?”

楚千淼小翻一个白眼——也是服,他能把那副邪佞的霸道总裁气质说拎出来就拎出来挂在笑容里。

“你说你从网上知道的啊。”楚千淼说。

“那也得有人告诉我‘快去网上看看,你合作伙伴的闺蜜出事了’,我才会去看一看啊,对不对?”任炎晃着装气泡水的杯子,浪得像在晃一杯82年的拉菲。

楚千淼:“……所以是邵远那孩子告诉你的?”

任炎打了个响指。

“别着急,邵远一直在行动。”他放下水杯翻着手腕看看表,“嗯,再等等吧,快来了。”

他没说明谁快来了。但谷妙语隐隐好像知道,他在说谁。

*

谷妙语猜对了一部分。

一个小时后,任炎公寓的门被敲响。

门被打开,一声“师兄”后,邵远进来了。

谷妙语猜对了这一部分——邵远来了。

谷妙语猜错了另一部分——邵远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三个同学。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一台笔记本。

进了屋,邵远说:“这是我三个室友。”

周书奇屁颠屁颠往楚千淼跟前凑,任炎冷眼瞧着,邪佞地笑一笑,突然说:“楚千淼,这里等下没你事,你去书房把法律意见书改好,明天我们几方中介开会讨论。”

楚千淼愣了愣:“中介会不是在明天下午吗?”

任炎:“挪到上午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

“………………”

楚千淼带着要杀人的气场去了书房。

周书奇怏怏地,也愤愤地看了任炎一眼。任炎一瞪他,他立刻默默往邵远身旁游移……

——这男的眼神好可怕哦。

楚千淼走了,周书奇看到谷妙语,眼睛一亮,又往她跟前凑,叨逼叨着,小姐姐小姐姐,你还记得我吗?咱俩通过电话,交接土特产什么的,还记得不?你说这也太巧了,你居然就是我们邵爷的同事小姐姐!

邵远揪着他一把头发把他薅到了一边。

邵远看着谷妙语,对她笑一笑,用笑容宽她的心。

他们好几天没见了,他的笑容此刻像她的强心针。

而后邵远敛了笑容,说:“我悄悄去看了月月几次,情况不太好。”

谷妙语神色暗淡下来。

那么可爱的月月,现在那么可怜。

邵远继续对她说:“这段时间,网上给月月爸妈的捐款,我们粗略地统计了一下,大概已经有大几十万了。你猜月月爸妈用这大几十万干了什么?”

谷妙语一个惊连着又一个惊:“大几十万了??他们拿这个钱除了给月月看病还干了别的???”

邵远说:“他们悄悄给大儿子换了国际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六位数。”

谷妙语惊得眼睛变得大了又大:“这,这太过分了!那是大家捐给月月看病的钱,不是拿去给大儿子换学校用的啊!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邵远说:“捐款的数额是我室友之一,就是在那喝水那个,他统计了各个平台的打赏和捐款算出来的。至于月月哥哥转校的事,是我另一个室友,喏就是那边正在开机那一个,他家里亲戚在那所学校当老师,我们因此知道的。至于月月父母还在呼吁网友继续捐款,那是因为他们在网上又晒了月月可怜巴巴的病照卖惨博同情博打赏。”

谷妙语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怀疑月月真是那两口子的孩子吗?还是他们借病卖惨赚钱的工具??

邵远招呼室友们:“我们开工吧”

周书奇和另外两个室友与他一起,端坐在餐桌两边,两对两阵容,面前各自摆着笔记本电脑,四个人开始展开商讨。

谷妙语像看到了未来一场商业和法律界的精英会议在提前上演。

她有点震撼,忍不住问:“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邵远在百忙中转头对她一笑:“我们打算当着你的面,把你失去的公正,一点一点帮你找回来。”

*

任炎去了书房,去看着楚千淼写法律意见书。

谷妙语坐在和餐厅联通的客厅沙发上,看着橘黄灯光下,餐桌前的四位五道口学霸精英一边商量一边书写战斗檄文。

邵远在联合他室友们的力量,为她撰写长文。

原来这几天他不是什么都没干,原来他请求室友们帮他一起,干了很多很多事,很多关键而足以让舆论翻盘的事。

他和室友们一起措着词,有理有据地、理智冷静地写出一篇针对月月父母煽情长文的反煽情长文。

他们在文中客观陈述了整件事的整个过程。

而后犀利地提出三点疑问:

一,月月母亲的诉求究竟是什么?是给孩子治病,还是卖惨敛财?如果是给孩子治病,为什么把网友们的捐款拿去悄悄给大儿子交了私立学校的学费(附确实证据),而后继续呼吁大家捐款?月月母亲在网上说捐款不足以支付月月的治疗费,月月母亲敢不敢把月月的治疗缴费单据晒一下,让大家看看到底够不够?

二,如果月月父母不是为了敛财,那么好,大家也都知道他们认为这场事故的起源在哪里——装修房子。这就说明他们家还有一套房子。为了给女儿治病,他们为什么不卖掉这套房子,而要呼吁大家给他们捐款呢?善良的群众们,你们是以为月月父母为了给月月治病已经把房子卖了吗?并没有的,他们不仅没有卖房子,还在和砺行谈判的时候提出砺行必须用最好的材料免费把房子再重新装一遍(附谈判录音视频,当天在场的砺行员工所摄录)。

三,笔者和三个朋友曾经悄悄去医院看望过月月几次。最开始那次去看月月,是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月月父母刚把文章发到网上的第二天,事情正在发酵时。那时捐款数额还没有体现出来。笔者和朋友们去医院时,遇到月月父母也在,我们于是没有进去病房,只在病房外看了看月月。我们在病房外录到一段录音,是月月父母关于要不要卖房子给月月治病的。月月爸爸提出要卖房子给女儿看病,月月妈妈哭得很伤心,可以看出是真的心疼月月。可她也是真的坚持不肯卖房子,因为这样儿子以后会没有着落。后来捐款上来了,这些捐款在帮月月妈妈保住了房子、帮月月哥哥转了学校之余,也终于够月月治疗之用了。

最后,那天月月父母录到的视频有断章取义的情况。现有砺行公司当时在场同事录到的完整视频,附在文章后面,请大家看完再做判断,是否是月月父母通过视频剪辑后在故意引导舆论。

*

文章发上去后,邵远的室友之一去找朋友要了推广。

邵远对谷妙语说:“这是带他来这里的功用之一,他有朋友在旧波网工作,可以帮忙给推广。”

文章的阅读量转发量评论量很快上来了。

舆论的风向马上变了。

有人神通广大,真的搞到了月月治疗缴费的单据,算来算去,大家都觉得自己的爱心被欺骗了。

一部分人开始做起分析帝,开始有条有理地分析,说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月月本来就得了白血病,月月爸妈想找人给他们出钱看病,然后来的这么一出。不然的话干嘛那么着急往新家搬?

这种分析立刻得到很多人的拥护和赞同,月月妈妈当初有多可怜,现在在大家眼里她就有多阴谋诡计和心狠手辣,连自己女儿生病都能谋划出这一场谋财大戏。

谷妙语看着网上风向转得这么快,有点百味陈杂。

人们的同情心来得太快,太轻易,不搭配理智,有时真是一场灾难。等理智到了,同情心来得有多快去得就更快,同情心撤走之后还留下一把剑,给错付的同情以报仇雪恨之用。

她被网上的分析带得有了疑惑,问邵远,这从前到后真的会是月月父母谋划的一场谋财大戏吗?

邵远摇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都是巧合吧。他们再怎么心术不正,对月月生病的伤心不像是假的。”

*

几天后对于砺行和秦经理、涂晓蓉、谷妙语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去听结果的时候,谷妙语遇到了涂晓蓉。

涂晓蓉很憔悴,但她居然对谷妙语说了谢谢。

谷妙语不明所以。

涂晓蓉说:“是你或者你的朋友做的吧?后来那篇长文。谢谢你们把舆论风向转变了,我今天才能出门,不然门口还得被花圈和垃圾堵死。”

谷妙语想无所谓地笑一下,却发现自己居然笑不出来。她想说你别谢得太早,假如你真的和监理沆瀣一气偷换了材料,后面你不是门口堆花圈和垃圾的问题,你可能得换个地方去尝尝窝头了。

但当结果宣布出来时,谷妙语有一点点吃惊。

房屋的装修材料,没有任何问题。

所有材料都是按照材料清单上的型号使用的,完全符合国家规定的环保标准。

听到这个结果,谷妙语有一点点惊,但更多的是长出口气。

涂晓蓉,居然没有换材料。

她转头看向涂晓蓉。

涂晓蓉自嘲地一笑:“想问我,为什么没换材料吗?呵呵,因为月月可爱啊。”

谷妙语回想着之前每次月月妈妈带着月月来公司时,涂晓蓉都经常笑眯眯地逗月月,一副很喜欢小孩子的样子。

原来她是真的喜欢。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清楚,你没换材料?”谷妙语问。

涂晓蓉又是一声自嘲的冷笑:“我说了啊,可是有人信吗?没有人信的。我已经被你们在心里判了刑,公司里有你衬托着,那我就是偷换了材料的人,不是吗?”

谷妙语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涂晓蓉要拖着她一起下水。

涂晓蓉这次真的没换材料,可是没有人信她,因为她平时和她谷妙语相比,真的是猫腻做尽。所以这回出了事,她涂晓蓉不可能是干净的,问题一定出在她那里。

涂晓蓉为这种成为惯性的评判,感到气愤,也感到委屈,于是干脆拖着那个把自己对照成坏人的人一起下水以泄愤。

谷妙语回想那天她们一起抱着纸箱离开砺行时,涂晓蓉说的话。

——你以为只有你谷妙语想做清高的好人?我涂晓蓉也想。可是大环境这样,我能怎么办呢?

这句话重重敲在她心上。

*******

几家机构和部门联合调查过的结果宣布出来后,网上的舆论渐渐停止了对砺行一方人的谴责。

假如月月父母之前不撒谎,大家也许还会相信他们说:机构官官相护,没有公信力。

但现在大家听到他们这么说,只觉得是可笑了。

捐过款的一部分人让他们把接受的捐款吐出来,不然要联合起来告月月父母诈骗。巨大的舆论压力下,月月父母把捐款退了回去。

至于月月为什么生病,病因谁也解释不清。或者遗传,或者突变,或者怎样,只是没有明确证据能够指向,是砺行方面的原因造成的。砺行脱险了。

但月月的病情一直在恶化。大家都在关注着月月父母到底会不会卖房子给女儿治病。他们的关心渐渐到了道德绑架的程度——不卖房救孩子,就是禽兽不如,这样的爹妈不配生孩子,去死吧。

最终月月父母还没来得及决定卖不卖房子,月月就走了。

可爱的月月,从此变成了天使,飞上了天。

月月火化那天,谷妙语和邵远去送月月走完这人间的最后一程。

他们看到了月月妈妈,她伤心得肝肠寸断,哭倒在地上起不来。

那份伤心不是假的。

可那么爱女儿,却终究没有卖掉房子给女儿治病。

这是为什么呢?

谷妙语实在太想知道月月妈妈心里到底藏着怎样一份答案,可她对一个刚失去女儿的妈妈到底问不出口这样的问题。

有人帮她问了。

有网友闻讯月月走了,自发来送月月最后一程。他们质问月月妈妈,何必哭得假惺惺,毕竟是连房子都不肯卖掉救女儿的人。

月月妈妈再也不是她一贯弱弱的样子,她的情绪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她爆发了。

她悲哀地向着那人嚎叫:月月已经被大夫判了死刑了,她救不活的,只能尽量维持啊!她保不住了的!只是早一天走晚一点走的事,我卖掉房子也是尽量拖上几天,到时候拖不动了她还是会走,然后我们一家变成没钱没房一屁股债的穷光蛋,这样子吗??我还有另一个孩子啊,他要怎么办!!

有人被她的说法打动,有人不服她的说法。

——说到底,你就是重男轻女,要是生病的是你儿子,看你卖不卖房子救!

月月妈妈狠狠抹一把泪。

——这跟生病的是男孩女孩有什么关系?今天,假如是月月的哥哥生病,月月是健康的那个,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月月妈妈又哭了。哭得很伤心。

——一个孩子注定活不久了,我身为母亲,你们谁能有我更难受?快要失去一个孩子了,于是我想让另外一个活着的孩子,过得更好一点,这种心情这么难以理解吗?快失去的那个会令留下这个更珍贵,很难理解吗?你们都有你们的圣母心,但你们的圣母心只是让你们指手画脚,真正要挨过一切的,是我们,是孩子的父母!你们有什么权利指手画脚?都是我的孩子,我有我自己做母亲的方式,有错吗?

谷妙语在月月妈妈的哭诉中拷问着自己的人性。

月月妈妈的选择有错吗?

假如明知道一个亲人就要死了,救不好的,那到底还要不要卖房子倾家荡产去救?

卖掉以后呢?

等亲人走了,卖掉了房子一无所有的活着的人们,又该怎么活呢?

可是不卖,自己的良心会不会受到自己的谴责?会不会受到舆论的谴责?

谷妙语有点迷茫了。她想不管怎么说,如果是她,她是要卖掉房子的。但她现在,也不敢说月月妈妈不肯卖房子就是大错特错……

人心和人性太复杂,从来也没有一道标准尺寸,去衡量一件事到底是对是错,一个人到底是好是坏。

她在今天之前觉得月月妈妈太可恨。可现在看她,她好像有点可怜。她的伤心是实打实的,但她的决定和打算也都是很实际的。她有她的道理和出发点,她是对是错?

还有涂晓蓉。大家都在用惯性的眼光评判她,没人相信她没有换材料,她于是沦陷在深深的网络暴力中。

但其实她这次真的是做了一个好人,因为她喜欢月月。施苒苒后来说,涂晓蓉她甚至是自己出钱给月月父母送的空气机。

或许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人人都在生活中洗练着好与坏共存的自己,洗练出最终的人性和良心。

*******

砺行装饰在月月事件中有惊无险地挺过去了。涂晓蓉又回到砺行工作。秦经理也向谷妙语发出复职邀请。

谷妙语拒绝了。

一个在事情发生时对员工落井下石、在事情解决后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邀请员工回去卖命的公司,她觉得心灰意冷,不想再回去了。

她决定开始投简历,到新的公司,重新出发。

她和楚千淼后来没有再找房子,任炎死活要把公寓强租给她们住。谷妙语都不知道他那副死皮赖脸顾客不强买他非要强卖的劲头是要干什么。

邵远在事情平息后告诉谷妙语:小姐姐,我也从砺行辞职了。

谷妙语一听,立刻说:那不如,我们两个失业的人一起喝点小酒浇点小愁?

邵远笑着说:好啊。

谷妙语也笑着说:邵远啊,这次真的,真的谢谢你了。

☆、第49章 明天就有空

第四十九章明天就有空

谷妙语来的时候, 是在地铁站外和邵远汇合的。一汇合邵远就自动又不着痕迹地接过了谷妙语的帆布大包,替她扛着。

进了烧烤店, 落了座, 包也被自然而然地放在了邵远这一边。

谷妙语和邵远击掌击得热血沸腾、要连续举杯痛饮三酒杯时,她的手机铃声不甘寂寞地响起在她的包包里。

邵远放下酒杯, 要把包拎给谷妙语。谷妙语正一手握酒杯一手 捏肉串, 一手湿乎乎一手油腻腻。

在铃声里考量了一秒钟,谷妙语对邵远说:“我手脏,你帮我把手机掏出来给我吧!”

邵远把递出去的包缩回来,架在膝盖上拉开拉链顺着铃声找手机。

在找到手机之前他看到包里有本很厚的书。怪不得他觉得谷妙语今天的包被她武装得特别沉,原来里面有本大部头。从大部头后面, 他找到持续响不停的手机, 掏出来递给谷妙语。

谷妙语一只手已经放下了酒盅, 手掌拍在餐巾纸上,一捏,捏住一张餐巾纸在掌心里,单手挤压着,擦着漏到指缝间的酒水。她另一只手还在举着肉串舍不得放。

邵远看着她贪肉的样子有点想笑。只怪前阵子发生的事情太压抑, 把她搞得食不下咽, 看来那几天她真是给素着了。

两个人的两只手交汇在半空中, 传递着手机。指尖碰到了指尖。手与手下面是冒着热气的炭火, 热力向上传递, 烘烤得指尖与指尖仿佛都带着烫。

两只手都那么白, 都那么手指纤长。区别不过是一个更细腻柔婉, 一个更骨节线条分明,糅着英气。

有服务生来上菜,看到他们两只好看的手正悬在炭火上方做手机接力,忍不住逗贫:“二位赶紧把手收一收,这么好看的俩手给烧烤了可有点白瞎。”

谷妙语一边笑一边接过手机接通。

她“喂”了一声。

邵远把手收回来,听她跟着喊了声“大爷”。

他用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搓着刚才递东西那只手的指尖,知道了打电话过来的是陶大爷。

谷妙语举着肉串和陶大爷一句一声好一句一点头地打着电话。

挂断电话后,谷妙语把手机往桌面一丢,又举起酒杯。

另一只手里举了快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肉串让她往嘴边一横,上下牙往肉串底部一咬合,肉串签子和那两排整齐白牙互相相反一运动,谷妙语利落地完成了一个撸串的标准动作。

邵远觉得那种奇妙的感觉又来了——这种动作要是换成别人做,尤其女孩做,一定显得很粗鲁,很不好看。可是真奇怪,谷妙语来做怎么就不粗鲁呢?还很豪爽得有点可爱。

谷妙语飞快吞没了撸到嘴里那几块肉,举着酒杯冲邵远说:“来来来,继续完成刚才击掌后的第三杯!”

邵远和她举杯相碰,干下第三杯。

放下酒杯后他问谷妙语:“陶大爷找你有事?”

谷妙语点头:“嗯,他说要找我吃饭。”

邵远眉毛一拧,拧出了个挑理的样子来。酒精又让他不再兜着自己喜怒哀乐的情绪了。

“他怎么光找你不找我?”

一副没分到糖,满心不乐意的小男孩样,看得谷妙语直眨眼。

谷妙语眨着眼挠着头说:“陶大爷没找你啊?”顿了顿,“这样啊……”又顿了顿,“这样啊……我觉得吧……”

这样了半天她也没这样出来一个既能替陶大爷解释、又能给邵远挽尊的说辞。

邵远看她为难得直抓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会有这么认真实在的小姐姐。

“算了,不逗你了。其实陶大爷昨晚就给我打过电话了,我告诉他我最近要准备论文答辩的事,就不去吃饭了,等答辩过了再说。”

谷妙语松口气,而后吹胡子瞪眼地教训邵远:“你这孩子现在很放肆啊你!这么逗你谷老师?”

邵远看她鼓着腮帮子冲自己叫唤,觉得她和她头上那颗小丸子有点像。

圆溜溜的,软绵绵的。

他忽然想知道,她不梳丸子头是什么样的。

“你头发散下来会有多长?”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问出了这句话。

她头发散开来会披到哪里呢,肩膀还是背?从丸子的大小厚度看,应该不会到腰那么长。那等她长发及腰时,会是谁替她挽起长发呢?而他那时应该正在国外吧。

谷妙语戳着丸子头,笑嘻嘻地回答他:“下回咱俩再见面的时候我散着,让你看看我头发到底有多长!”

邵远一笑。好像有点期待呢。

垂眼瞄到她的包,想起包里那本书。他初看到那本书书名时的意外还绕在心里没散。于是他抬头问谷妙语:“你包里的书,是你自己在看吗?”

喝了酒的谷妙语有点在状况之外。

“唔?”

邵远:“就是你包里那本《2012年中国互联网发展报告》。”

谷妙语反应了一下,拍拍头:“哦这本书啊。这本书是任炎的,你三千水姐姐借回来看的。我看它长得那么厚,有点好奇里面到底能写点什么,就拿着看了看,结果发现还挺好玩的,于是打算尽快看完后再还给你三千水姐姐。”

邵远有点意外,挑挑眉问:“这可不是你专业相关的东西,看起来不觉得枯燥吗?”

他有点想不到她对自己专业以外的新兴事物还挺感兴趣。

谷妙语眼睛亮得像水洗过的珠子:“不枯燥啊,很新鲜,很有趣的!”她用食指敲敲桌面,边敲边措辞,“怎么形容呢,嗯……你要说互联网这东西和我的专业不相关吧,看起来好像是不相关的。可是你如果看完我包里那本书你就会发现,那书里把互联网说的吧,已经和生活中万事万物都息息相关了。这么看的话,它和我的专业就变得很有关联了,这关联或许不体现在现在,但未来一定会呈现出来的。那书里的意思呢,未来的互联网嘛,换成毛爷爷说过的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就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邵远在心里默默赞同着谷妙语的说法。她说得对,未来万事万物都会和互联网息息相关,包括他将从事的金融。

他看着谷妙语,一笑,声音像低音炮似的,说:“你还知道毛爷爷语录呢。”

谷妙语挺着胸脯义正辞严:“你每天花着毛爷爷过日子,还不得记住点毛爷爷说过的句子?”

邵远嘴角的笑容渐渐扩大。

“真难得,你对新事物还保有着主动吸纳学习的心。”他对谷妙语说。

谷妙语偏偏头,一脸认真。一朵粉粉的樱花瓣正在释放她不经意的、内敛的艳色。

“我是这么想的:我上学时候偏科,数理化学得不好,最后上的大学也没有太多人听过。那我底子和你们这些名校骄子比,肯定是差了很多很多的,所以我只能趁着现在还有学习的能力尽量多去学习。”

谷妙语偏着脑袋,轻轻点了点,是陈述也是在用谷氏鸡汤给自己打气。

“嗯!多学习。只要我每天都吸纳一点新知识,就是每天都在积累着一点进步。当然,我每天这点小小的吸纳量不足以改变什么,可是把这些小小的吸纳积累起来,我想总有一天它会累加到一个爆发点的,到时候它也许会让我周围的人都对我爆发出‘哇’的一声惊叹也说不定。对,我现在的积累,就是为了以后有那么一刻,让所有人看我的时候,都觉得惊艳!……哈哈哈。”

谷妙语说完一番话后,觉得自己又有点借酒做白日梦了,于是又在话尾哈哈哈地笑起来自我解嘲。

酒精是真话的催化剂,几杯酒下肚,平时能憋住的话,现在都要变得憋不住,都要争先恐后从嘴巴里冲出来图个痛快。

邵远却不被她自我解嘲的笑声所打扰。他穿透在她的笑声之外,静静地重新审视她。

他觉得这个会讲鸡汤、会说毛爷爷语录的小姐姐又在发光了。

她真棒。他现在就觉得她很惊艳。

*******

聊过了东西南北,聊过了天上地下,终于聊到了切实生计的问题。

邵远的脸也有点被酒精蒸熨着了,俊俏的白面皮上泛着点浅浅的粉,人面桃花一样,又青春又风流。

谷妙语扶着头想,以后这小子得落到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手里去呢?得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制服这么个人中拔尖的小妖孽。

她听到那妖孽在问她:“砺行你不打算回去了,那接下来想好怎么办了吗?”

她松开扶着的头,让头能上下自由点动:“嗯,想好了,我要重新找工作!”

邵远看着谷妙语大张旗鼓地点头回答问题,有点好笑。

“那,想去哪工作,已经有明确意向了吗?”他很不在意般地问着,好像这问题是从前面的问题自然而然顺下来的,一点都不叫人觉得前面的问题只是铺垫,其实他想知道的问题答案,只有这一个。

——有明确的意向了吗,是陶星宇的工作室吗?

谷妙语粉粉的樱花瓣脸上,泛起了一大团的红晕。

“嗯,有明确意向了,是家行业里特别棒特别有口碑的公司。可能按照我现在的学历和工作履历来看,我说我想去那里工作会显得有点自不量力,但我想试一试。反正试试又不要钱,对不对!”

邵远看着她不好意思红掉的脸,不打算继续问下去了。

她应该就是想要去陶星宇那里工作吧。

*******

和邵远这顿饭,最终及时终止在谷妙语的醉点前。

她这回终于没有唱歌。

打车回到家,楚千淼留了备忘字条,说和券商方面一起加班,晚饭吃加班餐,不一定几点能回来,让谷妙语别等了,要她自己先吃先睡。

谷妙语听话地洗了洗就先睡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六点钟。她被楚千淼开门进屋的声音吵醒。

和她一起进屋的似乎还有别人。

别人一说话,谷妙语就听出别人不是别人,是这屋子真正的主人任炎。

她听到任炎对楚千淼说:我送你回来,你水都不给我倒一杯,就撵人走??

她听到楚千淼对任炎喷:没有你死拖着,我用加班到现在?熬得我提前二十年变黄脸婆我还给你倒水喝?

任炎说:你别忘了你住的是谁的房子。

楚千淼说:你别忘了是谁死皮赖脸非要把房子租给我,想挣钱都想疯了吧!

谷妙语打算再睡个回笼觉,不出去打扰那对冤家掐架互喷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八点多,想起和陶大爷约了午饭,谷妙语从床上爬起来。楚千淼正在另一间卧室补觉。她摸出厨房打算做两份早餐。

出门前看了眼手机,上面有楚千淼给她发的一条信息:小稻谷,出房间的时候把衣服穿全了,任炎那逼在我倒杯水的功夫就躺沙发上睡着了,这是他的房子我也不好意思撵他走。你多穿点再出屋,别走光啊。么么。

谷妙语放下手机,默默换下吊带睡裙,穿得整整齐齐。

出了卧室她蹑手蹑脚往厨房走,途径客厅时沙发上发出一阵响动。

任炎坐了起来,有点迷瞪地低头看着他身上搭着的小熊花纹的薄毯子。

随后他抬头,和谷妙语大眼瞪小眼。

任炎:“几点了?”

“楚千淼呢?”

“水给我倒哪去了?”

发出三连问后,他看到了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杯白水。

他搓着下巴笑了,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后,把小熊毯子叠得板板整整放好在沙发上,站起身准备走。

“您上大学的时候认识我们三千水吗?”谷妙语在任炎换完鞋、手搭在门把上就要开门离开前,突然没忍住开口问。

任炎开门的动作停了停。而后他回回头,有点邪佞地那么一笑。

他什么也没说,只那么一笑后,就开门走了。

谷妙语歪着脑袋想半天。

他那笑是什么意思呢,到底认识还是不认识?

*******

中午谷妙语去赴陶大爷的饭约。

直到她离家前楚千淼还没起来。她给楚千淼做好了饭菜,温在锅里,出了门。

陶大爷还在养身体,没什么体力操办一桌饭菜,于是这次陶大爷请的不是家宴,他约谷妙语到饭店吃烤鸭。

谷妙语赶到烤鸭店的时候,陶大爷和陶星宇都已经在了。

陶大爷看到她就是一阵唏嘘心疼:“瞧网上那些碎嘴子把我这孩子给折磨得,都瘦了!哎哟可心疼死你大爷我了!”

谷妙语由着陶大爷心疼。等落了座,她才有功夫正眼正脸地和陶星宇打招呼。

陶星宇还是那么月朗风清的一个明净人。他人坐在那坐得住,他的气韵才华学识却一点也关不住,它们从他身体每个角落源源不断地在向外洒向外冒。

谷妙语叫了声“陶老师”,陶星宇冲她温润一笑,回了声:“好久不见了,妙语。”

谷妙语被这声“妙语”叫得眉尖一跳。

服务员开始走菜,三个人边吃边聊。

陶大爷的胃都快被切没了,能吃的东西不多,可着自己可以吃的吃了吃,就开始致力于往谷妙语的碗里夹菜夹肉。

谷妙语的碗里很快起了座山,她对大爷爱泛滥的陶大爷求饶:“大爷大爷,您是我亲大爷,可以了可以了!”

“真可以了?那你碗里的可得都吃光啊,吃不光你可对不起全北京这么帅的大爷给你亲手夹菜!”陶大爷放下筷子,捅了捅陶星宇,“该你了,赶紧的吧,再不登场饭都吃完了。”

谷妙语抬头,看看陶大爷,看看陶星宇,不知道爷俩在搭什么戏台子。

被陶大爷捅咕了好几下的陶星宇,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纸印嘴角。

谷妙语看他起了一副准备说话的范儿,赶紧也把筷子放下来,坐得端端正正地准备听。

陶星宇看她乖得不行的样子,忍不住在开口前先发出一声笑。

“妙语,你不用这么绷着,放松点。”陶星宇笑着说,“之前网上闹风波,我也没能帮上你什么忙,很过意不去。不过之后的忙我是可以帮上的。”他看着谷妙语的眼睛,声音朗润地说。

这副声音和谷妙语已经听惯的那副低音炮一样的嗓子大有不同。朗润的声音让人越听越想安静下去,听琴,品茶,画图。

而那副低音炮的嗓子却让人一听就想……谷妙语仔细想了想那感觉,最后她想到了四个字:喝酒唱歌。

她现在一听邵远说话就想拉着他喝酒唱歌。

陶星宇声音朗润地在告诉她:“妙语,到我的工作室来工作吧。”

谷妙语听着陶星宇宣布着这个决定时,觉得时间好像被从线打散成了点,每个点都对应着陶星宇的一个字。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陶星宇那句话过滤到耳朵里。

心情不知道是雀跃还是雀跃到极致后反而安宁了下来。

——妙语,到我的工作室来工作吧。

这句话,她应该已经梦寐以求了三年。

*******

今天是陶大爷请谷妙语吃饭的日子。邵远想,陶星宇一定会在的,他们一定是要和谷妙语谈她工作的事情。

因为预计到这顿饭的主题将会是讨论让谷妙语到陶星宇那里去工作的问题,所以当陶大爷给他打电话也邀请他一起共进午餐时,他以忙着弄答辩论文为由拒绝了。

陶星宇和谷妙语,一个打算招对方到他的工作室里去,一个很明显非常愿意去。周瑜和黄盖在一起吃饭,有陶大爷这个出谋献策的诸葛亮在就可以了,他这个曹操如果也去看戏,未免显得有点没必要。

留在学校改论文的邵远,这一天又陷入了莫名的周期性心烦状态里。

他又开始像之前某天那样,从早起剥鸡蛋就开始烦,一直烦到晚上觉得吃饭和吃纸在味道上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吃完了一餐肉没肉味、菜没菜香的晚饭,邵远终于没忍住对于谷妙语未来工作的好奇心,还是一把捞起了手机。

他拨号给谷妙语,打算尽量谈天一样地问问她,工作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已经决定了去哪家公司上班了吗。

电话一通,谷妙语的声音一响,他好像回味起了晚饭吃的牛肉其实也不是让人食不知味,咖喱的浓度蛮好,白灼过的青菜其实也挺爽口,肉和菜倒也都并不难吃。

他问谷妙语:小姐姐,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谷妙语透过话筒传来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点点沮丧:“唉,被拒了。”

“?”

邵远着实有点意外。

“被拒了?陶星宇居然不收你吗?”

“嗯???”这回意外的是谷妙语,“我们是不是谈到岔道上去了?我压根也没想着去陶老师的工作室呀,我之前和你说的我想去的公司,嗯……其实是嘉乐远。”

听到那三个字,邵远心里一动:“你是说,嘉乐远?而不是陶老师的工作室?”

“对啊,嘉乐远,业界大牛,效益贼好,正准备上市呢。”说到这谷妙语嗷呜悲号一声,“可惜人家门槛高,把我婉拒了。啊——!天呢,我是不是应该到他们公司人事那里去哭一哭?你说的,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邵远憋着笑。

她这回居然没说笑对人生或者无惧困难。

“嘉乐远,有那么好吗?”他轻声问。

谷妙语很肯定地回答他:“当然!砺行和它比真不是一个量级的,你要不是不信,等你哪天有空我带你亲自去他们门店参观参观!”

邵远似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明天就有空,不如你明天就带我去看看。”

谷妙语想了想,说:“OK,择日不如撞日,那就明天吧!”

☆、第50章 心中的变化

第五十章心中的变化

谷妙语和邵远约好第二天上午去逛嘉乐远在东三环新开的家居体验馆门店。

他们约在离体验馆最近的地铁站见面。

谷妙语早上起床后看了眼日历, 5月5日,立夏。

真巧,一个壁垒性的节气, 隔开又一个春天, 展开新的盛夏。

温度已经高达三十度,空气流动起来像暖风机里吹出来的热风。谷妙语犹豫了一下,是假装忘了那天喝小酒时说的话,继续把头发扎成丸子以散热, 还是应了那天喝酒时许的诺,让头发散下来, 在她后背摩擦生热。

纠结了一早上,时间终于来不及了——来不及让她扎头发。

于是只好散着。

出门的时候, 谷妙语想这算不算是一种天意?老天想让她践行诺言,于是令她磨磨蹭蹭,终于因为时间不够而让她放弃掉扎头发的选择。

谷妙语今天为了配合散开来的披肩长发,穿了一条箍腰连衣裙。楚千淼说这是她最有少女感的一条裙子。

说起少女感,她不由有点叹气。

以前她觉得自己始终是个少女, 哪怕穿块破抹布, 那块抹布也会沾染上她的少女感和活力。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甚至她还没来得及谈一场恋爱,她就已经从少女悄悄变成了大人。

以前遇到牙还没长齐的小毛头, 都是叫她姐姐的。可现在连初中生一张嘴都要叫她阿姨, 她简直要呕死。

那天和邵远一起乘公交, 她和邵远站在门口。后面有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女生要下车, 对邵远甜甜叫了声“哥哥”,说,“下站我要下车了,哥哥能帮我让一下吗?”

邵远侧身和小女生换了位置。

小女生变成隔开了她和邵远,站在他们中间。邵远隔着小女生拍她肩膀,意思是要她和小女生换位置,他们俩好汇合。

没等她动,小女生冲她开了口。

“阿姨,下吗?不下能换下位置吗?”声音硬邦邦的,一点都不甜,好像糖分刚刚都给那位哥哥用光了。

“………………”

她当时真是让这一声阿姨砸得脑袋都震荡了,晚上回家一口气买了十根黄瓜切片敷脸。

她和邵远不过只差了三岁,所以当真三岁一个代沟吗?!

尽管那天晚上楚千淼安慰她,说小女生可能是故意的——谁叫邵远手那么欠拍你肩膀显得你俩贼热乎似的。

可她还是对阿姨与哥哥的辈分跨度耿耿于怀。

谷妙语出门前看了看身上充满少女感的战袍连衣裙,觉得今天应该不会再被小女生张嘴叫阿姨了。

*******

谷妙语从地铁里出来时,看到邵远正等在十米外的地铁口。

他穿着半袖衬衫和牛仔裤,往那里一站,又帅又青春。衬衫真是适合各个年龄段的男人的大杀器,只要往男人身上一套,立刻能把他的气质提升好几个等级。邵远的气质已经被提升到最极致了,假如现在他旁边架了台摄像机,任谁都会毫不怀疑,这是哪个未来的流量小生正在这里拍摄偶像剧。

小伙子姿色太出众。

他站在那,眼睛一刻不离地看着从地铁口里走出来的人群。

谷妙语夹在人群里一起向外走,边走边等着邵远把视线投落在自己脸上,她已经做好对他一边一笑一边say嗨的准备了。

……可是他的视线居然从她脸上,滑过去了…………

谷妙语怔了怔。

她看到视线从她脸上滑过去的邵远也怔了怔,随后他马上调回视线,又看向她。

这回他停在她脸上的眼神中,好像多了点惊奇和不确定。

他抬脚向她走,起初他的步伐和他的眼神一样,都有点不确定。

她忍不住噗嗤笑了一下。

这回他的脚步和眼神都变得确定了,确定得脸都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

他迎面走近到她面前,她忍不住噗嗤笑着打趣他:“我以前听说直男如果直大劲了,不仅女生涂没涂口红他看不出来,连女生换个发型他都会变得认不出来,噗!现在看到你这样,这话我信了!”

邵远看着谷妙语披肩长发,发梢黑柔柔垂在后背中段,悬在她被连衣裙腰带箍得不盈一握的腰身上方,随着她一笑一语,黑发瀑布一样的流淌在她背上。

她今天真是又纯又好看,像个小姑娘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看她看得其实已经有点不眨眼,直到那长发披肩的小姑娘姐姐横起手掌在他面前晃。

“我今天太好看,把你美呆了吗?”

“……”

好吧,虽然她在开玩笑,可是事实上,是这样的。

他体贴地接过她的包,今天她为了配裙子,难得背的不再是那个帆布包。也怪它不是那个帆布包,让他缺少了辨认出她的有力凭证,才在第一时间看到她,又错过她。

他接过她的包,递给她一个美貌的苹果。

她接过苹果的时候满脸都在放光。

“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么绝色的苹果,你怎么能从冬天到夏天一直都买得到?!”

他笑了。因为他路走得多,挑的苹果摊子多啊。

“我运气好吧,总能遇上长得这么好看的。”

***

谷妙语和邵远一起从地铁站往嘉乐远体验馆走。

路上邵远随口般地问:“陶星宇有邀请你去他的工作室工作,对吧?”

谷妙语转头冲他一翻眼睛:“鸡贼!什么都让你猜得到!”

长发在她肩背上随着她转头荡出一条短短浅浅的弧线。赏心悦目的弧线。

“他还真邀请我了,”谷妙语说,“不过我没去。”

邵远斜转头看她,问:“为什么没去?那不是你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地方吗。”

谷妙语笑了起来。

“的确‘曾经’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

*******

昨天吃饭时,当陶星宇说:妙语,到我的工作室来工作吧。

听到这句话,谷妙语的心情不知道是雀跃还是雀跃到极致后反而安宁了下来。

这句话,她应该已经梦寐以求了三年,她曾经试想过有一天当她听到这句话时,内心该如何激动,血液该如何往头上涌。

可是从梦寐以求到听到这句话之间,她经历了好几件大事。

高大哥家与楼上楼下的装修纠纷,陶大爷独处豪华别墅的寂寞,月月父母炮制的装修舆论事件……这些事让她把她的梦寐以求重新打造了。

她以前想,室内设计师做到顶级,应该就是像陶星宇那样,接大项目,做大工程,签大单子,得大奖,博大名,挣大钱。

大志向才是志向。

可是当她帮着高大哥,一步一步解决掉楼上楼下的装修问题,当她听到高大哥对她说谢谢,说小谷我现在真是觉得太幸福了;

当她帮着寂寞的陶大爷,把高档豪华冷冰冰的别墅一点点软装成温馨的有人味儿的真正的家,当陶大爷说感觉心里热烘烘的;

当她因为月月爸妈炮制出的装修事件舆论风波,而被公司无缘无故辞退,满肚子冤无处申诉的时候;

当想到这些事,她决定还是不要去陶星宇那里工作了吧。那里的项目确实高大上,别墅,五星酒店,歌剧院,大会堂大礼堂……

可比起那些大项目,她似乎更想要能给高大哥那样的普通人通过装修带去幸福感,给陶大爷那样寂寞的老人家努力营造出家的温馨感,她更想在将来某天假如再遇到月月家装修舆论事件时,能让无辜的员工可以受到公司的保护,而不是被当成弃子推出去挡子弹。

因为有了这些“想要”,于是当她真的听见陶星宇对她说,到我这里工作吧,那时那刻,她反而平静了。

昨天的饭桌前,面对陶星宇的邀约,她想了又想,决定遵从自己内心。

她先问陶星宇:“陶老师,您觉得以我现在的水平,能驾驭得了您工作室在做的那些项目吗?”

陶星宇对她笑:“实话实说,还差一些。”说完实话,他又笑一笑,声音温润得沁人心田,“不过我可以带你。”

谷妙语差点就被那副沁人心田的嗓子给拐跑了。

她喝口水镇一镇自己,思路重新变得清晰而冷静。

“陶老师,”谷妙语放下水杯对陶星宇说,“您接的项目都很大,礼堂,剧院,五星酒店,度假村大别墅等等等等。能接到这些项目,应该是很多设计师的奋斗目标。可我好像有点……怎么讲呢?”

谷妙语皱着眉,认真想着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

“我好像有点不思进取吧。现在和那些大项目比起来,我好像更喜欢家居家装这一块。和您那些大项目相比,我好像觉得,看到我能帮普普通通的一家三口或者一家四口五口,我帮普通的他们把他们的家装修好布置好,让他们开开心心地住进去,让他们因为他们装修好的家而有了幸福感,那我也会跟着觉得很幸福。”

终于完整且准确地表达出自己心里的想法,谷妙语把皱紧的眉头松开。

“我想我还是更愿意留在家装领域,再磨练两年。况且以我现在的水平,还真不太够格到您那去做设计师。我知道您这回一定也是拗不过陶大爷,一定是我亲大爷看我没工作太惨了,蹦高地威胁您收留我!”

陶星宇听到这里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在表达她说对了。

“可作为您的资深迷妹,我特别了解您,”谷妙语看着陶星宇,认真说,“您喜欢靠实力说话,不喜欢拉关系走后|门。说起来这一回您能为我破一次例,陶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

对陶星宇致谢完,谷妙语又对陶大爷致谢:“还有谢谢我大爷,谢谢您我的亲大爷!”

陶大爷被谢得直着急:“哎哟小妙语,你别跟你大爷客气啊,我不是你亲大爷吗,我让我儿子给你敞开一次他的后|门怎么了?敞开了你就往里进啊,客气什么呢,哎哟你可急死我!”

谷妙语认认真真告诉陶大爷,她不是客气,她确实还想留在家装领域,陶老师也确实是要求手下人靠实力说话的,他的后|门很宝贵,不是说敞就敞的。

陶大爷来了杠劲儿:“他靠什么实力说话啊,就他工作室那个小贺,除了长得好看点,她有什么实力啊,不也照样进去了!”

陶星宇开了口,不知道是对陶大爷解释,还是对谷妙语,他回着陶大爷的话,看的却是谷妙语:“老陶,小贺不是设计师,她只是前台。”

陶大爷不服:“哦,前台,那不也是靠脸进去的吗。”

陶星宇这回转头朝向了陶大爷:“老陶,其实她还真不是光靠脸进来的,她有她绵里藏刀的本事。有时候甲方难缠,还真得她那样的姑娘上去周旋。”

陶大爷一咂舌:“啧啧,这是用以色侍人解决问题啊?陶星宇你是不是有点漏?”

谷妙语一边听热闹一边热心纠正陶大爷的发音:“大爷,是‘low’!”

陶大爷说对对,是low。

陶星宇瞥谷妙语一眼,有点意味深长的一眼。

谷妙语缩了缩脖子。

陶星宇说:“老陶你好好说话。我的脾气你知道,我是不肯给甲方陪笑脸的,甲方提出改这改那的时候,我冷着脸,可不就得需要一个能热着脸笑的人在里面察言观色的周旋吗,况且这人周旋的时候还能保有我方利益,向甲方悄无声息地砍出一刀。”

谷妙语听着这番描述,还真是贺嫣然那性格的真实写照。

她的小聪明放在人与人交往间看着挺烦人,没想到这一套放在商场上倒还有点无往不利的意思。

陶大爷在一旁已经间接举起白旗:“行行行,你有理,行了吧?”而后他转头关怀谷妙语,“那小妙语啊,你想好之后到哪去工作了吗?”

谷妙语笑一笑,说:“想好了,虽然有点难度,但还是要努力试一试。”

*******

谷妙语给邵远大致讲完昨天那顿饭的情形。

邵远听完沉吟了一下,问她:“你这算是为了事业,放弃爱情吗?”

谷妙语一转头:“难道不是为了先让自己变得更好,再去收获平等的爱情?”

邵远似乎被她这句话震撼了一下。

女孩子哪一刻最美?要到多年后邵远才回味得出这个问题。

就是谷妙语讲出这句话的这一刻。

当女人自己有了事业心,对男人的仰慕就不再是全部。

主宰她未来努力方向的,不再是她对谁的暗恋,而是她的理想。从此她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变得更优秀,而不再是为了谁、为了哪个男人才要变得优秀。

——我不再因为仰慕你而觉得低于你,我要站到能和你比肩的位置去。

邵远看着谷妙语,一时间有点讲不出话。

谷妙语迎着他的视线对他笑一笑,告诉他:“其实我之前就给嘉乐远投过简历,但是一直没回音。然后昨天吃完饭我就想,干脆打电话问一下把,就给嘉乐远的招聘部打了个电话。结果,唉。”

邵远问:“结果怎么样?”

谷妙语说:“结果接电话的人问了我的名字,查了我的简历之后,居然说设计部现在不招人了,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