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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算准命数进山沟。

61

那些铁栅网的断口处, 连杂草都被踏平了,黄泥露了出来, 凌乱的脚印随处可见。

多年前村民将断斧沟围了起来,后人并不在意,刚才那放牛的小伙,说不定就把牛带到了围栏内。

尹槐序也移步到铁栅网边,忽然闻到了一股从断斧沟裏飘出来阴冷气味。

不同于草木的芳香,也不同于泥腥味,它像是潭底之物,幽深潮湿。

上次来的时候, 她也闻到了同样的气味, 那时只以为是雨水刚过, 所以空气发潮。

如今烈日当空, 四处干燥, 那股气味明显和雨水无关, 说不定是从天窗裏面溢出来的。

周青椰跟着飘了过去,扶住栏杆往裏打量, 忽然觉得探测仪有些不对劲,怎么在震动呢。

她拿出来看, 发现仪表的指针在急促的晃动,晃得整个机子都跟着震。

指针晃动得频繁, 却不剧烈, 还没到发出警报的程度。

深林中必定有鬼,距离还算远。

她猛地看向尹槐序,心裏不太安定, 小声说:“深林裏的鬼魂, 可不一定就比虫蛇少啊。这么偏僻的地方, 山民都没几个,怎么会有那么多大鬼。”

尹槐序皱眉:“那么多,是多少?”

周青椰把探测仪拿到了尹槐序面前,示意她看。

指针还在晃动,频繁而剧烈。

尹槐序早料到山裏面会有各家的“手笔”,不假思索地说:“另外几家故意放鬼,他们的三角符肯定不止赠给了放牛人,还给了其他村民。”

“整个红露村,都被他们监视着?”周青椰诧异。

尹槐序点头。

“他们图什么啊?”周青椰绞尽脑汁,“就为了不给商昭意进去?”

尹槐序心绪沉沉地猜测:“通岩天窗内,除了各家的谱籍外,可能还藏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看来很重要。”

周青椰朝身后瞄了一眼,挡住嘴唇:“你就没听到过一点风声?”

“没有。”尹槐序一顿,“也可能是忘记了。”

“我能走不?”周青椰有点怯场了。

尹槐序湖蓝的眼正视她:“我不想你犯险,实话说就算你想留,我也希望你走。”

周青椰一愣,心裏那根弦来回扯动,锯子一般。

过会儿,锯子软成棉花了,她心满意足地暗嘆,到底是她捡回来的猫,心裏还是念着她的。

“说笑,来都来了,我怎么可能走。”她立马改口。

尹槐序没当周青椰是在开玩笑,极为郑重地说:“此行如果能揭开鹿姑的险恶用心,那我势必要进去看看,不论有多凶险。”

周青椰看出来猫是决意要进了,只好反复深呼吸,自个儿调理一下。

车旁,许落月干呕了一阵,终于缓过来劲。

许落星则蹲在地上不吱声,要不是有许落月在,她想把美瞳摘了。

另一辆车上的人也徐徐下车,个个都背着巨大登山包,包裏装满东西。

后车下来的人也需要缓神,全都紧皱眉头,不敢懈怠。

毕竟挂壁的山路不过是个开胃菜,众人真正要应对的未知恐惧,还在断斧沟深处。

许落月环臂看向铁栅网前的商昭意,语气不明地说:“那三角符裏面的墙上耳,去哪裏了?”

墙上耳不可能无端端消失,那张符只经了商昭意的手。

尹槐序闻声回头,莫名替商昭意绷紧了身。

活人以身养鬼是极罕见的事,这事如果被外人知道,商昭意更难博得众人信任。

到时要是闹得人尽皆知,商昭意怕是真就四面受敌,孤立无援了。

商昭意侧身看了过去,淡声:“我拿到的时候,那裏面就已经空了,你说符裏有墙上耳,我以为你是胡言乱语唬弄司机的。”

许落月目不转睛地看她,半晌神色古怪地笑了一声:“难道那墙上耳还会咬舌自尽呢,我可不信。”

商昭意还是那表情,弯腰从地上折了一根草,说“如果墙上耳是蔺翠石放的,那他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我们的行踪,这事你得信。”

“那还进不进?”许落月望向断斧沟深处。

“当然要进。”商昭意拿出手机,点进她与许落星的聊天窗口。

这裏面,有许落星发过来的众人生辰,生辰裏预示了今日吉凶,能够趋利而避害。

其实商昭意很少依据命理过日,命理是既定的,人却不是。

那些生辰八字,就好比一份模糊不清的指南,许多事情起初未成定数,人若是信了,那它便会清晰起来。

生命便成了被剪去枝丫的树,只剩下一个主干,再无特殊际遇,也无惊喜,变得平平无奇。

许落月见她在算命理,索性走到另一边,和手底下的人交代进去之后需要注意的事。

穿戴整齐的一行人聚在一块,防护面罩已经戴上,刀和一捆尼龙绳别在腿上,深潜所需的装备也一应俱全。

或许在找到通岩天窗前的一段路,商昭意无需旁人协助,但她要是想进到天窗深处,肯定需要有人在旁。

许落月心裏没底,她回头冲许落星招了一下手,向来和煦晏晏的一双眼,竟沉着到能渗出冷意。

“星星,过来。”

许落星小步跑过去,笑说:“怎么了姐姐。”

“你留在车上,不要进去。”许落月说。

许落星本来也不想进去,咧开嘴将手掌挥到脑门上:“好咧,你们有什么事情,尽管跟我说啊。”

“天黑前,如果我们出不来,你就和原先我们说好的那样,先开车回县上,找个地方落脚。”许落月说。

许落星哪敢在挂壁的山路上开车,她宁可步行过去。

她嘴一努:“我不,我就在这等你们出来,车上多好啊,有灯又有吃的,还能睡觉呢。”

许落月又看了她一眼,没多说,摆摆手就让她回到车上。

许落星乐颠颠地往车边走,本来想把手机拿出来打会儿游戏,没想到这地方没信号,她翘起的嘴角登时又垮回去了。

断斧沟风大,哗然一阵风过,绿树彙成的绿浪齐刷刷倾向众人。

商昭意还在看手机,她的目光在每个人的生辰和名字上都停留了近十分钟之久,唇齿微动,而不出声。

她捏着那根草的手也在微微挥动,跟写字算数似的。

世间诸事瞬息万变,事前她虽然已经卜过一次,但在进断斧沟前,还是再算一次为好。

在烈风刮来的一刻,她倏然抬头,眉心紧皱:“水山蹇卦,山高水深,高山遏激流,进去怕是艰险重重。”

许落月已经走远,商昭意边上没有别的活人,这话若非自言自语,那就是说给尹槐序听的。

尹槐序微怔,这一卦倒不是不好破,卦辞曰,蹇利西南,不利东北,有利遇见贵人。

“嘀嘀咕咕什么呢。”周青椰听迷糊了,“进去会九死一生?”

尹槐序摇头,余光瞥向后方,没人留心这边,她才低声说:“能解,往西南走,但……通岩天窗似乎不在西南。”

她印象中,上一辈们初进断斧沟的时候,就是往东北方向走的。

也就是说,这险避无可避。

她随之又想,这卦会是谁的卦,是众人的,还是商昭意自己的?

“那就是非死不可了。”周青椰心裏凉了半截。

尹槐序摇头:“如果有贵人相助,即能化险为夷。”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贵人。”周青椰咕哝。

“不知道。”

尹槐序的确想不到,这深林中哪来的贵人,贵人或许是山中异兽,或许是外来者,商昭意还不一定遇得到。

周青椰摸起自己冰冷的脸说:“那完了,肯定会有血光之灾吧。”

尹槐序颔首:“皮肉之伤不可避免。”

周青椰朝商昭意投以心怜的目光,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你惨了。

商昭意握着那生锈的铁栅网,掌心也沾了锈斑,屈指搓了好几次才搓散。

她脸色难看,掌中冷不防落下个冰冷的触感,好像飞霜落到手中。

那一记冰冷却尖锐的触碰微微刮动,轻飘飘地书出一个字。

谁?

有点痒,她确信是猫爪子。

尹槐序默不作声,她心以为掌心写字是极亲密的事情,她本来不应该这么做,否则就相当于,她不光乐在锅中,还用商昭意给的温水沐起了身。

她可不想被误解,否则装怯扮怜如商昭意,一定很得意。

“是我,也是你。”商昭意将手机放回包中,“还有在场所有人。”

尹槐序头脑发昏,她都已经死了,还能遇到什么危难。

莫非是魂飞魄散?

而在场的这些人,也都得经受千难万险?

周青椰在边上听着,过会才想明白尹槐序问的是什么,而商昭意答的又是什么。

她被椰子砸死后的这两百多年间,倒霉事没少碰见,要是她真的折在了这,也不稀奇。

这世界上,大概没几个人能比她倒霉。

“怎么样,要进去了吗?”许落月在远处问,“已经到正午了,再迟点,怕是来不及找到通岩天窗,天就黑了。”

商昭意抿唇转身,冷声:“陈、李、刘、黄,不进。”

这是团队裏其中几个人的姓。

被点了名的几个人愣愣看向许落月,许落月是他们老板,进不进还得许落月说了算。

许落月皱眉:“怎么了,卦象有变?”

“嗯。”商昭意的眼波扫向剩余的几人,“剩下的,胆子大的,敢进的都走出来一步。”

众人面面相觑,十秒内竟没有一个人回应,就连许落月也深觉不安。

近一分钟,才有三个人迈了出来。

商昭意看着走出来的几个人,好一阵才将这几张面孔对应上许落星发给她的名字。

她挨个指着说:“马凤,留意避开淤泥沼泽,利器不能离身。方雨逸,留心暗处虫蛇,注意用火,切勿独行。韦岁,吃食注意。”

三人冷汗淋漓,不过踏出来后,都没有退缩。

许落月眉梢一抬:“我呢?”

商昭意不发一言地看她,鼻裏冷不丁嘁出一声,不像故意刁难,更像是浑不在意。

许落月笑了:“都要进断斧沟了,可不能忽然坏了感情,团队精神很重要。”

商昭意将头发往上捎,藏到帽子中,不咸不淡地睨她:“你给我的八字,究竟是不是你的,你自己清楚。”

许落月耸了一下肩,弯腰从铁栅网的破口处穿过去,踩得杂草枯枝簌簌响。

她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怎么可能不是我的,我还能记错不成。”

三人看见许落月进去,也跟着穿入铁栅网。

商昭意在后方说:“那你此时应该留在碧原市,而不应该翻山越岭,来到断斧沟。”

许落月拿出罗盘,不以为意地说:“看来是我记错了。”

“你们注意安全啊!”许落星在铁栅网外招手大喊。

尹槐序望着许落月的背影,一下就明白商昭意话裏大意。

商昭意万不可能算错,许落月给的生辰必定是错的,生辰所指向的命主,和此行毫无交集。

许落月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隐瞒?

不得而知。

第62章 第 62 章

进入山沟寻天窗。

62

深林枝繁叶茂, 遍天的绿意遮蔽日光,只零零散散的光斑落在黄泥上。

虬劲的老树根从泥裏隆了出来, 巨龙般蜿蜒至远处。

好在是正午,即便树叶再繁茂,谷中也不至于昏暗无光。

尹槐序是在踏进林中的一刻,察觉到自己不太对劲。

她像被勾魂摄魄,在数秒内,腿竟然不是自己主动迈开的。

有东西在引她走进深处,它无声无息,好像与她魂灵相契,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牵动她的魂形。

这种感觉并非第一次出现, 早在长喜岭的时候, 她便是这么确信, 自己的一部分就在猫的身体裏。

只是当下魂灵的悸动更加分明, 它不止能引起共鸣般的啸唳, 更是影响到了她的一举一动。

尹槐序停得很突然,魂魄震颤得太明显, 她已经能看到,自己晃出了虚影。

商昭意和许落月等人走在前边, 另外三人紧随在后,没人发觉她的异样。

她伏地不动, 想歇上片刻将魂灵的异动按捺住, 可惜这和病痛不同,不是忍一下就能忍过去的。

周青椰发现猫落后了几步,忙不迭退了回去, 左顾右盼地说:“这树枝绊你脚了吗, 怎么痛到发抖了?”

说完, 她又觉得不对。

都已经是鬼了,哪还会因为绊一下脚就身负重伤。

而且猫好像不是在抖,是魂体不稳。

尹槐序心悸魂飘,说不出话。

周青椰没见过这状况,实在摸不着头脑:“按理来说,你把煤煤那部分吃了,魂魄只会变得更牢固,怎么还不进反退啊?”

猫在枯叶上蜷成一团,魂魄的边缘晃得模糊不清,就像随时会灰飞烟灭一般。

观者不明情况,心跳如雷,弯腰给猫把起脉。

鬼魂的脉和活躯毫无关联,它是连通天冲、灵慧等七个脉轮的一根弦。

周青椰也就把手指往猫爪上撘了一下,死马当活马医。

人形和猫形的脉象肯定是不一样的,她又不专精此术,能把得明白就怪了。

“这也不是魂飞魄散的迹象啊,看着挺健康的,就是活跃得有点不对劲。”她有点纳闷,“也没摄入咖啡因啊,这兴奋劲是打哪来的。”

猫还是不应声,看模样和兴奋完全不搭边,反倒还有些萎靡。

周青椰没办法了,赶紧把猫捞起来夹到臂弯,寒毛直竖地往回走。

她咬牙切齿:“商昭意算得还挺准的,进这片林,谁都别想好过啊。”

尹槐序本来就难受,如今被捞起来一个腾空,跟失重似的,不免有些反胃。

她眼看着周青椰已经快走到铁栅网边了,挤出声音:“有东西在吸引我往断斧沟深处走。”

“吸啥啊,你吞磁铁了?”周青椰吓得不能思考了。

尹槐序从她臂弯间跃出,落地时险些站不稳,周身不由自主地悸颤着,说:“我剩下的那一部分,在断斧沟深处。”

周青椰整个魂僵住:“你剩下的魂魄,在裏面?”

“对。”尹槐序在簌簌风声中,找准那几人的脚步。

她重新跟过去,每踏出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

周青椰大惊失色:“怎么可能,蔺翠石不是盯着这地方吗,他们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尹槐序大致推测清楚了:“蔺翠石等人盯住了断斧沟,沙家明面上还和其他四家一心,背地裏肯定已经和鹿姑串通一气,等于说,鹿姑也盯住了这裏。”

“你的意思是。”周青椰惊起一身鸡皮疙瘩,“鹿姑借沙家的手,偷偷把你的魂魄困在了断斧沟,其他几家不知道?”

尹槐序不敢断言,自己的推测就一定是真的,只是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缘由。

距离七月十六日,已经过去那么久。

她剩下的魂魄就算与猫相融,那也是以她为主。

顶着她生前相貌的魂魄,真的能四处游荡而不被发现吗?

不被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周青椰紧张地看着脚边的猫,生怕这猫忽然又出什么问题。

她唇齿发干:“那我们不进去还不行了。”

“她就是想引我进去。”尹槐序远远跟着商昭意等人,“不然余下的魂放在哪裏不好,为什么放在断斧沟裏面,她不怕我求助其他几家的人?”

说完,一个念头钻子似的,嗡一声洞穿心口,蹿至颅顶。

她心寒如雪,说话间寒意渗出齿间:“鹿姑她,早就知道商昭意会来,她是怎么知道的?”

周青椰心裏一团乱麻:“啊?”

尹槐序又说:“她早就擒到我的魂魄了,只是后来发现,魂魄不齐全,不得不动用人皮瓮,所以她才给商昭意打电话,自信不疑很快就能找到药。”

周青椰惊骇:“她根本不是没找到药,只是没找全,她要把你完完整整地喂给商昭意!”

“没错。”尹槐序踏出去,脚下是枯叶断枝,却也是天罗地网。

在恢复了些许记忆后,她便不像起初时那么惘然失措了,虽然不算稳操胜券,但也算心裏有数。

她往后的每一步,都能找到事实依据,不至于走偏,也不至于误入迷途。

只是没想到,鹿姑早就划定了罗网,她要走的路全被囊括在内了。

她不太高兴,因为商昭意也在此行之中,如果她在断斧沟裏出事,商昭意那张脸不知道还得白上几分。

尤其行程还是商昭意定下来的,她不想看到商昭意引咎自责,此事错在鹿姑。

“哇噻。”周青椰有些语无伦次了。

她默了少顷,愤愤不平:“幸好中途出了个沙红雨,弄出个秽方把人皮瓮困住了,要是煤煤到她手裏,肯定连渣都不剩!”

尹槐序“嗯”了一声:“但煤煤没到她手裏,我也没有。她知道商昭意要进断斧沟,便设法将我也引进去。”

“那她怎么知道你也会来?”周青椰脑子生了锈。

尹槐序说:“她未必知道我就在商昭意身边,全靠赌,赌我能不能感应到断斧沟裏的魂魄,假使我没有到场,她也不会有太大损失。”

周青椰不敢细思:“如果你到场……”

尹槐序淡声:“那她会有千百种办法,把我喂给商昭意,商昭意不听她的话,但如果是强喂呢?”

“那商昭意不吃也得吃。”周青椰冷汗浃踵。

那么,鹿姑到底是从哪得知商昭意行程的?

远处几个人接踵而行,硕大的登山包压在双肩上,走得都不算轻松。

鹿姑的眼线不在这几人中,便是在铁栅网外,总之,有人向鹿姑透露了商昭意的计划。

尹槐序下一秒就想到了许落月,她不信做这行的,还会遗忘自己的生辰。

走在前面的商昭意没来由地往身后投去一眼,眼波冷如霜雪。

“得想个办法告诉商昭意吧。”周青椰冷不丁迎上那目光,脚步倏然一滞。

“我在想。”

尹槐序没想好要怎么和商昭意说,商昭意眼耳有障,身后还围绕了几个人,她就算是想给商昭意写字,也得想办法避开那几人。

几人走得还算顺利,他们是循着山民踏出来的那条黄泥路往断斧沟深处走的。

既然山民日日月月都走这老路,证明此路通畅安全。

只是碍于旧时的传闻,以及深谷中的毒蛇猛兽,这路并未往裏延伸太长,走个四十来分钟,那被踏得寸草不生的窄径就断了。

商昭意看了眼团队中的人,择了一截倒塌的树干休憩,坐上去说:“歇一歇,再往裏就没这么好走了。”

许落月立马将那压在双肩上的登山包取了下来,随意扔在腿边。

她也坐到了树干上,眉头紧皱着,姿态不及商昭意舒展。

另外三人也停步休息,望着深处越发密集的草木,有些头晕脑胀。

断斧沟更深处的地方,时不时传出一些异于外界的虫鸣兽叫。

像是沙哑低沉的打嗝声,餩嘚,餩嘚。

马凤听得头皮发麻,猛回头问:“老板,我们待会还是接着往东北面走吗?”

许落月看着手裏的罗盘不发一言,罗盘上的指针在剧烈晃动,继续往东北面走的话,肯定会碰上事。

她看了商昭意一眼,说:“在断斧沟裏的一切事情,都听商小姐的。”

三双眼齐齐看向商昭意。

商昭意留意到了许落月手中那只罗盘的异动,平静道:“往东北,如果中途发生意外,你们之中有谁落单了,尽管朝西南走,别回头。”

马凤又听见那打嗝一样的声音了,站起来循着声音传来处仰头,她在原地兜了一圈,也没找准方向。

她咽下唾沫:“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商昭意说。

这裏的几个人都是有点能力的,而被商昭意特地点名划出去的那几个,不光是普通人,八字还偏弱。

普通人不懂得应付鬼魂,容易出事,卦象一个比一个凶。

商昭意算准了,所以没让那几人进去,她事前没算出山谷深处有这么凶险,不然早在许落星给她名单的时候,她就把人划出去了。

几人听到商昭意的话,心从喉头往下滑了一截,没彻底滑回去。

能让商昭意也听到的,肯定不是鬼怪,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危机。

万一那打着嗝的,是什么史前怪兽呢。

许落月虚眯起眼打量身后,笑说:“既然是活物闹出来的动静,不如让你的两位朋友到前面探探路,探好了,我们再过去,我们这肉/体凡胎,经不起太多折腾。”

尹槐序离得不算远,自然听到了这番话,尖耳微微一动。

“她说什么呢?”边上飘着的周青椰扯着耳朵,奇怪那人怎么忽然望着这边笑。

“她想让我们到前面探路。”尹槐序说。

周青椰脸都黑了,磨着牙说:“在玩狼人杀是吧,我看这许落月就很不对劲,前面还挺尊重朋友的,这会就使唤上了。”

尹槐序手头没证据,不想口头污蔑任何一个无辜者,摇头:“山谷裏面的确有很多毒蛇野兽,害怕是理所当然的。”

“她不会知道你是尹槐序了吧?”周青椰凑到猫耳边说话,声音比润雨落地还要轻,打起了十二分警惕。

尹槐序确定无疑:“除商昭意以外,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周青椰还是看那许落月不顺眼,打从她第一次见到那人起,心裏就毛毛的。

她嘟哝:“那也得想个办法提醒商昭意,不能什么人都信。”

尹槐序也想提醒对方,但她实在无计可施,坦白说:“在这地方最忌走散,把其他人支走的话,很容易遇到危险,我想不到办法。”

周青椰恨铁不成钢,这回不是恨猫,是恨商昭意那耳朵眼睛不中用。

“行不行?”许落月还在等商昭意回答。

商昭意看了她数秒,苍白的手指伸上前,摆正了她的帽檐说:“我花了钱请你们做事,你还使唤上我的身边人了。”

身边人,三个字念得慢,好似别有深意。

许落月没纠正商昭意的话,毕竟在她看来,人与鬼不过就是有壳没壳的区别。

她巧妙地自圆其说:“我这是为了确保商老板你的安全,当然要无所不用其极,你要是出事了,谁付我尾款?”

商昭意嗤一声,拧开随身的水壶喝了一口水,站起来说:“不用害怕活物,活的东西,一刀了事。”

马凤等人跟着起身,背起包后,手不约而同地撘到腿边刀刃上。

休整过后,几人继续往裏走,罗盘上的指针摇摆不定,离那餩嘚餩嘚的声音越近,就晃得越厉害。

周青椰的仪器也是一样,她走几步就要惴惴不安地瞄一眼仪表,压着声:“我有点腿软了。”

尹槐序侧目,看到边上那空落落的裤管,更正道:“你没腿。”

“不好意思,我忘了。”周青椰一飘,那两个裤腿又往后曳动,跟水母似的。

越往断斧沟深处,路果然越发难走,老树虬根比城中罗马柱还要粗壮,它们杂乱地盘在一块,隆成拦路的山丘。

半人高的杂草阻挡了视野,一不留神就会踏进数米深的暗沟,有蛇慢腾腾爬过,被众人手裏的镰刃砍成两段。

有一些腐烂的动物尸体横陈在淤泥中,半个身陷进其中,明摆着此路不通。

还是见不到通岩天窗的影,甚至听不见水声,只有那餩嘚餩嘚的嗝声不远不近地尾随着。

尹槐序这一路频频回头,想找到那始终尾随众人的“东西”。

可怕的是,那东西好像融到了遍谷浓荫蔽日的乱树中,与树浑然一体。

连续步行两个小时,团队又得停下休息。

韦岁在众人边上撒了一圈雄黄粉,心有余悸地说:“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

马凤怕得不成样子,此时一停下来,就有些头晕,喘着气说:“听到了,它一直打嗝,它都那么饱了,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们?”

她头顶的树叶沙沙响,和风吹动的不同。

靠在身后的巨树也剧烈晃动,连地裏的虬根都要晃出来了。

如此庞大的树身,就算用上挖掘机,也不可能轻易撼动。

叶子下雨似的落在马凤头上,她惊恐仰头,一大片粗糙且鳞纹明显蛇皮映入眼帘。

是蛇。

苍绿的蛇鳞,近乎与山谷草木同色。

一对金色竖瞳凉丝丝地盯着她,整株巨树承不住它的重量,已是摇摇欲坠。

马凤谨记着商昭意此前让她刀不离身,她战战兢兢地拔刀,朝蛇头扎去!

蛇鳞一片就差不多及她一掌宽,和铠甲一样牢不可破,刀尖抵上去时,跟扎在石头上一样。

那蛇后退一尺,张嘴嘶叫,飞溅而出的竟然不是毒液,而是血。

血溅了马凤满脸,她看到张开的蛇口内嵌着一具人身。

人身鼓胀,裏面不知道塞了什么,它胸腔一动,忽地打了个嗝。

餩嘚。

第63章 第 63 章

蛇人迭成连心锁。

63

就在断斧沟的边沿, 铁栅网之外。

许落星走到后备箱,从纸箱裏拿了瓶矿泉水, 吨吨喝了两口。

边上那些人惴惴不安地望着山谷深处,都觉得这一趟不应该来。

他们跟着许落月出生入死多年,什么灵异鬼怪没撞见过,没一次像今天这样,还需要留守保命的。

许落月没有回绝商小姐减员的提议,证明许落月心裏清楚裏面到底有多危险。

可她还是进去了,恐怕凶多吉少。

许落星拿着水坐回车上,从包裏取出一小袋纸包的药片, 她刚想吃药, 车窗就被敲了两下。

她降下车窗问:“怎么了?”

外面那人说:“小老板, 我们就在这裏等着吗, 什么都不用做?老板如果在裏面遇到危险, 我们该怎么支援。”

许落星纳闷:“有商小姐在, 应该不会遇到危险吧。而且我姐不是说了吗,晚上她们要是出不来, 我们就到县上去。”

那人欲言又止。

“她很厉害的,商小姐也很厉害。”许落星捏着指腹大的药片, “我刚开始也担心,不过后来想想, 既然她们敢进去, 就一定出得来。”

“可这是断斧沟!”说话的人低声,“老板也说了,蔺家的老头在山民身上放了墙上耳, 那几家是一伙的, 他们说不定会在裏面冲商小姐动手, 老板肯定会被牵扯进去。”

许落星愣了一下,有些迟缓地思索这人的话,过会才说:“信她就好了,她每次出门都会准时到家,她从来不骗我。”

也许是她回答得太迟钝,车外那人才留意到她手裏拿着药片。

很大一枚药片,珊瑚色的糖衣。

那人并非不信老板,只是断斧沟太凶险,他不得已将担忧咽下,改而说:“小老板,您在吃药啊?”

“啊。”许落星举高手裏的药片,“吃了很多年了,每天都得吃,本来应该上午吃的,早上起太早,忘记了。”

“治什么的啊?”那人想不通,看许落星也不像生病的样子,不过自打他到双寐事务所以来,的确从未见许落星上过一天的学。

许落星比商小姐还小一些,合该是读书的年纪,但她连学校都不去。

说话人一顿,惋惜地说:“是因为生病了,所以没去上学吗?”

“啊?”许落星摇头,“没什么大病,我不上学纯粹是因为我不喜欢。”

那人木楞楞的:“老板还挺好,能由着你。”

“我以前上过学。”许落星不以为意地耸了一下肩,“好像是小学,才去两天,班裏有人说我身上滂臭,我觉得我香得很,我就不乐意去了。不过我本来也不爱念书,那些老师讲话听得人犯困。”

那人还替许落星气上了:“明显是胡编乱造的,逮着个小姑娘欺负!”

许落星笑了笑,浑不在意。

她压低声音,故意吓唬对方:“晚上我们要是不去县上,就在车裏睡吧,你们睡在那边的车上,车门车窗可得关好了,我晚上会梦游,梦游的时候不分敌我。”

说着,她还把手掌架到脖子上,做出一个刎颈的动作。

那人看许落星完全没将旧事放在心上,甚至还能同他心平气和地说笑,索性点头应了下来:“都听您的,车门会锁上,我也会叮嘱大家关紧车窗。”

……

壑谷幽深,随蛇尾摆动,叶落纷纷。

蛇身和嵌在蛇口内的人身都是鼓鼓囊囊的,像塞满了棉花近要炸开的棉花娃娃。

细看才知蛇鳞间露出间隙,像龟裂的泥土,只是和泥不同,这明显是被撑开的。

好比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什么纽扣和线,都崩开了。

马凤顾不上抹开脸上的血,屏息不敢尖叫,跌跌撞撞地跑向许落月,中途绊倒了两次。

巨蛇在后方追赶,光那蛇信子,就和人手臂一样长,差点卷上马凤的腿。

蛇信还是从人身的中间穿出来的,穿出的一刻,人身上竟然没有因为开膛破肚而血溅当场。

一滴也没有,那个人形甚至还在打着饱嗝。

没有血,本该已经是死物了,饱嗝从何而来?

看来刚才那喷到马凤脸上的血,就是从人身上来的!

许落月僵了一瞬,脸色骤然大变,拔出刀猛朝巨蛇金眸甩去,扬声:“快跑!”

刀没扎中巨蛇的眼,铿一声砸上鳞片,落到了地上。

一行人头也不回,已顾不上东西南北。

商昭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巨蛇依旧大张着蛇口,被它含在嘴裏的人穿着朴素,看着像村裏人,冷声:“是村民。”

“村民卡它嘴了?”方雨逸跑得飞快,只觉得风呼呼拍脸,“它吃饱了,村民怎么也饱着,这还能活?”

“谁知道呢!”刚刚撒了一圈雄黄的韦岁嚷道,“它怎么不怕雄黄,它不是蛇吗!”

没人答得出来,只能尽量快地往前奔,马凤腿软,又摔倒在地。

她以为自己要命丧黄泉了,没想到蛇竟然没追上来,赶紧爬起身,一瘸一拐地继续跑。

尹槐序在后面和巨蛇四目相对,灿金的竖瞳虽然诡戾冰冷,却好像是……

木讷的。

它的尾巴还盘在树上,胸腹垂落在地,上身支起身,眼中毫无警觉。

随着它歪头,被它含在嘴裏的人身也微微歪身。

周青椰惊愕:“这蛇没有魂魄啊。”

尹槐序随之才发现,面前的巨蛇只剩个壳,不光它没有魂魄,就连被它含在嘴裏的人身,也只是个没有三魂七魄的皮囊。

蛇是死的。

人,也是死的。

这样的身躯,没有魂魄支配,按理说不可能肆意走动,一举一动还如此敏捷。

甚至于,那具人身还能打出饱嗝。

蛇和猫狗一样,极具灵性,素来是能看见鬼魂的。

可此时的蛇已不同于以往,它只剩下一具皮囊。

没有魂魄,还能看见鬼魂,是一件极诡异的事情,如果非要解释,便只能归于——

它正受外物操控。

一股腐臭的气味从蛇口中逸出,气味不算明显,却似曾相识。

周青椰吞吞吐吐:“密密麻麻的灵,把它们的皮囊填满了,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了。”

尹槐序也知道了,这股气味分明就是人皮瓮。

比沙红雨那具尸体更新鲜的人皮瓮,还没被蛭蛊腐蚀,除了身体鼓胀外,和生前没有太大差别。

沙家的人必然在操纵这条蛇,他们必也能透过蛇,得知谷中有鬼。

周青椰拎起猫狂跑,两个空荡荡的裤腿剧烈甩动,麻花似的绞在一块。

此时商昭意等人已经跑远,遍地杂草茂盛,将脚印都掩盖过去了,只能凭借还未完全消散的气息,来辨认对方所在。

“他们往北面去了,别把人皮瓮带过去,遛它一会。”尹槐序说。

周青椰没遛过猫狗,此时不得不遛起蛇来了,气喘吁吁地说:“这还是个重迭瓮!”

“什么重迭瓮?”尹槐序留心后方人皮瓮的动向,一边指使周青椰,“刚才过来的时候,我们路过了一片泥沼,还记得吗,把它领到那边。”

周青椰记不清方向了,原地转上一圈:“这边吗?”

“还是这?”

“往哪啊!”

尹槐序还算从容:“就是正对着粉背南蛇藤的这个方向,往回走。”

周青椰拔不了腿,拔腰就跑,说:“最开始沙家要做成人皮瓮的,肯定只有蛇口裏面的山民,做了一半没做好,人皮瓮被蛇吃了,正在繁衍的蛭蛊钻进蛇口,将它也一并据为己有,两个瓮就重合了。”

尹槐序听明白了,人世与鬼界的说法不一样,这在沙家的古书中,叫作连心锁。

之所为锁,是因为双瓮一旦交迭,便极难分开。

连心锁条件苛刻,沙家人有心培养,也未必养得出来。

周青椰凉幽幽出声:“那只人身瓮太新鲜了,脑仁没了,五脏六腑多半还在,蛭蛊钻它胃裏,胀撑了,就打起嗝了。”

她朝粉背南蛇藤的方向走,身后隆隆声,仿若天崩地裂。

实则和天崩地裂无关,是蛇尾甩动,撞得老树东倒西歪。

也难怪刚才众人发现不了这蛇的行踪,蛇鳞颜色简直和遍地草木一个样,身又粗如树干,看着像是折断在地还覆满绿植的半截残木。

树叶哗哗落下,群鸟惊飞。

“鹿姑不会发现你了吧!”周青椰颤声。

“你觉得,人皮瓮为什么不追活人,偏偏追我?”尹槐序抛回去一个问句。

周青椰又开始打退堂鼓了,灵机一动说:“不如这样,我们还是走了算了,反正你那魂不齐全,商昭意吃了没用。鹿姑肯定不会随意伤害商昭意,你那残魂也只能留着。”

尹槐序还在周青椰臂弯间,谢绝了对方的提议:“鹿姑目前或许不会伤她,但不代表其他几家也不会。”

“你就非得跳坑裏是吧!”周青椰心服口服。

尹槐序却说:“现在该你跳坑裏了。”

周青椰讷讷:“啊?”

她已经跑得有点忘乎所以,连周遭是什么景象也没注意,裤腿从泥沼上曳过去时,她差点没剎住。

巨蛇蜿蜒靠近,在鬼魂沉进泥潭的事后,也跟着屈曲上前,冷不丁被烂泥吞入深处。

一大一小两只鬼从泥裏飘出来,周身没沾到一点泥点子。

周青椰心有余悸,不动声色地往回飘,离泥潭远了些才说:“还好人皮瓮是实体,还能沉得下去。”

尹槐序不敢松懈,跃上她肩头眺望远处,说:“找找她们,这断斧沟裏未必只有一只人皮瓮。”

沙家在其他几家面前,不论如何也要装装样子,哪能真的放任商昭意不管。

而沙家不出手,也会有别家的人阻拦商昭意。

两鬼循着林中难得的活人气息前行,最后还是靠叫喊声找到商昭意等人。

马凤和方雨逸跌进了石隙裏,石隙极窄,差点不见天光,裂隙一直延伸,刚好两人跌在一处平臺上。

另外一人将绳索丢进石隙,绳索垂到石隙深处,被马凤抓到了平臺上。

韦岁在上面喊:“上边我给你们系好了,你们确认安全带扣好,慢点上来,不着急。”

马凤戴上手套,眼睛有些红:“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韦岁汗涔涔的的,“你们先上来再说。”

商昭意看了一眼腕表,表上指针来回跳动,像是时间就此静止了。

但天色在变,时间没静,腕表是受到了磁场的影响。

许落月在边上抱臂看她:“你那两位朋友呢,把蛇引走了?”

“不知道。”商昭意面色不好。

许落月脸色也不见得有多好,她焦灼地掏了几次手机,看信号一格不剩,又收了回去。

她随之又看罗盘,这回罗盘上的指针乱旋不停,是真找不准方向了。

韦岁回头问:“老板,我们真能准时下水吗?”

许落月看向商昭意。

商昭意冷声:“看来不能了,天黑前都未必找得到通岩天窗。”

“那是不是得在山谷过夜?”韦岁后背全是冷汗。

商昭意朝石隙裏投去一眼,淡声:“先把人救上来,再找个安全的地方搭帐篷。夜裏你们睡就是,我来守夜,不过你们也别睡太熟。”

许落月挑眉:“你能撑一晚上?”

“能。”商昭意不假思索。

谷中天黑得快,马凤和方雨逸出来没过多久,那从树叶间撒落的天光,就已经有些黯淡了。

夜幕一至,要是被虫兽缠上,跑都不好跑,众人不得已找了块还算平坦开阔的地方扎营。

虫声凄凄,商昭意在帐篷外生火,往火堆裏添枯枝的手冷不丁缠上凉丝丝一物。

绵软的,像绒布缎子。

换做是别人可能已经被吓坏了,但她求之不得。

她确信是猫,指尖逸出黑烟,她很轻易就勾勒出了猫的轮廓。

猫的耳、嘴、手脚,都被她描摹了一遍。

就这顷刻,她居无定所的心忽地又有了着落。

白天时听许落月的问话,她深以为自己又和猫走散了,好在没有。

她将这绒布缎子般的触感设想成尹槐序的手,她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以触碰代替耳语。

这比吐息落在耳畔还要亲密,她能感觉到,那棉棉的凉意渗进肌理,和她流动的血液难舍难分。

她喜欢这种私密的交流。

就像那次在S大的时候一样,猫用尾巴缠她,不声不响地将她引到远处。

离远后,她警惕地往后看了一眼。

帐篷透出光,几个人的影子映了出来。

三人围成一团,只有许落月独自坐在边上。

商昭意藏在树后,感受掌心落下一记又一记轻凉的触碰。

如果她掌心是弦,槐序无疑是在拨弦鸣乐。

「当心许落月。」

商昭意启唇,才知道自己声音有多喑哑:“我知道。”

帐篷裏,马凤窸窸窣窣地爬出来,一眼没看见商昭意,她环顾四周,还是火急火燎地走远了。

马凤急得不成样子,边走边回头,在一个能看得到帐篷的地方停步,只是她刚要长吁一口气,就被一个影子吓了一跳。

吓得她尿都不急了。

她愕然望过去,总觉得那个轮廓不像商昭意,对方太圆润了,商昭意是纤细的。

甚至不像团队中的任何一人。

她姑且当是商昭意多穿了两件衣服,毕竟帐篷裏人是齐的,只有外面的商昭意不在。

马凤瑟瑟发抖地说:“商小姐,你也内急啊?”

那个身影倏然转身,胸膛被一根绵软开叉的蛇信穿过,身上沾满黄泥。

哪是商昭意,分明是嵌在蛇口内的那具皮囊。

第64章 第 64 章

蛭蛊追人险走散。

64

人皮瓮裏的蛭蛊格外活跃, 借着远处帐篷的光,能看见皮囊下有一处处微不可察的涌动。

表皮被蛭蛊挤得隆起, 随着脏器被吞食,隆起的地方又慢慢塌了回去。

此时的人身瓮已不再打嗝,内裏血肉想必已经所剩不多了。

它不声不响地出现,不然马凤也不会被吓成这样。

马凤大叫着跑向帐篷,听到耳畔簌簌作响,回头便看见那具人身被蛇信举到半空,游魂一样紧追着她。

帐篷裏的人听到叫声,纷纷跑出来, 刚露面就看到半空中悬着个人, 还以为是马凤被吊到天上去了。

细看才知道不是。

人皮瓮根本不怕火, 蛇鳞从火堆上碾了过去, 将燃着的干树枝轧得嘎吱响。

“快跑!”马凤左脚绊右脚, 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就这停顿的瞬息, 悬在半空的人身从她身边绕过,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

而那和人身连在一起的蛇信, 也跟红绳一样,绕了她半圈。

马凤瞳仁震颤, 喘息着不敢动弹,看见面前的人身像被掏空的棉花娃娃, 忽然塌了一块, 又忽然胀了回去。

她知道面前这是什么东西了,只是不清楚,人皮瓮为什么会被巨蛇控制。

从帐篷裏跑出来的许落月等人进退不得, 不敢惊扰巨蛇和人皮瓮, 又不想弃马凤不顾。

许落月用余光打量四处, 哑声问:“商小姐呢?”

韦岁摇头:“不知道啊。”

就在这时,马凤又拔出匕首,猛朝身侧长长的蛇信割去。

平常的蛇,就算长得比树还高,被刀砍一下也肯定是要见血的。

她这一刀下去,蛇信断开,不光没见血,更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重新连了回去!

人皮瓮猛朝她逼近,嘴倏然张开,那从蛭蛊身上分泌出来的毒液,哗地喷洒而出。

马凤匆忙蹲身,大喊:“老板,是人皮瓮!”

许落月还在找商昭意的踪影,扭头问起方雨逸:“商小姐呢!”

方雨逸惊恐道:“我不知道!”

马凤矮下身想逃,没来得及,人皮瓮绕她一圈,她就被蛇信捆了个严实。

蛇信越勒越紧,她腹部受痛,快喘不上气。

那尸身还和她面贴着面,发胀的脸机械地倾斜,死人般灰白的嘴唇差点和她的嘴唇相接。

马凤奋力扭头,能看见人皮瓮张开嘴时,许多蛭蛊在它溃烂的口腔裏钻动。

那些虫要是钻到她嘴裏,她非死不可。

她连带着手臂也被勒紧,手上就算还攥着刀,也割不到蛇信了。

她可不敢把人皮瓮削坏了,那些蛭蛊要是全涌她身上,那还得了。

方雨逸和韦岁赶紧上前帮忙,刀刀都砍在蛇信上,一边往人皮瓮脸上贴符。

蛇信被砍断,裏面竟然也是空的,蛭蛊一只连一只,硬生生把蛇信连回去了!

“这蛇也是瓮?!”方雨逸汗如雨下,脚边劲风一刮,就被蛇尾甩倒在地。

粗比老树的蛇尾,就这么扫上一下,人能少上半条命。

方雨逸吃痛地爬起身,后腰又挨了一下,接着就被蛇身绞在其中。

韦岁往人身瓮上贴了符,暂时能避免蛭蛊涌出,她一边想救方雨逸,一边又想救马凤,没想到自己也不安全。

蛇头倏然拱近,蛭蛊哗哗往下掉,她只能滚地躲避。

这两具人皮瓮都太新鲜了,它们身躯内的血肉没被啃食完,蛭蛊此时显然还没有停止繁衍。

这些蛭蛊一旦钻到她们身上,吃到她们的血肉,将也会在她们的身体裏继续分化。

沙家是奔着杀人灭口来的!

一时间,许落月的神色变得极其难看,又透露出些许难以置信,黑魆魆的阴霾降至眼底。

地上还有一簇火在烧着,她猛捡起一根燃着的木枝,扬声冲马凤喊:“仰头避开着点!”

马凤倏然仰头,整个脑袋使劲往后歪。

一股热浪迫近她的脸面,那火枝直接捅破符纸,挤到人皮瓮口中。

蛇信和蛇尾陡然松开,树枝被嚼得嘎吱响,人身瓮半张脸焦黑,嘴裏还逸出呛鼻的火烟味。

火烧了一些蛭蛊,最终还是被蛭蛊吞没了。

这点火根本无济于事。

所幸马凤和方雨逸还是获救了,两人跌在地上,剧烈喘息不停,整个身像是被勒断成两截。

“这是沙家的连心锁。”许落月从口袋裏扯出一根系了数个金铃的金线,手上叮当响。

马凤错愕:“连心锁是什么?”

“连在一起的两个瓮。”许落月说。

马凤怔住:“沙家为了阻止我们,连这么厉害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许落月彻底失了笑意,目光冰冷无比。

似乎此前遇到的危险都不算危险,此时手下人差点命丧黄泉,才激起了她的危机感。

“商小姐去哪了,你刚才出来没看见她?”方雨逸拉着马凤从庞大的蛇身边上离开。

“没有!”马凤上气不接下气。

两人后脚刚离,就有密密麻麻的蛭蛊爬过她们的脚印。

这人皮瓮裏的蛭蛊还在繁衍阶段,不论往外吐出来多少,都有新的蛭蛊将皮囊填充膨胀,不会变成垮垮塌塌的一层皮。

难以计数的蛭蛊簌簌爬行,从四周包抄,将她们困在其中。

许落月并不镇定,手心已经全是冷汗,随着四周蛭蛊近逼,不得已一步步往后退。

庞大的蛇身支起来时,和树一样高。

此时夜黑风高,在没有灯的情况下,谁能分清它是蛇是树?

几人背贴着背站在一块,已经退无可退。

黑暗中,那个人身瓮像提线傀儡般从天而降。

许落月翻掌道:“刀,给我。”

韦岁忙不迭把自己的刀交了出去,哆嗦着问:“老板,我们不会死在这吧。”

如果是原先,许落月肯定会说,死不了。

现在她不敢确保。

“不知道。”

许落月把金线紧紧缠到刀上,在人身瓮徐徐降落,面朝着她们吐出蛭蛊的时候,不假思索地伸出手。

握刀的手探入人皮瓮口中,刀刃歘地从那东西后颈穿出,连带着那根叮叮当当的金线,也将人身瓮串了个对穿。

金线和铃铛垂在人皮瓮身体两侧,它每动一下,金铃就会发出响声。

几人跑出来急,许多工具都在帐篷裏面,如今基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眼睁睁看着许落月受伤。

许落月猛地收回手,整条手臂血肉模糊,像被硫酸浇过。

她痛得声音扭曲:“再给我一把刀。”

韦岁赶紧把自己的刀塞到许落月手上:“老板,拿着!”

许落月火急火燎地握刀往自己手臂上扎,就这短短一会,已经有蛭蛊吃上她的肉,从一只分成了三只。

三只蛭蛊还在往她手臂深处钻,非要将她吃空不可。

她忍痛将蛭蛊连着肉剜出,痛到整个人都在颤抖,三两下剜干净了,扬声:“如果怕痛,就死在这,不怕痛的,踩着蛭蛊出去。”

三人看向她的手臂,暗暗咽下唾沫,比起被蛭蛊掏空,还不如换她们来掏蛭蛊。

几人踏着蛭蛊往人皮瓮和巨蛇的反方向奔,脚下嘎吱响,一些蛭蛊分泌毒液,直接蚀穿鞋底。

身后叮铃响,有那铃铛在,她们就知道人皮瓮还在紧追。

跑了二十分钟不止,就跟鞋底掉了一般,几人一会踩着尖利的砂石,一会踩上光滑的虫壳,脚底板跟穿心一样痛。

人皮瓮吐出来的蛭蛊越来越多,只要躯壳裏的血肉还有余,它们就根本不吝惜往外涌,反正还能繁衍着填上空缺。

方雨逸跑不动了,脚底皮开肉绽,她能觉察到,有虫一个劲往肉裏钻。

饶是钢铁做的人,也会痛得眼泪直流,轰一声摔在地上。

许落月惶恐扭头,只见方雨逸身上覆盖了密密麻麻的蛭蛊,连一点皮肤间隙也没留下。

浓黑一片,好像身上涂满墨汁。

她的心哽在喉头,蛭蛊无一例外都爬到方雨逸身上去了,不再紧追前面的人。

商昭意确实没算错,方雨逸是该当心虫蛇,可谁能料到,虫是这样的虫。

就在这顷刻间,山谷倏然停滞,就连蛭蛊与吞吐蛭蛊的人皮瓮也僵若盘石。

鬼气如山雪般汹涌而来,它不同于寻常鬼气,虽然阴冷,却也炽热无比。

几人静滞在原地,如坠冰窟的同时,又如受火烤。

阴阳眼可见的黑烟滚滚迫近,以排山倒海之势,朝遍地蛭蛊盖去。

看似是鬼雾,细看又好像火烟!

鬼雾虚渺,这黑烟比之更加浓黑,黑不透光。

“那是什么,是鬼吗?”

马凤唇齿微动。

许落月根本答不出来,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黑烟卷过,那些蛭蛊像被碎纸机轧过,嘎吱嘎吱地变成碎屑。

遍地蛭蛊在顷刻间灰飞烟灭,连爬在方雨逸身上的那些,也无一幸免。

黑烟过后,只剩下血淋淋一个人。

方雨逸像被救上岸的溺水者,忽地深吸一口气,随着胸腔震动,侧身呕吐出稀烂的虫尸。

而远处,人身瓮被黑烟缠裹在内,蛇信骤断,两个瓮的牵连彻底断开。

蛇瓮陡然爬远,巨尾甩得林木崩坍,四处隆隆响。

它爬得快,爬远了动静便小了,山谷忽然又没入死寂。

黑烟散开,霎时间遁入黑暗,只有山民的尸体留在原地。

方雨逸失神地撑起身,坐了好一阵才泪如雨下,好在那股鬼气来得及时,她身上还能留下好几处好皮。

马凤想奔过去,跟踩着铁钉一样,低头才知道蛭蛊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在自己的皮肉裏面了。

她紧闭双目逼着自己动手,把虫尸挑了出来。

许落月和韦岁也抠出了身上的虫尸,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已经顾不上其它。

“刚才有一股好凶煞的鬼气。”方雨逸看着自己遍身的伤,“我以为那只鬼要吃了我,你们看清楚它的模样了吗?”

“看不清楚,它身上蒙着的根本不是鬼气。”许落月沉声。

“它为什么帮我们,它是哪家的,那几家内讧了?”马凤问。

“不知道。”许落月摇头。

许落月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和韦岁一起将方雨逸扶起来,她环顾四周:“得回去。”

“跑了一只瓮,我们回去不会碰上它吧?”方雨逸吃力地撑起两条腿。

“我出来的时候真的没见到商小姐,商小姐会不会已经出事了?”马凤紧接着问。

许落月一个问题也答不上,半晌自嘲般笑了一下,眼底惊怒全然消散,好像忽然就释怀了。

“老板?”马凤诧异,不知道自家老板因什么而笑。

“被骗了。”许落月不咸不淡一句。

“啊?”马凤愣住。

等方雨逸站好,许落月松手,回头走到山民身边,面前的山民尸体已经有些变形。

她慢声:“你们被我骗了,来时我向你们保证过,我如何也不会让你们受伤,我也被某个人骗了。”

几人纷纷摇头,山谷凶险,谁又能确保得了自身与同伴的安全。

方雨逸哽咽:“没事老板,商小姐和您再厉害,又没有通天的本事,我们来的路上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您别自责,也别迁怒商小姐,商小姐她……”

“她说不定真的已经……”马凤脑海裏冷不丁闪过,刚才那人皮瓮出现的场景。

她觉得,商昭意应该是死了。

许落月摇头:“骗我的不是商昭意。”

她停顿,又说:“商昭意不可能死,沙家不可能害她,其他几家的人至多也只会驱赶她离开,未必会杀她。”

“什么意思?”方雨逸皱眉,“沙家和其他几家不一样吗?”

许落月没回答,只是轻耸了一下肩,然后手指往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刮去。

她指腹沾血,在山民的皮囊上默下安魂咒。

山民的魂魄不知道去哪了,尸体肯定带不出去,只盼他能魂归故裏。

几人一步步往营地走,山林寂寂,许落月哼起调,不想手下人太过害怕。

就在帐篷不远处,蛇尾轧灭的火又生起来了。

被认为已经死了的商昭意正坐在火堆边上,纤长指尖上,钻进去一缕黑魆魆的烟。

两只鬼与她一起,周青椰离得远一些,猫离得近。

尹槐序本来不想太近,只因为沙家无缘无故出手,不得已靠商昭意近些。

此刻如果还有异物伺机出动,她多少还能提醒两句。

不久前她才被黑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根根猫毛都被抚揉,冰霜炎火似乎钻到了她的魂魄深处,实在难以释怀。

那一下下触碰带着分寸,克制过后更显得眷眷缱绻。

如果炎火是商昭意日记裏那暴雨狂风般的侵占欲,那冰霜就是粉饰过后的隐忍与可怜。

不敢想,如果她当时不是猫身,而是人形,那黑烟又将如何勾勒她。

这是她不想贴近商昭意的其中一个原因。

其二是,商昭意的试探剑走偏锋,太过狠厉无情。

尹槐序不赞许这样的做法,在她看来,商昭意明明可以早点出手相助的。

第65章 第 65 章

山谷中直抒胸臆。

65

火堆裏噼啪两下, 远处地上还有蛇尾留下的蜿蜒痕迹。

商昭意若无其事地坐在地上,无疑是在向许落月等人明牌——

对, 她就是置别人生死于不顾,她就是心如铁石。

尹槐序先是觉得,商昭意以己度人不如推己及人,这念头一出来,不由得反思起自己。

她也偏颇了。

身处险地,被众多人视为鱼肉,前有狼后有虎的,商昭意再不想点刁钻些的办法, 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好比前些时候, 要不是中途寻觅到人皮瓮的踪迹, 她还不知道沙家与鹿姑已经联手。

而此时, 商昭意不施此计, 哪能知道许落月别有用心?

许落月太镇定了, 直到她确信人皮瓮会对她及她的手下人出手,才慌了阵脚。

她事前绝对和沙家, 又或者和鹿姑通过气,毕竟连心锁可不多见, 即便是六家中绝大多数人人,毕生也见不到一次。

她却能不假思索地直呼其名字, 想来有人走漏了风声。

不料, 对方压根没将她和她手下人的性命当一回事。

而她手底下的那些人,更是被瞒上加瞒,连自己老板实际上与谁为盟都不知道。

商昭意出手迟些, 让许落月吃点苦头, 才能令她明白, 到底谁可信,谁不可信。

说到底,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推敲了一番,尹槐序还是觉得此法太险,商昭意太无情,默不作声地挪远一步。

边上那人游刃有余地回头望了一眼,没见到许落月等人的影子,便从包裏把日记本拿了出来。

尹槐序余光瞥见,不由得僵住,心想这人不会要当着她的面写日记吧。

如此明目张胆,那还不如直接把日记写到她脸上。

好在商昭意没拿笔,不过是翻开到夹了符纸的那页,将猫爪画的符拿了出来。

那两页密密麻麻全是字,一些“想”和“要”夹在其中,“想”是眷念,“要”则是蛮横无理的掠夺。

只光是细看其中两行,便能得知商昭意是如何想的,又是如何想要的。

尹槐序瞳仁颤了颤,不敢正眼直视,虽说那册日记,她已经看过不下十页。

故意的吧。

故意翻到自己写了日记的那几页,将符纸夹进去,翻开时故作不以为意,实则还是温水煮青蛙。

商昭意刚动用过身体裏的鬼,面色稍显煞白,嘴角轻微扬起时,好像无意落下一刀,在石膏像上削出了个狡猾的弧度。

她就是故意的,甚至还加了把火,捏起符纸倾身细闻。

好看的鼻尖抵在灿金的符纸上,一些火光透过符纸,映照在她的脸上,面上的寒戾被火光灼散,眼底各种情绪缠夹不清。

尹槐序心跳不停,魂灵剧震,不由得将符纸设想为自己,她怀疑商昭意就是这么设想的。

想象成人形的她之后,商昭意的举动更是旖旎得好似耳鬓厮磨。

她很想找一个理由嗔怪商昭意的举动,可到底是她特意留下符纸,不能全怪商昭意冒犯。

最后她只能想到一句绵软无力的责问——

闻什么,闻猫脚味吗。

商昭意却冷不丁一句:“鬼气挺浓的,你往符裏收了几只鬼?”

霎时间,尹槐序赧然无措,想不到对方闻的竟然是鬼气。

她莫非还错怪商昭意了,自己反倒成了那个满腹荒唐心思的。

过了好一会,泥地上出现竖直的一划——

“1”

商昭意说:“看来是只大鬼,你是不想这鬼坏了我们的计划,所以翻箱倒柜地找来了两张符纸?”

“我们”二字,同样念出了一股亲密无间的意味。

尹槐序又愣住,在别人卧室裏翻箱倒柜,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竟被商昭意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

商昭意又说:“你怎么不问我,我怎么知道你拿了我两张符纸?”

尹槐序庆幸自己是猫,不至于面红耳赤。

她确信商昭意这一番话也是故意的,故意让她知道,自己心细如发。

但不得不承认,在关乎她的事情上,商昭意的确心细,过往的日记裏能找到许多证据。

那些证据让她知道,商昭意究竟能为她做到何种程度。

怕是能到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叫她心悦诚服,缴械投降。

说完,商昭意把符纸夹回本子裏,她又拾了根木枝,将火堆翻了一下。

垂眼时,眼睫的阴翳往下曳,遮住了眼底的光彩,又将她整个人衬地棱角全无。

尹槐序决意不再相信此人,但不得不又写字提醒。

「符中,沙红雨。」

商昭意只猜到裏面或许是和她结仇交恶的鬼,却猜不到具体是谁。

顿了一瞬后,她又觉得理所应当。

在槐序和她同行的这几天裏,非要撞她枪口上的大鬼,除了沙红雨也没谁了。

换作别的不清楚底细的鬼,槐序未必会处理得这么干脆利落。

“谢谢你。”商昭意语气轻快。

换作以前,尹槐序听到商昭意这么说话,多半只会腹诽一句,莫非这人痛改前非了?

今时迥然不同。

她感觉,不存在的心又跳动了一下,闷闷地想,商昭意当真气人。

一句谢谢,让她又觉得自己有失偏颇了。

商昭意收起她那牛皮革记事本,慢声说:“我知道你品性好,肯定看不惯我的所作所为,我不能说我做这些完全是因为你,毕竟归根结底,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没来由的一句掏心掏肺的话,嗓音微微下沉,明显是真心的。

她想要什么,便倾尽全力地争取,确实能说是为了自己。

尹槐序目视火堆,静坐不动,心有些乱。

谁都有一己私欲,人为自己是正常到不能更正常的事,偏偏她很清楚,商昭意的私欲在她。

她突然觉得商昭意的这一番话,来得有些怪,但她说不出来到底怪在哪裏。

“手段再如何,还请你多担待。”商昭意停顿露笑,“我说到做到,我说了会让你活,就一定能让你活。”

尹槐序一时间有种错乱感,商昭意什么时候亲口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明明只在日记裏看到过。

一瞬间,晴天霹雳。

她明白了,商昭意知道她看了那本日记。

准确来说,商昭意不单知道,还是有意将日记落在桌上给她看的!

谨慎如商昭意,又怎会这么私密的物品随意搁置。

日记裏种种汹涌澎湃的情感,全在这刻涨到薄薄的本子之外,让深谷的气氛变得湿黏黏的。

尹槐序心跳不已,她不太清楚感情的事情,一时拿捏不准,商昭意这么做属不属于告白的范畴。

是的话,又好像不够明显。

不是的话,又显得太乱人心弦。

不论她答不答应,这种事情此刻都不应该发生,人和鬼算什么事,且不说,她还是只猫。

她姑且认为,这也是商昭意温水煮青蛙的一部分。

手段何其了得。

周青椰在远处玩手机上的单机游戏,这地方偏僻,连鬼网也连不上,只能自己想法子消磨时间。

不远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应该是许落月等人回来了。

周青椰听到动静,转过身呿了一声,压着声说:“她们回来了。”

尹槐序匆忙退到远处,莫名好像获救。

走远才意识到,她打从刚才起如果装作不在,商昭意哪还会有后来那一番话。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周青椰埋头玩游戏。

“没说什么。”尹槐序赧颜。

商昭意抹掉了泥地上的字,回头不咸不淡地朝脚步声传来处望了过去。

那边的人诧异地小心靠近,在看清火堆旁的身影时,纷纷僵在原地。

身上全是血的方雨逸扭头想走,抖着声说:“商小姐不会被做成人皮瓮了吧?”

不无可能。

刚才事情发生时,商昭意肯定没走远,正常人听到那样的动静,哪还能平心静气地坐回到火堆边上。

韦岁怵怵地望着那边:“刚被蛭蛊控制的时候,人身外形变化不大,那样的人皮瓮很容易就能把人骗过去杀。”

“可我们的东西还都在帐篷裏,怎么办?”马凤后退一步,紧紧盯着帐篷的门。

韦岁多看两眼又觉得不对,摇头说:“你看到那两只鬼了吗,它们跟着商小姐的,商小姐如果变成了人皮瓮,它们不可能不知道。”

“它们还在这,难道说商小姐没变成人皮瓮,她还活着?”马凤说。

没等身边三人讨论出答案,许落月握着刀忽然笑了一声,径直朝商昭意走去,步子越踏越快,气势汹汹。

“老板!”马凤惊呼。

只见许落月挥刀刺向商昭意,生生被坐着的商昭意一脚踢向膝盖。

许落月趔趄一下,旋身踢向商昭意后颈,被商昭意灵巧避开。

“我的天,怎么忽然打起来了!”周青椰猛地收回手机。

尹槐序同样看得胆战心惊,生怕刚使驭过鬼魂的商昭意体力不支。

刀影凶悍,刀刀直奔商昭意命脉,火光映上刀刃,像烧红了一般。

商昭意是坐着的,重心靠后,且贴近火堆,其实不好还手。

她倏然腾身,踹向许落月下劈的手腕,意图夺刀。

铿一声,刀落在地上,随着商昭意提踵微一使力,就滑进了火堆裏。

“发什么疯?”商昭意冷声。

许落月故意装作虚惊一场的样子,长吁一口气,拍拂手掌说:“得罪了,刚才以为你变成人皮瓮了。”

远处三人看到老板和商小姐停下打斗,才一瘸一拐地走近。

马凤拍起胸口急急喘气,说:“商小姐,你刚才走哪去了?”

商昭意环视她们一圈,也问:“你们刚才上哪去了,怎么一个个伤痕累累的。”

方雨逸泪痕未干:“那条蛇是人皮瓮,被它含在嘴裏的那个人,也是瓮。”

“你们碰到人皮瓮了。”商昭意断言。

马凤点头,迟疑地说:“我出来没看到你,反而碰到人皮瓮了,幸好有东西救了我们,虽然不清楚那是什么。”

“那两只瓮呢?”商昭意问。

马凤怵然:“山民身上的蛭蛊都死了,蛇瓮跑掉了。”

静谧了一阵。

许落月指着帐篷边上蛇留下的痕迹说:“你不知道大蛇来过?”

商昭意看着她:“我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去了。”

第66章 第 66 章

正经人谁写日记。

66

话裏暗含深意。

而因为相识多年, 彼此间的未尽之意一下就能从双耳传达至心。

许落月看着她,嘴角意味深长地扬起。

火堆又传出噼啪两声, 马凤三人都不敢随意出声,只觉得气氛莫名紧张,商小姐话裏明显藏有敌意。

尹槐序很清楚,商昭意不知道的事情,无非就是那几点。

其一,许落月究竟与谁为伍。

其二,和她合谋的人,究竟还暗藏了多少机关算计。

其三, 背后人卸磨杀驴, 许落月又当如何。

许落月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姿态从容露笑。

她不答, 钻进帐篷冲手下的人说:“进来处理伤口, 劳烦商小姐用心守夜, 别再四处乱走,这裏到处暗藏杀机, 乱走容易引来灾祸,别把人都害死了。”

她话裏无疑也全是刀子, 她不觉得救她的“鬼”会是商昭意,只认为, 人皮瓮是商昭意故意引来的。

马凤还站在商昭意不远处, 有些手足无措,半晌猛一低头,赶紧钻进帐篷。

韦岁和方雨逸尾随在后, 两人一瘸一拐, 低头时更是跟鹌鹑一样, 惨得可怜。

看到几人身上的伤,尹槐序越发觉得商昭意做得太过了,偏偏这人又将时机掐得足够准。

再晚一秒,方雨逸性命不保。

三人终究还是太无辜了,与沙家亦或鹿姑为盟的,明明是许落月,她手底下的那些人只是被殃及的池鱼而已。

池鱼错在,身在池中。

商昭意又坐了回去,往几近熄灭的火堆裏添了点干枝,不咸不淡地嗤了一声。

尹槐序看向帐篷的门,觉得许落月刚才的话很是耐人寻味。

很显然,许落月并不清楚沙家和鹿姑等人的具体计划,也不清楚人皮瓮的行动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