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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烟波出没浪为家 “拖延毫无意义,只是……

“拖延毫无意义, 只是徒增痛苦,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吃不消。”提审员最后通牒。

壁炉的火虚弱地跳动着,奄奄一息。警官们在吃夜宵, 果木烟熏的德式猪肘配啤酒。待饱餐一顿、充分休息后,提审员将一块微湿的烟草压进烟斗:“索然无味的菜谱。看看怎么加点料。”

警官将项廷从污迹斑斑的地砖上拖起来, 换了一间小得像一只橱柜般的囚室。

项廷短暂地昏了过去, 再次睁开火烧般的眼皮时, 只见身边多了一个狱友。这个看样子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长发少年犯倚在墙上, 一只脚向后稀松自在地蹬着墙, 一派监狱常客的模样,把蹲局子当成了逛自家的菜园子。

不出所料的话,警察们把他关来这, 便因为此人是个穷凶极恶的帮派分子,性情极其暴躁。没几人手上沾的血能与他相比——就他们所知, 一个也没有。在迎接明天早晨的太阳之前, 项廷可能就已经在不废一兵一卒的情况下被“人道”地解决了。

所以警员们在离开之前, 还对提审官说了句:“您今天真是大发慈悲,先生。”

项廷僵硬地卧在地上, 头靠墙, 膝盖紧贴胸口,他随时都要死在这连脚都伸不开的牢房里了。

但他居然还能挤出力气, 说出个嗨来破冰。

他的狱友听了扬了扬眉, 脸上皮笑肉不笑:“你这家伙, 真是天真。明天我就要被行刑了,不过在上路前,用你的肉来打打牙祭也不错。这里不是旅馆,在你没有发生意外之前, 怎么大喊大叫都不会有人理你的。”

项廷说:“成王败寇,随你怎么说……不过我想问你,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狱友蹲下来打量他,鞋头几乎碰到项廷血肉模糊的鼻梁:“看啊,你的嘴唇全裂了,身上全是黑青的瘀伤,头也歪向一边没力气扶正,脸肿得都认不出来了,憔悴病态到行尸的程度。你像一头搁浅的小虎鲸,简而言之,你简直快不行了。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一个马上要招的人。哈哈!快招,快招,快招,快招……”

“不……你再仔细看看。”项廷说,“今天上午有位客人来送蛋糕,我送他出门的时候,你在街拐角那监视。如影随形,你一直跟着我们……”

“谁允许你用‘我们’了!”这狱友突然歇斯底里了一下。

“我只是想说,我们其实见过,就在今天。”

“那又如何?套近乎?这不是什么新鲜说辞。你清楚自己是哪路货色?”

“证明了仅仅十一小时之前你还是自由之身,而现在我是唯一能带你重获自由的人。”

时钟静悄悄地走过,项廷的鲜血一滴滴渗入地面。他闭着眼感到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仿佛下一秒就可以扼死他,现在捏死他像捏鸡蛋一样。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儿,项廷扭曲着脸嘴唇仍在动,但只徒劳地发出嘶哑的呃呃声。这位狱友的手劲越来越大,眼睛也越眯越细,终于他把袖子卷到了肘部,笑了笑说:“你可一点不谦虚,来吧,听听你的计划。”

他收回了脖子上的手,悬到项廷身侧:“南潘。”

项廷大喘着气不断点头,握了上去:“项廷。”

唯一的自救之法就是越狱。而牢房的门是厚达十厘米的电控铁门,铜墙铁壁;窗户仅是一线天,尺寸之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被一层坚不可摧的合金覆盖。脚下头顶更没戏,那是其他囚犯的地盘。他们似乎陷入了绝境。

项廷却说:“抬头。”

经他提醒,南潘才注意到一件反常的事。

头顶灯箱里的灯,一闪一闪。

项廷说:“楼上牢房里的水漏进了灯箱里面,导致线路有点接触不良。所以,一定有一个通道在灯箱后面连接,如果能穿过这个灯箱,我们就有机会逃出去。”

那玻璃是树脂的,这种塑料玻璃很好切割,但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可用的工具。

南潘不禁脸一皱,这时却见项廷翻了个身,扶着墙站起来了。

“恢复得可真快。”南潘说。

“习惯了。”项廷说着,一边不假思索地掀起床单,牙齿一咬,拉出几根线,缠在一起。

“你要做什么?”

没有回答南潘,项廷不言不语地拿起了桌上的塑料杯上进行测试,很轻松地用线切开了。这说明如法炮制,他是有几率把灯箱的玻璃划开的。

项廷观察灯箱,外圈是用粘胶固定的。于是他叫上南潘,一块用指甲来挖周围的胶。清理完后,项廷摘掉了用来散光的灯箱外罩,里面一层是厚厚的树脂玻璃。

南潘正要一个肘击破开它,项廷却说:“不能直接砸烂,动静太大,我慢慢来。”

那如何切呢?项廷又把许多线拧成了一根细绳,然后他把绳子从玻璃的一角塞进去,另外一头同样也这么操作,把绳子从玻璃的缝隙处完全塞到了玻璃后面,再用从床单上撕下的布条绑在绳子两端,这样一根绳子锯条就完工了。项廷来回拉扯,靠着摩擦力切割。潮湿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他满头大汗也没空擦,他眼中的焦点就只有这块玻璃。

方法很有效,剩下只是时间问题。目前要担心的只有狱警们的搜查,这里的狱警每半个小时就会巡查一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狱警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仿佛钟摆。

成功取下玻璃,项廷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眼前的景象却又让他绝望起来。

后面,竟然还有一层铁窗,而他们又不可能得到钢锯这类东西,用绳子根本拉不断这些粗铁条,必须找到更厉害的工具。

南潘举起双臂做个无可奈何的姿势,披着的长发随之摇动。项廷环顾四周,他发现铁窗后面的一根管子上,有一个类似散热管夹圈的装置,那是一个带有锯齿的圆形铁圈。如果他能拿到,折成两节就可充当钢锯。

太远了!手伸出去一米也够不到。

床头搁着几本监狱安全教育的彩页,项廷就用它卷成了几个纸筒,然后把它们连在一起,顶端挂上一根线,线的另外一端绑上弄湿的卫生纸团。他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投石器。

就这样,在南潘不屑的目光中,项廷不懈地前后晃动着纸球,他要把卫生纸球甩到管子后面去。虽然很难,但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做到了。接着,项廷用另外一根纸筒小心地把纸球拉了回来。现在另外一端绑着床单。他耐心地拉线,一旦床单穿过管子,猛拉之下管道瞬间向他倾斜。至关重要的铁圈在重力的作用下脱离载体,沉闷地一响,落在了项廷的手中。

项廷把铁圈压直,折成两截,钢锯就有了。

他立刻锯了起来,进度非常缓慢,但希望正在前方。

锯开了一根钢条后,项廷不准备继续切割了,太费时间。他确认了,铁窗的外面是用4根螺丝固定在墙上的,通过这个洞口把胳膊伸出去,拧掉螺丝,拿掉铁窗就可以了。

项廷不浪费任何能利用的东西。他把刚锯掉的铁条,折弯做成了一把扳手,夹在外面的螺丝上,螺丝松动后再用手拧下来。

十分钟后,他卸掉了整个铁窗。

果然,后面有一条管线通道,一人宽。他几乎能听到心中那声压抑已久的欢呼,手指紧紧扒住上方管道的边缘,大臂和腰部同时发力,荡了几下就将身体拉了上去。

就在这时,最令项廷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警靴快步靠近的声音近在耳畔。在南潘粗暴解决打晕狱警之前,项廷先照着南潘的后颈来了那么一下。在狱警出现之前,他抓住南潘的衣领把他一同拽进了管道。

两人需要规划接下来的逃跑路线。首先快速穿过灯箱后面的管线通道,来到一个上了锁的门。合力撞开了门,他们闯入一片开阔的空地,这里没有遮蔽,没有掩护,高处有警戒塔楼,周围还有24小时的巡逻车转悠,俨然是一片危机四伏的战场。项廷的腿脚是他最大的软肋,他的腿上还嵌着警员留下的两颗钢钉。但他已然别无选择。天气预报说有雷阵雨,一道闪电劈过,他们的眼皮都轻跳一下。越狱的终极时刻到了,项廷用两根铁片做成一把钳子,铁丝网断裂,发出的脆响如同自由的号角。

凌晨四点五十五,鱼跃出东海,项廷跳下高墙,冲进了未知的夜色中。

南潘大笑:“难以置信!真是过瘾!”

飞奔到深夜的大马路上,身后暂无追兵。暴雨越来越接近,也刮起风来,气温在片刻间好像骤降了十度。项廷仰头一看,刚刚天边破晓的迹象已经完全消失。

两人在草地上的一块大石头后歇了下来,不一会儿就沾满了悬浮在空气中的雨味。项廷清清楚楚嗅出河流的气息,真跟猎犬的鼻子一样灵。血液也在雨中变得活跃起来,他的血就像下雨天屋檐滴滴答答走到哪留到哪,得先包扎一番。项廷捡起白天游人掉的一顶鸭舌帽,压在自己头上。南潘侧目看了看他,便见他了掩去一切神情,那面如石板的脸庞、微微发深的肤色、果敢灵活的眼神,好像他其实是个经受过赤道烈日烤晒和狂风暴雨吹打的老道水手似得。

南潘由衷道:“你是个令人大开眼界的犯罪天才,你该跟我入伙!”

豆大的雨点落在项廷的帽子上、手臂上,大雨点砸了大概五秒钟忽然就停下来。项廷惊醒般地望了一眼天,咬紧了下巴,双拳紧握。

南潘如同夜行的猫头鹰盯着他:“或者现在说吧,你想要什么?我从来不欠人情。”

一束束闪电划过天空,雷鸣随之即至,仿佛在他们头顶上开赛车。大雨冲刷着城市地基,项廷站起来时有些头晕目眩,他把鸭舌帽摘下来扣到南潘头上:“先欠着吧。后会有期。”

项廷脚上连鞋子都没有,就这样拖着瘸腿独自离开了。

他检查了停在路边的每一辆车。美国人粗心大意,一辆重型皮卡的车钥匙还插着。但问题是项廷从来没有开过这么大的家伙。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摸索着把车开上了公路。碰到一个检查点,他面无表情将车主的驾驶证递了过去。残留的血药开始释放作用,他已经严重疲劳驾驶。更糟的是,他还开了定速巡航,卡车一个猛子冲向了路边,还好这里的高速没有围栏,项廷没受多少伤。他停车后跳了下来。

以上就是联邦公路管理局监控记录的所有内容。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项廷下车之后去了哪里。在吵醒伯尼的一通求助电话后,这些录像也得到了彻底的销毁。

狱警约在三十分钟后发现了情况,全纽约市却没有截停到一辆可疑皮卡。

清晨七点钟,第一缕阳光宛如蜂蜜般甜美,某人来警局保释项廷。

警员大觉滑稽,说他早就跑了。警员看家属实在不见棺材不掉泪,便不耐烦地领着去了趟牢房。

只见床上一包被子,见鬼了里头居然在动——有人薛定谔地越了狱。

项廷不算跑了,本来没罪跑了一定有罪。项廷去了一趟语言学校,立刻就掉头回了监狱。他在囚室的被窝里,浑身淌着雨水,牙咬着手电筒,把那碎纸机里篓子里抠出来的推荐信,柳条细的一块一块根据纹路拼回了原样。

第22章 我亲之思心之苦 来警局接人的所谓家属……

来警局接人的所谓家属, 其实是伯尼的秘书。蓝珀刚刚把车泊在路边,便看到他们进去了,他就没下车。他把那副假模假样的没度数眼镜推上额头, 一边揉着鼻梁上压出的两小块粉红色月牙印,一边听着电话里白谟玺的那一套说辞。

白谟玺就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说到自己也进了警察局, 美国本地警察都好疏通, 直接刷脸就能放行。可是区区小事竟然吸引了英国驻美大使前来交涉, 好像白宫与白金汉宫中门对狙了, 搞得整整一晚上都在平息这场外交风波。总算回到家, 越想越气,一肚子气,睡觉是不可能睡觉的。白宅今日车马盈门, 身为少主的他也确实有几件十万火急的正经八百事情应该办,可还是一不小心看了一整天的冰球赛。终于在沙发上瞌睡了, 就被你蓝珀一通电话闹醒兴师问罪, 完完全全状况外, 又被误会成奸细。

蓝珀说:“那封推荐信是你的杰作,现在他因为你的信闹了大事, 所以你能毫无保留地给我讲讲相关情况吗?”

“宝贝, 我怎么可能骗你?我说了不止一千遍了,我的确不知情。”白谟玺耐着性子, “我承认刚开始, 我确实闪过让他回中国去的念头, 但那只是一时的气话。”

一般到这会儿,白谟玺应该是笑笑,再说些甜蜜的话。可是他现在一方面觉得项廷作怪,项廷没来美国之前, 他和蓝珀岁月静好,鸡犬桑麻。一方面更觉得蓝珀陌生,如此这般疑神疑鬼,居然成了推理高手。须知从前蓝珀至多只是一个偶尔春愁满怀的人。白谟玺喜欢他高雅自信,带得出手。白谟玺相中他父母双亡,可是一个人的联姻价值抵过一个豪门。

白谟玺忽然福至心灵:“等等,你怎么知道他被抓了?这小子还敢来烦你,还是你请私家侦探了?”

蓝珀轻描淡写:“你也没有派人在暗中关注我,对吧?”

白谟玺一时间语塞,只得让步:“我的律师等会去一趟,会妥善解决的,亲爱的,别放不下心了。”

“噢,不用那么麻烦了。”

知道消息的时候,蓝珀的律师也都还没睡醒。于是蓝珀亲自致电了警局,在尚不清楚具体案情的情况下,三言两语有效地将全责推给了警察。

“那,人接到了吗?”白谟玺继续演一下关心。

“我突然不想接了。”

“好吧,那今天你有什么安排?”

“现在去上班,顺道探探费曼的口风。”

白谟玺头皮上的筋开始跳了:“什么意思?和他哪门子关系?”

“他也参与了推荐信的大业呀。”

刚刚还觉得七年之痒,爱情淡掉了死掉了,以权利合者权利尽而交疏的白谟玺,一听到情敌的名字又冒出头来,激情山洪爆发:凭什么,他费曼是凭什么?在帮我未婚妻的妻弟写推荐信举足轻重的事情上跟我平分秋色?白谟玺的表情都快把他的脸撑坏了。

奈何蓝珀早就挂电话了。项廷从警察局出来,坐上伯尼的车,蓝珀驱车朝着反方向开走了,绕了一大圈才到华尔街。

风平浪静地坐了一天办公室,期间沙曼莎看透了他间歇性的踌躇满志,提醒了三次,晚上有一个重要的酒会,千万不能爽约。六点半下班,蓝珀准时逃逸——他宁愿去何崇玉家里蹭一顿饭。

然而蓝珀刚刚按下友人家的门铃,门就刷地拉开,房子里那位一向有礼有节的女主人抱着大儿子,头也不回地离去了。何崇玉错愕地坐回了餐桌前,空气中还弥漫着火药的余温。

看来,来得真不是时候,赶上夫妻吵架了。

在忠于上帝这件事上,何崇玉总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早上晚间,餐前餐后,必做祷告,两个双胞胎儿子的日常读物以《圣经》为主,出生后也全都在大教堂受过洗。他坚信孩童来自魔鬼的污水坑,只有受过了洗,才堪比打过了疫苗。

即使如此虔诚,孩子们还是接二连三地生病了。大儿子的症状最为剧烈,他常常半夜里忽然瞳仁上翻露出眼白,四肢绞得像麻花,仿佛正在和一场来自四面八方的隐形飓风搏斗,持续时间有时一两小时,有时半天或全天。怪病犹如狂犬,四处撕咬着何家的每个人,两个长子悉数染病,何崇玉不得不忧心妻子眼下腹中的这一胎,也难逃此劫,撒旦必然开始真正地显形了。何崇玉请来一位神父,神父说只要像宰鸡一样,一刀下去,给孩子们放血,就能破除魔鬼的咒语。这时大儿子突然坐在地上嚷起来,他说梦见自己被猫抓挠虐待,俨然病得手舞足蹈,像有人用看不见的钢丝操纵木偶一样。妻子泪流满面,哭诉全是因为孩子们从小就读《新约》,才对邪灵附体的故事耳濡目染,丈夫的神学教育就像病毒浸淫了他们的童年,把他们都毁了。何崇玉安慰道,一会让蓝珀过来看看,说得神乎其技,似乎蓝珀是萨满巫医似的灵媒。于是就上演了刚才离家出走话剧般的那一幕。

何崇玉一脸悲伤无精打采地坐了一会,试图像忘掉噩梦一样忘掉刚才发生的事,假装一切从未发生,打起精神来招待客人。通常来说两个男人吃饭就很简单,蓝珀对无数食物过敏,吃烫的嘴会肿吃辣的头会疼,可以入口得很少,何崇玉却还是做了一大桌子的菜。面对满汉全席,何崇玉又不禁再次陷入忧郁。蓝珀看他眼神,魂走了有一会儿了。

蓝珀说:“可以开动了吗?还是我们开一箱牛奶之前还要问问妈妈?”

何崇玉才意识到自己这属于甩脸子的行为,实属东道做得不周到:“抱歉,你就当我今天有点疯狂吧。”

“可你的外表不像个疯子,说不定是这世界疯了。”蓝珀轻叹道,似乎说大声些会带来灾祸,“莫大荣幸!”

何崇玉苦笑:“有时候真羡慕你,你好像对于什么事都不会为难。”

“因为我并不接受牛顿眼中的宇宙,也不认同卢梭的自然宗教观,一直为了自己的世界而活的人为什么会感到为难呢?不过,最近感觉我的人生真是些许的一滩烂泥。”

一顿晚餐快变成比惨大会。何崇玉想让谈话的气氛明亮一点,忽说:“昨天那个过生日的孩子,怎么样了?我没有找到他,欠了一句生日快乐。”

“他啊——”蓝珀忍俊不禁,“听说进了警察局,拒绝认罪,一直坚持到断气为止。他这种坐集装箱来的未落档移民,全身挂满了海带和塑料垃圾,满身占便宜的细菌,大有不吃到天上掉下来馅饼绝不罢休的气势。在这个低端人口须自动消失的时代,真是活该被揍得七荤八素、不知拖到哪儿去了。”

“什么?为什么?”

何崇玉面露震惊。他家里餐厅摆的是那种做礼拜的长椅,窄如上帝的额头,天生有种苦行的意味,没有一定的信仰加上技巧,坐着都会冷不丁掉下来。好在何崇玉旋即想到,蓝珀此人如同捉摸不定的风,说话真真假假的,不可尽信。

“不为什么吧?因为我恨他。”蓝珀恶笑不断,头上的气场升起黑云一片似得,“如果我能够建言的话,一定恳求上帝,不要让那种什么规矩都不遵守、什么事物都不敬畏、彻底丧失人性、随随便便闯入别人家园的母子,再来到这个星球上。”

蓝珀连皮带骨地诋毁着,恨不得满清十大酷刑都给人家来一遍。何崇玉万分震撼,且不说蓝珀用词的问题,只论那对象只是一个适才成年的男孩子,蓝珀怎么可以对一个小辈如此深恨呢?造物不该如此狠心。

何崇玉搁下了手里的餐具,像是在为难该不该问蓝珀需不需要心理咨询之类的。思来想去,像母鸡关照小鸡一样:“你还好吗?”

蓝珀说:“没关系,我的头一点都不疼。就算疼,但又不至于疼到必须躺倒的地步,很可能无药可治,也足以让人抓狂,但又不至于引发真正的危机,除非某一天所有的并发症都搅和在一起。”

何崇玉天生一个操心的命,起身道:“我去给你找一点布洛芬。”

蓝珀却说:“不要去那个房间了吧,你家的另一位心肝宝贝不是正把自己锁在里面玩小飞机吗?”

妻子抱着大儿子跑了,二儿子还在家,但二儿子不出来。起初夫妻两以为二儿子是个智弱,因为三岁还不会讲话。后来竟被诊断为先天性抑郁症,大脑缺乏生成5-羟色氨的路径,故对外界刺激毫无兴趣,持续心境低落,医生警告成长的某一天很可能就触发自杀倾向。让人愈发坚信是一个魔鬼钻入了子宫后,在妻子体内漫游,释放了浓浓的邪气。

蓝珀伤口撒盐的行为,让何崇玉荒草萋萋地坐了回来。倒不是被打击得多惨不忍睹,是他发现自己不能自医,何况去医蓝珀了。很快,蓝珀拿起外套,抛下他径直走了,留下发愣的他。

工作电话响个不停,蓝珀没有那份闲情逸致接起来任何一个,每个同事都像何崇玉,简直婆妈得要死,这帮人办事总是粘粘乎乎。回到家,他在发着低烧、食欲锐减、昏昏沉沉的状态下,一刻不停地打扫了三个小时。

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吱吱”的尖叫声。这时门铃也响了。

猫眼里的少年前额有道尚未结痂的伤,鲜艳得令人吃惊,脖子上还有若干条,鞭伤。蓝珀含着一根烟正在压住心里事,猛地看清楚脸,像被照头泼了一桶辣椒水。

项廷公事公办的口吻:“你好,保洁上门。”

第23章 羞带石榴俏冤家 蓝珀可没有叫他这个时……

蓝珀可没有叫他这个时间过来, 实际上昨天两人之间没能取得任何共识。说到底,项廷是否担任男仆一职,这事本就是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的。

所以蓝珀根本就没考虑到眼前这个被动的局面, 只能在猫眼后头安静了一会。看到项廷一双剑眉压着沉着的眼睛,好像经历了十八岁的短短一夜惊魂之后, 心事忽然重了, 是不是被揠苗助长了?在警察局龙场悟道了?真的有点看不懂他了。可以肯定的是他遍体鳞伤, 而外面正在下雨夹雪, 石头都被冻成了粉末, 项廷满头冰碴。

蓝珀不仅不提供亲情的避难所,连应都不应,打发臭要饭的也没这样, 悄悄转身要回卧室去了。

项廷却说:“姐夫,我知道你在家。”

“在家的我不记得我预约了这项服务。”蓝珀双关了一下, “I dont buy it.”

项廷就说:“那我就去给白谟玺打扫卫生, 我认得他家, 他绑架过我。或者去他弟那,他弟叫白希利。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中外结合有名有姓, 我就猜到他们关系不一般,结果真是亲兄弟。”

蓝珀觉得他自顾自讲小故事很好笑:“好棒啊, 快去吧。他自己有房子不住住在香格里拉公寓, 我现在就叫专车来接你去。”

外头半晌没动静。蓝珀重新凑上去, 透过猫眼看了看,项廷冻僵了的身体往外散发白气,像呼呼直冒的傻气,他忽说:“姐夫, 你喜欢男的。”

蓝珀嘴角也就动了两毫米,正要离开,谁知项廷下一句是:“那你觉得我适合做你男朋友吗?我就随便问问。”

雪花与雨滴交织在一起,悦耳地拍打着窗户,仿佛是大自然的摇篮曲。隔着一扇门荒诞且噎人的狂风却扬了特大沙尘暴似得迷住蓝珀的眼睛。蓝珀飞快地眨了眨眼,振翅欲飞的两片睫毛情绪稳定地忽上忽下。

不过他很快双眼眯成一线:“小弟弟,你说话可可爱爱的。”

“你有别的话想说吗?没有就当你答应了。明天我们就把这件事公之于众,请大家来吃席,你怎么看?这种事情如果被朋友知道,商场的伙伴知道,他们会怎么看?你这种资本见了落泪,犹太看了惭愧的人,立刻就会变成一个没有一点自制力的形象,不仅是同性恋还骗婚还被自己弟弟勾引,当然也会被蝇头小利吸引,毕竟都不是仨核桃俩枣的买卖,和你做生意,往后可得睁大眼睛了。”

蓝珀才明白过来,妻弟神奇的小脑袋里净是这些没由头的想头,原来只是在低级恶搞,幼稚威胁,颇有点人急悬梁狗急跳墙的意思。既然项廷是个在拿玩具出气的大孩子,纯纯在恶心自己才以身试同,那就欣赏一下他还有什么新招层出不穷。

“那勉强答应一下,然后呢?”

“然后你再不开门,我马上去找白谟玺。我要对他说:迟来的早上岸,赶英超美。”

蓝珀几乎好几年没有这种捧腹大笑的心情了,就变得蛮好说话:“好呀,改天给你开门。”

里面没声了。蓝珀的嗓音总是听得人心痒痒的,项廷听得难受又很想听。他攥住拳头一下下地敲门:“不许改天,就现在,听到没?不开门把你门口的符揭了!”

蓝珀说:“那我先去拿个东西。”

机警的项廷:“你要拿枪是吧?你又要在我两眼中间开一个洞吗?”

蓝珀只开了一点点门,只为了看清楚项廷的腿伤。侦探说他有点跛,这叫有点跛吗?直立行走已经是世界第九大奇迹了!

蓝珀感觉自己才在别样受刑,表情也快收不住了,身体抵着门,找借口:“今天不方便。钥匙弯了,卡在里面拔不出来。”

岂料项廷真是狠角色说干就干,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他居然还带了一个插着拖把的清洁桶。他先把拖把从那个门缝里挤进去,即使都是全新未拆封的工具,还是震慑了洁癖姐夫。蓝珀下意识间弹射起步急忙往后退了一大截。项廷侧着肩稍稍一撞,姐夫的门/户便大开了。

第24章 君闻兰麝不馨香 项廷一闯进来,姐夫就……

项廷一闯进来, 姐夫就逃了,影儿都见不着。一开始还以为是拖把的余威犹在,蓝珀不敢逼视。过了会儿, 卧室里晃悠出来一个白胖子。那是蓝珀紧急换了一套防护服,像个太空人, 比较地科幻。

和衣服配套的还有防毒面罩, 面罩还是单向透视玻璃。

导致在项廷的设想里, 姐夫一定正在当着他的面狠狠上嘴脸, 姐夫看到他的嫌弃眼神大概如同看到一只侵害橡树的毛虫, 姐夫发现他瘸了时幸灾乐祸笑得死去活来。话说,这人到底为什么又藏着一张脸,他的脸很金贵吗?看一眼需要付费吗?白谟玺、费曼办年卡了吗?总不能是因为他像自己一样被揍得像猪头三, 有损市容,自惭形秽吧?

却不见蓝珀甚至坐到了空调座机下面的沙发上。躲在阴影里吧, 心不会那么发胀。蓝珀取出一支烟, 敲一敲, 又塞回烟盒里。不吸,现在最好不吸。

蓝珀果断站起来:“走吧, 消消毒。”

浴室暖和得像温泉, 水压大洗起来痛快。可项廷现在能沾水吗?

蓝珀取下花洒,像那一夜举枪一样指着他, 预备进行洗车的一套动作的时候, 项廷还背着双肩包。

项廷的衣服一件没脱, 但是眼睛尤为直白大胆地盯住蓝珀,就好像即将□□的人是蓝珀一样。

“如你所见,我的家里一尘不染。”蓝珀面带微笑地看了又看,“而你呢, 就是我从吸尘器的集尘盒里挖出来的一颗小小的脏球。”

项廷想把书包先放下来。蓝珀却说:“不要做多余的动作。”

意思好像是他也嫌书包脏,脏了瓷砖地面。可这东西明明是他托人送给项廷的。全真皮手工,又轻又护脊柱,摔倒了能减震洪水来了能当救生圈,一个书包六千八。项廷疏于关注何谓品质生活,只以为这是家政公司的上钟套装,人人都有。

项廷脱得干脆,一脱到底,只剩一条纯白的四角裤。他的身体笔直而有力,就像春天里勃发的小白杨,肌肉线条逐渐变得清晰,力与美的雕塑。然而,上面交错纵横的全是伤。蓝珀的面罩起了雾,目光透过朦胧的玻璃,扫过数不清的伤痕,那慢镜头简直恐怖。

蓝珀搁下水枪,表现出诚心诚意的惊奇:“天啊,真是壮观,这么多伤,是电影里的特效妆?还是你心目中的荣耀勋章?”

项廷却没有顺着姐夫铺的台阶往下走,说说一封推荐信如何一波三折,把委屈一股脑倾诉出来。

他咬紧牙根:“跟你没关系。”

僵了这个局,蓝珀笑着玩不生气:“哦,骨气可嘉,不过这就是你有求于人时的求人态度吗?”

起初蓝珀半开玩笑,让项廷变成写作男仆,读作一条哈巴狗的时候,这小孩死活不依,宁折不弯。怎么眨眼的功夫,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送上门来了呢?无事不登三宝殿,蓝珀当然猜到了。

蓝珀:“说说。姐夫知道你不容易,有困难你说话。”

项廷犹豫了片刻,说:“我师父的女儿病得不轻,得的是个大病。”

“大病?绝症?”

“嗯。”

蓝珀像听了什么丢人现眼的笑话:“绝症绝症,既然叫绝症,那意思就是……”

项廷猛地打断:“那也不能等死吧?不治真的就是慢性死亡了!”

“为了不慢性死亡,也可以加速死亡呀。你当然该给快要渴死的人一杯海水。”

如果心里的念头会有回声,这时浴室里一定响彻了项廷的怒吼:你还是人吗,啊?

蓝珀继续说着:“读过高中吗?自然选择,强者生存,天公地道。穷人的两大原罪在于:怕死,想活。人穷就别生孩子。你不会以为在如日中天的大美利坚,纽约还真是一个风情万种的世界大同主义之城吧?”

项廷说:“钱都被你们这些人挣完了。现在只有你有这个钱。”

“这是何意呢?”蓝珀诧异得声音都有点变调了,艺术的成分很高,“姐夫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还是那钱上印着玉皇大帝么?吹牛也要摸个边边吹。”

蓝珀见死不救就算了,好奇心还很旺盛,问起老赵的来头,以及跟项廷的关系。项廷说我师父就是后厨里的师傅,人挺好的。蓝珀断言,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吧,你做到这个份上!坦白从宽。项廷不懂他究竟什么爪哇国的逻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需要多具体的原因?有什么好解释的?到了美国大家都算老乡,难道遇事就闪?

项廷再说下去,蓝珀也坚决不信的样子。

这人真怪!有点暴躁了,项廷脱口而出:“你有病了我也一样啊!”

蓝珀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随手抓起身边的一条毛巾扔到了项廷头上,转身就要离开浴室了。

突然项廷惊呼:“真在你这!”

原来那不是什么毛巾,而是上次项廷从衣柜里掉出来的那块手帕,蓝珀洗干净了就晾在那。蓝珀听到声回头,项廷以为他反悔了要抢走,手忙脚乱两只手一起攥着手帕背到身后去,蒸汽早就把胸膛熏红了,军训似得,他赤条条地立正站好:“我要洗澡了,你快出去吧!”

蓝珀这会儿估计连眼睛都会笑。项廷看不见,以为他赖着不走,在这围观。项廷一脸不可伤及的男子汉自尊,情急之下,尊了他一声:“姐夫!”

蓝珀回到卧室,看了会书。几个钟头一晃就过去了,项廷还在浴室里待着。蓝珀贴了一片睡眠面膜正在调整面膜角度,关灯睡觉了,笃笃、笃笃,项廷敲门了。

里面流荡着一股仙境的幽香,只亮着一盏床头的小夜灯。光线微弱,本就十分抓瞎,蓝珀全脸还焊了一层惨白的水泥。项廷不至于被吓到,只是看姐夫的眼神很陌生,好像靠他说话才分辨出是他。

蓝珀贫血的中世纪贵族似得,半坐在床上:“有事吗?”

没说不给进,那项廷直接进了,而且关上门。要搞大动作。

项廷肃穆地走向床边,全身被拥在脂粉的香海里,虚心地说:“我今天在唐人街相中了一块玉,觉得特别适合你。”

项廷说完停了会,他意识到不论自己说什么,都感觉姐夫在听笑话(蓝珀大差不差也就是这样)。他掏出藏在心口的那枚戒指,捧给蓝珀,蓝珀不予理睬,项廷只能把戒指放到了他绣着银线的被面上。

蓝珀都不抬眸:“小东西。”

“东西是小,但东西好。”

“好的我太多了。”

蓝珀示意一下床头柜的抽屉,项廷拉开以后,简直百宝箱,都要溢出来,打开了就合不上了。项廷想请问呢,你是蜈蚣吗?你要戴这么多!

项廷忍住了:“你先看一眼吧。你看了再跟我说这个你也有,你有我转身就走。”

等了许久,才等到蓝珀的一眼。

那是一颗春彩翡翠的蛋面戒指,在几乎为零的打光下,玉石大放异彩,紫色极为明艳。这种货挑灯难寻。

蓝珀却说:“我是喜欢色货,但仅限绿色。”

记得蓝珀玩翡翠,因为第一见面时,项廷看到了他手上的帝王绿,那绿翁如春华。

项廷说:“黄翡绿翠紫为贵,紫气东来,大红大紫……你看啊,沾点紫都是好寓意,特别好。”

蓝珀看了看他的脸:“鼻青眼紫。”

“狗急跳墙的废话还是少说吧,我困了。”蓝珀皇后般端庄地躺下来,拢了拢被子,突然想起来,“你哪来钱买的?”

“之前攒的上学的钱。”

“那学呢?不上了?”蓝珀一只手支一下又坐起来了。

“淘来也没多少钱。美国人不玩这个,中国人里也没几个懂玉的。”

“一口报个准价。”

“四千多。”

“扯了半天跟没扯一样,我问你出价。”

项廷一个正经数字也没回复,跟他眼中现在女鬼似得姐夫对视了一会,终于笑了笑:“看老赵。”

指望用一个白血病小姑娘打动蓝珀?那真如同尘沙入海永远不会惊起半点水花。所以项廷一开始就没相信谁能零成本说服他掏钱,他是资本家不是慈善家。

倒了块玉就不一样了,项廷有底气:“留着吧,姐夫。你有人脉,转手就翻番,或者挂到国内的拍卖行,我还给你留了很大空间。”

蓝珀嘲弄:“胆子比小牛还大,你就这么肯定不会烂手里了,我要是不收呢?”

“你也识货,你凭什么不收?”

“因为你拽拽的。谁这么卖东西、谁这么对上帝呀?”蓝珀轻轻又轻轻地说,语气像那种孩子摔倒了哄孩子说是地板亲了我们小超人一下一样,紧接着立马恐吓,“哇!四千多打水漂了,血本无归,倾家荡产啊。”

项廷想说,做生意本来就是赌。可是面对这位阴晴不定的大客户,说不定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了,他一心只想把买卖赶快促成,坐上一个彻底的实。于是他一声不吭,毫无预兆地握住了蓝珀的手腕。蓝珀猝不及防之间绝对挣了不止一下,因为项廷虽然不在乎甚至不屑去感受他那点儿反抗,可切切实实听到了银饰铮铮鸣响,不晓得自那露莹莹的睡袍之下哪处、抑或是哪几处传来的。香气也一瞬之间摇曳生姿。

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项廷不容分说牢牢摁着他的手腕,在无名指上套了那枚戒指。

方方面面的强买强卖。项廷紧抓不放,说:“你戴上就是你的了!”

蓝珀给气笑了:“你要送我啊?”

他抬起手端住了项廷的下巴,作出有意无意的样子,用小半个手掌拍了拍项廷的左脸:“跟你姐结婚以后,我可是晚上逛窑子都不给钱呢。”

这下可碰到项廷的逆鳞了。但是项廷再三警告自己,眼下不宜把矛盾表面化,只能说:“……做生意起码守点规矩。”

“规矩?有钱就是国王,国王要规矩干什么?国王予取予夺!”蓝珀在右边脸上来了个漂亮的对称。

项廷忍辱负重,看着很稳,心里真的没数,只能赌他姐夫残存一点良心了。顶着一双巴掌印的他,觉得蓝珀善心未泯,因为蓝珀刚才很弱,连碰一下都带抖的。

“送你就送你!”

“哦,为什么呢?”

项廷学老北京的卖翡翠,到了这一步,应该是再说两句吉利话把老板捧开心了,哄着出门。项廷毕竟头一次当倒爷,还不上道,搜肠刮肚,是不是可以夸姐夫是老总富豪的手型,一看就特别有福?太俗了。

蓝珀这回真要睡觉了。正准备躺下,项廷再次抓住他的手,焦急地按着那枚翡翠,确认它还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白玉枝上绽着瑰紫的花中之王。此外,似乎实在词穷了。静默着,月下仿佛小王子凝视着睡美人的梦中画卷。项廷低了低头,月光宛如一串细腻温婉的亲吻在他的脖颈后降落。项廷的那个“因为”卡壳好久,才说了下去:“美玉配美人。”

第25章 嘲撩风月性多般 今夜无眠。蓝珀没有明……

今夜无眠。蓝珀没有明说能否留宿, 项廷主观上不想走,客观上却不敢睡。当今国内盛行一种说法:吃了外国人给的糖会昏迷,醒来发现自己在台湾。项廷美漂有段日子了, 努力对西方世界祛魅,但想起上回就在姐夫家, 被“毒气”熏昏的经历, 不得不留个心眼。

项廷在客厅里坐了会儿, 哪也没去, 万一又误入魔法阵呢?去了趟洗手间, 听到外面窸窸窣窣,还以为进贼了。出去发现是姐夫半夜起来,趿着一双软底丝绒鞋, 如同天外降临下一个悄无声息的精灵,在翻冰箱。

蓝珀一整天都不精神, 晚饭几乎没吃, 还发了低烧, 他没时间探究病根在哪。但刚刚饿醒了的时候,似乎一切都不药自愈了, 整个人容光焕发。

项廷只见他姐夫宫廷画似的走出来, 那穿的睡衣款式一言难尽,在项廷的有限认知里, 一件雪白带藕色和绿色大花图案的和服。他糊着一张大白脸, 脸下头的脖子更加苍白, 气血不运病西子一样在那,真怕窗户没关严一丝风钻进来他倒了,轻轻一推就没了,头重脚轻, 一朵摇摇欲坠的大牡丹花。

蓝珀当妻弟不存在的样子,一心弄吃的。项廷最开始压根不想看他,更不关心,可是蓝珀的数个操作实在让人震惊。

当看到海产的捆绳都不解就焯时,项廷憋不住了:“这是活煮吗?这样是不是鲜一些?”

蓝珀:“这样懒一些。”

蓝珀换水煮了好几遍,似乎才决心捞出来去内脏,做菜顺序倒反天罡。项廷看不下去,只觉得他一系列动作简直像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女孩办家家酒请小伙伴吃饭。屋子飘出淡淡的药膳味时,项廷走过去强行接手,告诉蓝珀坐那儿等吃就行了。

身体力行地劝蓝珀让贤的时候,项廷习武之人,动作幅度有点大,难免磕磕碰碰。蓝珀说:“Oops,你有点粗鲁了,可以改改吗?”

项廷埋头干事,三分钟干完了蓝珀磨蹭三十分钟的事。他做菜要技术有技术,要节目有节目的。

蓝珀没事做就说风凉话:“哦,我忘了,毕竟你是逃学威龙。”

他好像对项廷挪用学费的事情耿耿于怀。项廷不搭理,蓝珀不依不饶:“小姑娘的照片有吗?”

项廷这才愿意开口:“问这个干嘛?”

“咦,爱心人士连瞧一瞧他的爱心送给了谁都变成奢望了吗?”

项廷一下惊喜过望,正在改刀的手都透露出高兴,不过他还是坚持把这根黄瓜切完了。他从锅里盛了一碗热粥,在围裙上擦干净手,端给蓝珀。接着从他随身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份白纸黑字的红十字捐助协议来。

“真是小看你了,打家劫舍、劫富济贫准备得这么充分。哪怕在这个市场时代,这笔账也不应该这样来算吧?”蓝珀看得笑了,“我每天都在签合同,也不在乎多了这一份,就是十份我也签得起。但你猴急成这样,你呢,争分夺秒,好像不大相信姐夫是讲诚信的人。”

项廷说:“不签你也一定会帮,因为你信教,哪个教派不是说‘施比受更有福’?我只是想让你吃完东西就早点睡觉,你看着脸色好差啊。”

项廷把协议对折,扔进垃圾桶,接着就回厨房放手放脚地忙活去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四菜一汤上桌。蓝珀的筷子却不动一下,说:“所以那小女孩长什么样?”

“没仔细看。”

“真的假的,你跟我讲话还这么含着蓄着?”蓝珀连声表示惊讶。

“我干嘛看?”

项廷一点没撒谎。一方面在美丑问题上,项廷非常迟钝。国内不论男女这会儿还个个都灰扑扑的,黑咕隆咚的旧社会,脚踝要用袜子遮住,新时代青年穿了红裙子绝对招致满大街的非议,紧身牛仔裤实属都市传说;另一方面,那赵家姑娘太憔悴了,一片干了的海蜇。探病的盯着病人看很不礼貌,太残忍了。

所有一切的反例就是他姐夫。这个人简直是全中国社会最唾弃的靡靡之音化成了精,他现在只露出的一截小腿肚子,就透着娇娇滴滴喝饱水的模样。

“你的眼是干什么用的?你的脑是干什么用的?你不看她就这么帮她?我不审你我也知道后面的一二三。”

项廷深深感到,他和姐夫常常不在一个频道,南辕北辙,眼下却必须为了目标聊到一起。项廷只好说:“女孩当然长女孩样啊,跟我差不多大吧。”

蓝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起身回了卧室,不知道捣鼓什么。回来时两根手指夹着一枚薄薄的方片,在项廷眼前晃了晃,招摇得很:“拿好了,以备不时之需。”

项廷捏了捏塑料薄膜的外包装,看着虚生百病的姐夫,他还以为是什么药呢。

“不认识吗?我送你的成人礼物。”蓝珀极其轻松的轻笑传来,“避孕套。”

国内撸串就是学坏,国外十八岁全家人一块鼓励你开干。项廷突然中文也不好了似得,砰、砰、砰!三个字像三颗子弹在大脑里拐弯穿梭,突然忘了他对姐夫的刻板印象本就是私生活紊乱,一年四季命交桃花,洋溢着风骚的韵味无恶不作,逢人便可委身。项廷的震撼无法隐藏:“你、胆子真大!”

蓝珀笑闷了:“不大不大,我有你胆子一半大我就不怕了。”

接着,蓝珀收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评价。项廷内心余震不断:“你也太脏了!”

蓝珀眉毛都没抬,一点也不生气,言归正传:“在这个时代脏的意识早就很淡漠了,一切得为欲望让路。难道情大欲大就很低级吗?吃饭喝水睡觉觉,都是一样必需品罢了。而且男人一天到晚想什么?总不是很高尚的情调吧。那么多温文尔雅的话都是烟幕弹,内心的焦点就是床,床,床,下了床各走各的。可怕,可怕。”

“那你呢!你做好榜样了?”

“我?可能我没你那么崇拜爱情,其实当代的爱情最多只是好感,有好感就不错了。”

可能是项廷的错觉,说这话时的蓝珀忧郁而呆滞,就一瞬间,稍纵即逝。

蓝珀:“话说回来,总之男孩子的责任总归大一点。你切记,别人不反对不一定是同意,同意了那个一下也不等于同意你们有个baby。所以咯,你手上的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阿门。哦,都听说有钱人玩完会在套套里放烟灰,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月亮悬在高楼之上,如同观音的面庞,安宁而明净地注视凡世人间。好像蓝珀真的是一个语重心长的长辈似得。

可是,项廷能不能接受姐夫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对他进行一通性教育是一回事,首先蓝珀的切入点就让人犯呕。项廷才反应过来,姐夫刚才刻意为之的照片问题,居然是在翻来覆去地打听自己是不是觊觎一个卧病在床的姑娘,龌龊!

蓝珀说:“怎么了,现在的小男孩子都是豆腐做的吗?说句话就碎了?”

简直不敢想不敢听,项廷摇摇头想甩开刚才这段记忆似得,健忘是他的自我保护。但是他又不甘在姐夫面前露怯,失去男子气概,紧紧攥着那只避孕套:“……那你就只给一个?”

蓝珀点点头:“是的,因为姐夫是图省钱的小气鬼。”

然后他皱了皱眉,开始指摘起项廷的外在:“你这个发型狗啃的呀,碗扣脑门上剪的?那女孩子不是一朵鲜花,好鲜好鲜的鲜花,插……”

“够了!你又不是我爸妈!”

“我这个年纪的确可以生一个你了呀。”

“你也就三十岁不到,倚老卖老不太好吧!”

蓝珀只作幽香不作声地站了起来,走到餐桌对面,项廷坐的那儿。然后稍微欠起身体,抬腿坐到大理石台面的一角上,似乎端详了一会项廷。

接下来,项廷脸上忽然啪的一声响。

蓝珀刚刚回卧室,不仅拿了避孕套,还取了支票。

白花花的银票打在脸上,啪,一张,啪的,又是一张。十万美金,如此轻飘。薄如蝉翼的纸,扭转生死。

蓝珀笑道:“这也不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