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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涩的脸很快被黄金白银打红了。项廷被侮辱得全身火烧火燎,咬着牙直视他像匹狼,觉得蓝珀真是一副活够了的模样。可任他如何愤怒,为了救一条命,唯有牺牲人格,别无他法。蓝珀的捉弄仿佛在说:看,资本主义就是这样,你必须有钱,有钱你就是赢家;你不能认真,认真你除了是输家,还是傻瓜。

“受不了就回家呀,一无所有不好吗?真不知道你是要救苍生还是苍生救你呀。”

出口就在那大大方方地敞着,蓝珀好像在说我虐待你的时候,你大可以走。我都这样了,你偏偏不走算什么?明明是你自己作践你自己,自我凌迟,自甘堕落。

……

“姐夫好不好?”轻言戏谑。

挥金如土的蓝珀终于停下来,暗香浮动、凉凉的花瓣一样的手抚了抚项廷早就红透的脸,无名指的那颗迷情紫的翡翠就磕在项廷的颧骨上,摩挲,项廷的体温把它烘成了一颗暖玉。

蓝珀又来了点做大家长的兴致:“有特别的眼光吗,对女孩子?也许姐夫能帮你实现梦想哦。”

“关你什么事!”

“真的不关我的事吗?”蓝珀眼里仿佛充满怜悯,“你不是还要当我的小男朋友吗?”

项廷牙齿一战,被恶心得动弹不得。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姐夫的招比他高多了,也比他不要脸、豁得出去太多了。蓝珀把烟灰掸了一星星到他耳后,项廷被烫到才动一下。蓝珀的香烟是真的很香,又很甜。

蓝珀还明知故问:“做出吃人的表情吓我,是觉得我讨厌吗?”

“……”

项廷由下至上缓缓抬起眼睛,冷冰冰,只字不说。蓝珀的手摸到他的后脑勺,嚯,一摸一把傲骨。

蓝珀感叹:“这个厌没法不讨的,不但今天讨,明天讨,还要天天讨,月月讨,年年讨,天荒地老、海枯石烂讨厌到底。”

“别说了……”

“就说你能怎么办,够证据就去告我。”蓝珀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慢悠悠地说,“小弟弟,你的料够不够硬啊?”

真被他瓷瓷实实地装到了!项廷把他的手抓下来,使劲地握住,怎么也不松开,如果真能把易碎品姐夫捏碎就好了。蓝珀笑着,说好了,好了,项廷压抑着怒吼,没好!没好!

就这样相持了好一会。项廷放弃:“你不困我困了。”

“对哦,你今晚睡哪呢?”蓝珀含笑不语了一会。

项廷弯下腰去捡一地的票子,正处在草木皆兵的状态时,蓝珀还逗他:“就睡这吧。”

他踩在客厅一块小小的圆形地毯上。

项廷:“你疯了吗?狗才睡地上!”

“狗狗有狗狗的用处呀。”蓝珀甚至把烟灰缸放地上当狗盆。

项廷眼神暗了暗,再也不想说什么。他知道他不论说什么,姐夫都会哼哼唧唧地装傻,把疯言疯语进行到底。他理解姐夫是那种喜欢犯贱的有钱人,这种人感到迷茫,感到空虚,生活没有色彩,所以只能犯贱。在不能找一根绳子把姐夫绑起来,把他的嘴堵住,把他的舌头完全缠住并且打了个死结之前,项廷自知多说无益,不能回合制吵架。

出人意料的是,蓝珀这个点忽然说有个约,收拾一下直接出门了。饭一口不吃,他说不干净他能闻到灰的味道。

没人监督项廷今天睡哪,去主卧床上打几个滚都没人知道。但项廷不会放过种种联想,他想蓝珀家里肯定装了监控。钱没到账之前,蓝珀随时都会变卦。项廷服从大局。

凌晨三点半,他坐在地毯上用头抵着沙发的扶手,把眼晴闭上了。被蓝珀揉乱的发型,还保持原样。

然而蓝珀的魔音不散。仿佛自己才是被他绑到了椅子上,单曲循环避孕套三个邪恶的大字,还有他的歪理邪说,他的“讨厌论”更如同一条大海带在项廷的脑袋里扭来扭去。以及他那一套恶心坏了的动作,打耳光、挠下巴、揉揉脸、摸摸头……

项廷觉得自己空前地失败,排空脑积水反思。

但他上门也不光为了募捐,他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推荐信的事让他现在谁也不信,看谁都可疑,他高度怀疑蓝珀与此事有染。就在他洗完澡出来那会,只见桌上一部亮着屏的翻盖手机,短信箱第一条:明天下午三点,联合国广场666号,不见不散。

第26章 铁骑突出刀枪鸣 次日,项廷照常上班。……

次日, 项廷照常上班。麦当劳的店长见他腿不好,让他坐着摊肉饼。

今天的班多了一个小跟班。早上五点整,白府的八排小闹钟都响了。十一点多, 白希利驾到。

店长竟也不敢多说什么,大家只能看着白希利长驱直入, 动不动亲热地拍拍项廷的肩膀、后背, 还跟在项廷屁股后面, 从过道跟到厨房, 又从厨房撵到厕所, 见到个活物都能互动。

他一边嘴里絮絮聒聒什么奇闻轶事啦,尤其是哥哥又和好莱坞的半壁江山量子纠缠啦,此等风流韵事说得尤为绘声绘色。暗示举世除了你, 人人都想飞上枝头过豪门的日子,看吧, 即便出身贫民也会有一飞冲天的机会啊。

然而项廷实在是个须眉浊物, 好像对儿女之情天生非常之驽钝, 这方面的头脑原始得很,难道他是单性繁殖的产物?

白谟玺的素材用光了, 白希利转而说蓝珀, 发出一片倒的负面评论。说他是一个情场的希特勒,拥有爱因斯坦一样脑筋, 斯大林一样的权力, 垄断了这个星球爱情的资源, 万事万物都在他的影子中生灭。是个男人便收编囊中,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白谟玺、费曼,一个右将军一个左丞相, 可下头还有济济万民呢!

项廷虽然继续置之不理,但是显然抿直了唇角。嘴巴绷成一条线了,白希利还是叽里呱啦。于是大家好像看见两个男孩一个在前面气着走,一个在后面追着哄。忽然项廷一个转身,白希利吓了一跳,找了柱子当掩体。基于良好的家教,项廷没有讲话,但眼神好像在警告他,做人不要太阴暗了,人至少不能够扭曲成蛆。

如果身边有这样一个极具煽动性的大忽悠,夜以继日地忽悠,被忽悠住的可能性确实不小。但白希利说的这些,项廷早认为是既定事实了,再听几十遍,也说不上有多反感。可能因为他对姐夫的憎恶登峰造极了,没有一寸寸的进步空间了。

项廷眼中,白希利当之无愧一个妥妥的藐视科学的传销教主,各种谎言张口就来。他这样唾骂姐夫,反倒让项廷逆反、辩证地想,是否其中另有隐情,姐夫没这么坏。过去自己的思维活动是线性的,白希利却阴差阳错地让他冷静下来。一个心态浮躁的人,是不可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事情的反面的。

只是他心里对姐夫有太大的芥蒂,不会摆到桌面上去说,只会在心里捂着,捂住了,捂死了。

这一系列的念头像电钻一样钻进项廷心里。

最起码钱姐夫真给了啊!

总之,项廷愈发觉得,美国的快乐教育功不可没,美国人真是参差。蠢的非常蠢,失去了自我意识。中国人跟他们比,全中国人民都是孙悟空。聪明的非常聪明,已经通神,而且意志不灭,骗你就跟骗孙子一样。对,说的就是你!蓝珀。

午饭时间,项廷因认为白希利分不清消毒液和饮用水的区别,好心提醒了一句。

白希利终于被他理一下,又来劲了,爆出一个特大猛料:“那块手帕猜猜看是谁的?这问题对我来说太无聊了,但看你那么不甘心,让我考虑下要不要慷慨一回,告诉你,哼,看你的表现!”

项廷把嘴里的东西嚼完,才瞥了一眼:“爱说不说。”

“你!那等我心情好了再说吧!对了,你……你的伤都是怎么回事?”白希利今天问了第三遍了。

“打架进警察局了。”项廷用最普适的原因来敷衍。

“你手臂上都是针孔啊!”

“自己扎的。警察不放我,我就拿针管扎胳膊,我说我有艾滋病,通通退后。”

白希利笑得差点喷饭。家里头每天锣鼓喧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整天孤孤单单,和项廷在一起,内心里一下子被从来没有过的喜欢和舒畅填满了。手往前一伸,拉住了项廷的袖子,一掀一掀的,有一种高亢之意。项廷貌似任他打,任他擂。你看我我看你,有半分钟没有说话。因为项廷也在集中精神观察白希利,他好像真的大脑空空,压根不知道推荐信一事的底细。这小子到底不像干大事的样子。

于是项廷回归吃饭。

白希利聊个没完,说起上学的事,盛情邀请他来自己的私立高中。项廷却说自己没有标准化考试的成绩,有钱也不大能申请到。白希利催他去考,项廷说不去;白希利说你必须考呀,项廷说没必要。项廷的厌学又深得白希利之心。

白希利说:“这个不必要那个不需要,你到底想要什么嘛,差家伙。”

项廷垂着眼睛一副沉思者的样子。白希利为了给他创收,一掷千金,买了很多薯条。根本吃不完,项廷在餐纸上用薯条摆着什么符号似得。

幸亏白希利坐在他的对面,没有坐在他的旁边,否则当耳朵里听到项廷说,他只想要“手帕”的时候,眼睛也会毫无防备地看到那三个字母,五雷轰顶。

很多事情你越想越容易钻死胡同,越觉得有多么了不起似的,等你真不想了,他也就算个屁!

项廷如是宽慰着自己,同时在毫无主观意识地情况下,用八根薯条摆出了:LAN。

哗!项廷突然釜底抽薪,把餐纸一抽,薯条们七零八落地掉在餐盘上。

白希利惊呼:“你吃完了吗?你去哪呀!”

项廷撂下一句:“面试。”

下午一点半,曼哈顿上西区,紧邻中央公园和百老汇,项廷从哥伦比亚的大学的招生办,旁边的职员服务办公室,凯旋而归。

他拼好了白谟玺的推荐信,并不是玩那么拼一下,死乞白赖地给自己的申请之路验验尸。

首先他模仿了白谟玺的笔迹,模仿一整封信很难,但模仿几个单词,小学生都会。比如,他把college改成了team,把student改成了assistant,信里其他都是套话,不用改。下一步把面目全非的缝合产物送进复印机,学习活字印刷,试验将近百次,终于得到了一张热烘烘崭新的信,足以以假乱真。

哥伦比亚大学一看白谟玺的签名,真如天下掉下来个活龙,可又奇怪为什么是复印件呢?要不要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再看信中竟然只求一个设备修理工之位,区区芝麻事,恐惊天上人。

好马不吃回头草,语言学校把他赶出来,ok fine,那他直接上大学!不考托福不要紧,没美国高考成绩无所谓,可所谓设备修理工,那可是拥有随时大摇大摆进入一个正在上课的教室,检查教学设备权限的人。走在宽广的校园小道里,绿洲般的南草坪上,项廷正打算给姐姐打个电话,告诉她你弟已是哥大的走读生。

项青云没有接电话,打了两个都没接,也许是睡了?

另外,项廷从店里走之前,特地问了白希利。白希利上次说自己能直接面见麦当劳总裁,是不是当真?白希利当时不太快活,只左哼一声右哼一声。项廷想了想,做了一个尚为草率的决定。他拨给曾经国内的那些铁哥们,跨国电话每分钟五美元,项廷却把要交代的事来回讲了三遍。

处理好一切,项廷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条。白希利说这就是手帕的秘密,临走前扔过来一个小纸团,让他闲下来了,再打开。

上头是一个地址,非常具体。

项廷送中餐外卖时,很少去那么高档的街区。否则他一定会立刻反应过来,纸条上的那个地方,不偏不倚,就在联合国广场666号正对面。

第27章 凌波扶出霓裳女 白希利脑残,项廷没太……

白希利脑残, 项廷没太把他的话放心上。项廷直接去了姐夫信箱里的地址,没什么目的,就是转转。推荐信一案没头绪, 这会有关姐夫的一切,他只能盲目、尽量全面地去接触, 谁知道哪朵云会下雨呢?

到了地方, 便见一个豪华庭院, 庭院的最中央是启示录中大天使迈克尔的雕像, 里头几座气气派派、宛如绝妙艺术品的大厦。

项廷想, 兴许姐夫过来谈生意的,姐夫每天的活动也很简单就是社交。自己进不去,进去也没用。而且貌似得穿正装, 否则有门票也过不了安检。

这里是一家慈善基金会,下午正在举办义卖会的预展, 晚上还有酒会。

要进去, 首先得穿过一个5层楼高的玻璃纤维拱门, 它的造型是一个巨大的直角尺和圆规,下面悬挂着一个金色的字母G。接着是一座拱桥, 桥下是椭圆形倒影池, 向空中喷出一道道弯曲的水流,溪水由高而低, 形成了一叠一叠的瀑布。从镀金格网下方一扇高玻璃门进入基金会中心, 建筑的内部墙面都镶着胡桃木饰板, 铺着厚实的锦毯,在最醒目的位置矗立着一个11英尺高、身着礼服的乔治·华盛顿的大理石雕像。

顶层的大厅里,数百枚闪耀的水晶吊灯璨如星辰,长桌上覆着纯白色天鹅绒的桌布, 中间摆放着独具匠心的花卉作品,深银色餐具反射出宴会厅的耀眼光芒。晚7点,华冠丽服的名媛们走下英式旋转楼梯, 上流的绅士们早已在这里等候了。

歌剧演员和芭蕾舞者的表演告一段落,男士纷纷引领女士步入舞池。交响小调轻轻响起,每个音符无不昭示着:前方名利场。

“怎么不去跳舞呢?”蓝珀在离费曼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状似意外、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斗胆地提醒你,王子殿下,这在舞会上是有失体统的。”

费曼说:“我在等人。”

蓝珀似乎同情:“哪怕一直等不来呢?”

“我愿意等。”费曼始终高不可攀、无动于衷的神色,就像一张古老家族的画像,“你先去吧。”

“我吗?我不要。过去我就一直不大理解你们欧洲的贵族,觉得贵族就是有钱,整日骑马射箭,巡视一下自己的工厂、庄园,说几句漂亮话,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舞会,无日无夜地在一起围聚,每天讨论的不是这个王公,就是那家的小姐,然后聊聊自己和别人的婚事。看吧,譬如今夜:高傲而干巴巴的虚荣心,形形色色的自尊心,此外什么也没有了。”

噼噼啪啪的小爆音,蓝珀在抽水烟。

费曼说:“烟草会破坏舌头上的味蕾。”

“都是一口泡沫有什么口感。”蓝珀看看长桌上千篇一律的食物,再望了望费曼,“你也会假笑,太恶心了。”

费曼说:“因为你这样说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蓝珀拿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动了。接着,他听到费曼说:“我在等的人。”

约摸十年前的一个秋日,费曼在康河的银桦下邂逅了一个蝴蝶缠身的少女。当时宫廷里的年轻人一想到冒险就脸色发白,到希腊或非洲去旅行,对他们说来是胆大包天的行动,若不成群结队,简直寸步难行。不是害怕当地人的长矛,而是怕本国的平民笑话,简直怕得要死。而那位从天而降的东方少女,却说英国人的礼貌只在头几天尚且新鲜,多了就会麻木不仁。即便她和同学们在物质上贫富悬殊,而心灵却比他们的傲慢高出十万八千里。一个以目无下尘闻名的公主,不大注意围着她转的贵族侍从,她只觉得情深得令人发笑,她说在拿破仑帝国时代,情书不会写得这样枯燥无味吧?那语气仿佛是夜风中的一个轻吻。和她在一起,心里只容得下陪她这一件事。日子过得很快,一天快得像一小时。一想干正事,思想就开小差,等到一刻钟后,往往才如梦方醒,晕头转向,神神经经,脸色一阵子通红,一阵子煞白,填充灵魂的只有一个念头:她爱我吗?少男们将想象力用在无穷无尽的青春烦恼上,整个剑桥郡那时的症状都有点稀奇古怪。王室算什么?她才是政教合一的皇。她对别的人有没有爱情的表现不得而知,只是只要说了一句自命不凡、十分出格的俏皮话,所有每时每刻都在等待她作出宣判的男人当中,她的第一眼一定会看看费曼的反应。作为毕业礼物,费曼送给她一整套乔治王朝时期的瓷碟和银器,她却说最想要的东西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大银砖,或者是伊顿的银纽扣。那粒象征着费曼曾是公学里最优秀的好学生,最墨守陈规的英王室的银纽扣。

她从来不懂欠了人家的情,毕业典礼的第二天飞往美国,两人再相遇时,就变成了他。蓝珀的粉饰蠢不可言,他说那是我妹妹叫蓝霓,车祸死掉了。如果多嘴多舌,他立刻会说你爱得不够,才问题多多。蓝珀的敷衍什么也不是,他的头发都懒得修得太短,那时有时穿着燕尾服时,也低低地挽着一个中世纪式样的蝴蝶结单马尾。

蓝珀说:“失陪,我还是想跳跳舞。”

费曼没有挽留,甚至什么也没说,一如既往。

蓝珀端着香槟走过一个拐角,听到迎面的一个声音:“Lan,你看起来光彩照人。”

“哦,谢谢你,老公爵。”

眼前的这位贵族老爷,像个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就是白家兄弟的中国父亲。似乎已经与祖国割席了,被浩瀚无际的太平洋隔断了,真名不详,大家现在叫他韦德。白韦德因杰出贡献被欧洲边陲国册立为公爵。但蓝珀称呼他老公爵时,好像总夹带了一点淡淡的讽刺。

韦德说:“已经尽兴了吗?我注意到你没有跳舞,也没有和客人聊天。我的小儿子正在对面的酒店举办派对,欢迎你去。”

蓝珀:“我挖掉了他的一只眼睛,按理说,他应该铺着红地毯迎我进门,才对吧?如此难得的关照,不是每一位宾客都能享受的。”

一句话弄得所有人很尴尬和没有余地。周围的宾客不约而同地用或蓝或绿的大眼睛看过来,局面一下冷了场。韦德意味深长地瞧瞧他,蓝珀也报之微微一笑,两个人说说就笑了,大家见状也配合着说笑了一回。

韦德表示:“你的去留当然随意。可是今夜多美的舞会,什么也不缺。换作我是你,决定离开之前,也会记得:一个人总有自己不得不完成、命运攸关的使命。”

蓝珀听他说完,有一种乐天知命的平静。

穿过衣香鬓影,回到刚才的位置时候,费曼虽然没有一味地沉浸在思绪里,也没有走多远。他的气质如此与众不同,路过的服务员对他鞠躬都会更慢更深一点。

蓝珀跟上去,异常直接地说:“今天约你来,不是我想。有帮人很难缠,一闻到腥气就盯着不放。”

费曼也不奇怪:“想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吗?我们之间别讲那个客气了。”

“说说看。”

“先答应。”

蓝珀感冒了,鼻音有点重,也不关心对方听得懂听不懂,好像指望有菩萨点拨一下费曼,让他忽然茅塞顿开。转而,蓝珀用法国人一样的轻浮,笑了笑:“要是你等的人来了,她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不等到费曼的回答,蓝珀便转身去了,轻盈如许。去更衣室的路上要经过后勤服务中心,蓝珀只想着速战速决,没有留意到,擦肩而过有个侍应生因为人手不够临时被加派过来,长得,有点像他小舅子。

第28章 公子千金不卖笑 下午的时候,项廷原本……

下午的时候, 项廷原本没那么想凑热闹,可正要走,却见语言学校的大胡子主任进去了。这可给他发现蛛丝马迹了。

走到庭院的后门, 项廷在纽约餐饮业小有名气,认识送货的司机, 帮忙卸货进出后厨, 最后一次进了就没再出来。

逆着人流来到大门口, 穿着素色的职业套装的看门人检查了他不知道哪搞来的山寨入场券。严查客人的身份是这个看门人的职责。一旦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 他就会马上踩下电子踏脚板, 转门锁住,再也转不起来。可看门人甚至给了项廷一份拍品清单。项廷夹在一群衣冠济楚的人物中间走过宽大的楼梯,面不改色地经过长廊进入了拍卖会的正厅, 比同行真正的公子哥看起来还要潇洒自信。

拍卖大厅足有网球场大,装饰得既富丽堂皇又古典优雅。大厅顶上吊着两盏当下很时髦的枝形吊灯, 光线柔和温暖, 与拱顶棚上的条灯交相呼应。周围橄榄绿的墙上悬挂着样式繁多的绘画和壁毯, 平台上面挤着一群专业摄影师。有钱人们注视着主持台上的拍卖师,拍卖师钮扣眼里插了一枝大红色的香竹。

五点开场, 拍卖会有条不紊地进行了半个小时。项廷找遍全场也没找到大胡子, 跟丢了目标,却有了意外发现。

靠近出口的位置有个工作人员, 手里提着一只大匣子, 时不时拿起腰上的对讲机, 黑头发,有雀斑,那不是南潘吗?

项廷绕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南潘回头的那一刹那绝对像个冷酷的杀手。

项廷视如不见, 爽快地笑道:“太巧了,咱俩怎么会在这儿碰头,你也是冲着这次拍卖来的?”

南潘说:“挣点外快。”

“哦!兼职安保,站门口这么久了,才看到我吗?”

“不好意思,我实在没有印象。”

“可我早就看到你了。我过来的时候,你在基金会四百码外的草地上躺着。”

“……野餐罢了!”

“野餐还带风向标啊?下次记得叫上我,我可是老海员了,船长都听我的。我的体感现在风力是4.5级,不超过5级,差不多吧?四百码外的靶子小巴掌大,最多不比一张邮票大多少,真心不大。不过你那步枪瞄准镜一开,靶子上几条线都数得清。靶心啊,大约直径十五厘米,等会儿天黑,这楼上那月亮,估计也就那么回事……”

南潘自称死刑犯的身份与项廷初见,项廷自然猜到他成天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潜入这种场所,自有任务在身。骑车来这的路上,竟见南潘趴在草地上,的确像在野餐。他当然没有大庭广众之下掏出真家伙来,可手里抓一块手绢,放在风中。这操作项廷太熟悉了,布往哪飘,风就往哪来,这时候一般先打一枪,看看弹着点在哪,修正好,下一枪就包准了。

“好了!你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吗?”南潘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被项廷一番话诈唬了,“不该问的事别问,你最好不要知道我是谁,怎么才能让你闭上嘴?”

项廷看着他的眼睛,笑一下:“帮我弄只枪。你那儿,小菜一碟吧?”

确实。走正常渠道,项廷想拥有一只枪,不仅要先考持枪证,还得把全美翻个遍找到愿意卖枪给中国人的店。然而对南潘来说,要枪不就跟地上捡似的简单么,他那枪多得跟纸一样。

南潘说:“你跟我来。”

项廷却说:“不要你现成带的,我要把好枪。”

南潘瞪着他,但是项廷知道的有点多,南潘也不敢抱怨,暂时嗯了一声。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还是没看到大胡子,项廷在最末的几排坐下来。台上的侍者正端着一只黑天鹅绒托盘,盖巾揭开后里面是一条平平无奇的项链。项廷看了一眼目录,拍品下面还有一段粗体字母,煽情的散文式介绍。

拍卖师说底价八万,底下一片此起彼伏,很快叫到了二十三万。

项廷不由皱个眉头。这时南潘也过来坐在他身边,因为好像有点气不过自己被他拿捏,等个机会反击他。南潘找话说:“你在想什么?”

项廷其实想说,感觉太溢价了,一万都不值。当然,也可能是中美两国鉴赏眼光不同,玉石在美国不也跟鹅卵石一个价吗?算了,美国人爱当冤大头就当呗,以前父亲也说,有些钱,得之不一定是福,去之不一定是祸,超脱一点吧。

项廷没说真心话,找别的理由:“就是气氛没有我想的那么紧张。我以前没来过拍卖行,心里想的是那拍卖师最后得砸三下锤子,‘要卖了,要卖了,卖掉了,买定离手了,成交,走人’这种感觉。”

南潘冷笑一声,似乎在笑他的鄙薄无知,土得掉渣:“你说的是菜市场。这地方可不一般,这可是共/济会的地盘。”

“共/济会?”

“一个组织,大欺小,富玩穷,宣称自己是世界政府,还编了新宪法,哈哈!”南潘笑得很响,忽然停下来,“等等,你居然一无所知就敢闯进联合国广场666号?真是无知者无畏啊!这儿的基金会,名叫路西弗,表面上是做慈善的样子,实际上,钱都是罗斯柴尔德家族出的,主要就是为了共/济会。所以你看看就好,他们就是在洗钱,愿意洗多少都是自导自演。”

项廷向四周扫了一眼:“这些都是共/济会的人吗?”

南潘觉得他能力强,又是一张白纸,愈发想发展下线,便很有耐心地说:“这事儿不好说。现在加入他们挺挑的,至少两个会员举荐你才行。最开始是贵族白人,必须是男人,现在一度发展为必须是大贵族和各国的王室成员。当你的权势大到能够撬动整个世界,他们肯定是跪着把你请进去的。”

他们说话的同时,场上叫价不断攀升。

“现在为三十万。”拍卖师重复。

前排的一位富绅伸出两个指头,要加价了,但是他的神色有点不安,他的出价已经接近了极限,至多一万五了。大厅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和零零碎碎的鼓掌声。

接着一个平平的祈祷式的语调,倦了,乏了似得:“三十五万。”

整个大厅寂静无声,紧接着观众们都站了起来欢呼着,全场气氛极其热烈。

南潘说:“哝,叫三十五万的这个人就是他们的人。他只要戴着西装的口袋巾,主持人就可以一直加价,他一旦取下来,加价就立刻停止。”

项廷活生生地发呆,声音一紧:“你认识他吗?他很有名吗?”

南潘奇道:“干这行的谁不认识啊。Lan呢,专门给共/济会拉皮条的,业务多到做不过来,能掐会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项廷从走进这座贝阙珠宫般的建筑开始,便深感三角贸易从未远去,北京和上海与之相比都不过是由一片简易房构成的难民营。资本主义的妖魔鬼怪,孙悟空来了都不知道先打死哪一个。他以为他来到美国进入了自由民主的新世界,没想到只是旧势力转移到了地下。现在他正式被告知姐夫是邪教扛把子的。

项廷莫名觉得憋屈,南潘还火上浇油:“知道么,希特勒上台是华尔街的功劳。”

项廷死死地盯住姐夫的背影。

还有人要和蓝珀争,加到三十六。

蓝珀说:“我刚刚咨询了我身边这位银行家中的银行家,他提议要不要用石头剪刀布决定谁能得到这件藏品。”

项廷朝他身边看去,姐夫旁边坐的那个王子实在王子。他的风度臻于完美,不是费曼还能是谁?

竞买的人说:“愿阁下能够慷慨割爱,我想将这条项链献给我的爱妻。”

蓝珀说:“将心比心,我也想把它送给一位落落寡合的冰山美人啊。”

无情一口价抬到四十,蓝珀得手。他非常满意地笑了,然后便一直光明正大地偷看费曼。

姐夫又在他面前上演出轨小品了!

现在是五点多,舞会六点半才开始,项廷胸腔里却好像已经在开舞会,各种脚步纷乱而至,踩得他生气又心慌。姐夫今晚会跳舞吗?他会和多少个男人跳了一通宵的舞,他会跳到两腿发软腰也酥了吗?是的,资本家的面目何其可憎,金银无足走万家,资本的属性就是流动,所以这个人才会软滑得不像话。

项廷真想把姐夫就地卸了。

台面上的交易蓝珀一切从从容容地做完了。后排的项廷微微躬着身体将两只手并拢在一块,除了大拇指和食指以外,其他的手指相扣着握成半个拳头。他像个年轻的丘吉尔那样深沉,沉思者的造型,两个大拇指抵着鼻子一动一动,好像是在活动手枪的保险盖。

项廷忽然愤然离席,南潘更喜欢他整个人给人一种锋锐的感觉了,心想着力邀他加盟,便示好:“你还要呆在这里吗?我可以把我的助手介绍给你,一个英俊的男孩身边没有漂亮的女人做伴,反而会让人生疑的。而且,她是个特工,她很万能。”

于是就发生了项廷成功混入安保级别甚高的内场,在后勤偶遇蓝珀那一幕。可蓝珀赶时间,项廷过了几小时了还在闷头生气(甚至更气了),两人究竟谁也没认出谁。

第29章 九天仙女下凡尘 项廷上到大厅的二楼,……

项廷上到大厅的二楼, 俯瞰舞池,如此观得全局。在那巍峨的舞厅圆顶之下,人显得虚焦渺小了, 项廷仿佛置身于一个侏儒之国。一曲优雅的华尔兹流淌在空中,旋律缓缓转为更加活泼的爵士, 舞步也随之变得自由奔放。

不一会儿, 项廷的目光终于锁定了那个大胡子。他正在那吃炖肉, 肉炖得很香, 但是太烫了, 大胡子每次伸手去叉时,都一副眦牙咧嘴的模样。

项廷正想着要不要乔装改扮,迂回接近他一下的时候, 纸醉金迷的世界仿佛被上帝按下了暂停键。

全场突然陷入黑暗,音乐戛然而止。

停电了。

一开始, 周围一片静默, 只听得到窃窃私语和衣摆声。然而很快, 舞会的气氛出人意料地没有变得尴尬或是紧张,反而多了几分神秘和趣味。韦德让大家稍安勿躁, 电力将在三分钟之内恢复。不知是谁带头, 人们开始即兴地轻声哼唱起来。也有的人看起了手机,光束就像一只只舞动的萤火。

费曼只有一种抽离, 仿佛世间俗事都没法惊扰他。从开场到现在多少高门淑女的暗示, 他也如是视而不见。

这时, 忽然有一只出水白玉似得手勾住了他的手,美杜莎一样缠住他,轻轻地把他拽了过来。

蓝珀笑他:“才一会没见你,你就又跑到墙边当壁花。”

费曼不禁说:“你怎么在这?”

蓝珀神出鬼没, 竟然躲到了巨型九层香槟塔的桌底下,并且把费曼拉进来当了共犯。今天心情美丽,姑且赏你与我一同呼吸。

“中央公园就是你家的背景墙,每天被太阳晒醒,不觉得难得的隐私弥足珍贵吗?圣经上说绝对不要错过躲猫猫游戏,我们只能遵照神谕了。”

“是你也不奇怪。”费曼的声音干净冷峻。

“嗨嗨嗨,在臭我呢?”蓝珀说着,一只手伸出桌布取了一盘小蛋糕,小银叉戳起上面一颗鲜红欲滴的草莓,“头抬起来。”

“…下次不要再这样做了。”草莓甜得像梦。嘴巴里像蜂蜜水冲开,一直淡淡地甜了下去。

“还有下次呢,你知道我上次像这样还是几岁吗?”放下蛋糕,蓝珀立刻恢复了一种半生不熟的口吻。

刚刚被拉进来的时候,费曼确实无意之中碰到了他身上形形色色玲珑累赘的东西。

蓝珀笑他:“不要到处乱看!”

费曼说:“我看不见。”

“你不想看见吗?我这样,可不一样。”

“你就是你。”

看不见也能想象,蓝珀现在有腰有胯有裙撑估计像个蛋糕塔,每走一步都像要摔倒。蓝珀也真的说:“我走路都没有信心,刚才还被地毯边给绊了好几下。真是好累,我要坐地上了。”

费曼没有让他倚一下、稍稍扶他一下的意思,费曼的脑子里好像一直非常清晰地拉住了一根弦,所有干扰和节奏都会被化解。

蓝珀就说:“可我这人最在意的就是干净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

“你这人特别不懂事。别提以前了,我不是十几岁了,青春不是人民币,不能存银行保值,也没利息。说说现在吧。”

此时无声胜有声。半晌,费曼说:“你的意思已经很明朗了,你想让我加入共/济会。”

蓝珀也不装了:“我也不想给你勾起来这一件麻烦事,但我的工作就是确保大家都皆大欢喜。你可能不相信,我也不想每天迷失在赌局,堕落在金钱堆里,可是门永远从我的背后关上,要饭的人不能挑嘴。如果不成为座上宾,就只能做盘中餐。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期盼世界末日,可总是盼来盼去一场空。”

“我知道了。”

“对不起,我太紧张了……我一般不跟人说心里话。”

“他们逼迫你了。”

“也算不上,只是偶尔像黑白无常一样上门索命。”

“我可以处理。”费曼声沉如水,“或者我们离开美国。”

蓝珀把一只胳膊肘放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的手关节很白,就仿佛他在紧捏着拳头一样,轻叹一声:“逃又能逃到哪去呢?就算找不到我,他们也会伤害我在意的人,他们已经在这么做了。比如,我那个中国来的便宜小舅。”

“你很在意他?”

“我很久之前就见过他,有时候看到他,我感觉自己迷失了时间,在发白日梦。我没有家人了,他是我的至亲。”蓝珀说出这个词,也把自己惊到了一样,尽量把眼睛睁到最大保持清醒,“我真是恨他。”

费曼不语。蓝珀抱着一个大水杯在喝冰水,然后又往威士忌里兑橙汁。两人说了一会没用的话。蓝珀追究起,他有没有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跟别人跳舞。但是不给费曼任何回答的机会。蓝珀说你不想跳,因为长得好看的人不是非要有个舞伴证明自己没人要;蓝珀又说你跳了就跳了,无所谓,因为从小到大只要我喜欢就没人抢得过。

回到正题,费曼说:“加入共/济会有什么条件?”

“对王子来说一切门槛都形同虚设、如同浮云吧?只是你要把那点良心先丢进冰箱冷静一下。剩下的,就是替那些大银行搞点小动作,钱太多了,你得像唐老鸭的叔叔在金山里快乐地铲来铲去。但嘛,我猜他们还真不够资格让你动手屈尊纡贵做这等小事。”

“那么,你当初劝我放弃高盛,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这么看我,你就觉得我有什么居心不良?跟你说几句悄悄话就等于越界了,也犯了天条吗?有句话叫做当面教子背后相夫,大家都要面子的,有话本来就应该关起门好好说的。好了,一言为定,那你有什么条件吗?”

沉默就像海河交界的潮汐。外面好像来电了,灯火通明,魅力十足的乐曲重新飘浮在略带颤动的空气中。

“一支舞。”

“什么?”蓝珀似乎没听清。

还没等他再问一遍,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几英尺以外的厚玻璃板窗子被震得剧烈摇晃,四处飞溅着碎玻璃片。靠近爆炸地点的几名宾客被强烈的气流掀翻在地,一瞬间四周死一般的静寂。紧接着吊灯掉在了地上,所有人尖叫着向大门口跑去。

费曼的三百六十度心耳神意的皇家锦衣卫立刻到位。可是混乱之中,蓝珀早就甩开了费曼的手,朝着一个完全不可理喻的方向决然而去。

宴会厅似暴风雨中的鸟巢岌岌可危。可众人在如此时刻,竟也纷纷呆视那位小姐的背影。倾倒了巴黎的夜空也不能为那条裙子披上一层如是的星辉,她们情愿减去一半寿命只为换取一只她足上的水晶鞋。满城的青春美貌霎时间了无意义,特洛伊海伦的光荣销歇,阿芙洛狄忒的夕照仅仅供人凭吊,谁人再那把裙裾展成莲绽似的旋转,一千转也是空转,里面裹的全是俗不可耐,没有一丁点罗曼蒂克,尘世间所有克里诺林裙因此尽数失色如同一堆晴天娃娃。那般的美丽比灾难更加轰动,是司汤达综合症引发了爆炸。

大厅再次断电,人群愈发恐慌。项廷的手突然被握住,有人带着他朝一个只有内部人员知道的紧急出口那逃生。

夜色如同鲸鱼张开黑洞洞的大口,他们出来时,绝大多数人还困在大厅里,里头又一次发生了爆炸。

项廷想说安全了,让这位抓着他一路夜奔,意大利名模一样高挑,但是裙子很迪士尼的女孩停一停的时候,却见女孩手上的腕花松了微微垂下来,那娇嫩的花萼搭在了无名指上的那颗世无其二的春彩翡翠上。

盯着女孩裸露的、细滑的、白得像擦了爽身粉的颈背,项廷猛然吸了一鼻子的凉意,透心凉。

世界安静得非凡。

项廷先开口,愕然地叫了他一声。

女孩回过头时,天上下起了小雨,如酥一般,打湿了晚礼服胸前的蕾丝,透出胭脂般的灼灼肉色,荡漾阵阵春之蓓蕾的馨香。除此小小的失仪之外,完全是千金小姐的体统,太易使一个魂销的少年深陷入绝对的奴隶状态之中。

团团璧月之下,他把那灿烂不可一世的金色长发挑到那苍白湿润的铃兰一般脖子后面去,明明是霜花般一触即碎的娇小姐,甩起小舅子的耳光来,劲比牛还大。

第30章 怎当倾国倾城貌 一巴掌划过去,空气中……

一巴掌划过去, 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淡淡氤氲开来的香痕。

项廷毫无抵抗力地被打得上身一歪,眼冒金星着头一低又被大裙子闪花了眼,脑袋里塞满了五彩斑斓的黑。整个天地充斥着一片星云般的模糊, 唯有面前这张脸无比高清:眼睛是神来之笔最抢戏,宇宙洪荒竟有这般秀气的星星, 睫毛就像非洲小鸟爱美的尾羽, 粉红花瓣一样的嘴唇原来当真不是安徒生杜撰。这些奇形怪状的喻体在真实世界里组合起来实在滑稽, 可是项廷现在如同在看日本漫画, 他怀疑是不是一场爆炸致使太阳系坍缩, 盖亚蓝星已然被压扁成了二维平面。

蓝珀见他盯着自己不放,完全静止画面,爆炸炸得轻微脑震荡了?

连名带姓地点名:“项廷——!”

项廷突然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这么举到两人中间。项廷目不转睛,仿佛寰宇就缩小成了那一小寸肌肤。蓝珀被抓疼了, 叫他没有用, 甩又甩不开, 反倒弄得自己身上的披肩如云彩般滑落了下来。

此时项廷但凡是个人都会天旋地转。这个世界的镜头开始怎么一直左右反转,看着像印度电视剧一样项廷眼睛好痛。

只因那朵腕花的模样与手帕上头一模一样。

经洗衣店大婶鉴定, 那手帕是失传的辫织, 又云雕题镂身。行里的黑话项廷不懂,却一刻也没有忘。拿到哥伦比亚大学职工权限卡的第一时间, 他就去了图书馆, 关键词检索了数个小时, 最终得知此乃苗族的一种手艺。苗族在美国现今有20万,基本都是几十年前美国帮着从老挝、越南、泰国之类国家撤走的,打越共的后裔,不过在美国也是分散安置没让聚居, 而这些东南亚苗族又都是一二百前从中国南下迁出的……

项廷一个劲地学术研究,越跑越偏,愣是没想到家里头正有个如假包换的苗族姐夫,谁会往那方面想啊!

后来时间来不及,他只能把书一本本塞回去赶紧来拍卖会。路上他又想起白希利的字条,说手帕主人就在这附近。白希利当然只是为了勾引项廷过来,他正在基金会对面办派对,请了一卡车刚从T台上下来的男模,让项廷来见见世面,开窍,往同性恋这边靠靠。

项廷早先也当无稽之谈,可现在书本所闻,亲眼所见,加上白谟玺的恼羞成怒,白希利的言之凿凿,明摆着的事实,真相的简单程度超过了项廷的理解能力。

猛的一下,项廷变作空壳一个,万有都虚无了。

小舅子虽然放开了自己的手,但他看着真的不太妙的样子。蓝珀担忧地皱起眉来,把手在他眼前挥挥:“认得么?我是你姐夫。”

项廷放空:“你不是。”

蓝珀说:“走吧。”

项廷目空一切:“去哪,我哪也不去了。”

蓝珀说:“去医院呀!”

项廷说:“该去医院吗,时间到了,你不该去煲煲好收拾卫生了。”

“哦?臭小孩,你到我这里唱大戏来了,你不要给我哇哇叫。”蓝珀脸色一变,但是感觉小事一桩,瞒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我去秦老板的店里吃饭,正好检查卫生不过关,看不下去,就随手找了几个清洁工帮忙弄了一下而已呀。”

“手帕……”

“批发的。”

蓝珀一贯的掩饰,一贯的借口粗劣。不过就算他圆得天花乱坠,项廷也听不进去半个字。

项廷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抱着头,像只西瓜虫。不远处是建筑工地,如果可以,项廷想提一桶水泥过来糊脸,求得寂寞与安宁。蓝珀上前推推他的肩膀,项廷把自己藏得更深了。蓝珀实在是莫明其妙。

虽然夜深了,行人稀少,美国文化里也有非礼勿视,但路过的至少都要停那么一两下,注目礼,好像项廷在这搞街头表演。其实主角只是蓝珀。有个小姑娘大着胆子,一片天真孺慕之色,说好想好想要和乐佩公主合影。项廷犟种,走岔道了还梗着脖子对抗狗绳,那蓝珀哪也没法儿去,也就答应小姑娘。拍完了还要拍,蓝珀说你不是照过了么?小女孩说刚刚是别人帮我照的,我拿不到照片,我可以再照一个么?就这样大家伙都来排队了。

也有人淡然经过的。那是从晚弥撒回来的教徒,嘴里还在说着:“感谢尊者为我开悟。”

项廷忽然闷声来了一句:“这就是你么。”

蓝珀以为他在接上边路人的话,卡擦卡擦的镜头下,保持半永久的微笑唇:“我是受过特别启示的人,可不是脑袋被踢过的人。”

项廷自认为调理好了,决定站起来走两步。是的,男人的初恋一辈子只有一次,挺过去就好了。昨日就像那东流水。但是梦中情人这个词,又永远打动人。

然而刚把脑袋露出来,又看到蓝珀争奇斗艳的奇装异服,面包蟹一样的裙子,行走的反光板,那种光感水晶钻石也比不了。项廷又被刺痛了,项廷没有再往上边看,看那美感几何增长的、然而黑洞一样的脸。

项廷说:“你能不能换了。”

说到特别启示,蓝珀终于想起今晚的使命,明明跟韦德立下重誓不能有失了啊,全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舅子搅黄了!要不是时间紧,打项廷一巴掌真的不解气。真是狗狗的臭臭,走哪儿臭哪儿。

但念他大脑有损,乖得跟个蛋一样,蓝珀尽量平和地说:“在这等一会,我让我的助理来接你。”

项廷说:“换换吧。”

蓝珀近乎安抚的口吻,但是物尽其用:“换什么呀,我还有用呢。”

“什么用。”

蓝珀懒得搭理,拍完最后一张照片,好言让后面的小朋友都回家去,然后就要忙去了,有些事真的过期不候。

空落落的街道就剩他们俩,刚刚转身,谁知被项廷拉住了手腕。项廷坐在地上,抬着头一眨不眨,眼珠子都不转地望着他。带着困惑的专注神情,坚持中有几分无助。蓝珀觉得他一脸白痴相。

蓝珀敲了他一个爆栗:“大人的事小孩不要问。”

“我十八岁了,我不是小孩。你穿成这样,你要去找谁?”

项廷的声音不同寻常,慢,很沉,眉宇间一股凶劲,但蓝珀没有发现。兴许是华尔街的谈判桌上久了,控制全场的幻觉很重要。从事这个行业的,到达蓝珀这个生态位的,就没有一个不贪、不自信的。

蓝珀毫无危险意识地笑了笑:“我找的人你认识么?”

“你,要去找那个英国人。”

蓝珀:“嗯呢。”

呢字在空中飞出一道流线,短短一霎,项廷就轻而易举把亮晶晶大泡芙一样的蓝珀,扛米袋似得扛到肩上。蓝珀竟不知何时他的英语这么好了,项廷几句话说动了路边的骑警,把蓝珀扔上一匹高头大白马,连人带马,绑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