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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作之婚 抱雨眠 22425 字 1个月前

疼字终于将韩衮的理智唤回,浑身的滚热平息了一些。

徐少君抱着身子缩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很疼?怎么会疼?还有伤口?”还是伤口裂了?

韩衮无措,手该放在哪里?

真该往自己脸上招呼,方才竟然试图对她用强。

徐少君拒绝他的碰触,他沮丧地坐在那里。

她的哭泣声让他心如刀绞。

这一夜,他没有睡在这里。

第二日,徐少君没有去看灯。

将韩林做的各色灯让人挂在府中装饰,徐少君亲自画了图画,粘在灯上。

看图猜俗语,府中下人均可参加,猜对了有赏。

对于不能随意出府看灯的下人们来说,夫人此举甚有趣,等于为他们量身打造了一个灯会。

就连猜谜也不是写那些他们看不懂的字。

徐少君一整日都没有理睬韩衮,韩衮知她惦记看灯,想带她去,问她,她也不理。

徐少君只对田珍说:“安儿想出去看灯便带他去吧,府里的他都看过了。”

上元夜外头人太多,有个冲撞不太好,田珍有孕不方便,只能让韩林带安儿出门。

韩林腿脚不便,外头不熟悉,也只能由韩衮带出去。

府上只有安儿一个小孩子,哦,还有一个半大小孩子宝山,宝山也想出去,安儿愿意带她,所以最后府上出去看灯的只有这几人,再加上七妈妈。

酉时,丫鬟婆子们拿着纸条,排着队,对答案领赏来了。

个个脸庞上喜气洋洋,围了满厅。

“夫人,我猜这几个,一个是杀鸡取卵,一个是鸡飞狗跳,一个是狗急跳墙,对不对?”

刘婆子在厨上,最熟悉鸡鸭鱼这些,夫人画的传神,这些常用的俗语很好猜。

“都对了。”徐少君收下几张纸条,“二嫂,赏吧。”

田珍坐在一旁,便抓了三把铜钱给刘婆子。

“哎哟哎哟。”刘婆子欢欢喜喜捧着去了。

“夫人,我这个是对牛弹琴是不是?”钱婆子上前,她起先以为很难,没想到只抢到一张的她,很快就猜到了,于是不住地懊悔,怎么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多抢几张再说。

雪衣没好意思去抢,拾翠塞给她一张,她盯着看了许久,终于也猜出来,“我这个是热锅上的蚂蚁?”

“对了。有赏。”

红雨功夫好,手上抢的好几张都猜出来了,只剩一张,怎么也猜不到是什么,她偷偷去问田珍:“二太太,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话?”

画上一个人头,一只手抓着耳朵,一只手放在脸旁,皱眉,一脸痛苦模样。

田珍沉默半晌,犹疑:“牙疼?”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红雨跳起来,兴冲冲地去找徐少君领赏。

“错了。再猜猜。”

再猜猜不出,红雨模样与画上如出一辙,徐少君忍不住笑,“给大家都猜猜,谁猜出来都有赏。”

田珍忽然也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个!”

“二太太,快小声告诉我!”

田珍笑着摇头,红雨急得要跳起来了,落云看到图,也猜出来了,说:“你这样就是啦!”

红雨定住,“我这样什么样?”

“贼眉鼠眼?”有人猜。

“去去去!”红雨恼。

不管猜到没猜到,众人哄笑起来。

落云扬声问:“有人猜到没,没猜到我领赏了。”

“是什么你快说!”红雨急死了。

“就是你这怎么都猜不到的模样啊——抓耳挠腮。”

众人笑得前仰后跌,“别说,你还真别说!像极了!”

热闹了一阵,丫鬟婆子们捧着赏钱各归其位。

徐少君将收回来的纸交给杨妈妈,让她去灶上点火烧了。

“落云,霞蔚,你们过来一下。”徐少君又让小丫鬟都出去,守好门。

落云与霞蔚放下手中的事过来,“夫人?”

垂首听候吩咐。

落云与霞蔚两个人,一个沉稳一个活泼,相比之下,落云更像徐少君一点。

徐少君并不想强迫她们,所以先问问她们的意见。

“昨晚我和将军之间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昨晚她说不想,阻止不了韩衮的欲望,她便又哭又喊疼,终于让他无趣而退。

她应该早些安排的。

“暂时我还没办法服侍将军,

将军膝下无子,终究不美,你们谁愿意帮我分忧?”

“夫人!”落云与霞蔚吓了一跳。

将军也就对夫人不同,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她们,别说服侍了,就是单独面对,都感觉被压迫得无法呼吸。

她们愿意为夫人分忧,可绝不敢爬将军的塌。

夫人允许,她们也不敢爬,将军杀气太重,她们怕一个不慎一命呜呼。

霞蔚:“夫人,我见到将军就腿肚子直打哆嗦,为夫人生孩子可以,但将军不一定愿意。”

落云:“是的夫人,这件事得将军同意,您先问过将军的意思没有?”

先前提过,怀孕的时候提过给他找通房,他以为她指责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好一通冷脸,后来愣是守住了,证明给她看。

徐少君:“如果将军同意,你们都愿意?”

落云承诺:“夫人对我恩重如山,不过是借我的肚子,我愿意生,生下来以夫人为母。我是为了夫人,绝不是对将军有非分之想。”

霞蔚:“……我也是。”

为夫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行了,我知道了。”

徐少君也想给韩衮正式把这件事提了,昨晚她一直在寻找时机,一直开不了口。

预感他会发怒,此事不顺。

要真的那么轻易说出口,也不会拖到现在。

第57章 发现 黑皮册子里是她嫁给他之后的所有……

戌时, 看灯的人回来了。

宝山在灯市差点被拍花子,韩衮赶到的时候,人牙子抢人不成, 直接给了一刀,宝山整个后背贯穿一道刀伤。

徐少君都已经躺下了,听说了这件事,披上衣裳起来,特地去前院看了看。

所幸韩衮发现得及时,抢回人的时候, 人牙子收了刀,伤只前段较深。

七妈妈一遍遍讲述惊心动魄的一幕:“我叫她牵好我,别走丢了,才一个转身的功夫, 她就被拖进巷子里,天杀的拍花子!皇城里也敢上手抢人!”

为出去看灯, 七妈妈将宝山打扮得好看,她不说话,拿着糖葫芦, 乖乖地跟着, 与大户人家的小姐没什么区别。

“我一叫喊,将军转回来,就一眨眼的功夫, 宝山倒在地上, 背上都是血, 天杀的拍花子,抢不到人就上刀子!”

七妈妈没有看见拍花子长什么样,韩衮也没看见。

那条巷子窄小幽黑, 靠近护城河,人也容易逃脱。

应天府衙的人在附近搜罗了一圈,没搜到人,接到两三个报案说孩子丢了,这才确定抢宝山的是拍花子。

七妈妈感叹宝山命苦,上回进府差点没救过来,唯一出一次府,再回来,又是这么重的伤。

府里人不知道宝山先前的身份,徐少君倒是有点想法。

她看向韩衮,韩衮过来扶住她,“回房再说。”

房中,徐少君压低声音问:“抢宝山的真的是拍花子?”

韩衮:“目前无法确定不是。夫人另有想法?”

宝山送过来时,该审的应该都审完了,宝山已痴傻,谁会抢她?

或许就是为了杀她?

徐少君摇摇头,她只是觉得匪夷所思,不过她了解内情极少,韩衮都没有别的想法,她乱想什么。

“只是觉得,天子脚下,上元夜里,灯火阑珊处,竟也有包含祸心之人。”

韩衮哼了哼,没说多的。

“你的伤今日怎么样?”

什么伤?徐少君脸涨,她瞬时就反应过来。

那,现在要顺着把话说了吗?

韩衮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我帮你里里外外检查一下,顺便上药。”

“什么药?”

“□□伤药,宫里弄来的。”他又拿出一瓶,“□□润油。”

徐少君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脯起伏,“夫君脑中只有这档子事吗?”

“我去洗漱。”韩衮放下药瓶,不容置疑地说:“难道与你探讨前朝细作?闺房之中,这就是正事。”

韩衮走后不久,小丫鬟端了铜盆过来,铜盆里盛着深色的水,泛着一股药味。

“这是什么?”

小丫鬟:“这是将军吩咐泡的药,给夫人坐浴用。”

坐浴!联想到那两瓶药,徐少君知道不说不行了。

铜盆里的药水冒着袅袅热气,徐少君静静坐着。

韩衮洗漱毕回来,见药泡好了,催道:“先坐浴一刻钟,再上药。”

“夫君,我有话要说。”

坐在梳妆台前的徐少君,整个人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橘光,光是暖的,话是冷的。

韩衮莫名地不想听。

“不要说,先上药。”

只要她决定说点什么,决计个顶个是硬硬的道理,是他不想听的。

可他也直觉到她已决定说,是一定要说出来的。

韩衮端起铜盆,来扶她进浴室。

徐少君站起避开,“夫君先听我说。”

韩衮的脸已经黑了,手中铜盆的热气仿佛他心中升起的怒气。

徐少君:“世间女子体质各异,自去岁生康儿以来,我深感自身非健产体质,若再怀胎生育,恐难保母子周全。”

“世家大族,皆因枝繁叶茂而根基稳固,夫君年近三十,膝下无子,是我之过错。”

“我与夫君琴瑟和鸣,实在不愿因生育之事损你我情分。思之再三,为家门绵延计,不若为夫君收用府中丫鬟,或纳一良妾,专司生育之责。”

“请夫君深思。我的提议不过为家门添丁进口,一切规制由我打理,必不使后宅不宁,夫君可安心外务。”

韩衮一脸肃色,沉沉地望着她,显然是在强忍怒气。

心中有一句话在喉头滚了数次,又吞了回去。

他不敢问,怕听到让他克制不住的回答。

他上前一步,忘了一只手还端着一铜盆的水,拿空着的那只手捏住她圆润的肩头,脸色变幻:“这是你想了很久的话?从何时开始想的?”

徐少君被他捏痛,微微蹙眉。

“你就这么想为我安排别的女人?”

从她进门起,她就把他往郑月娘身边推,往死而复生的前妻身边推,往不知在哪里的通房和妾身边推。

对他一心一意不好吗!

他的手上力量越来越大,徐少君忍不住后撤了点,双手撑在梳妆台沿。

“夫君,你要为子嗣着想。”

“我刚得了康儿!”

“康儿不是男丁,你需要生子,一个两个不够,你要生到根基足够稳固,使宗庙有托。”

怒气在韩衮胸前翻涌,针扎似的疼。

他是这么想的,想让徐少君给他生十个八个男丁。

此时她清楚明白地告诉:她不愿意。

他才意识到手中还端着一盆水似的,恨不得直接掼在地上,看着徐少君白皙端丽妍和的脸,大步往浴室方向走了几步,怒意森然地将铜盆整个投掷过去。

铜盆的水大半泼在浴室中,铜盆撞到了架子,一起砸在地上,发出一阵叮铃咣当的声响。

徐少君:“夫君若没有异议,我便很快为夫君操持。”

韩衮“怦”一声将一只杯子摔在墙上,牙缝里蹦出几句话:“好!好得很!这么想操持你就操持,操持不好,提头来见!”言罢反身而去。

门外听到动静的丫鬟吓傻了,想进又不敢进,正在门槛处踟蹰,见韩衮一身凶神恶煞出来,不由得躬身靠后,只盯着自己脚尖,大气不敢出。

昨晚闹了一回,今晚又闹,杨妈妈一连长吁短叹:“我的夫人呐,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一天一吵起来。”

落云站在旁边,心想,或许是夫人给将军提了收人的事,惹得将军发怒。

就说将军不好伺候吧,幸得平时将军不要她们伺候。

“妈妈,将军膝下无子,我心甚忧,我打算将落云和霞蔚推出来,让将军收了。”

“将军对你疼爱得不得了,何必这样?”

“妈妈,将军需要子嗣,我不想生了。”

杨妈妈:……

大户人家主母常这样做,让陪嫁丫鬟生孩子,抱过来自己养,那多是生育艰难,不得已为之。

杨妈妈为徐少君抚背,跟着叹了一声,夫人产后得

了郁症,能好起来已是老天保佑,又怎能让她再赌一次。

“妈妈,挑个日子,为落云和霞蔚开脸吧。”

事已至此,只好这样。

哎。

夫人和将军吵了一架,闹得不愉快,不影响落云和霞蔚被送到将军榻上的进程。

她们阻止不了这件事。

落云问霞蔚:“我是断了姻缘这根线的,我接受夫人的安排没啥,你明明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跟夫人说明白?你真舍得放下他?”

霞蔚生怕被人发现:“我哪有!”

落云:“你不是喜欢青枫吗。”

霞蔚顿时红了脸,咬死不认:“我没有!绝对没有!”

青枫生得眉清目秀,功夫好,人也随和,在前院的一干护卫里,最为出色,不少丫鬟都惦记他。

自从去年一起去了栖山回来,落云就发现霞蔚对青枫另眼相看,时常找借口或者踊跃地到前院、外出办差。

从濠州回来,又不一样了,只要看到他,眼睛就跟粘在他身上似的。

霞蔚乱拳捶落云的肩背,“你别瞎说,咱们都要开脸送到将军那里了,被将军知道了怎么行!”

“是啊,咱们要开脸了。”落云问她:“你最后还要和他见一面不,我来悄悄替你安排。”

“我为什么要见他?”霞蔚羞涩咬唇,“见了又要说些什么?”

他们也没到有私情这一步。

“真的不见?不要后悔。”

霞蔚没有让落云安排,她自己就能找到借口约青枫。

她传了信之后,回来好生捯饬一番,脸上擦了粉,精心画眉,唇上抹了点口脂。

一开始她想见一见而已,自己单方面断了念想,随着时间的临近,她想大胆一点,或许可以倾诉情意,如果青枫接受她,她就向夫人请求。

过了二门,约在祠堂边的窝竹边。

青枫没来之前,她与钱婆子说话,不时地瞥过去,看到他神采熠熠地过来,算着让他等一会儿,这才蹑步上前。

窝竹边,不止有青枫,还有拾翠。

他们两个在一起说话,十分愉快,青枫肉眼可见地十分紧张,是在霞蔚跟前没有露过的表现。

拾翠很美,以前被几个主家看上过,没那个命成为妾室,青枫这样的男子喜欢她十分正常。

霞蔚远远地看着青枫一直在不停地找话说,拾翠垂着头,有点害羞。

霞蔚死心了。

她没有过去。

霞蔚和小丫鬟在廊檐下做针线,见将军大步往正房来,连忙起身行礼。

“将军,夫人在后花园散步。”

“嗯。”韩衮目不斜视走进屋内。

霞蔚看了小丫鬟一眼,小丫鬟连忙放下东西往后花园去。

霞蔚跟着将军进屋,只见将军径直绕过屏风,走进内室,打开梳妆台的抽屉看,又打开床头的柜子。

霞蔚:“将军在找什么?”

“一个绿瓷的药瓶,和白瓷的药瓶一起拿来的。”

白瓷瓶是太医院的药,没了可以再问他们要,绿瓷瓶的是番邦进贡来的,罕见。

他的夫人不稀罕这药,可能会给扔了。

霞蔚连忙道:“我来找找看。”

她把将军翻过的两处又仔细翻找了一遍,没见着,不是她收的,也许是落云收的,昨晚上——

霞蔚脑中灵光一闪,昨晚上将军不是给夫人弄了什么坐浴的药治□□之伤,难道那药也是治那里的,如果是的话……霞蔚大概知道放在哪里。

娘家太太在夫人嫁过来那日就给过一瓶治□□伤的药,夫人一直将它藏在箱笼里。

霞蔚走到放箱笼的地方,搬下上头的小箱子,打开下面的大箱子。

收到这么严密的地方?韩衮瞥了一眼,往那边移了两步。

他人高,能清楚地看到箱子里收的什么,嫁衣,凤冠,见到鎏金璀璨的物件,他不由得又上前两步。

箱子里有两瓶一模一样的白瓷瓶,霞蔚愣了一下,她记得娘家太太只给了一瓶。

与两瓶白瓷瓶并排在一起的,是一个绿瓷瓶,她拿出来,“将军找的是这瓶吗?”

韩衮点了点头,“你出去吧。”

霞蔚应了一声,“我把箱笼收拾了就出去。”

“出去。”韩衮重重地重复,不容反驳。

霞蔚心惊,连忙快手快脚地到外面候着去了。

韩衮将绿瓷瓶揣进怀中,伸手去抚摸箱笼里的嫁衣。大婚那日的情形他印象不太深了,记得嫁衣什么样,记得盖头下她的脸怎么样,几乎已经忘了穿着嫁衣的她的样子。

韩衮将嫁衣展开,从里头掉出来一本黑皮的册子。

他在徐少君的书房内见过几本蓝色皮子的册子,每本册子外头都有写字,或誊录或摘抄或心得,每本都有主题内容。

她自己裁做的,都是这个样式。

藏在嫁衣里的,会写什么?

韩衮捡起来,略略翻了翻,里头的内容记得并不密,一页只有几行字。

婚期迫近之时,急不可待纳新宠入门。

大婚当晚,视正室于无物。

乱序纳宠,薄待嫡妻,贪欢忘形。

……

视若无睹轻慢,理所当然忽略。

……

以墨砚题词疑我清白,猥亵羞辱。

……

往后翻还有,以鹿肉壮阳之说强制羞辱,永不原谅!

……

翻到最后,新鲜的墨迹,应是昨晚写就:不顾妾身根基受损,非要勉强生育。

这本黑皮册子,已经翻了一大半,看到这里,韩衮大概明白这本主题内容是什么了。

这是她嫁给他之后的所有委屈和愤怒!

前头那些因误会产生的比如郑月娘的事,被她划掉,后来因田珍产生的一些不满有的也被划掉,更多的是她没划掉的,他从来没在意到的!

她不记他背她上山,不记他为她暖脚,不记他照顾月子。

韩衮气息湍急,从头又翻一遍,翻得快时,那些字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完全分辨不出来属于哪一句话,越想再给她一条条驳斥,越是看不清都写了什么!

他对她的上心,说百般呵护、千般宠爱也不为过,她记下来的,全是他的不是。

他从心到身体,都渴望同他接近,以为他们恩爱缠绵,在她心里,都是他在逼迫。

他的一腔热火,捂不热她的冷心冷情。

她将这些写下来,是等着某一天拿出来与他算账的吧,她要算这些账做什么?

莫非还是为了和离!

大手揉搓,只要一个使劲,这本册子便撅了,被撕烂了,只要点个火,它便尸骨无存。

韩衮闭了闭眼,把满心的暴躁往下压了压,几息后,他深吸一口气,手抚平整,重新将册子塞回嫁衣里,放回箱笼。

出得正房,恰巧迎面碰上被小丫鬟通报后慢悠悠转回来的徐少君。

韩衮气势巍然,盯着她,满脸的寒霜,眼神阴冷暴戾。

徐少君暗自一颤,“夫君……”

平白长得这么美,惯会捅他心窝子。

韩衮上前一步,后槽牙已咬得咯咯响,她怕是没见过他冷酷无情的模样,他的手掌只要掐住她的脖子,几息之间她便没了声息。

韩衮阴沉地盯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掌仿佛下一秒就要伸出去。

忽然,一个声音说,“奶娘将大小姐抱出来了,夫人!”

韩衮猛然回神,大步离去。

逼人的压迫卸去,徐少君忍不住急喘了两口气。

那晚他盛怒而去,徐少君不奢望眼下他有好颜色对她,但也不至于还是一副恨不得掐死她的模样吧。

奶娘将康儿抱到跟前,徐少君暂时不去想韩衮为何这样。

康儿被喂养得十分好,四个月了,白白胖胖,两只胳膊跟嫩藕似的,望着徐少君咿咿呀呀。

徐少君伸手接过,抱到怀中,她就笑了起来。

徐少君神情柔和,与康儿脸贴脸。

虽然最初她知道是个女儿十分意外,但也就只是意外而已,不是失望,她是女儿身,不会瞧不起女子。

毕竟她只生一个,就算是个男儿,也满足不了韩衮的需求,他要的是很多男儿,她注定给不了。

遗憾当然是有的,自己作为女儿身就有许多遗憾,女子是从属,总受轻视,至少在她的羽翼下,她会让康儿过得肆意开心,平平顺顺。

徐少君逗了一会儿孩子,回到正房,问霞蔚方才将军过来有何要事。

霞蔚将事情说了,“将军不让我收拾箱笼,他走后我才进来收拾的,他应该动了嫁衣,有些凌乱,而且……”

徐少君让霞蔚将箱子再打

开,从嫁衣中拿出那本黑皮册子。

册子不平整,被用力揉扯过。

徐少君的脸色微微发白,他翻看过了。

难怪一副要掐死她的狠样。

这本册子,其实她已很久没拿出来写过了,从去濠州到怀孕到生产,她都没有受过什么委屈,也就过年这段时间,她添了一些。

只有写下一些恨意,她心中之懑才有一个出口,想到大不了和离,和离有凭有据,她才能硬起心肠过日子。

双手忍不住轻轻颤抖。

这本册子,只有在下定决心与他和离之日,她才会拿出来给他看。

他既看了,这和离之日便也不远了吧。

杨妈妈见将军踏足,忙来问开脸的事,徐少君说先不急。

也许不用了。

第58章 冷战 情怯

府中人渐渐都发现了, 将军和夫人在冷战。

将军早出晚归,平日除了去东厢逗逗女儿,不再踏入正房一步。

两人就算偶尔在用早膳时碰见, 坐在一张桌上,都没有一言半语。

田珍问将军是不是最近很忙,徐少君说是。

“二嫂,明日我去王家一趟,看望二姐与侄儿。”

徐香君的儿子,她还没见过。

向二哥二嫂报备过后, 徐少君给徐香君递了个帖子。

翌日,天空下着蒙蒙细雨,没让红雨跟着,落云和霞蔚两个为徐少君撑着油纸伞, 在府门前登上马车。

到了王家后,管事说太太交代了, 不用去寿喜堂,直接带她去徐香君住的修竹院。

修竹院内的那丛竹子,外边扎了一圈木栅栏, 廊下两盆兰花开得正好, 月白的花朵缀在亭亭的茎上,兰香幽远。

“徐夫人且稍等,少夫人正在老太太跟前侍疾, 稍后就来。”

婢女为徐少君奉上热茶, 徐少君停坐轻饮。

“早上去时, 少夫人还在念叨今日徐夫人过来的事,应该不会在荣庆堂呆太久。”

徐少君问:“瑞哥儿住在哪里?”

“就住在这里,早上抱到太太那边去了, 太太很喜欢小少爷,每日都要逗逗孙儿。”

话音刚落,徐少君就看到几个人影进到院子里来,她扬起笑意,起身,迎了出去。

徐香君身边跟着两个婢女,奶娘落后半步,抱着一个小哥儿,身后也跟着两个婢女。

徐香君的儿子长得真好看,白白净净,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穿一身红色的缂丝小袄,手腕上两个金镯子,脖子上挂个金项圈,被奶娘用斗篷裹着,篷边上一圈雪白的狐狸毛,富贵逼人。

徐香君:“瑞哥儿,这是小姨,快叫人。”

徐少君瞪大眼,“他会叫人了?”

才八个多月。

徐香君乐了,“你不是来送金银的?嘴巴甜点让你送得开心。”

“是啊,初次见面,小姨给你好东西。”徐少君当下就让落云把带来的礼塞给瑞哥儿。

瑞哥儿正是能爬的时候,徐香君在他房间里摆了一个特别大的榻,并排躺十个人都行,瑞哥儿一放上去,爬的可欢了。

“你这个榻好,回头我让刑伯给康儿也做一个。”

徐香君说:“康姐儿学爬的时候正是热暑,你们用竹木做,凉快。”

徐少君想起一路进来见到的景儿,带着几分惊疑道:“你们院子里头那丛竹子,怎么围了一圈栅栏,还有,你婆婆塞过来的那盆麦冬呢,怎么不见了?今儿进来,直接让我来这儿了,也没等我去拜见。”

徐香君忍不住笑意,“从他儿子不缠着我后,从我给她生了金孙后,她就没空盯着我了,自有让她操心的事。”

或许在她婆婆看来,已经失去丈夫宠爱的儿媳,在这些小事上放开一些也没什么。

徐香君获得了些许自在。

还有侍疾。

老太太那边,以前喜欢磋磨她,美其名曰替儿媳教媳,要求时刻守在跟前,汤药亲尝,不避污秽,虔诚忧虑等等,现在好了,自老太太安排到王书勋身边的两个通房都怀孕后,老太太对她也和煦多了,不要她亲手做事,她只需要在那儿坐镇,看着别人做就行。

自有后来人。

徐少君点点头:“那也挺好的。”

“你怎么了,闷闷不乐。”徐香君问她。

徐少君摇摇头,“哪有?”

徐香君探究地看着她,“你与韩将军,还好吗?”

徐少君露出几分苦涩的笑,“不大好。”

瑞哥儿向他们爬过来,嘴边的涎吊得老长,奶娘见状拿出帕子。

徐香君伸手:“我来,你们都出去吧。”

她抱过儿子,给他擦口水,又将一个叮当响的连环塞给他玩。

丫鬟婆子都出去后,徐香君问:“那事,你与韩将军说开了?”

上回有跟二姐说过不想生的事,也说过会给韩衮安排通房的事,只是现在,这些事都不重要。

徐少君苦恼的是和离手册被他发现的事。

给徐香君讲了,她默默听完,不知该如何评价。

“你写这些东西干什么,欺负他不识字?”

哪有。

徐少君:“二姐,他识字的,你不用这么埋汰他吧。”

而且,当时写这个册子,实在是因为韩衮待她太过轻慢,她的情感需要一个出口。

作为从小与她一块长大的姐妹,徐香君对少君还是很了解的,“你瞧不上他,最越不过去的原因,不就是他胸无点墨。”

哪怕夫妻和美,这也是少君不会觉得完满的一点,一辈子都会耿耿于怀的一点。

徐香君想到她读书多的相公,感触颇深,“少君,你不是国子监的学正,不是书院的夫子,不用以学问高低来评价自己的丈夫,圣贤书确实能教人道理,但与性格人品无关,有文墨不通懂得一心一意对人的,也有风流才子,家花野花一大片的。我们做人家妻子的,期待的难道不是一片真心?”

她现在看开了,洒脱了,有点混不吝疯魔了,是她想吗,不,是她不甘心。

抓不住丈夫心,她不在乎了,至少抓到点别的。

徐少君“嗯”了一声。

箭在弦上,她生生将韩衮蹬出去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她恐惧再怀孕,阻止房事是应有之理。

求欢遭拒后他会想办法再度靠上来,一直都是这样。

被他看见和离手册,想到他愤怒又克制的神情,她的心总是一抽一抽的,这件事性质不同,她隐隐觉察到他非常伤心。

这并不是她目前愿意看到的。

说实在话,韩衮对她,比她接触过的家人族人亲戚里的所有男人对妻子都要好,试问谁不介意妻子身上的污秽,谁愿意亲自上手照顾月子里的妇人,谁对自己夫人的身体状况一错不错地上心。

他不像一般的粗人武夫,出乎意料地细心,耐力足。

做事也靠谱,让人安心。

她早已没想拿这本手册来做和离的证据。

“你想什么呢?”徐香君撞了她一下。

“想韩将军呢?”徐香君觑她的神色,“既然他看见了,省得你再说一遍,改天跟他聊一聊,要是能凑合过,就凑合过呗,谁不是这样。”

徐少君心很乱,有点怯。

如果不面对面聊这事,就可以一直保持现在这样的局面。

聊了之后呢,又怎么做到心无芥蒂?

在徐香君这里呆了个把时辰,约好了春日出去散心的事,徐少君便告辞走了。

马车进入辅元大道,徐少君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吩咐在范集书铺停下。

街边的茶楼,曹征跟在韩衮身后走

出,忽然眼前一亮。

“将军,那好像是咱们府中的马车。”

韩衮也看过去。

曹征问:“莫非是夫人出门了?”

此时临近中午,夫人这时候出门做什么?

马车速度减缓,渐渐停下,先下来一个婢女,放好车凳之后,扶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下车。

曹征欣喜:“真的是夫人!夫人出门买书?”

韩衮站在对街茶楼前,远远看着。

下车的夫人抬头看了看铺子的牌匾,发髻间插着一对双碟花钿,蝶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身上穿着一件浅绿的满绣玉兰的春衫,月白色裙衫,胸口紧鼓鼓的,衬得腰肢格外纤细。

夫人丽质清新,又妩媚动人,仿佛就是画上走出来的人。

两个丫鬟落云和霞蔚在身后簇拥着,进了书铺。

曹征见人影消失了,将军还怔怔瞧着,提醒道:“将军,秦都尉在西门等着,特意提醒不要误了时间。”

“嗯。走吧。”韩衮提步便走。

“将军,将军!”曹征追上几步,“西门不是这个方向,往那边。”

韩衮回过神,人站在大道中央,去的是书铺的方向。

他扫了眼曹征略带尴尬的表情,神色镇定地又嗯了一声,转身往他指的西门方向而去。

徐少君在书铺消磨了一刻钟的时间,选了一摞书,其中有几本是科考学子们喜欢的四书新义,大儒们做的注解,徐少君翻了翻,觉得很有见地,便把一套都买了。

另给安儿买了纸笔、启蒙书。

安儿要启蒙,没有去学塾,韩衮安排前院住的师爷教他文,又指了个亲兵教他武,上午学文下午学武,给他排得满满当当。

偶尔田珍带安儿来徐少君这里,徐少君也会指点一下。

韩林夫妇对安儿没有什么太高的期盼,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以后跟着三叔,有口饭吃,日子能过得平顺就行。

韩衮这样的安排他们觉得甚好。

进入二月,田珍的肚子肉眼可见地鼓了出来。徐少君将去年她的衣裙整理出来,给田珍穿。

田珍比划了一下,大小余量都合适,只是太华贵,穿在她身上看着别扭。

“这些衣裳都是你做的,自己穿自己做的衣裳别扭什么,而且你现在肤色浅了,皮肤细滑了,早就不是从前的模样。”

徐少君叫她自己在内室的菱花镜前看。

“改明儿搬个大的西洋镜回来,给你多照照。”

最近这几日,天气格外地好,日头灼热,仿佛进入炎夏。

院子里移栽的一棵桃树开了,一树灿烂的淡红,劲风拂过,扑了一地粉白。

风虽然大,却不似冬日那般刚硬似刀,在春光的照耀下软和了下来,带着苏醒的泥土气息,莫名让人感到振奋。

午后静谧,丫鬟坐在廊檐下忍不住打盹。

忽然传来一阵婉转的鸟鸣,东厢廊下的两个丫鬟站起来,行礼,轻声地唤:“将军。”

韩衮提着鸟笼,里头一只黄鹂鸟蹦蹦跳跳。

走到廊檐下停步。

他身高臂长,不用踮脚,抬起手,鸟笼上的线圈就勾在了檐上的飞角上。

鸟语花香,丫头一定很喜欢。

韩衮背着手,往女儿住的房间走去。

两个小丫鬟本打算告知将军小姐正在午睡,见他已经进屋了,便没有再出声。

奶娘坐在次间的外头打盹,忽然一个惊醒,站了起来。

还未开口,看到将军打出来的手势,便又缩了回去。

拨开珠帘,韩衮心头蓦地一跳。

乌木软榻上,他的夫人侧躺在那里,怀中蜷缩着软白的女儿。

母女俩应是玩着玩着睡着了。

母亲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纤细的手指还放在女儿头上。

女儿散着卷曲的黑发,胖乎乎的小手抓住母亲的衣襟,藕节似的双腿蜷着,整个人朝着母亲的方向。

妻柔美,子稚嫩,光是看着这样的一副场景,就让人心中莫名悸动。

没有怨怼,没有指责,不会争吵,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在明媚的春光里,徐少君看到了山林间的一只虎。

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仿佛一直就都在,它的气息短促而粗重,带着一丝铁锈与林间腐败物混合的、令人心悸的甜腥。

它的神情带着被碾碎的疲倦,眼神深处,是与整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

她的心猛抽了几下,睁开惺忪的睡眼。

韩衮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他望过来的眼神里没有温柔,只有一种隔阂的、冰冷的审视。

徐少君一动,虚搂在怀中的女儿翻了一个身,呈大字型躺开,白白的、圆滚滚的肚皮露出来一截。

她坐起来,完全苏醒过来。

阳光从窗棱斜斜地照进来,风在屋内轻柔地打着卷儿。

二人很久没有照面在一处了,按往常的经验来说,再大的气也要过去了。这次不同,那件事不说开,是绝对过不去的。

她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裳。

一些话在心里滚过一遍,徐少君站起身,刚准备开口。

韩衮浑身一震,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一面朝外问:“人呢?人呢?”一边拔腿就走,“给小姐身上衣服都不搭一件!都哪儿去了!”

徐少君往外追出去两步。

韩衮在廊檐下说了两句,小丫鬟“是”“是”地缩身点头应着,而后他大步流星地出二门去了。

啾啾的鸟鸣声传来,廊檐下挂着的鸟笼被风吹动,轻轻摇晃。

徐少君有些怅然,或许他只是带了礼物来看女儿,没想到她也在这儿。

他还是……对她怒火滔天。

第59章 恍惚 跪在他腿边,眼疾手快地松开了他……

连日的好天气让人不断生出踏青的欲望, 还好徐少君与徐香君约好了,往栖山走一趟。

前年赐下栖山后,徐少君也是约的二姐一同去, 那时候二姐身上不好,没有去山上,这次她说无论如何都要爬上去。

徐少君那次去过一趟后,回来对怎么打造栖山提出了构想,去年韩衮找了人,前前后后建了小一年的时间, 说是已经建成,过年那段时间,韩衮还说年后带她去一趟。

她自己的山,该自己操心, 与韩衮冷战后,想着出一趟门, 正好看看建得怎么样。

二姐想叫上大姐一起,徐少君递了帖子过去,大姐回了信, 说家中有事走不开。

这回只有两姐妹出行, 没有连襟俩。

徐少君点了十个护卫、霞蔚和红雨随行,早上从韩府出发,去王家接人。

徐香君带了两个婆子两个丫鬟, 一行人乘坐两辆马车, 出了城门。

姐妹俩坐在一辆车上, 说起大姐徐文君为什么不来,家中会有什么事,徐香君听王书勋提了一耳朵, “昨晚他特意到我跟前,说大姐贤惠,在给大姐夫操持纳妾的事。要不是今日约好出门,我高低要过去看看,等从栖山回来,咱们一起去。”

大姐比她俩大得多,平时在她们面前都是一副“长姐如母”的做派,关心开导她们比较多,自己的私事反而很少说。

徐少君她们俩一直以为大姐与大姐夫十分恩爱。

徐少君问:“大姐夫为什么要纳妾?”

徐香君猜:“会不会也着急开枝散叶?”

大姐只生了一个儿子,齐映七八岁了,他夫妇俩还是只有一个儿子,要说新朝建立前三年,大姐要为父母守孝,没怀孕在情理之中,这两年为何没生孩子呢?

徐香君:“大姐是和你一样不想生了,还是生不了了?”

徐少君:“大姐的身体没有病痛,应该不是生不了。”

她俩一点信息都没有,完全猜不到。

徐香君挺恼王书勋的,“但凡他早说一日,昨日我就去齐家问情况去了,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我出门前才说

,存心不想让我玩得安心。”

徐少君想起来一事:“上回他狎妓,大姐好像单独责了他。”

二姐夫纯粹就是记恨,或许还幸灾乐祸:你看,你男人不也同我一样。

车行到城外二十里,在驿道边的亭子里歇脚。

姐妹俩相挟下车走动走动。

“二姐,你看坡上的草。”

眼前地上的草还是枯黄色,但绵延到远处,就有了绿色,徐少君问:“这是不是草色遥看近却无?”

徐香君下颌抬点远处的柳树,“那边也有,绿柳才黄半未匀。”

柳树上,洇开一抹淡青,远望只是一团弥蒙的烟絮,二人走近,看到在万千条垂下的丝绦上,爆出些米粒大的、鹅黄的牙苞。

春色撩人,到处都是初生的欢喜。

远远地,走来一大队车马。

春日出门踏青的人多,像这一群这么多的车马的,还是少见。

他们也在驿亭处歇脚,徐少君的两架马车被要求让位,车夫往里头赶了赶,被挤到里面,暂时不好出去。

徐香君看到车架上华丽富贵的装饰,道:“好像是皇家车马。”

皇家车驾至,她们让行是必须的,且不得随意走动、打探。

姐妹俩正好站在坡上,对走下马车进入驿亭的人瞧得十分清楚。

一个体型微胖、脸型端方、衣着尊贵的男子走出车驾舆伞下的阴影,出现在阳光中。

他背着手,微微仰头,似是享受一瞬的阳光,又似欣赏驿亭的题字。

随即,几位臣子模样的人围到他身后,躬身与他说话。

徐香君在耳边小声问:“那可是当今圣上?”

徐少君没见过皇帝,她见过皇后,将这男子与皇后的模样并排想象在一起,觉得并不像一辈人,驿亭之中的男人尚算年轻,比韩衮大不了多少,按照规制来看——

“不,是太子殿下。”徐少君说。

太子正值壮年,传闻他仁孝宽厚,是帝后最喜爱的一位皇子,又是嫡长,众皇子都十分拥护他。

太子殿下这又是要出巡何地?

徐少君听说过,这几年,每年太子都要巡抚一两个地方,有传言说皇上有意迁都,他在考察合适的地方。

在濠州建中都,又到开封洛阳去看过,听说十三朝古都秦地也去过。

太子一行在驿亭逗留了两盏茶的功夫,等他们起驾后,徐少君姐妹回到车上,吩咐接着赶路。

今日不直接上栖山,还是在徐香君的田庄上落脚。

田庄管事给她们安排的依旧是上次的两间房。

田庄上的麦苗长得郁郁葱葱,空着的田刚翻过一遍地,过不了多久要春播。

庄上有几棵桃树、杏树,及两棵李子树,因连日来天气暖和,都开了花,一树树或洁白或粉红的花,烂漫如锦,香气宜人。

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庄上多了两只猫,其中一只对抓麻雀十分有兴趣,每当麻雀落在地面上,静止不动的时候,它就小心翼翼地靠近,酝酿一个冲刺,每次都将麻雀吓得扑腾乱飞。

管事的婆娘介绍,上回将军带着捉鼠后,他们有样学样,时不时抓上几回,又捉了两只猫,现在庄上的老鼠越来越少,可安心住着。

红雨和霞蔚将房间收拾好,又拿驱虫的香丸放在房间里烧过,等用完晚膳,才请徐少君进屋。

徐少君在屋里看了一圈,与前年没什么变化,但这个房间,留着她当时认为的天大耻辱。

她在和离手册上也是这么写的:以鹿肉壮阳之说强制羞辱,永不原谅!

那时与韩衮不熟,接受不了他的做法。

回去当晚,鹿肉之效搅得她不得安宁,与韩衮颠鸾倒凤一整夜。

当时写下到手册上的时候说永不原谅,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不过半日,换一个角度看,也没什么不能原谅的。

她都受不了的效用,男子气血汹涌,只会更盛,邪火确实没地方发。

经了男女之事后,她也明白,当时不弄出来,韩衮没办法骑马带她回城。

这一条,应当删掉。

她坐在床沿,脑海中闪过当时被韩衮压着的画面,床架咿咿呀呀,当时竟也担心过它会不会散架。

此时徐少君晃了晃,床纹丝不动。

他的蛮力可真够足的。

察觉到自己竟然忍不住笑了,连忙肃容,从床沿离开。

门开着,外头田庄被暮色笼罩。

台阶边,两只猫慵闲地蜷卧着,一只将另一只拥在怀里,不住地舔。

“小时候,村里有两只猫,它们常互舔。”

“我家的猎狗,会在我们感到悲伤时过来,舔舐手脸。”

“有时在山崖这边,看到山崖那边的老虎,花大量时间舔舐他的幼崽。”

“夫人身体有病痛,郁郁不开怀,我希望安抚你。”

“这样感觉舒服点吗?”

……

他学着动物一样宠爱她,月子里,就是这样一下,一下,又一下,不讲道理,不提责任,不做要求,将她安抚下来。

她怀疑他身体里住着一只兽,有时候路子够野。

不过,他确实很会舔。

“夫人,你怎么了?”霞蔚端水过来,连忙抽出帕子给她。

徐少君无知无觉地流泪了。

不过是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的功夫。

以后,再也享受不到那样极致浓烈的爱抚了…….

京城醉仙居的包间里,宴酒正酣。

樊都尉过生,请了两桌军中好友。

樊都尉与周继都是亲军都尉,他与韩衮也是幼时一起打仗成长起来的,关系匪浅。

韩衮与周继绝交的消息朝野内外无人不知,他们只是相互绝交如陌路,并未让好友们站队,共同的好友们还是两边都来往,只是会刻意将他们分开。

樊都尉做生,不可能只邀请一方不邀请另一方,索性摊开各对他们讲,让他们知道对方会在,避不避由他们自己决定。

要是韩衮没与夫人冷战,他会只奉上礼不来吃酒,主动避开。今日正好心情不佳,也没处可去,过来吃便宜的酒席。

樊都尉的酒席总共也就摆了两桌,没有大办,都是亲近的兄弟,桌上山珍海味堆得满满当当,好酒喝多少有多少。

醉仙居里除了好酒好菜,还有美人伺候饮乐,有人抚琴有人抱着琵琶,叮叮咚咚乐声悠扬,有人会唱曲,咿咿呀呀婉转动听,有人会劝酒,坐于怀中,以口渡酒是基本操作。

酒过三巡,樊都尉的客人玩得越来越开,特别是周继,人长得最俊,花样最多,被他搂着的人□□半露,泛着玉露水光。

韩衮半靠在椅背上,格格不入,自斟自饮,像在喝闷酒。

一位美人坐到他身旁,芊芊素手剥了一只虾,送到他嘴边,温言软语劝道:“韩将军,请。”

韩衮冷漠地看着她,半晌不张嘴。

美人有些受不了他的眼神,将虾拿回,问:“韩将军想吃哪道菜,奴家为您夹。”

另一边的一位将军一把将她搂过,“韩将军不解风情,不用管他,你帮我夹,用这里夹。”

动手便去解她的衫子。

美人微微红了脸,偷偷看了韩衮一眼,见他垂了眼眸,不再看她,方才转过身服侍搂着她的人。

樊都尉端着酒杯挤在美人与韩衮之间坐下,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来吃酒,怎么就光吃酒,是你家里的夫人管得严?德章,丈夫的威严不能丢,怎么能被一女人缚住了手脚,再好看的美人,时间久了也腻味了不是,何况,肚皮也松了,这里那里都松了,你尽管——”

韩衮手里的酒杯忽然自由落下,砸在他靴上。

“手松了。”他淡淡地道。

樊都尉躲躲脚,“无碍无碍,来来来,换个杯子,我给你倒酒。”

侍酒的美人拿了个新杯子,樊都尉满上,端到韩衮手中,语重心长地接着刚才的话题:“你尽管放心,今日你在这里做了什么,不会有人去徐夫人跟前嚼舌根,传不出去半句,别跟我客气,看上哪位姑娘,只管

带到房里去——”

霍地一下,韩衮起身,樊都尉的话又卡在半头。

“我去放个水。”韩衮请他让让。

樊都尉起身,韩衮走一步,撞在他刚坐的椅子上。

樊都尉:“韩将军吃多了酒,快来个人扶着。”

周继一直伸长耳朵关注着这边,连忙给身边的美人使了个眼色。

美人立即意会,拢上衣衫,轻移莲步,纤细胳膊虚虚去扶韩衮。

韩衮身躯凛然厚重,哪是她能扶得动的,不过是做个样子,跟随在身旁服侍罢了。

韩衮吃得是有点多,走得摇摇晃晃,美人一直将他引到梢间。

屏风后是恭桶,点了香,加上收拾得勤快,比一般的恭房干净。

韩衮只是岔开腿站在那儿,美人就跪在他腿边,眼疾手快地松开了他的裤头。

“韩将军,请允许奴家伺奉您出恭。”她脸红心跳地去掏他的东西。

韩衮知道有人跟着伺候,不知道连这活她也要上手,一惊,差点放不出来。

“走开。”他十分厌恶地呵斥。

人倒是没敢再上前动手。

等他放完水,美人的手又摸了过来,给他整理衣裳。

韩衮攥住,似要将她的手骨捏碎,美人仰头,眼眸里泪光点点。

“让你走开,没有听见?”

“请将军怜惜……”

美人颤抖,嗓子发腻。

韩衮的目光从她的一双水眼,落到小红嘴儿,又落下到衣衫并未尽遮住的雪脯。

他想到了曾被她在床榻上擒住的小妻子,她艰难地回头,眼里噙着泪珠,青丝乌黑凌乱,肤白唇红楚楚。

她身上的滋味,无尽销魂,他很久没尝过了。

她从不这么求欢,迂腐得很,规矩又多,嘴也不饶人,对他诸多挑剔不满。

不是要为他收通房,为他纳妾么,这么想着,韩衮放开了手,只手捏住这人的下巴。

美人见韩将军瞧着她不做声,神色也缓和了,一颗飘飘欲坠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樊都尉的这位客人与周都尉不同,瞧着凶神恶煞的不好相与,但干她们这行的,身不由己,再暴戾的猛虎,也要斗胆伸出手去捋一捋的。

美人缓缓站了起来,玉手去揉他下面搓火。

韩衮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猛提起来,人还没凑到跟前,便闻到一股浑浊的脂粉味儿,混着恭桶上泛出来的陈旧骚味,一阵恶心,猛地将人搡倒在地。

“滚!”

韩衮醉了酒,回到府中,夜深了,灯火晦暗,一路走得恍恍惚惚,他这些日子都宿在自己的书房,此时心中酸溜溜地被揪提着,他要找徐少君。

以前他就是厚着脸皮半夜过去睡在她身边,大不了早点偷偷走。

正房的门已经落闩,黑乎乎的一片。

他砸开门,守夜的丫鬟见他一身沉凝煞气,不敢拦人,眼瞧着他往内室去了。

韩衮一路走,一路脱掉外衣,蹬掉靴子,待上了拔步床,一搂,搂了个空。

床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一丝热乎气。

悚然一惊,酒醒了大半。

赤脚下地,举着火折子满室找,梳妆台上摆着香膏、发梳,抽屉里有香囊和药瓶,墙边的箱笼也都还在。

没有变动,一如往昔。

忽然想起,今日她去栖山了。

浑身的僵硬这才慢慢松懈下来。

回到床上,扯开被子,长长地出了口气。

被子里满是她的气息。

闭上眼,全是她的样子。

面色如霜,伶牙俐齿的模样,偷窥打量,假装无事的模样,大义凛然,铁骨铮铮的模样……还有在床上,洁白如玉,青丝凌乱,流泪无助的可怜模样……

他的心软成一滩水,又抓过她睡的柳青色丝缎枕,深嗅上头的气息,就这么捏着枕头,直眉楞眼地发了半天呆,仿佛痴了过去。

“将军,洗漱的水提来了。”丫鬟将水桶放在浴室,给韩衮点了一盏灯。

“等一等,”韩衮叫住她,“夫人几时回来?”

去栖山,最短也得两日,如果她明日要爬山,就她那体格,还不知道花半天时间能不能爬到山顶,明日肯定回不来。

丫鬟回:“说是后日回。”

“嗯。”

见将军不再有话,丫鬟先离开了。

说好一起去栖山,她自己去了。

韩衮心里不是滋味。

她的身子那么娇气,胳膊腿上没什么力气,哪次爬山不是让他背着,这回修山让人在上山的路上凿了台阶,一口气爬上去也不是轻松的事。上回在琅琊山,不就累得回去大病一场。

还有上回碰到野猪的事,防不胜防,哪怕他在栖山安排了受伤赋闲的兵士守着,也不一定安全。而且,山林间难免有些小动物,她胆子小,一只松鼠都能吓到。

心中生出一股冲动,恨不得立马就赶过去。

靴子还没穿上,他又塌下肩膀,颓然地坐了回去。

她要和离,不能送过去给她机会开口,不能。

韩衮躺在她不在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清晨醒来,床帐内的气息让他有点不知今夕何夕。

外头天光渐亮,屋内也亮堂不少,一块被揉皱的帕子坠落在脚踏上。

韩衮下榻后,将嫁衣箱子打开。

那本黑皮手册还放在原位。

将手册拿在手上,脸色不由自主地阴沉下来。

踱到正厅,倒了一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

点起一盏灯后,坐下来,在灯下仔细翻看册子。

每看一条,心口就被扯一下,知道自己会看得烦躁愤懑至极,也忍不住去看。

一条一条,都是他与她的经历。

每一件事,在这上头换她的角度看,原来当时她是这样想的。

心口疼得发麻,当初怎么就不对她好一点呢,该说的不屑说,让她生误会,行房时只顾自己痛快,该温柔的时候不温柔。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条。

她最近的烦恼,是生康儿后的伤痛,所以她写根基受损,烦恼他的亲近,所以写勉强生育。

那晚他都发箭了,她生生将他蹬下床,那时的她,是在恐惧吧。

恐惧行房会带来怀孕,恐惧再一次怀孕。

所以要给他置通房、置妾。

韩衮颓然放下手册。

傻夫人,如果没准备好,怎么会逼你生.

管容是韩衮的亲兵之一,十六七岁,年轻,北征的时候跟他围剿过旧朝的王庭。

刚出完早练,苏续来叫他,说韩将军点了他俩出城打猎。

苏续是老兵,跟韩将军好几年了,平时是他在带练管容。

管容雀跃的很,连忙收拾弓箭匕首。

一行四人,骑了四匹马,出城后往雁山方向而去。

第60章 借宿 从哪冒出来的野男人,唤他夫人唤……

雁山山群巍峨, 栖山只是其中一座。

徐少君接手了这座山后,将进山的路拓宽了,马车可以一路驶到山脚下。

这座山是私山, 于是设了山门及守山人。

守山人是战场上退下来的伤残兵士,以前韩衮部下的人,断了一只胳膊。

断的是右臂。

他四十来岁,名沈定远,五官齐整端正,眉目冷峻, 眸光坚毅,一看就是以前千锤百炼打磨出来的利刃,无往不利。

韩衮将他派来守山,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他早就得到消息, 说徐夫人要来巡山,没想到来了车马人浩浩荡荡一群, 马车上下来两个端庄妍丽的夫人,一般年纪,不确定哪位是韩将军的夫人。

“这便是韩将军的夫人, 我是她二姐。”徐香君莞尔一笑, 先开了口。

守山人行礼,“两位徐夫人好,这边请。”

栖山脚下, 沿着小溪, 建了几个院子, 守山人介绍:“以后夫人来栖山赏景,便可在此落脚。”

不用再到徐香君的田庄,确实方便许多。

徐少君说:“二姐夏日的时候可以带着瑞哥儿过来小住, 避暑。”

徐香君:“那就

托你的福啦。”

原先上山的台阶被重新开凿,好走了许多,有些地方还用树木横接作栏杆,供攀山之用。

红雨上前一步,“夫人,你要走不动了我来背你。”

徐香君对徐少君夸道:“你这丫鬟忠心。”

徐少君对红雨说:“你背我能走得动?我能走。”

她敢背,徐少君还不敢让她背呢,她个子也就比她高一点点。

红雨说:“将军交代过,说要好好强身健体,争取能像他一样背夫人上下山不气喘。”

徐香君打趣:“你们韩将军什么体格身板,女子的气力再怎么也比不过男子。再说,你们韩将军背你们夫人的时候,可不是当做苦差事,心里甜蜜着呢。”

就凭他能背少君上山,徐香君就对这个妹夫十分满意。

徐少君何尝不是,又不可遏止地想起了韩衮,他的背那么魁梧有力,她趴在上头很安心,会觉得天下没有什么难去的地方。

还没走到第一个凉亭,徐少君已经有点腿软,她是不是,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真好看,跟云霞一样。”

徐香君感叹,她跟着看过去。

山坡上,种了不少桃李杏,围着山一整圈,都开得热烈,若红粉胭脂海,这一重景,实在赏心悦目。

扶着徐少君的红雨舔了舔嘴唇,心中向往,再过两三月可美了,吃不完的桃啊李啊杏啊。

终于到了凉亭,徐少君两姐妹坐在亭子中,其他丫鬟婆子和护卫分散坐在石阶上。

“这儿竟然有一棵晚梅。”

处处都有心思。

还留了题字的石碑,灵感来自琅琊山的石刻。

爬山才爬一小段,在凉亭就歇了半个时辰,徐少君姐妹俩喝茶吃点心赏景,又写了几个字,最后选出一个最好的,交给守山人,回头照着拓刻在石碑上。

一路上山,有六七个凉亭,按照这个速度,从山脚爬上山顶,需要六七个时辰,还不算下山的时间,还好守山人提前在第三个凉亭处准备了软轿。

徐少君坐上去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以前一直以为是和韩衮来,对能不能上山顶没有一点怀疑。护卫们不能像韩衮一样无所顾忌地背她,有软轿可以抬。

守山人说软轿是韩将军安排的,乘兴而来的人,前头肯定特愿意自己走,但体力脚力不佳,顶多只能走两程,在第三个亭安排上软轿正合适。

“韩将军想得真细,”徐香君体力也不济,感叹:“又托你的福。”

在徐少君她们一行人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韩衮带着一个小厮和两个亲兵奔到了雁山。

他们没有往栖山而来,栖山没有猎物,他们选择的是另外的山头。

韩衮骑着青鬃马,拿出一把弯月弓,二箭齐发,一只奔跑中的獐子中箭倒地,曹征追过去看了一眼,大叫了一声好。

管容追去的方向是一只梅花鹿,他瞄准甚久,一直没有放箭。

苏续打马上前,问:“怎么不猎?”

管容放下弓箭,那是一头母鹿,肚腹鼓鼓,它自知跑不掉,停在那里,水漉漉的黑眼睛一直望着他,管容下不了手。

“还怵着呢?”苏续将马调到并排,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管容去年随韩将军北征,在最后一战时才第一次杀人,杀人后翻腾作呕,手脚乏力,噩梦连连,迟迟恢复不过来。

大家都说杀多了就麻木了,后头没有仗打,也就没有机会再练。

他渐渐地以为自己好了,杀鱼杀鸡都没问题,谁知对着这头孕鹿,他胆怯了。

“你还是捉鱼杀鱼吧。”

午后,在山谷的小溪边,几人支起了火堆,烤了几尾鱼吃。

苏续真心给管容提意见,“以后你就干伙头军。”

管容不甘心,“将军,我射箭武艺都是甲等。”

按理说,第一次上战场的伤,第二次上战场时就好全了,过了两年还没走出来的,管容是他见过的头一人。

韩衮在溪水边洗手,抬头看向栖山。

有人杀人留下创伤,有人生孩子留下创伤,总会有这样异于常人的存在吧?

在燕山山谷里穿行的,还有一队十来人的队伍。

“公子,今晚赶不及进城了。”

为首的公子扯下身上的粗布麻衣,换上一套锦衣华服,仰靠于车壁上,“我们人多,不便进村借宿,天气不差,还是再赶赶路露营。”

大部分人已累得浑身酸痛,一位将领模样的人策马走到马车边,道:“公子,前头不远有一座栖山,那位徐氏少君得了御赐之山后,在山脚下建了几座院子,或许我们可以前去借宿。”

“哦?徐少君的山?”

“正是,因清乐茶楼一事获得御赐。”

马车上的富贵公子饶有兴味,“那便去借宿吧。”

酉时,徐少君一行下到山脚。

山门处停有车马,红雨伸长脖子一望,猜道:“是不是将军来了?”

徐少君心头一动。

徐香君别有深意地看向她,问:“韩将军会过来吗?”

按理说不会。

守山人脚程快,先一步走到徘徊在院落处的人群中去。

不一会儿,他回来禀告:“夫人,是一群来借宿的人马。”

荒山野岭,什么人来借宿?

正疑惑间,人群分开,走出来一位年轻公子,面如冠玉,神采风流,对徐少君拱手道:“没想到在此遇到少君妹妹,幸会幸会。”

徐香君自幼与徐少君一起长大,从未见过此号人物,忍不住悄声问:“此人是谁?”

“大哥的一位同窗。”

徐香君想问,我怎么不认得,大哥几时有这样一位同窗。

徐少君已开口回道:“龙公子,好久不见。”

此人正是龙汝言,笑容可掬,开口解释出现在此地的缘由。

“受临安长公主之托,来雁山考察春日游山游猎路线。”

春日游,临安长公主想来雁山走一趟,听说这里有一座古老的行宫,遂遣龙汝言来寻访打探,为她安排舒适丰富的春日出游行程。

听他这样说,徐少君发现龙汝言与长公主走得很近,据她所知,长公主府连续两年办的赏秋宴都有他的财力加持,再加上这样的春日游,不知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徐少君又不由得想,龙汝言也是儒生,家财万贯,长相不俗,长公主为何没看上他的人呢?

“本可扎营露宿,得知少君妹妹在山脚下建了院落,于是腆着脸前来借宿,未料到遇见少君妹妹,”龙汝言说着扫视一眼徐少君身边的护卫,“若是院落不够,允我等在空旷处扎营也可,山中猛兽出没,与大家扎在一起有个照应。”

“龙公子客气了,只要龙公子不嫌弃此处鄙陋。沈伯,麻烦你安排一下。”

徐少君将人交给沈定远,与徐香君向自己的两辆马车走去。

龙汝言快步追随在侧,“两位妹妹去哪儿?”

徐少君:“我们宿在二姐田庄上。”

龙汝言带着人过来时,看见两辆马车,耐心等了一个时辰,人下来了,意外之喜,还以为今晚能一同宿在这里。

她们另有田庄宿,早知如此,不如……

远处有得得马蹄声传来,一群人往前望去,只见树林边显现三四骑人马,不消片刻便奔来近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身玄青纹云纹团花箭袖的韩衮,猿臂蜂腰,身姿挺拔,快到近前了,他猛然拉缰停住。

徐少君一怔。

他身旁一个二十岁着黑衣亮甲的年轻人驱马至八宝香车旁,行礼道:“曹征拜见夫人。”

红雨替徐少君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曹征微微抬头,目光扫过龙汝言,“禀夫人,适才将军行猎而归,遥遥瞧见这边有一群人影,猜想应是夫人一行。”

“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们正要回田庄呢。”徐香

君挽住徐少君,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臂。

龙汝言上前一步,“少君妹妹,这位应该就是妹婿韩将军吧。”

徐少君微微皱眉:“龙公子,请唤我徐夫人。”

恍若未闻。

龙汝言目光直直落定在马上的韩衮身上,扬声道:“鄙人龙汝言,久仰韩将军威名!”

韩衮策马徐徐上前,一双鹰目冷冷地打量龙汝言。

“龙公子?何许人也?”

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为何唤他夫人唤得如此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