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滚出来 那个人类女性也是您的观察样本……
起风渐凉, 他们走回楼下,孟晋却没进去,只是站在电梯外, 对程茉莉说把文件遗落在车里了,去拿一下。
电梯门合上,孟晋掉转身子,却不是朝着地下车库的方向, 而是径直走到小区边缘的围栏处。
一簇簇盛放的紫薇花压弯枝头, 沉甸甸地垂至格栅顶部, 形成一片错落有致的夏日景观。
男人却对此视若无睹。他步入阴影中,蓦地顿足。
一尾黑色的影子从身后如箭簇般朝半空射去,围墙上安装的监控摄像头应声而落, 摔在草坪上。
赛涅斯缓缓开口:“滚出来。”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秒,那只黑猫就从树冠上跳了下来,唯恐慢了一步。
可他识时务的行为非但没有安抚到眼前的长官, 反而使他颇为暴怒。
赛涅斯面容僵冷,如同一尊被精心打磨的石膏雕塑。他扩大的黑色瞳孔锁紧了他, 挽起的小臂骤然变色, 冷白的皮肤覆上片片鳞甲。
套着黑猫壳子的贝兰索还未发声,就被直直地抽飞了出去。
好在赛涅斯顾及到这里是地球, 不宜大动干戈, 只用了一两成的力气, 从树干滑落的贝兰索感到轻微的头晕目眩。
皮鞋静静地走至他身, 贝兰索迅速翻了个身:“长……”
他正对上一双眼睛,深绿色的竖瞳里积蓄着浓重的杀意。
可这杀意从来都只针对他们的敌人,为什么此刻的长官想要杀他?
曾是他得力下属的贝兰索僵硬地趴在地上,连起身都做不到。
他听到赛涅斯格外冷酷的声音:“我记得我命令过你不许跟过来。贝兰索, 你在违抗我?”
贝兰索很困惑。他语速加快,解释道:“长官,情况特殊,寻求派不断鼓动我们放弃参战,称无论是战争还是死后回归树核,都是无意义的行为。”
索诺瓦人在意识到大限将至时,会本能地走进树核,被其吸收,成为树核孕育新生命的养料。
即使战死,同伴也会将尸体带回。树核,同时是他们的摇篮与坟墓。
出生,战斗,死亡,回归树核,是全体索诺瓦族的命运。
他们一代代地遵循着基因内的好战本能,可在赛涅斯诞生的前夕,一个危险的趋势出现了。
大量个体拒绝回归树核,宁可选择在外死亡。该行为导致新生个体数量急剧下降,甚至威胁到了种族存续。
为应对危机,内部分为两派。
一方认为,他们具有先天设计缺陷,作为完美战斗工具的索诺瓦人天生缺失情感,越来越多的个体质疑于存在的意义。他们主张和其他文明进行交融与学习,以取代战争。
而另一方则将其视为对信仰与树核的双重背叛。认为“学习复杂情感”就能解决问题,无疑是软弱且荒唐的。以赛涅斯为首的回归派坚信,唯有更强大的武力开拓才能重拾本真。
寻求派与回归派各执己见。就在这个关头,赛涅斯被调离前线,派遣到了地球进行考察工作。
自他离开后,寻求派渐渐占据上风。贝兰索冒险独自来到地球,想要当面说服他终止任务,尽快返回坦洛塔星控制局面。
但他没有预想到,长官的反应会如此……如此反常。
是的,和一个人类女性用比伤员还慢的速度行走,在他面前展现出凛然杀意,处处都透露着不寻常。
赛涅斯的确是盛怒的。
贝兰索前段时间曾与他联络,他明确命令过不许前来,但对方没有听从,这是其一。
其二,他正面撞上了他的妻子。
妻子只是一个脆弱的人类,而贝兰索的出现携带着众多潜藏的危机。
硝烟、疼痛与受伤,所有在赛涅斯生命中司空见惯的事,放在妻子身上,都是不可承受之重。今晚,危机的乌云被贝兰索捎来,似乎也将飘至妻子的头顶。
如果茉莉被牵扯其中……
他并未思考下去,因为杀意先一步升腾而起。
他垂着眼皮,漠然地盯着这个忠诚的下属。
“考察任务期限只剩几个月,短时间内并不足以产生决定性的改变。况且,谁准你自作主张,来干扰我的任务?”
贝兰索从地上爬起来,他按捺不住地吐露了疑惑:“长官,刚刚那个人类女性也是您的观察样本吗?”
“是我的……”赛涅斯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更合适而精确的语言来形容:“伴侣。”
“伴侣?”
贝兰索重复了一遍,这是一个对索诺瓦族颇为陌生的词汇。意识到这个词的指向性,他的黑猫身体止不住弓起脊背,呲牙发出低吼声。
然后他又被巨力掀飞了出去。
长官的声音平静无波,不容置喙:“她也是任务之一。你现在立刻返航,听明白了吗?”
贝兰索断定,长官或许中了寻求派的诡计。而那个人类女性作为罪魁祸首,还另有一项延误长官返航的罪名。
迫于压力,他表面上答应了,但其实尚未走远就折返,暂时蛰伏了下来。
他一定要探查清楚,长官和那个人类女性所谓的“伴侣”关系,究竟是什么意思。
另一头,在回去的路上,赛涅斯问树核,祂为什么不阻止贝兰索。
树核却答非所问,祂说,你的能力已经开始衰退了。
因年岁增长,生理机能的衰退无足为奇,奇怪的是发生在战力本该处于峰值的赛涅斯身上。
贝兰索与他们相距不到八百米时,赛涅斯才察觉到,这放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
更违反常理的一点是,他并未受伤,找不到任何合理原因来解释。
他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衰弱,这变化并不显著。当参照物扩大到其他生物时,赛涅斯的强大仍旧无法撼动。
早在来地球前的那场树核争夺战中就初露端倪。可赛涅斯对此漠然置之,好像这无关紧要。
树核说,我想你知道原因,不是吗?
原因很重要吗?他想着,打开家门的一霎那,光明率先迎接了他。
四个月之前,巢穴内还维持着永久的黑暗。因为赛涅斯不需要照明也能视物,灯完全成了摆设。
现在,暖融融的灯光延伸至他的脚下,他的眼睛自然而然地落在带来这些改变的妻子身上。
程茉莉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床头的小闹钟这两天出了故障,此时被她无情地大卸八块,摆着桌上亟待处理。亮着的手机则搁在她腿上。
“你回来啦?”
妻子例行公事一样对他匆匆说了四个字,又低头去看修理教程。
大概是觉得有点难度,她抬臂将散落的长发捋到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神情很严肃,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突然,专心致志的程茉莉被打断了手头的工作。
因为一只手掰过她的侧脸,丈夫贴过来,脸挨着脸,嘴唇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
程茉莉眨了眨眼,窝藏着些许不怀好意:“那个,我脸上都是汗,有点脏。散步回来还没去洗。”
对方淡淡地说:“没关系。”
“……我不是在跟你道歉!”
今天的程茉莉也惜败给了异种老公。
*
程茉莉再次接到谭秋池的电话,是在四天之后。
也不知道孟晋当时是怎么从醉岛接回她的。或许是目睹她喝醉后,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潭秋池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古怪的忌惮,先打探她没事儿吧。
有的有的,不仅被迫解锁新场景,还折腾得半夜做噩梦。
可惜这些她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况且另一个当事人还恰好在她旁边开车,只好违心地说没事。
挂断电话,程茉莉就跟孟晋说起谭秋池发出的邀请。
事情全貌是这样的。
谭秋池去年在某个画展上认识了一个男人,两人聊得十分投机。之后转移到了酒吧,最后落脚在酒店,当晚水到渠成地发生了一些事。
都是成年人了,谁还没有过两段露水情缘?谭秋池对此接受良好,打算顺其自然发展。结果这回马失前蹄,床上下来就被这男的赖上了,要死要活求她给一个名分。
据说是因为他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处男之身,她得对他负责。面对这么一个坚定的封建主义斗士,硬骨头谭秋池生平第一次认栽。
她被胡搅蛮缠地没法子,甚至更换了电话号码,为躲人都一溜烟跑到国外去了,哪成想后脚这男的就追过来了。
阴差阳错之下两人再度纠缠在一块,期间发生的桩桩件件谭秋池一笔带过。
总结,他俩现在算是暧昧对象兼炮友。下礼拜周末打算去户外露营,结伴同行的还有另外两对情侣,问程茉莉和孟晋来不来。
当时两人正在上班通勤的路上。
程茉莉简略地跟孟晋说明情况,她其实挺想去的,就是担心孟晋没空。他工作繁忙,经常在两个公司之间跑动。
她侧头问:“能抽出来时间吗?要是冲突的话也没关系。”
赛涅斯扫了她一眼:“可以,我提前安排。”
得到肯定回复后,妻子雀跃地笑了。她低着脑袋打字给谭秋池发消息。
过了一会儿,她神情一变,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程茉莉扭过头,上下打量他,郑重其事地说:“这周末我们先去商场一趟吧,给你买两身衣服。”
毕竟,他总不能穿着西装去露营吧?——
【贝兰索擅自潜入地球,已执行强制遣返程序。】
【妻彻底破坏了闹钟。】——
作者有话说:来咯[摊手]
第22章 露营 什么意思,挑衅她?
衣服, 是人类发明的又一低效产物。据说,他们是为了保暖才编织布料以覆盖身体。
可实际上,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背离了这个初衷。无论是宽松还是紧身的类型, 都或多或少地阻碍了行动。另外,定期的更换清理也很耗费时间。
基于此,赛涅斯将衣物视作束缚。不过,人类就是这种热衷于找麻烦的生物。
既然是妻子主动提出的要求, 他并未提出异议, 答应了下来。
没两天他就察觉, 在这件事上,妻子表现得非常重视。
好歹做了几个月夫妻,居然没给老公添置过一件像样的衣物, 马上要领出去见人才临时抱佛脚,善良的程茉莉略感心虚。
她连每晚定时定点追的综艺和电视剧都狠心抛弃了,一门心思地替孟晋钻研男性穿搭。
有天晚上, 又被迫短暂失去意识的程茉莉乖乖被老公抱着去浴室。
因为进门后比较急切,她的后背全程抵在坚固的门上, 头顶的天花板忽远忽近。再一回神, 她就已经被剥得干干净净,坐在了浴缸里。
身前的孟晋依旧衣冠楚楚, 只有肩膀被她揉皱了。
他正从地上把程茉莉的衣服拾起来, 这么一蹲下, 深色的西装裤紧绷在他修长有力的腿上。
他听见妻子自言自语的呢喃:“穿浅色裤子应该也很合适吧?”
等真到线下实体店, 程茉莉骤然意识到她纯粹是在杞人忧天,这几天做的攻略都是多余的——孟晋穿什么都合适。
给他买衣服是一件没有任何难度的事。他像个标准的衣服架子,哪件都宛如是专为他量体裁衣设计的。
导购更是两眼放光一顿猛夸,反而加剧了程茉莉的选择困难症。好在孟晋毫无怨言, 塞给哪件就换哪件。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镜子前,眼睛望着她的方向,程茉莉恍惚间产生了自己在玩换装游戏的错觉。
做决定时,有两件针织短袖只在领子上存在细微差别。程茉莉举棋不定,扭头问当事人的意见,对方思索几秒,说选左边的。
反正大差不差,程茉莉自然同意,与先前已选好的三套衣服一块拿去结账,哪知道其实异种老公是在揣度她的心意。
尽管赛涅斯对人类的风尚一窍不通,也不懂这样妻子纠结的原因,但是他已习惯按照她的思维方式思考,举一反三得出结论。
左边的那一件是翻领,和她今天的上衣相似,可以被归入情侣款的范畴内。妻子执着于此类可以彰显他们亲密关系的物品。
比如那只蓝色的、专属于他的杯子。
*
出发去露营的前一晚,两人吃晚饭时,孟晋接了一个电话。他没有回避程茉莉,直接在餐桌上接起。
他称呼那头的人为“爸”,显然是那位未曾蒙面的豪门公公孟宏打来的。
孟晋背景特殊,既是她们公司的总经理,又在恒骏集团内部担任职务。工作日大部分时间在程茉莉的公司,周五及周末则要到亲生父亲跟前汇报工作,同时系统学习集团的管理运作。
程茉莉连蒙带猜地补全对话,大概猜到了这通电话的来意——来跟“玩物丧志”的儿子表达不满的。
为显示出她的不满程度更深,程茉莉舀起一粒虾滑,恶狠狠地吃进嘴里。
真讨厌,孟晋的时刻表严苛到和高中生有一拼,难得能彻底休息两天,还值当打个电话明里暗里警告!
但令她稍感惊讶的是,孟晋对待这个父亲并不热切,回话公事公办,态度称得上冷淡。
冷淡太轻了,是厌恶才对。他腻烦透顶,前面尚能挤出几个字虚与委蛇,直到样本M004提到他把过多的时间投入到了妻子身上,赛涅斯冷下脸,直接挂断了电话。
最近,他对所有观察样本的耐心都在急剧减少,虽然起初也非常有限。
“是你爸吗?他是不是不想让你陪我去玩?”
他抬头望向说话的人。对面的妻子一只手横在桌上,另一只手撑着侧脸,语气懒洋洋的,不太高兴。
赛涅斯感到脸部肌肉在逐渐松动,他对妻子说:“不用在意。”
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不会打扰到他们明后天的出行。
露营地点选在C市城郊的一处河谷,当天在那里过夜。
中午,两人先和谭秋池汇合,自驾一个半小时后抵达。
刚下车,一阵清凉的风掠过河面,吹拂到脸上。一路打盹的程茉莉抖了抖,清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河滩,绿油油的草地绵延至脚下,左右两侧有树丛掩映,对岸青山连绵,时不时飞出雀鸟清越的啾鸣。
队伍由四对情侣组成。有个肤色较黑的男人,性格健谈,兴致勃勃地向众人介绍。
原来这是个野生露营地,未经商业开发,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原生态的河谷风光。知道的人并不多,躲开了嘈杂人流。
他姓高,比队伍里的其他人岁数都大一些,诨名老高。
老高自称是位徒步爱好者,露营地也是他极力推荐的。他和老婆先前来过两次了,可谓驾轻就熟。
车停在路旁,一行人将帐篷、折叠桌椅等设备器材分批次搬运到草坪上。还有其他人要比他们早一步,平坦的河谷鼓着两个白色的帐篷,大人领着孩子坐地上野餐。
程茉莉比较谨慎,帐篷选址在离主河道十几米开外的位置。
老高不以为然,玩笑道:“你们别担心,这河没那么凶,不吃人。”
对此,程茉莉只报以礼貌的微笑,没挪地方。
体力活由孟晋一手包揽。他外表斯斯文文的,标准的办公室白领,却比户外经验丰富的老高动作还快。
程茉莉袖手旁观了半天,认定自己凑上去给老公添乱的可能性更大,于是放下心理负担,换上拖鞋,和同样无所事事的谭秋池手牵手去玩水了。
临近河流,丰茂的草地过渡成光秃秃的碎石滩。胳膊扶着胳膊,两人小心翼翼走到河边。河水清澈见底,冰凉的水流淹没脚面,程茉莉打了一个激灵。
并肩静静地吹了会儿风,程茉莉回头张望,扭过身碰了碰谭秋池的肩。跟她小声嘀咕:“诶,他挺阳光灿烂的啊,看不出是那么极端的人。”
说的是那位贞洁烈男,齐聿。他们的帐篷彼此挨得不远,刚刚齐聿还过来打过招呼,问他们借湿巾。
谭秋池“呵”了一声。
作为一个不婚主义者,她早早看穿了异性的本质,语重心长地告诫道:“他们都很会装。人不可貌相,尤其是好看的男人。你小心点吧茉莉,男的没一个好东西。”
这话有很大的成分是在故意给程茉莉上眼药。谁让孟晋那小子上回莫名其妙瞪她?
殊不知自家闺蜜也是一肚子难言的辛酸泪。
想起孟晋种种恶劣行径,程茉莉感同身受地揽住谭秋池的手臂,立马和她统一战线,革命友谊坚不可摧——男的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闲聊几句,谭秋池突然蹲下,朝她腿上撩水。被偷袭的程茉莉“啊”了一声,迅速弯腰予以回击,嘻嘻哈哈闹了好一阵。
沾上水,风一吹就凉飕飕的,得回帐篷擦一擦。
途径碎石滩,程茉莉的脚不慎卡在了嶙峋石块的夹缝间,险些失去平衡。
谭秋池下意识去拽她,她的反应并不算慢,可刚碰到程茉莉,指尖一滑,对方已经被另一个人敏捷地抱住了,顺利稳住了身形。
一瞧,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孟晋。
他扫了眼旁边的谭秋池,低头问妻子:“有受伤吗?”
谭秋池被这意味不明的眼神看得额角青筋直跳,她有点毛了。孟晋这是什么意思?挑衅她?跑她面前宣示主权来了?
程茉莉惊魂未定,扶着他的小臂:“没事儿,我刚刚没注意,脚滑了一下。”
帐篷内部,充气床垫、睡眠袋一应俱全,都铺设好了。半小时前刚说过老公坏话的程茉莉忽地生出一丝愧疚。
好吧,孟晋有的时候也没有很坏。
黄昏时刻,浅滩上支起一排桌椅,橙色的火焰自烧烤炉冉冉升起。五花肉、牛排等烧烤食材均由程茉莉负责,她前一晚在家处理好了,妥帖地分装成小盒,这会儿拿取很方便。
众人轮流负责烤肉,轮到孟晋时,程茉莉隔十几秒就要不放心地扭头瞧他一眼,提心吊胆怕他被火撩到,好在没多久就换成了别人。
自从他上次切到手指,血肉模糊的惨状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认定孟晋多半和厨房犯冲,平时也只敢把择菜打鸡蛋等绝对安全的工作分配给他。
吃得半饱,她仰坐在椅子上,天光渐暗,落日余晖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正出神,脚侧被什么轻碰了一下,几个葡萄滚到了脚下。
抬头望去,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站在两三米远的位置。
他缩着脑袋,不敢过来,怯生生地道歉:“对不起……”
是另一行人带着的孩子。程茉莉弯腰捡起葡萄,刚要说没关系,一个中年男人急冲冲跑过来,二话不说,伸手粗暴地拎起小孩的帽子。
“吃个葡萄都笨手笨脚撒一地,知道这玩意儿多少钱一斤吗?狗都不会这么糟蹋东西!要不是看在你妈面子上,谁愿意养你这个拖油瓶?”——
【妻为我购置衣物。】——
作者有话说:地外的对谭秋池belike:超绝姐夫瘾[彩虹屁]
更新时间比较晚不要等更哦,第二天早上起来看[眼镜]
第23章 妈妈 我不能这么叫你吗?
几个葡萄而已, 只是不小心脱手了。至于这么凶神恶煞地吼一个孩子吗?而且听他说话,恐怕还不是这孩子的亲爹。
见男孩吓得跟个鹌鹑似的,程茉莉于心不忍,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冲洗拾起的葡萄,走到孩子身前蹲下,笑着说:“没关系的,我都洗干净了, 不脏。”
她轻言细语地哄道:“别怕, 我这儿还有糖, 甜甜的,你要不要吃?”
说着,她从口袋里变魔术般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
小孩憋着两泡泪, 一边揉眼睛一边说谢谢。中年男子却拽着他往后退了一步,不准他去接。
他斜眼瞅着这个女的,觉得她多管闲事。
往后瞧去, 一个和她坐在一块的男的也缓缓站起了身,朝他们靠近。
他穿着卡其色飞行夹克, 浅蓝牛仔裤, 配上脸,乍一看就是个青涩的男大学生。可表情就完全不是那么一码事儿了。
中年男子感觉周身阴恻恻的, 凭空下降了好几度。
他收敛了些, 嘴上客气地说:“不用了。乐乐跟爸爸回去吧, 别让妈妈担心了。”
他拉着孩子走出七八步, 正面迎上赶过来的乐乐妈妈钱雯。她察觉到此处起了风波,神态紧张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王晖?”
钱雯从他手中牵过孩子,把乐乐拥到怀里, 上下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刚刚还盛气凌人的王晖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堪比川剧变脸,笑呵呵地说:“哪儿有事,就是乐乐调皮,吵到人家了。”
目送表面和谐的一家三口走远,程茉莉坐回折叠椅上,接过孟晋递给她的椰子,有点郁闷地嘬了一口吸管。
中间出了这段小插曲,程茉莉欣赏落日的兴致被破坏大半。
晚风裹挟来丝丝凉意,她搂住胳膊,身旁的男人侧头问她:“冷?”
她点点头:“嗯,有点。”
肩膀一沉,宽大的夹克就搭到了她身上,衣摆垂到她大腿上。程茉莉拢紧了老公的外套,将鼻子埋进衣领。
月亮挂上深蓝色的夜空,散场后,两人一同返回帐篷。
意外的是,半途那个小男孩哒哒哒地独自跑过来,高举着一盒蓝莓,献宝一样献给她:“蓝莓送给你吃,姐姐。”
他眼睛亮晶晶的,是个挺有礼貌的小孩。他妈妈站在不远处,为刚刚打扰到他们而歉意地笑。
程茉莉心软软的,她收下蓝莓,想回帐篷里给他拿些零食,乐乐却摇摇头,又哒哒哒跑回钱雯身边了。
直到坐在床垫上,程茉莉还在夸小孩好乖好听话,妈妈教得也好。
“就是那个男的太过分了,”她皱起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也没办法,我们毕竟是外人,不清楚他们家的具体情况……”
听着妻子滔滔不绝的夸奖,赛涅斯把遮光帘放下,露营灯散发出一圈暖光,形成了一个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小空间。
他冷不丁开口:“你很喜欢小孩吗?”
程茉莉一愣,丈夫坐到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除了一向特立独行的谭秋池,她的其他同龄朋友基本都已生育,不乏有二胎的。
虽然父母时不时催她一下,生怕孟晋这个金龟婿跑了,但程茉莉本人秉持着顺其自然的佛系心态,不排斥也不着急。
她仔细想了想:“还好吧?主要是他很听话,乖小孩谁不喜欢。”
赛涅斯想,妻子果然还是执着于繁衍后代。茉莉,如果你知道我大概不能使你怀孕,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一无所知的程茉莉说完,俯下身,从包里抽出湿纸巾擦脸。她脱下外套,只剩一件棉质的白色连衣裙,长度及膝,松松地罩在身上。
在索诺瓦族的观念中,所有生命只能诞生于树核。赛涅斯更为极端,他视树核为种族的神圣起点与终点。
因此,他不在乎能力的莫名衰弱,更不对死亡抱有丝毫畏惧,因为回归树核本身就代表着荣耀与责任。
可是,妻子渴望与他繁衍后代。
灯光朦朦胧胧地透过轻薄的布料,她身体的轮廓若隐若现。赛涅斯垂下眼睛,凝视着女人微微起伏的腰腹。
资料中记录有人类从受*孕至分娩的原理与全过程,那些冷硬的语句顷刻间活了过来,被赋予鲜明的指向性。
孕育,分娩,抚养。很遗憾,无性繁殖的异种注定不能领会血缘对人类的特殊含义。
他只是想,茉莉,为什么它可以在你的肚子里?
在你柔软的身体里被孕育,在你小小的胞*宫内蜷缩,承托着你所有的“爱”出生,血脉相连很亲密吗,亲密过伴侣,亲密过你我吗?
程茉莉把用过的湿纸巾扔进垃圾袋,转过脸问丈夫:“你要擦吗?”
但孟晋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他的眼睛融入了幽沉的夜色,黑得透不出半点光。
有点古怪……程茉莉的心紧了紧,听见他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茉莉,你真的很想要孩子?”
怎么还揪住这个不放呢。程茉莉当他是在故意逗弄,她羞臊地下意识躲避了这个问题,小声嘟囔着:“想不想要的,你今天怎么了?”
男人再度陷入了沉默。忽然,他倾身上前,手搭在她的裙摆上。
程茉莉止不住地发抖。冷空气和他的手同时越界,沿皮肤寸寸爬过。
这不是在家里,是在野外,几米开外就有两顶帐篷,而隔音效果形同虚设。
她连叫都不敢叫,怕被人家知道,强忍着不发出声音,从喉咙里挤出细小的哀鸣,可怜死了。
他低下头,平铺直叙地说:“肚子在抖。”
“孟、孟晋,”她摁住他的手腕,双目盈盈含泪,嗓音也跟着发抖:“会被听到的。”
“不做到最后。”
赛涅斯作出承诺,偏头吻上妻子的唇,使她不必担心溢出的声音。茉莉只好纵容他,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露营灯被关上了,世界重归黑暗。程茉莉的双臂撑在身后,依然维持着半坐的姿势,把自己送到他眼下。
白色的、纯洁的裙角挪了位置,现在草率地堆积在她的脖颈与丈夫的头顶。
她有点冷,想要抱住手臂,却做不到,因为那里已经被人占据了。好在很快就暖和了起来,转而变得潮热,热源却是他微凉的唇瓣。
在幽静闷热的黑暗中,她突然听见他模模糊糊吐出两个字。
“妈妈。”
程茉莉呆了呆,艰难地理解了这两个字后,头皮乍然发麻。随后,燥意迅速席卷心头。结合着他们正在做的事,身份一下子颠倒错乱起来,禁忌感沿着脊骨攀援而上。
她面红耳赤地推开他的脑袋,不管胸前湿答答的不适,把衣服匆匆扯了下来。
她恼了,摸着黑打开灯:“你、你瞎喊什么呢?”
赛涅斯挨了她一下,不痛不痒的。
他直起身,用那张冷淡的脸又喊了一遍,字正腔圆、格外清楚:“妈妈。我不能这么叫你吗?”
异种的逻辑看似合理,妻子不是想要后代吗?
程茉莉又气又羞:“当然不能!”
这又是从哪儿学的坏招儿!每天能不能学点正经的?
见他还要张嘴,程茉莉真是怕了这个随时随地冒出虎狼之词的精英老公。她一个猛虎扑食,赶在发音前给他捂了回去。
妻子窝在他的怀里,话声里难得带了威胁:“不许再喊了。别的随你,这个绝对不行。”
见她反应这么激烈,不解且不甘的赛涅斯只能暂时放弃了这个称呼。
这么一通闹剧下来,程茉莉无情地禁止了今晚的任何过界行为。
玩一天也有点累了,两人维持着相拥的这个姿势,互相依偎了片刻。
河谷开阔,一阵阵风呼呼刮过帐篷。土腥气从地底蔓延开来,赛涅斯搂着妻子,淡声说:“马上要下雨了。”
程茉莉半信半疑:“真的吗?可是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没雨啊。”
她几分钟之前就隐约觉得今夜的风有点大,担心把帐篷刮跑了。
从孟晋怀里爬起来,拉开帐篷拉链,探出一只胳膊,十几秒后又收回来。是干的,没下雨。
可仅仅五分钟过去,程茉莉仰起头,雨点扑簌簌地敲打在头顶的牛津布,发出闷响。
她不安地蹙起眉,手机圈圈转了半天才刷新出界面,预报小雨。
尽管只是小雨,可他们睡在河岸上,关乎到十几个人的安全,是不是及时撤离比较稳妥?
由于手机信号太差,只能当面说。程茉莉穿上外套,孟晋撑着伞拎着手电筒,去找老高的红色帐篷。
老高的帐篷里挤着四个人,气氛红火地打着扑克。
和他讲清来意,老高摆了摆手,眼睛仍紧盯在牌面上,心不在焉地说:“放心吧姑娘,刚刚小谭他们也来找过我,就是小雨,没事儿,你信我。来,对K!”
他老婆也劝她宽心:“老高很有经验的。你不知道,上回我们来也下雨了,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大天亮,安全得很。”
两人无疾而返。老高言辞凿凿,反倒令程茉莉怀疑起自己。手电筒的光束朝远处扫过,斜倾的雨幕中,另外一队人的帐篷牢牢地驻扎在原地,也没撤走。
莫非真是她多虑了?
回到帐篷,躺在床垫上的程茉莉心头不宁,帐篷顶的雨声起初只是零星的啪嗒,慢慢连成了细密 的雨阵。
妻子心神不宁地咬着唇,小声问他:“孟晋,雨应该不会越下越大吧?”
赛涅斯如实回答:“不知道。”
推测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在可控范围之内。因为无论发生什么样的灾难,他都可以确保妻子毫发无损。
至于其他人类的死活,赛涅斯并不在意。
肩头被搂住,程茉莉顺从地缩进他的怀里,孟晋在她耳边说:“你睡,我守夜。”
声音淡淡的,却很可靠,她略安了安心。
饶是如此,她睡得也极不踏实。途中惊醒一次,隐约看到一道人影在帐篷外闪过。
浅浅睡了三个半钟头,她被孟晋叫醒了。他坐起身,简略地说:“水漫上来了。”
程茉莉的睡意霎时消退得一干二净。
大自然朝他们露出了狰狞的獠牙。狂风大作,对岸的树木在摧残下瑟瑟发抖,黄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白日里生机勃勃的河谷此时黑黢黢一片,宛如藏着择人而食的野兽。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汹涌的河面吞噬了浅滩,马上就要淹到最近的红色帐篷。
睡前程茉莉和孟晋都没脱衣服,只拿了最紧要的物件。程茉莉叫醒谭秋池他们,正在此时,一道尖锐凄厉的呼唤骤然传入耳中。
钱雯的身影在狂风中飘摇:“乐乐!乐乐你在哪儿!”——
【妻禁止使用“妈妈”的称谓,原因未知。】——
作者有话说:来咯[彩虹屁]
感觉有点恶俗很抱歉[求求你了]
第24章 救人 “我去。”
汹涌的河水逼上了草坪, 千钧一发之际,老高夫妻俩才从帐篷内逃出来,慌张地连鞋都没顾上穿。脚刚拔出来, 帐篷摧枯拉朽般被河流卷走。
在自然的伟力下,河谷中央的人类如同溃散的蚂蚁,撒开腿奋力往上移动,汇聚到了地势较高的位置。
唯独钱雯失魂落魄地呆立在原地, 眼见水位迅速上涨, 一脸焦急的王晖扯了扯她的胳膊。
钱雯猛地想起什么, 一把甩开王辉,跌跌撞撞地朝程茉莉他们跑过来。
她言语急促,抖着手在腰部比划:“你们有看见我儿子吗?长这么高, 穿着一件橘色的外套,入睡的时候还在我身边的,一醒就找不着了!你们有谁知道他的行踪吗?”
营地里就这么一个小孩, 白天大家都见过。听见孩子走丢,本打算赶紧开车逃离的人们动了恻隐之心, 大部分人都停住了。他们面面相觑, 压根没人目击到这么小的孩子。
燃起的希望破灭,钱雯大脑嗡鸣, 双膝瘫软在地。
雨越下越大, 王晖从后钳制住她的肋下, 吃力地把她从地上拔起来, 五官挤满了痛苦。
他悲痛地自省:“肯定是乐乐睡觉前喝太多水,不知道跑哪儿上厕所了,雨太大迷失了方向,都怪我睡得太死没注意……我们先往上走走, 这里太危险了!”
钱雯崩溃地哭喊:“不可能!乐乐那么怕黑,这里一盏灯都没有,怎么可能半夜一个人出去?”
她挣扎着朝众人跪下,砰砰地往地上磕头。
泥水粘连在脑门上,她哭声哀恸,一叠声地恳求:“大哥大姐,求求你们帮我找找孩子吧……我这条命都可以不要,求求你们了,他还那么小……”
程茉莉连忙上前把她搀扶起来,大家都安抚她别着急,谭秋池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
河谷位置偏僻,暴雨冲刷下道路泥泞,救援人员可能需要半个小时才能赶过来。在此之前,警方特意叮嘱他们千万不要冒险涉水。
赛涅斯低头望去,程茉莉眉尾下垂,眼底酝酿着红意,对这个失去孩子的人类女性很是同情。
他善良而心软的妻子。
程茉莉犹豫片刻,谨慎地开口说:“我半梦半醒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有人从我们帐篷外面经过。但应该是个大人,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
而且,是个肚子很大的男人。
不对,肚子很大?一缕狐疑疾如闪电般划过,程茉莉若有所思地环顾一圈。在场的男性均为中等或偏瘦身材,一天下来,没记得谁挺着个大肚腩啊?
身后的王晖闻言脸色微变,赶在被察觉端倪前低下了头。
钱雯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她急切地追问道:“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程茉莉不太确定,这时,她一直保持沉默的丈夫抬起手臂,指向西面的树林:“那里。”
怀着渺茫的希望,几支手电筒的光束照向漆黑的树林。
母亲的敏锐使得钱雯猛地惊叫起来:“我看见乐乐了!在那儿!”
惨白的灯光下,一个橘色的色块在树林边缘闪烁。看清男孩的处境,众人齐齐噤声。
乐乐的上半身在水面之上,双臂死死抱着一颗歪脖子树,大腿以下的部位被浑浊的河水吞没。灯光照在他脸上,嘴唇青紫,失温的脸上爬满了恐惧。他张嘴说了什么,但倾盆大雨将他的呼救声掩埋得半点不剩。
他的身体打着摆子,显然已经苦苦挣扎过一段时间。等体力消耗殆尽,兴许下一秒他就将彻底坠入河中。
这一幕宛如一把重锤,砸得钱雯四分五裂。她眼前一黑,却没有再度倒下,而是强撑起双腿,脚步踉跄地朝他走去。
河面漫得足有白天两倍宽,这段七十多米的距离遥如天堑。不要说淌进湍急的水流中救人,恐怕待会儿连站在岸边的他们也得赶快撤离了。
大家七手八脚的拦住她,她抽泣着说:“求求你们放开我吧,乐乐还等着我去救他。”
王晖同样含泪,他的手按在她的肩上,使劲儿摇晃:“钱雯,你冷静点!下去就是送死,如果你也没了,你让我怎么办?”
俨然是个模范好丈夫。
钱雯被再三阻碍,脚下不稳,脱力地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眼泪。
大家聚一块商量办法,老高的后备箱里有登山绳和皮划艇,可惜绳子长度不够,皮划艇又无法在乱流中控制方向,哪条路都行不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茉莉时不时扭头望去,那橙色愈来愈小,现在水已经淹到了男孩的腹部。
她内心愀然,面露焦灼,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条鲜活的生命流逝。
为观察水流,她和孟晋走到高处。
在妻子身后撑着伞,赛涅斯问:“你想救他?”
程茉莉点了点头,低落地说:“能出一份力是一份力吧。多可怜啊,小孩可怜,他妈妈也可怜,我怕撑不到救援队来。”
她指了指下方的地形,尝试寻找可行的路线:“你看,能不能从西边绕过去?不行,太远了,肯定来不及……”
气温骤降,妻子把外套的帽子戴在头顶,从侧面只能看到她微红的鼻尖,发丝在风中飞舞。
忽然,伞被塞到了程茉莉的手里。
她抬起头,旁边的丈夫声音像以往那样平静:“我去。”
去哪里?
她茫然地想。
不待她反应,前后几秒的功夫,男人大步走下去,拾起了地上的登山绳。
目睹他一系列的行为,程茉莉蹦出一个猜测,这猜测令她的心顷刻间提到了嗓子眼。
孟晋这是在干什么!她嗓子发紧,阻止道:“孟晋,不要!”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男人迅猛地扎入水中。
程茉莉跑到他入水的地方,大脑又昏又涨。现在她该干什么?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手电筒摔进草地,漆黑的水面顿时一点光都没有了。她弯下腰,指头不听使唤,捡了两下才捡起来。
人群围拢过来,谭秋池听见她的呐喊,走到跟前,却见程茉莉一张脸煞白,眼睛茫然若失地盯着水里。
谭秋池心里直打鼓,知道这个时候问什么都是多余的。她把话咽了回去,默默站在她的身侧,为水里的孟晋打灯照明。
湍急的水流冲刷在礁石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孟晋身处激流当中,不受半点侵扰,身姿异常矫健。身影在水中忽隐忽现,他游得很快,光束好几次都险些跟丢他。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谭秋池却蓦地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孟晋在水里竟然更游刃有余一点。
瞥了一眼身旁快把嘴唇咬出血的程茉莉,她又打散了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几十米远,孟晋顺利与乐乐汇合,他用绳索把孩子绑在身上,转身往回折返。
程茉莉哪有余力去思索其中的怪异。她思绪纷乱,只祈祷着孟晋游得快点,再快点,快回来吧。因为过度紧张,胃部微微痉挛,她捂着嘴唇,脸色比身上的裙子还苍白一分。
返程时,或许是由于增加了一个孩子的负重,孟晋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一些。程茉莉的心高高悬起,生怕下一秒他就要消失在水中,再也浮不上来。
每一秒都仿佛过了一年般漫长,还剩三米远时,程茉莉猛地趴伏在岸边,竭力朝他伸出手,大声喊道:“拉住我!”
终于,一只冰凉的、宽大的手掌攥住了她的手,她的心砰然坠地。
几人合力把孟晋拉上来。
赛涅斯刚解开腰间绑缚的绳子,放下那个人类孩童,一具温热的身体就正面扑上来,胳膊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身。
赛涅斯一滞,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妻子头顶小小的、颤抖的发旋。
这么高兴吗?他垂着手,提醒说:“我身上湿透了。”
然而,妻子却没有松手,反而不管不顾地环得更紧。滚烫的温度直抵心口,一滴、两滴,自中心扩散开来,是妻子的泪水。
他感到疑惑,妻子为什么要哭?他顺从她的心意,救回了那个人类幼童,难道不该为此开心吗?
周遭的一切,无论是朋友的欢呼,钱雯的痛哭与感激,抑或是风雨雷电声,程茉莉全然听不见了。
世界被静音,她与孟晋被单独扣在一个剔透的玻璃罩内。
她紧紧地抱着她的丈夫,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她所拥有的向来寥寥,而孟晋算越来越重要的一个。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淡中夹带着少见的困惑:“茉莉,你不开心吗?”
还开心呢!程茉莉用力地拿头撞他,把眼泪全蹭到他身上。她抬起头,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哽咽着控诉他:“你吓死我了!”
哦,原来是这样。
塞涅斯想,妻子在担心他。
茉莉并不知道,对他而言,在激流中穿行和人类过马路没什么区别。他途中刻意压制了速度,以掩盖真实身份。
可对此一无所知的妻子,只是因为他入水,就担心地趴在他怀里哭泣。
一团饱满轻盈的情绪充盈着他的胸膛。赛涅斯回抱住妻子,意识到她在意他,胜过在意那个孩子,也理应胜过其他人类——
【妻因担心我而哭泣。】——
作者有话说:来咯[求求你了]
第25章 还挺帅的 只是身为丈夫的职责而已
虚惊一场, 程茉莉将侧脸枕在他的胸膛上,听着规律的心跳声,心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她抽了抽鼻子, 小声夸赞道:“好吧,其实还挺帅的。”
他在急流中穿梭自如,上岸时半跪在地,湿透的衣物贴着紧窄的腰腹。
程茉莉当时离得很近, 近得能看到他泛着水光的脸颊, 一绺绺墨黑的发梢往下滴水, 水珠如断线的珠子,一一从冷白的眼皮上滚过,有的停留在眼眶里。
孟晋不为所动, 他的手依然扣在怀中乐乐的背上,沉静地半垂着眼眸,不错眼地观察着他的状况。
那一刻, 他眉眼间掉落的水珠砸在她的心头,绽开一簇簇水花, 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无从分辨出到底是紧张、担忧、害怕还是心动。
谭秋池走近,咳了两声:“行了你俩, 等会儿再抱。齐聿带了速干毛巾, 挺大的一条, 赶紧擦擦水。”
“谢谢你们。”
程茉莉松开手, 不好意思地抹了一下眼睛。
她后知后觉想起孟晋在冰冷的水里泡了那么久,着急忙慌地抖开那条足有浴巾大的毛巾,严严实实地裹到老公身上。
妻子让他伸手,赛涅斯听话地弯下腰, 任由她搓揉着他的头发与面部。
钱雯感激涕零,要不是程茉莉阻拦,险些又要跪到地上行大礼。
河流污浊,孟晋身上的衣物全都被泥沙染脏了。
趁雨势变小,程茉莉想驱车前往最近的酒店过夜,尽快让孟晋洗澡更换衣服,以防感染病菌。
他们准备离开时,钱雯仍喜极而泣地抱着乐乐,又是心疼又是责怪:“你怎么半夜乱跑?妈妈着急死了知不知道?”
乐乐死死搂着妈妈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有乱跑,我一醒过来就在那里了。”
这话听着蹊跷万分,之前王晖的话一下就站不住脚了。既然不是乐乐自己出去的,那他怎么会凭空出现在森林边缘?除非……
程茉莉与孟晋对视一眼。
她回头望去,王晖站在母子俩身后,端着保温杯给乐乐喂水喝,不停地嘘寒问暖。
如果不是曾目睹到他对乐乐凶相毕露地训斥,恐怕没有人会把嫌疑联系到这位慈父身上。
开出五百米,恰好和警车消防车擦肩而过,看来是救援力量到了。二十分钟后,他们停在一家宾馆前。
房间装潢较为过时,但胜在干净。
两人洗完澡,程茉莉和留在现场的谭秋池取得联系,得知河谷现在淅淅沥沥地掉着雨点,水位涨得不像先前那么凶了。
警方拉起了橙色警戒线,将所有人员转移到高地。由于乐乐的失踪疑点重重,警察正在询问在场人员。程茉莉和孟晋大概率也会接到电话被询问相关情况。
程茉莉放下手机,叹了一声:“这一晚上真是曲折。”
天意弄人,本来说是来放松休息的,结果差点闹出人命。
孟晋披着浴袍,恢复成清清爽爽的样子。但一想到那时的惊心动魄,程茉莉又有些后怕。
她把吹风机拿到床头,赛涅斯被妻子招呼到旁边坐下,还没明白她的意图,热风顷刻间拂过头顶,她细细的手指穿梭在发间。
程茉莉一边给他吹头发,一边板起脸,很严肃地说:“下次绝对不能这么冲动,孟晋,见义勇为是好事,但是……但是我希望,在此之前,你首先保证自身安全,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她的话语混在轰鸣的气流中,但赛涅斯轻而易举地从中剥离出妻子的声音。
这毫无疑问是错误的,他冷静地下了判断。如果个体都将自身置于最高优先级,那么索诺瓦族绝无可能铸就如今的强盛。
赛涅斯贯彻得更为彻底,他历来在最前线作战,对自身伤亡状况极度漠视。
可是现下,妻子的手伴着温热的风,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拨弄着他。
战斗中从不顾及安危的异种转念一想,他的妻子并不知道这些。残酷的战争、种族内部的分歧、文明考察任务,她一概不知。
她只是单纯地怕他受伤,所以这不是妻子的错。
死亡在他的生命中稀松平常。一个人类孩童无法使他产生任何动容,他会主动施以援手,也是因为妻子。
至于为什么仅仅由于妻子不开心,就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去救一个毫不相关的人类,赛涅斯将其尽数归结为丈夫的职责。
要怪,只能怪茉莉太过孱弱。她不能有半点闪失,作为伴侣,他当然需要多费心一些,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替他仔细吹干了,程茉莉关了吹风机。却见孟晋静静地坐在床上,一言不发。这又是怎么了?
“你不舒服吗?”
思绪被她打断,赛涅斯抬眸,妻子已经凑过来,身上浅淡的香气也飘到他脸上。温热的额头贴了贴他的,亲昵又自然。
三四秒后,程茉莉站起身,嘴里嘀咕着:“也不烫啊?”比她温度还低呢。
腰间一紧,她低下头,丈夫拥着她,将脸抵在她的腰腹上。
赛涅斯圈住柔软的妻子,回答道:“没有不舒服。”
是的,包括这个拥抱,都只是身为丈夫的职责而已。
*
之后,夫妻俩都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程茉莉将帐篷外的黑影如实告知,孟晋作为关键证人则需要去辖区派出所跑一趟做笔录。
程茉莉陪他去的。孟晋做完笔录出来后,不知为何,身旁的民警神情古怪地不停打量他,欲言又止。
把两人送到警局门口,他没忍住好奇,咋舌道:“你以前是当过兵还是运动员啊,肯定练过吧?专业的救援人员都办不到,我干警察快十几年了,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带着一个孩子在乱流里游七十多米远,最后安全上岸,你这身体素质也太牛了。”
程茉莉闻言一怔。
她当时紧张到胃痉挛,只恨孟晋游得还不够快,原来在旁人眼里,他涉水救人的行为竟然如此惊人吗?
可据她所知,孟晋不属于他说的那两类人。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健身的爱好,为什么能展现出超乎寻常的体力?难不成是与生俱来吗?
孟晋语气平平地说:“之前练过一段时间游泳。”
回家的路上,程茉莉还有些半信半疑。
可既然孟晋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意思去刨根问底。丈夫毕竟冒着生命危险保全一条性命,她不想无凭无据质疑他,叫他寒心。
直到十几天后,通过当地新闻推送,他们得知了王晖被拘留的消息。
王晖和钱雯是二婚,乐乐是她与前夫的儿子。王晖将这个继子视作重组家庭的累赘,时常私下打骂他。露营的前几天,他与钱雯因为二胎的事再度起了争执。
经调查,他手机里有“如何让孩子不着痕迹消失”的搜索记录,提前找渠道购置了安眠药。事发当晚碰巧下暴雨,他抱着熟睡的乐乐放到树林边缘,如果不是药剂量不够,乐乐中途醒来,不然就被他得逞了。
而孟晋因为见义勇为,被钱雯举荐,可能会被授予见义勇为的荣誉称号。
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程茉莉也把心头那点若有若无的疑问压制了下去。
她回归到平凡的日子里,照常两点一线上下班,周末和老公去超市采购。
爱当然也是要做的,每周四到五次的额度一定会用尽,偶尔还要透支,多出来一次。程茉莉在事后痛定思痛,屡次复盘,但不得要领,下一次还是稀里糊涂着了他的道。
这么看,虽然她老公某些方面比较奇怪,但是整体而言,也不算太出格。对吧?
又是一个周五,孟晋人在恒骏,通知她今晚要加班,大概要到九点才结束。让她不必等他吃饭,但散步要在八点之前赶回家。
看着这几条信息,程茉莉蓦地回忆起他们刚领证的那两个月。
孟晋在家就与她泾渭分明,发消息更是秉持着惜字如金的风格,能发“好”就绝不会发“好的”。
程茉莉不无惆怅。那个时候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还是高冷精英,多好啊,对彼此都好。哪像现在,都快变成冷面色*情狂了。
最近孟晋的加班频率降低许多,习惯了成双成对出入,乍然剩程茉莉一个人吃饭,她还有些不适应。
吃完饭,她掐着点下楼散步,沿着小区的围栏绕圈,走着走着,月季花丛后隐约传来细碎的声响。
程茉莉驻足。竖起耳朵听了听,那东西又叫了两声,她才听出来是猫叫。
她缓缓走近,两只漆黑的耳朵从枝叶中探出来,接着是曲线流畅的脊背和尾巴。
是那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黑猫。
然而,这猫好像不太会叫。调子七弯八拐,嗓子沙沙的。别的小猫咪是标准的“喵”,它一张嘴就是粗噶的“哇袄”,相差甚远。
她都蹲下了,它也不使那些小花招。既不过来蹭她的腿,也不用尾巴勾引,只是傻愣愣地和她面对面蹲下,眼睛灼灼地望着她。
上次只是惊鸿一瞥,今天仔细一瞧,它的毛发干枯毛躁,有些地方还打结成一团,看起来脏脏的,体型偏瘦,像是长期吃不饱。
程茉莉了悟,这是一只笨蛋小猫。
“你是想让我帮你吗?”
对方又“哇袄”了一声,好像能听懂一样。
诧异地和这只疑似通人性的黑猫大眼瞪小眼片刻,程茉莉掏出手机,才七点多。
她想起了朋友圈唯一的相关人脉——开宠物店的沈回舟。
自上次见面后,她和沈回舟再也没有说过话。他时常发萌宠朋友圈,程茉莉负责点赞,这就是仅存的联系了。
她斟酌着语句,编辑了一条微信发过去,询问这个点宠物店是否还在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