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皮上只刻了四个字:勿怪茯苓——
作者有话说:小贴士:
读者宝宝们有没有发现,徐重已经很久没叫女主“月令”了,嗯,他已经意识到,那个乖巧天真的月令已不复存在,如今他面前的,是钮祜禄.清辉!
距离徐重掉马还有几章,激烈冲突即将来临。
想问问男女主之间的强制爱你们能接受吗?在明写与暗写之间摇摆不定[狗头][狗头][狗头]
第36章 御驾(下) 逮着她了
夕阳西沉, 徐重负手立于淮水之滨,默然观望波涛滚滚、浊浪拍岸的壮阔景象,飒飒金风从江面刮过, 撩动他额前散乱的青丝,不断将身后的披风鼓动、摇曳。
如果说,无望的等待让人彻底心死,那么, 满怀希冀的等待反倒更令人煎熬。
徐重此番微服出宫, 随行只带了岳麓和十余名暗卫,到达许州后, 他隐身幕后并未露面,由岳麓出面与许州知州暗谈, 火速从许州周边调来了数十名干练衙役, 将淮水码头附近的民居、客栈悉数盘下,由暗卫、衙役和随后赶来的骑兵营便衣入住。
一夕之间, 淮水码头及此座小镇暗流涌动,潜藏各处的便衣严阵以待, 他们只知有位钦命要犯不日将抵达此处, 上峰已下达死命令:不惜代价, 活捉此人。
第一日,风平浪静。在彻夜奔流的江水声中, 徐重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依旧风平浪静。徐重自斟自酌浊酒一壶,醉意上头, 酣然入睡。
第三日,晚膳过后,每隔一刻, 接连有人来报:有辆青布马车抵达镇子口,马车下来四人、皆为男装打扮;四人去马行贱价卖掉了马车、一人还因店家出价过低发生争执;四人去镇上食肆用过晚膳,步行朝码头来了。
收到最后一次线报,徐重起身,缓步走出民居的厢房,站在正对码头的二楼阁翼上,像数月前祈福大典那般,俯身向下,锐利的目光掠过人群,径直定位到一位身穿藏青棉袍,身形细瘦的郎君身上。
无论薛清辉如何伪装,他总能一眼认出她来,他熟悉她的脸、她的身子、她的步态、她的气息,乃至于她的头发丝儿。
走得近了,她与另外三人的说笑一字不漏地入了他的耳,她眼下的心情好得很呢,亲昵地唤着“四弟”,要他赶紧去寻船家,先把船资付了,再找个舒服点的房舱,毕竟路途遥远。吩咐完这些,她又提醒珍大哥当心晕船,须备上些爽口的青梅脯或山楂丁生津止吐。最后,她还不忘叮嘱众人江风凉寒,现时就得披上披风,以免着凉。她细心周到地安排每一个人,每一件细枝末节的小事都放在心上。
一声声含笑温情的话语,犹如一把把磨尖了头的剪子,一下下扎进徐重的心口——她从未如此细致地待他,他本以为只是她不解风情,对比之下才知,原是他不配。
没看见薛清辉的脸,光听声音也知道她此刻雀跃无比的心情,离开他,她就是这般自在、欢喜,全然不顾他一人在她走后熬过的每一个惨淡凄凉的寂夜。
徐重抿唇不语,搭在阁翼边沿的十指倏然收紧,指尖骤然泛起森然的惨白,和他此刻的脸色一般。岳麓在旁留意到,不禁心惊胆丧。
关于如何捕获薛清辉,前两日已做了周密部署,外围由熟悉地形的本地衙役及骑兵营布控,具体抓捕则交由暗卫执行,他们所做的惟有等待。
岳麓隐隐有些紧张,人已在眼前,若再出什么岔子,茯苓的小命和他的好前程,一样也保不住。
不多时,四人相互搀扶着登上江边唯一一艘载客的航船,这之后,装扮成普通旅客的数名暗卫,亦神不知鬼不觉地分批潜入船舱。
按计划,为免惊扰要犯,暗卫将在开船后再付诸行动。
遥遥望见那道藏青色身影消失在船舱,徐重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息,转身入了厢房。
***
到达许州后,薛清辉的心情松快了许多,沿途被左子昂和茯苓追踪的阴影几乎消失殆尽。
她先是张罗着卖掉了这辆载着她们从京畿逃到许州的马车,在马行,熟悉行情的小五还与一心压价掌柜吵了一架。
卖掉了马车,四人拿着银两到镇上最好的食肆美美吃了一顿,什么旋切鱼脍、酒烧蚶子、蟹粉狮子头,以往闻所未闻的菜色点了满满一桌,又点了一壶浊酒。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四人皆是饥肠辘辘,菜肴甫一上桌,很快便被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
酒过三巡,小五咬着筷子恨恨道:“依我说,做男子就是好过女子,可以随意下馆子,与狐朋狗友们吃肉喝酒,怎么快活怎么来。”
“那可不是,我们女子平日照样在外劳作,回到家中,还要张罗一家老小的吃食,浆洗衣裳,除尘洒扫,到了夜里还得把自己收拾干净伺候人,你们说难过不难过。”珍娘多喝了两盏,俏脸上浮起两朵红云,说话也放开了许多。
珍娘早年丧夫,据她所说,她那早逝的夫君是个好人,可惜命不长。丧夫后,她的公婆小叔沆瀣一气,为了一份家当将她逐出家门,她无依无靠,一路到了京畿,半路遇见了清辉。
卉儿和清辉皆未饮酒,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险些暴露了女子身份,所幸食肆只她们一桌客人,一柱香之后,眼见两人微醺,便唤过掌柜结账走人。
清辉扶住小五,卉儿搀扶珍娘,四人一前一后朝码头方向行去。
“从前爹娘在时,每每爹爹在外喝醉酒,娘亲便是如此扶住爹爹,一边念叨,一边朝家走。”卉儿触景生情,轻轻感慨道。
卉儿的话勾起清辉的记忆,那年鹤首山,她头一回吃酒、醉酒,便是被余千里一路背回,想来,也是少不更事,无形中给他惹了不少麻烦,便微微笑着道:
“此去岭南,便是回家,卉儿,只管朝前走,莫回头。”
“对,朝前走,莫回头!”醉眼惺忪的小五猛地发出一声嚎叫,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我说陆三哥,你鬼吼鬼叫作甚,大哥我……酒都快被你给吓醒了。”
“嘿嘿,珍大哥。”
“哟呵,陆三哥。”
“这俩酒鬼,还招呼上了……”清辉与卉儿对视一笑,继续朝前走。
到了码头,卉儿付过船资,清辉去摊贩处买了些预防晕船的山楂丁,四人总算上了船。
为了照应醉鬼,清辉和小五、卉儿和珍娘分开挤在两间相邻的狭小房舱,安置好珍娘、小五后,卉儿说乏了要早些歇息,清辉便独自出了房舱,上至一层甲板。
此时才过申时,落日堪堪骑在远处一线起伏不定的山峦,金芒将天边晕染成了粉黛,像极了冒雨入宫那回,赵婉儿那身烟粉绣裳纱衣的颜色。
怎会突然想起那场宫宴?
回过神来,清辉垂眸一笑,笑里蕴藏了些自嘲:从此以后,那场宫宴便是她对那片恢宏壮丽建筑群的最后印象。
她在甲板上静静伫立了好一阵,直到船家悠扬的呼号响彻整个船舱:“各位,收起跳板,解缆扬帆——”
清辉将视线从江面收回,预备回到房舱。
变故便是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堪堪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位慈眉善目的佝偻老妇,倏尔变换了身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急速锁住清辉的脖颈!
为、为何!
清辉惊骇至极,低头便在那人手臂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牙印,趁那人吃痛,一手赶紧去寻下车时藏在袖中的药粉,只要洒在偷袭者的面上,便可致人昏迷!
“快,快用药!”身后那人忍痛道,手臂越发收紧。
她们也有药?!
行将昏迷前,清辉眼睁睁看着从旁跃出一位瘦削姑娘,随即,一方满是异香的丝帕蒙在她面上,她彻底陷入昏迷……
***
“陛下,人已在此。”岳麓将徐重单独引到路旁一架宽大的马车前,亲手撩开毡帘:
一身男装的薛清辉,无知无觉地躺在垫了丝棉的车厢底部,手脚皆被绳索缚住,脖子上是一片红肿。
眼见陛下面色不虞,岳麓赶忙解释道:“薛姑娘反抗得太过激烈,连暗卫也被她咬伤,不得已用了迷药。”
她还会咬人……
“大概几时苏醒?”
“薛姑娘体弱,大概需要两天功夫……”
“此药如此霸道,怎可用在她身上。”徐重蹙眉:“可对身子有害?”
“陛下放心,这药物皆是草本精华,还有驻颜之效用。”
徐重微颔首:“撤走所有布控,骑兵营在前方开路,连夜回宫。”
说罢,他躬身钻进车厢,厚重的毡帘稳稳落下,将他二人与外界隔开。
徐重盘腿坐下,将昏睡不醒的清辉拖入怀中,下巴紧紧抵住她的额头,语气森然道:“薛清辉,就一直乖乖待在朕怀里,这辈子、下辈子,朕不许你再逃了。”
冰凉的指尖缓缓抚过她泛红的脖颈。
他已经等不及回宫了——
作者有话说:老规矩,每周四榜单结果出来才能确定更新频率,会第一时间挂在作者公告上~(还请大家体谅!小作者目前需要排榜攒星)
下一章就开始拉扯了,终于写到某些朋友最想看的部分了,撒花~[好的]
第37章 碰面 竟是余千里!
翌日拂晓, 在一队轻骑的护卫下,一辆双辕马车徐徐驰达永衣巷尽头。
“陛下,到了。”
岳麓轻轻叩了叩前窗, 小声提醒道。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一刻。”
徐重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女郎浓密漆黑的长发。不知何时,他竟同薛清辉相互依偎着平躺在车厢底,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腰, 她亦在他怀中微蜷了身子, 双手柔柔地搭在他的肩头,睡得正熟。
他盯着她那纤长微翘的睫羽, 心中暗道:是药效还未过么?
心头油然涌上一片柔情,他情不自禁地贴近那熟悉的柔唇, 靠近时, 他转瞬想到因她这一回肆意妄为,他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财力, 徐重翘起的嘴角又耷拉下去了:
活该被药倒……都是你自找的。
他旋即起身,一手强横地把住纤柔的细腰, 一手不容拒绝地从她腿弯穿过, 轻易将她打横抱起, 步伐稳健地朝密道行去。
岳麓跟在后面,情不自禁咧嘴笑, 陛下如愿抱得美人归,陛下欢喜,皆大欢喜!
人暂且安置在了清凉殿, 此殿是徐重的私藏之所,除了几位常年留守殿内、扮做宫娥的暗卫,任何人无召不得靠近, 包括太后。
“再找几个暗卫在殿外彻夜守着,叮嘱宫里那几位……好好将她打理一番。”
连日赶路,她那身男装早已脏得不成样子了。
“是,陛下。”
目送陛下离去的背影,岳麓心里有了计较:陛下对薛姑娘擅自离京一事,这心里头显然还没过去……怪就怪薛姑娘自己,走时连只言片语也未留下,陛下还巴巴等着迎她进宫呢,这不就白费苦心了么!
唉,如此一来,替茯苓开口求情就得先拖上一拖了……小师妹眼下还被关押在暗卫营的水牢,那滋味,可不好受啊。
***
沐浴更衣完毕,徐重临朝听政。因出宫歇了三日的早朝,总算重新开启。
议事完毕,群臣见陛下虽仍面带疲色,却笑意如常,争相关切陛下龙体是否痊愈。
“前几日偶染风寒,现已好了七八成,众卿不必挂心。”
出宫前,徐重特意留了替身在金銮殿李代桃僵,借口龙体欠佳,传旨罢朝五日,今日朝会,群臣亲眼目睹陛下清减不少,也未有猜测声音。
处理完案头积压的奏折,已近午膳,徐重正要赶去清凉殿,六安入内来禀,长安殿的人已候在殿外,说太后有事须与陛下商议。
太后向来安闲自得,除了立后纳妃,对徐重诸事甚少过问,徐重只得先行赶至长安殿,请安后,听屈太后斟酌道:
“陛下龙体堪堪康复如初,本不应拿这些小事打搅陛下……”
徐重侧目而视,只见屈太后一脸忧色:“上回陛下在我宫中见过的左子昂,已失踪整整六日,左家将整个京畿翻了个遍,至今未见踪影!”
“……”
徐重这才猛然记起,四日前骑兵营传书来时,曾提及左子昂已被扣下,他当时一门心思皆放在抓回薛清辉上,竟忘了这一茬。眼下,大抵人还在城郊骑兵营里拘着罢。
“我知晓陛下手下的暗卫精通追踪寻人之术,能否……”
徐重赶忙答道:“太后,这是自然。朕赓即回宫安排此事,务必三日内给太后、左卿一个答复。”
去清凉殿的路上,徐重颇有些头疼: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左子昂“安然无恙”归来后,还须替他重新安排一门婚事,更重要的是,原本作为左子昂未婚妻的薛清辉,到底该以什么由头被他迎进宫中?
***
清辉是饿醒的。
甫一睁眼,还未来得及打量周遭环境,六道警觉的目光从不同方位齐齐投来——是三位衣着打扮几乎一模一样的宫娥。
宫娥?船上怎会有宫娥?
清辉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在睡前的确想起了入宫赴宴的零碎片段,那么,梦得宫娥也不奇怪。
清辉赶紧阖上眼,依照她的经验,再次睁眼便是天明了。
几息后,清辉再度睁眼,依然是六道眼神直直投来,须臾,一位宫娥朝她俯身问道:“薛姑娘可是醒了?”
细细打量身处的这间精巧卧房,清辉后知后觉:“这里竟不是房舱?这是什么地方!”
说着,她掀开覆在身上的锦衾便要起身,被面前这位宫娥轻柔拦住:“薛姑娘,药效还未完全退去,您切勿着急起身,先喝些水吧。”
药?什么药?
手脚确实不时传来酸麻之感,清辉只得喝了几口水,来不及放下水杯,急急问道:“此处真是皇宫?我怎会到此?”
宫娥点头,波澜不惊道:“此处确是皇宫。”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起昏睡前在甲板上被两位乔装打扮的女子强行捂住口鼻,接着是一股浓烈异香……清辉几乎可以确定,她在船上被人掳走,紧接着,便带到了皇宫。
能从许州航船将她径直带到皇宫,何人有此能量?
清辉一手扶额,细眉紧蹙——左子昂!定是左子昂!他姨母是太后,他求欢不成被打晕过去,醒来后,便请了太后帮忙,太后派人将她掳走,暂时将她留在宫中。
如此,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未及细究个中不合理之处,清辉抬眼又问:
“与我同行之人呢?她们可安好?”
“奴婢们只见着姑娘,未看见旁人。”
那么,她们应是乘船继续南下了,清辉心中稍有安慰,银钱由珍娘收着,路线卉儿是晓得的,小五又是个不被欺负的性子,她们三人在一起,定能顺利到达岭南。
唯独自己,被拖回来了……
她鼻子一酸,勉强控制住泪意。
罢了,事已至此,还是先想想法子,看能否再次脱身……
长吸了一口气,清辉打起精神,朝近处那位宫娥含笑问道:“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们三位,我来时穿的衣裳可还留着?”
她眼下只穿了一身月白寝衣,别说是逃出宫门,哪怕是走出这间卧房,也绝无可能。
“薛姑娘,奴婢苁蓉,这二位分别是天冬、降香。您的衣裳和东西皆放在榻尾的小几上。”
苁蓉又道:“姑娘眼下身子还未恢复,待恢复后,奴婢们自会为姑娘准备外穿的衣裳。”
她们,是在提防我逃走?
清辉面上不显,心中却焦急万分:必须赶紧找个理由将她们短暂支开,等她们一走,她便能拿到先前藏在袖口里的迷药……接下来,寻机将她们迷倒,换上她们的宫装,便能离开此处。
遂开口道:“苁蓉,我其实是有些饿了,加之在这榻上躺久了,浑身上下不舒服。”
苁蓉会意一笑:“天冬、降香,你们赶紧去为薛姑娘准备些清淡吃食,薛姑娘,奴婢这就去替您寻一件披风。”
说完,天冬和降香随即出门,苁蓉则背转身去寻披风,清辉趁机起身,飞快在那叠衣物中翻找药粉。
找到了!
她喜不自禁,在苁蓉转过身之前,迅速将纸包紧紧攥在手心,面不改色地靠回榻上。
苁蓉扶她起身,为她系上锦绫披风,又伺候她坐于靠窗的罗汉榻上:“薛姑娘,您暂且在房中歇息一二,奴婢出去看看她们准备得如何了。”
“嗯。”
苁蓉走后,清辉默默盘算着稍后该如何动手,毕竟只有一包药粉,是各个击破还是一并解决?出了这间房,又该如何出宫?
正想着,房门开闭又合拢,一阵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端端停在了她面前。
猝然跃入眼帘的,是一双玄色皂靴。
清辉心里咯噔一下,万分犹疑地抬起眼,一见之下,几欲惊叫出声——她面前的,哪里是左子昂,竟然是余千里!
她脑子里已然一片空白,方才预设的种种逃跑计划悉数抛于脑后,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怎会是他?怎会是余千里!
“怎么,没想到会在此遇见我?”
余千里微微一笑,黑眸深处隐约藏着令人极度不安的阴鸷和漠然。
清辉连起身的力气也失去了,她右手牢牢抓住罗汉榻的扶手,左手死死揪住榻上的软垫,颤抖着声音道:“你,怎会……”
她恍然记起离别那日他反复说的那句话——“五日后,若你不来,我自会去该去的地方寻你。”
她万难想到,将她拘在此处的人,不是旁人,竟然是余千里!
“薛清辉,我告诉过你,我只给你五日时间……”
他叹息着,唇畔牵出一抹她熟悉却又不熟悉的瘆人笑意,他俯身逼近她,连靴踩在她两腿之间的坐垫上,逼得她收紧双腿,不住后退,直至脊背紧紧贴在罗汉榻的正面围子上,才知退无可退。
余千里的不期而至,已令清辉心中掀起惊心巨浪,没料到,一波尚在震颤,第二波巨浪接踵而至,将她最后一丝气力从身体里抽离。
她再也无法控制面上的惊惧神色,惶惶张嘴,半晌,才终于将心中的疑问一字一顿地道来:“你怎会晓得,我是,薛清辉?”
第38章 惩罚(上)(大修) 天子徐重
落日余晖将宫室镀上一层颓靡的金黄, 余千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有恃无恐地抚过她冰冷的面颊,指尖稍微用力, 抬起她的下巴,借着日光细细察看,幽冷的眼神中流露出上位者的傲气与自持:
“唇角的这处伤,是如何来的?”
闻言, 清辉抿唇不言——爹爹寿辰那日, 她为了拒绝与左子昂的婚事,向爹爹坦诚了自己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随即,便被愤怒失控的爹当场打倒在地, 爹爹厉声质问谁是那个破了她身子的奸夫, 她却选择了沉默……如今,面颊的红肿已消退, 只剩唇角这一道浅淡的印记,还提醒着她当日的惨痛……说来, 面前这人, 莫不是这场惨事的始作俑者之一?
她怔怔望定他, 只听他冷声道:“是你那位声名狼藉的未婚夫下的手?还是你那对攀龙附凤的爹娘?抑或是旁的、我不晓得的人?”
徐重说这话的原意是为她撑腰,可到底心里头还记恨她的欺骗, 话从嘴里说出便不知不觉带了些讥诮。
眼眸冷却,起初因余千里现身而狂跳不止的心,亦渐渐平静下来, 她安静地打量余千里,一袭玄色织银常服,如墨黑发由一顶玉璧缠枝金冠束起, 较之他以往的商贾打扮,要清贵许多,与身后繁复华丽到极致的宫室,呈现出奇妙的融合。
面前这人,既拥有皇宫的传世珍宝,又能调动京畿乃至许州的人力、财力、物力,连随意差遣的小丫鬟亦是身怀绝技的高手,诸多线索串联起来,原本隐遁在暗处的模糊面目,渐渐清晰……
他究竟是谁,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清辉忽而记起四年前,她与余千里初识那日,余千里将受伤的她送回长宁寺,临别时,她羞羞答答地问他姓氏名谁。
他眸光流转,含笑道:月令姑娘,鄙人余千里。
真真是愚不可及啊,这么些年过去了,她心里梦里唤了无数回的“余千里”,藏了此种玄机,她竟浑然不觉。
人余为徐,千里为重。
“原是……徐重。”
睫羽止不住轻颤,她低低道出了天子的名讳,自知早已犯了忤逆君王的大罪。
这一月之中,她明里暗里骂了他许多回,如今更是背弃承诺逃离京畿,细细数来,腹诽、欺君、抗旨、大不敬,哪一项不是流放或处死的重罪……她怕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先前的震惊已迅速被前所未有的恐惧所吞噬,清辉真切地感受到,她的这条小命,在无上皇权之下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哪怕面前的君王曾一度与她交颈而眠,她依然恐惧得浑身战栗不止。
“你,在害怕?”
他的脸蓦地靠得那么近,近得看得清他冷戾黑眸里自己的倒影,清辉不自觉地向后仰身,露出细长柔美的脖颈,一副引颈受戮的哀婉模样。
“皇帝陛下,罪女薛清辉,领罪。”
她轻轻切切道,眼角滚落一点圆润晶莹的泪滴。
徐重骤然松开对她的钳制:这是重逢以来,她头一回在他面前摆出绝对臣服的卑微姿态,不是陷入恋慕中的女子对身前男子的臣服,只是万万子民对九五之尊的臣服。
在她身上,他从来讨的便是男女相悦之欢,哪一回他拿这至高皇权逼迫她过?若他要的只是臣服,他又何必等到现在?
徐重冷笑,这一刻,她简直错得太过离谱。
犹如被钝刀子割过,心口传来阵阵钝痛,徐重深深凝望面前这张他魂牵梦绕无数次的美人脸,突然很想在这张脸上看到难耐苦痛的神情,为他一人难耐苦痛的神情。
他顷刻退出这方寸之间,转身大步朝内室行去,行至榻前,他停住脚,回身看她,带着笑意的幽暗眼眸划过几点危险的寒芒。
“过来。”
他语气淡然道。
清辉在原地怔忪片刻,徐徐抬眼,动作优雅地拢了拢流云纹锦绫披风,顺从地从罗汉榻上下来,跻了靸鞋,轻移莲步,一步步走向陌生又熟悉的皇帝陛下。
此情此景,犹如一场迷离荒唐的大梦。
曾在山间别院的竹榻之上,将她压在身下百般怜爱的郎君,一夕之间竟成了主宰这世间万物的昳丽天子。
薛清辉已然懵了,整个人身不由己地陷入巨大的混乱中,她在须臾间失去了对自己的所有掌控,只能依靠这些年耳濡目染的、所谓高门贵女的教养,去顺应面前高高在上的君王。
目视她垂眸屏息、款款而来,随脚步轻移飘飞的披风下不时露出月白寝衣的一角,徐重渐渐敛了笑容,身体某处几乎无法克制地起了些微妙变化。
喉头阵阵发紧,他不留痕地解开衣领处那枚金质錾龙扣,信手撩开常服的下摆,堂堂正正地坐在榻上,指着自己敞开的长腿,佯装自若道:“坐上来。”
清辉抿了抿唇,侧身立在他分开的两腿之间,细瘦手腕被他朝着身前猛地一拽,人便犹如飘落海棠花,轻飘飘地落在他的左腿上。
这一幕,与数年前山间别院那一晚,何其相似!
谁能想到,表面温润如玉的余千里,私底下会那般肆意轻狂地待她,偏偏,无论是过去还是眼下,她皆抗拒不了……
清辉垂下脸,在莫大的恐惧和不能言的期许中,等到了意料之中那个缠绵悱恻的长吻。
他的味道一成不变,依然是清冽中带了艾草和桂花的香,大掌覆于脖颈之上,漆黑如缎的长发悉数落入掌中,仅少许从指缝中溜走……从一开始,他便游刃有余地掌控全局,清辉避无所避,只能被动迎合……不到一个回合,她已被吻得浑身绵软,身子一歪,险些从他腿上滑落。
幸亏此间徐重一直分神留意她的反应,见她星眸半闭,满面红晕,俨然已意乱情迷,他眼疾手快地托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子,在她耳畔低喃道:
“良夜漫漫,咱们须得……从长计议……”
清辉无力攀住他的肩头,不多时,她又被他的攻势逼得连连向后退缩,徐重暗叹了口气,手掌一路向下,紧贴在她脊背之上,稍加施力,迫她不再闪躲。
她身后的披风是锦绫所制,滑溜溜的不称手,徐重心念一转,指尖扯住系带轻轻一拉,失去着力的披风直直坠地,少了披风的阻隔,仅隔了层单薄的寝衣,只觉面前这人又清减了几分。
她身上那处,该不会也清减了吧?
想及此,徐重顿时心猿意马起来,亲吻竟也无法填补心内越来越多空虚与渴望,他急不可耐地想要索取更多、填补更多……大手轻车熟路地探到了衣襟,他犹豫着是否仍像四年前那般,借由她的天真,先卑劣地占据了这身躯,让她从此以后再也离不开他的怀抱……谁知,那夜之后徐重才知,死守一人不愿离开的,竟是他自己!
勉强收回神志,徐重只觉薛清辉是天生魅惑圣心的妖女,无时无刻不在挑衅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令他险些忘了,如今的她究竟有多可恶!
与她重逢的月余时间,她一次次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先是“约法三章”误了他足足一月光景,再是“五日之约”,害他空欢喜一场,眼下,她更是企图通过施舍与他的些许温存,让出逃一事就此揭过!
她敢于如此肆无忌惮的磋磨他、欺瞒他、折辱他,皆因她拿捏了他对她无以复加的渴望,徐重不得不承认,在她渐渐紊乱的呼吸声中,他方寸已乱……
如此看来,她为数不多的真心时刻,便是在清心茶肆再见时,流泪骂他“奸夫”那一回……
不可,至少今夜不可被她牵着鼻子走。
徐重不断提醒自己,若这一回这般轻易地饶了她,难保她日后不会再起逃脱的念头,她还是太天真,她哪里懂得,被帝王珍之爱之的女子,若是脱离了帝王的掌控与庇护,无论在波谲云诡的深宫抑或宫外,绝活不过半日,对这一点,徐重早已深有体会。
他长吁一口气,竭尽全力压制住身下的欲念,果断抽离了与她的痴缠。
猝不及防被推开,清辉双手仍保持着勾住徐重脖颈的姿势,她睁开欲念未消的迷蒙泪眼,不解地望向帝王疏离冷淡的面庞。
“薛清辉,你可还记得,清心茶肆那日,你曾将朕斥为奸夫。”
此话一出,犹如冷水泼面,霎时将清辉心中隐隐萌发的春丨情浇得透心凉,她的脸飞快地失去了血色,径直从迷乱的欢愉中清醒过来。随即,她无比羞惭地意识到,眼下竟是自己主动向眼前之人求索,果真如孙嬷嬷和爹爹所说,自己才是那个自轻自贱之人。一时间,清辉五内俱焚,却听得徐重继续道:
“律法有言:无媒苟合视为奸,女为奸妇,男为奸夫,奸妇须当众除衣,杖一百,而奸夫,须罚金四两。”
他一把扯下衣领上的金质錾龙扣,放在榻前的小几上:“此扣为赤金所制,足已抵消四两黄金。”
“奸妇,须当众除衣,杖责一百。”
他又重复了一遍,眉眼冷了三分,起身按住她单薄的肩头:今夜,他已决意赐她一场刻骨铭心的惩罚——
作者有话说:捂脸)这一章主要解释女主对男主绝对是生、理、性、喜、欢,以及,封建男主企图驯服女主……[狗头]
第39章 惩罚(中)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听他如是道, 清辉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包药粉。
片刻后,徐重一把钳住她的手腕,不顾她此时只着了身寝衣, 拽着她大步流星朝外行去。
听到寝宫忽然传出动静,守在门口一心听墙角的苁蓉、天冬和降香,赶紧俛首回避。
被徐重大力拖拽着,清辉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她本就只穿了双不便行走的靸鞋, 脚下一个趔趄,左脚的靸鞋顺势脱出, 滞留原地。
见徐重自顾自朝前疾行,情急之下, 清辉低低叫了声“千里”, 旋即扭身去看那只被迫留在原地的靸鞋。
徐重这才回头,见她丢了一只鞋, 颤颤巍巍地立在冰冷的地面上,白皙精巧的赤足与光滑如镜的墨色金砖形成鲜明对比。
眼下已至初秋, 金砖触之生寒, 她这左脚不久前才受过伤……
徐重不禁轻声责备道:“怎不早说?”
“……”
做了帝王便是这般喜怒无常么?
清辉敢怒不敢言, 只得垂了眼帘敛了眸光:“陛下,罪女不敢。”
表面倒是恭顺, 这心里头还是不服气。
徐重生生收回心头涌动的怜意:薛清辉,你这性子若是不改,日后在这宫中, 还有得苦头吃。
不与她多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加快脚步朝正殿走去。
入了大殿, 徐重瞥了眼乖巧蜷缩在怀中的清辉,朗声道:“点灯。”
几息之后,宫娥鱼贯而入,陆续点亮殿内各处的宫灯,一时间,大殿亮如白昼。
徐重又道:“再点。”
宫娥又来来回回搬了许多宫灯入殿,直至殿内光亮更胜白日。
清辉转头四下观望,结合方才徐重的话,心中隐隐生出不祥之感。
他莫不是,真要在此罚她?
她心内的焦灼,随着末尾宫娥抬入一架美人榻,已然达到极致。
偌大的正殿,仅剩她二人。
徐重将她小心放在大殿中央灯火最盛之处。
她赤足踩在蟠龙金毯上,莹莹烛火下,女郎素衣胜雪,柔顺的乌发如绸似缎,轻盈地披散在肩头,素净清丽的小脸上,一双盈盈美眸顾盼生辉,若不是面上那点局促扰了风情,竟是一副相当难得的美人夜殿图。
难怪元宗当年险些因美人误国……徐重心道,若那美人是薛清辉,他自问自己也将步元宗后尘。
直直望定面前女郎,徐重仍如第一回 见她那般心潮澎湃,无可否认,他对她确是一见之下便起了贪念,她的模样、她的性情,他统统爱慕至极——除了她当下这一点桀骜。
“今夜皎洁更胜白昼,权作,当众之意。”
徐重从容不迫地踏上七级阶梯,慵懒地半坐半倚于正对她的雕龙御座之上,明明是懈怠放松的姿态,却让人感到迫人的气势扑面而来,紧接着,他眉梢微扬,居高临下道:
“薛清辉,朕要你,在此除衣。”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清辉怔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心内已然震颤万分。
与数月前作为掌灯,于太液池畔远望天子截然不同,此刻,她距金冠常服的徐重不过一丈之内,只觉举手投足间,天子威仪汹涌而至,哪里还有一分余千里的影子,她不禁感叹:从这一刻起,她所面对的不再是鹤首山偶遇的余千里,而是天子徐重,这似乎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如今,天子要将先前所受的羞辱悉数讨还,不是理所当然么?
在徐重的灼灼目光下,清辉缓缓勾住寝衣的系带,轻轻一拉,白绸制成的寝衣悄无声息地落在蟠龙金毯上。
没了寝衣的保护,周身只剩下霜白色贴身抹胸和小衣蔽体,玲珑秀美的身姿一览无余,大片雪腻肌肤暴露于灯烛之下,仿若上好的羊脂玉,微微泛着莹然润泽的光华。
她难堪地别过头,乌发随之垂落,恰如其分地掩住心口那道浅浅阴影,也掩过渐渐染红的眼尾。
徐重眼眸深沉,修长的手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蜷紧,没错,他们是有过一次肌肤之亲,可那毕竟是夜阑人静之时,她又是那般娇羞怯弱的性子,他何尝有机会将她看得如此分明?徐重不禁怀疑自己今夜到底是想借机警告她一番,还是怀揣了一颗图谋不轨的心?
须臾过后,他喑哑着声音道:
“继续吧。”
闻言,清辉身子一颤,愈来愈浓重的耻辱感涌上心来,她犹豫着缓缓将手探向腰后的系带——她身上的抹胸分别由腰颈后的两处系带所固定,若是先解了颈后的结,恐怕这春光霎时便会暴露人前……
能缓一时则缓一时,她自欺欺人地想,将手伸向了腰后。
解了腰间的系带,抹胸便堪堪贴住心口、摇摇欲坠地挂在脖颈间,勉强遮住了一片如雪柔软……清辉慌忙将手护在身前,心道好在这大殿门户紧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又僵持了一盏茶时间,清辉咬住下唇,小脸憋得通红——当着徐重的面,她是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去解那颈后的结!
“你若不会,朕帮你如何?”
徐重单手扶额,不耐道。
“罪女……不敢劳烦陛下。”
清辉暗骂了一句,万般不愿地腾出右手去解那颈后的系带,偏偏那系带与长发缠绕,一时之间难以分离,更要命的是,她右手手心里还藏着那包可致人昏睡的药粉!
徐重目不转睛地打量她,只觉这本该赏心悦目的场景隐隐有些别扭,细细观察一二,大声质问道:
“你右手藏了何物?”
见她嗫嚅不语,随即三步两步跨到她跟前,洞悉一切的犀利目光从她面上扫过。
清辉蓦地一抖,停止手上的动作,心虚地垂下眼帘:“罪女,什么也没藏。”
“当真?”
他狐疑道,作势要去拿她。
清辉反应更快,顾不得遮掩身前春光,连连退了好几步,将双手迅速藏在身后。
“交出来!”
唯恐她藏了什么锐利物件,徐重厉声道,随后抓住她光洁的肩头,将她整个人朝自己这方转过。
“你要,便给你罢。”
她惊叫一声,滑溜溜地似条鱼,躲过了他的钳制,猛地朝他伸出了紧握成拳的右手,趁他低头去掰右手之际,左手胡乱朝他面上一扬。
刹那间,纷纷扬扬的白色粉尘撒了徐重满头满脸。
“薛清辉!”他猝然松手,怒不可遏道:“这是何物!”
“……让你安静躺下去的东西!”
清辉心知这药粉见效极快,索性也不装了,一手按住岌岌可危的抹胸,一手掩住口鼻,灵活地跳到一旁,脱口而出。
“你!好大的胆子!”徐重大怒,冲进白茫之中,猛地朝她扑将过来。
清辉惊声尖叫,闪身从他魔爪下躲过。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横竖是个死,还怕你作甚!大不了牵连薛家,那正合我意!”
“忤逆之罪犯了那么多回,也不差这一回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估摸着药效将至,清辉越发口无遮拦。
徐重眼中泛着凌人的寒意,一把扯开衣领……
听得大殿内一阵闹嚷,在殿外安静等候的天冬低声问道:“苁蓉姐姐,方才,那位姑娘……仿佛朝主子面上撒了些什么东西。”
“不打紧,那东西是白面。”苁蓉面无表情道。
“啊?”
“姑娘今晨进宫时,趁着她熟睡,我便验过了,确是白面。”苁蓉补充道:“也不知这包白面对她有何非凡意义,她先前故意将我支走,偷偷将这包白面藏在手里,也不知为何……”
“那主子被撒了满脸的白面,咱们不进去瞧瞧?”降香又问。
“不可擅作主张!主子早就叮嘱过,今夜,不准任何人打搅……想想茯苓,这会儿还关在水牢里呢。”
天冬和降香对视一眼,赶紧噤声。
这厢,清辉盼了又盼、等了又等,迟迟不见徐重如愿倒下,也不禁慌了神。
那药粉该不会是,失效了吧?
她紧张地望了一眼站在对角的徐重,不安到了极点。
徐重早已将自己面上的粉尘抖落干净,又干脆利落地脱去了满是粉尘的外袍,随手朝地上一扔,立马气势汹汹地朝她逼来。
救命!救命!救命!
清辉心道不妙,双手交叠挡在身前,叫苦不迭地和他在大殿上绕圈圈。
“薛清辉,你给朕站住!”
听了这声怒吼,清辉渐渐加快脚步,转瞬便发足狂奔,一头如云青丝肆意无比地在身后飘舞:什么高门贵女、什么端方娴静、什么温良淑德,她统统抛诸脑后,她只知道,眼下若是被怒火中烧的徐重逮到,她还不知要受到何种屈辱和磋磨!
徐重难以置信地注视她狂奔不已的背影,眼见她就要穿过大殿直奔殿门,不得不动身追上前去。
秋凉初至的寂寥夜晚,在此处冷僻的宫殿,俨然出现了闻所未闻的奇观——一位仅着抹胸小衣的女郎不顾一切地在大殿奔跑,而向来温润如玉、沉稳内敛的皇帝陛下,已然失掉了素来的从容不迫,满面寒霜地在后头追赶。
“薛清辉!”——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预告:下一章,薛清辉,危。
第40章 惩罚(下) 你身上哪处朕没见过……
转眼, 便奔至大殿的朱漆鎏金木门前,清辉奋力推门,厚重坚实的门扇发出古老绵长的吱呀声, 徐徐开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三两下系牢抹胸,清辉急急抬脚迈过门槛,眼看就要逃出生天,不想身后追逐之人已闻风而至!
“朕看你往哪儿逃!”
在宫娥惊诧的目光中, 长发雪肤的女郎被来人一把搂住腰肢, 轻而易举地拖将入内,伴随一声短促的惊叫, 沉重宫门缓缓闭合,将这处宫闱禁地与外界再一次彻底隔绝。
“放手!”
甫一落入徐重怀中, 清辉极力挣扎, 奈何那双臂似铁紧紧箍在腰间,任她如何抓、挠、揪、掐仍纹丝不动, 情急之下,清辉转过脸狠狠咬上徐重的臂膀……
“你!”
忘了她如今惯会咬人, 徐重吃痛不已, 闷哼了一声, 旋即弯腰锁住她的腰肢,猛地朝肩头一送, 扛着她疾步如飞地朝大殿正中的美人榻行去。
“放开!放开我!”
意识到徐重即将故技重施,清辉急了,挥拳便朝徐重身后袭去, 咚咚咚数拳打在挺直柔韧的腰背之上,毫无攻击力可言。
见她还不乖乖束手就擒,徐重烦不胜烦, 当即一巴掌拍在她腰下三分的圆润处,半真半假地威胁道:“薛清辉,你若再闹,朕保不准待会儿会如何对你。”
她这才安分了些许。
徐重扛着她行至美人榻前,将她轻轻放下,命她面朝外侧卧于榻上。
“究竟要如何?倒不如给我一个痛快。”清辉挣着起身,几近绝望地朝徐重喊道。
“急什么……”
徐重阴恻恻笑道,玉白修长的手指紧紧抓住女郎光滑的肩头:
“薛清辉,不是你说的么,无媒苟合视为奸。朕既已依着律法担下了这奸夫之名,罚金亦一并缴清,今夜罚你这奸妇在此去衣受杖,又有何不妥?”
“……”
清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压根无从辩驳,后悔自己当日在清心茶肆一时情急口快,竟埋下如今之祸根。不过,即便她从无怨怼之词,亦难保他今日不会借题发挥,照样拖她下水,他是存了心要磋磨她!
想及此,她只能半卧于美人榻上,对面前这人怒目而视。
徐重有心逗她,复弯腰贴近她的耳畔,哑着声音道:“莫非,卿卿忘了,九月初八那晚,卿卿是如何与朕在那竹榻之上互诉衷肠、欲罢不止的?朕每每回想那蚀骨荡魄的滋味,总是辗转反侧夙夜难寐……”
他这番贴己话说得相当露骨,清辉无可避免地想起那夜两人偷偷在山间别院缠绵之事,登时面红耳赤羞愤不已,别过脸再不看他,却听得他话锋一转:
“朕先前一再退让宽待,可卿卿却不愿接纳,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朕之威仪肆意践踏……”
他轻言细语地说道,径直伸手探向清辉的脖颈之后,长指勾住了系带,极其缓慢地拉扯,直至系带无力地垂落于脖子两侧。
抹胸耷拉下来,清辉脸色又白了三分,怒意更盛。
“既如此,朕何苦百般隐忍,又何须怜惜卿卿?”
说话间,后背的系带亦悄然松脱。
“你说,朕难道不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语罢,他眼神一暗,长指拎起霜白抹胸的一角,不顾她面色顷刻间惨白如纸,缓缓从她手中抽离,继而随手扔在身后的蟠龙金毯上。
失去了布料的保护,惯常掩藏在层层罗裳之下的雪色柔软骤然暴露于人前,娇怯如斯,可怜无比。
纵然她已双手交叠挡在身前,这指缝中漏出的春丨光仍吸引了徐重的注目,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竭力稳住已然魂飞魄散的心神——可惜得很,他今夜志在将她驯服,任这心底如何火急火燎,此时亦不能碰她分毫。
“冷么?”
几息之后,徐重终于移开目光,顾左右而言。
受到此种屈辱对待,清辉阖眼不语,只觉面前这人好生可恶,明明假借律法之名逼她臣服,偏偏还在此惺惺作态!世人将他奉为百年难得一遇的明君,赞誉新帝不耽美色、不溺荣奢,眼下,他哪里还有丝毫明君之德行?分明,分明是条饥肠辘辘的饿狼!
瞥了一眼双目紧闭、面冷如霜的女郎,见她兀自忍耐就是不肯开口求饶,徐重只得再度硬下心肠,幽幽道:“便还剩这小衣了……”
话音未落,他俯身向下,在她纤弱的身躯上投下一片阴影,双手置于她腰际两侧,扯住白绸制成的小衣,极有耐性地将小衣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剥离……
指尖无意触及她的肌肤,只觉这周身肌肤皆是凉丝丝的,愈发衬得他双手热得吓人,小衣从腰间缓缓褪至脚踝……女郎静静侧卧于美人榻上,及腰长发如山间肆意攀爬的蔓草,随意地披覆在肩头、身前和腰后。
不经意间,从那双默然紧闭的美目之中,一行清泪顺着如玉面颊蜿蜒淌落,落入耳畔,坠入发间,只在面颊上留下一道极淡的泪痕。
她自方才一直在竭力忍耐,眼下显然已濒临崩溃,不止身子,连搭在肩头的手指,亦微微发着抖。
徐重心头一紧,倏然停手。
他有意趁现在狠狠磋磨她一回,杀杀她的锐气,没料到光是如此已将她逼入绝境。
“你身上哪处朕没见过。”
他无可奈何道,本想以此宽慰她一二,没想到此话一出,女郎眼泪愈发汹涌,大有滔滔不绝之势。
伪装的强硬态度立马土崩瓦解,半晌,徐重紧紧贴坐在她身前,大手抚过她浓密的青丝,放轻了声音解释道:“莫哭了,莫哭了,朕只是……”
朕只是想磨磨你这性子……
咽下后半句,徐重暗暗摇头,她眼下心中定然恨极,这句也不妥。
遂斟酌道:“朕只是……稍稍逗弄逗弄你,谁叫你三番四次对朕扯谎,还擅自出京……你可知,此番为了追你回来,朕马厩里的良驹,折损过半……”
徐重放低姿态好声好气地哄着,心知认怂的话一出口,这一回便又教她赢了,又只能是他作退让了……堂堂天子,睥睨众生,偏偏一次次拜倒在一人的石榴裙下,真是可悲又可笑。见她依然抖个不停,徐重赶忙脱下自己身上仅剩的中衣,覆在她瘦弱的肩头。
却不想,这“逗弄”二字,听在清辉耳中尤其刺耳,她徐徐睁开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眸,直直看向前方一盏即将湮灭的灯烛,如梦呓般轻声道:“罪女不知,为何同为犯奸之人,男子只须罚金,而女子,却要当众除衣受杖……”
“你说什么?”
徐重错愕道。
清辉挣开他的手,裹紧中衣,慢慢从榻上坐起,清清楚楚道:“为何,同样犯下无媒苟合的罪过,女子便得承担更为可怖的结果,而男子,只须付出微不足道的代价?”
“此乃律法所定。”
徐重当然道:“不光是大衍立国这八十余年如此,前朝历朝,皆是如此,天意如此。”
忽而疑心她在拿话将他,徐重补充道:“只不过,这律法只能约束旁人,朕为天子,自然不在此列。”
大手捧起那张犹带泪痕的小脸,徐重正色道:“当年,朕已为一国储君,临幸心爱之人,何罪之有?”
他的废太子兄长、逝去的先帝,乃至开国之君元宗,哪一位不是随心所欲地去占有美人,他这一生仅仅追逐一人,遑论罪过?他只想摆脱那些繁文缛节,早些拥有心爱之人,何罪之有?
“是啊,陛下是高高在上的君王,随意采撷山花一朵,有何不可……”
早已识破他肆意妄为的真面目,清辉冷声道。
徐重拧眉,她还在怪他?
“薛清辉,你且记住,朕当日与你确是发之于情,即便、即便朕未有拘礼,可朕那夜分明已应下娶你,若不是途中生变,你又刻意隐瞒真实身份,何故要等待四年之久?”
徐重耐着性子劝道:“这个中缘由,你若愿意,朕会一一说与你听……”
“不必。”清辉侧过脸,斩钉截铁道:
“事已至此,罪女不知陛下为何还要大费周折将罪女带进皇宫。罪女只知,此处非罪女久留之地,若陛下怒意已消,还请放罪女出宫。”
说罢,她当即下榻,就着冰凉刺骨的金砖,下跪磕头。
“求陛下,放罪女出宫。”
见她如此冥顽不宁,徐重心头积攒的柔情刹那散了七七八八。
“薛清辉,你又在忤逆朕。”
他垂眸,神情复杂地望着跪倒在脚边的女郎,长长叹了口气。
“朕劝你,趁早打消了出宫的念头。”
不等清辉开口,他又道:
“一月之内,朕会想尽办法立你为后。”
“婚约,薛家,左家,朕会一并替你料理得干干净净。”
“你只管,安心等着入主中宫即可。”
……
立我为后!?
清辉已没在听徐重后面说的话,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堪堪对上徐重那双细长眉眼,见她满脸写着始料未及,皇帝陛下的眼角眉梢,隐隐浮现一丝难以名状的冷酷笑意。
“大婚之夜,便是朕与你重温旧梦之时。”——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莫名其妙小剧场】
清辉(阴云密布):第一天来你家,你就搞我心态!嘤嘤嘤~
徐重(爽朗):算朕错了,来,我们继续亲亲抱抱举高高。
清辉(蓄力Max):滚!
预告下一章,皇帝陛下磨刀霍霍向情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