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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非奸夫 晴间多云 18183 字 24天前

第41章 剑拔 薛氏已与臣同榻而眠

殿门复开启, 殿外青石板地面上显出一道颀长挺拔的人影。

皇帝陛下疾步走出,口气淡然道:

“带她回寝宫歇息。”

“是,陛下。”

余光瞅见陛下随意披着外袍, 苁蓉的头埋得更低了,白净的脸庞上旋即浮上一抹红晕。

听得脚步声渐渐淡去,苁蓉这才抬头,招呼年长些的天冬随她进殿服侍姑娘, 又吩咐降香先一步回寝宫备水——方才殿内动静闹得那般大, 而后又悄无声息的,她估摸着是发生了些什么……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陛下又是那般心悦薛姑娘,还能是什么?

天冬颔首, 两人心照不宣地迈步入内。

可情状却远非她所想, 进了大殿,远远瞧见薛姑娘正跪在美人榻前, 苁蓉连忙朝天冬使了个眼色,紧走几步上前察看。

一看之下, 苁蓉不禁吃了一惊:姑娘的样子极为狼狈, 额头处是一片红痕, 双眼像哭过般红肿不堪,浑身上下仅裹了一层宽大单薄的中衣。

生怕冒犯了姑娘, 苁蓉附在天冬耳畔悄声道:“快去取披风来,还有姑娘的鞋。”

天冬走后,苁蓉只身上前, 小心翼翼地搀扶姑娘起身,继而窥见她双膝亦是青紫一片,也不知跪了多久。偷眼四顾, 瞥见近旁的金毯上随意扔了寝衣、抹胸和小衣,顿时窘得连舌头也捋不直了,支支吾吾道:

“姑娘可是……冻着了?”

清辉缓慢摇了摇头,默了半晌,才冷然道:“他走了么?”

她睫羽上犹挂泪珠,楚楚可怜的模样,很难不让人心神摇曳。

苁蓉心知二人间定是有了嫌隙,小声转圜道:“陛下走时,专门叮嘱奴婢们好生照顾姑娘。”

见姑娘目光空洞一语不发,苁蓉又道:“姑娘,此处乃是陛下的私藏之地,您大可放心,谁也不敢乱嚼舌根的。”

“私藏之地?”清辉喃喃道。

苁蓉解释道:“此处名为清凉殿,看守极为严密,若无陛下的御旨,谁也不能入内。姑娘,您只管安心在此休养。”

闻言,清辉苍白的面容露出一丝嫌恶。

谁也不能入内,那便是谁也不能离开……和上回被他偷偷安置在余宅一样,这一回,他又迫她留在这清凉殿,不见天日,亦不得自由。

她的心直直往下坠:方才徐重那番疯言疯语竟是当真?他莫不是真要将她一辈子拘在宫中?

她默默环顾这座灯火辉煌的金色牢笼,忽而觉得眼前一切皆是假象,分明昨日她还同姐妹们一起纵马奔赴岭南,怎会一夕之间便被禁锢在这禁宫深处……清辉疲倦而又麻木地任由天冬和苁蓉用披风将她紧紧包裹,脚步悬浮地朝寝宫行去。

出了大殿,才发现天色已彻底暗下,黑黢黢的苍穹与比屋连甍的宫殿浑然连成一体,分不清天与地、影与影的边界,清辉只觉自己已然游走在悬崖边缘,指不定,下一步迈将出去,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

回到金銮殿,躺倒在窄小的龙榻上,徐重亦是辗转难眠。

与薛清辉在清凉殿的一番说话,如走马灯般在心头重现。

她的话,他并非全然不懂,可是,懂又如何?

难道,真为了她那一番怨天尤人的说话,便要改律废法?实在是可笑!纵然他是一国之君,拥有无上权利,可这世上之事,已有定数之事,只要不曾妨碍大衍王朝江山永固,他何以要去颠覆?

至于她恨他当年诱引之事,徐重心知这确是他为了一己私欲犯下的错,是他利用了她的天真……她就不能忘了过去,安心与他长相厮守?

思及此,徐重心口一阵烦闷,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娇娇唤着“千里哥哥”的娇憨少女,怎会变成如今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软硬不吃,倔强难驯,他简直对她束手无策……

唉……

不过,至少她人在身边。徐重心道,幸得上天垂怜,在这无边无际的苦寂中,上天再一次将她送还了自己身边。他还年轻,还有大把光阴可以花在她身上,假以时日,他会将她心头、身上生出的刺,给一一拔出了、磨平了。

连日奔波已令徐重疲倦至极,他阖眼,随即陷入迷离梦中。

恍恍惚惚间,大殿之上倔强流泪的女郎倏然变换了颜色:女郎低垂眼眸,含羞带怯地逐一褪却周身罗裳,柔若无骨地跪倒在蟠龙金毯上,继而,朱唇轻启,从唇齿间逸出一声难耐的嘤咛:清辉,求陛下怜惜……

即便在梦中,徐重仍疑心那是个梦,踟蹰着不愿上前,须臾,女郎竟主动向他膝行而来,娇媚一笑,双手兀自伸向了他腰间的金黄玉带……

猝然醒来,满眼皆是明黄繁复的帷幔罗帐,哪里是梦中的旖旎温柔乡,徐重喘着粗气在榻上坐了良久,生生将起身前往清凉殿的念头给压了下去。

不知她人在何处时,他尚能忍耐,明知她人就在咫尺,他真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怕再度入梦与她纠缠,直至天色微明,徐重未再阖眼。

***

散朝后,岳麓入内拜见,禀告左子昂已于昨日晚些时候被骑兵营放还家中,眼下正在长安殿谢恩。

徐重漫不经心道:“这么快便放了人么?难怪朕方才瞧左思德一脸喜色。”

他对左子昂颇有些介怀,毕竟此人与清辉尚有一纸婚约。

顿了顿,徐重又道:“听闻这左子昂一向名声不佳,左思德为此甚为恼怒,此番为了寻这儿子,竟不惜求到了太后跟前,可见父母之爱子,往往不宣于口。”

岳麓小心揣度着陛下的心思:“回禀陛下,据暗卫调查,左子昂少时亦有才名,左家三子之中,左大人唯独对他寄望颇高,可惜左子昂年少时曾遭歹人掳走、险些被害,返家后便性情大变。”

“怕是左家兄弟阋墙吧。”徐重思忖道。

“陛下英明。确是左家另外两个儿子密谋的,大抵是嫉妒幼弟被父亲所看重。”

暗卫潜藏京畿各世家大族之中,早已将个中盘根错节的关系摸了个门清。

“如此看来,此人小小年纪便懂得韬光养晦,还找了太后做靠山,颇有城府。”

徐重对左子昂倒有些刮目相看了,随即抿唇不语:他突然想到,左子昂今日进宫,真的只是为了谢恩么?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御前侍卫来报,兵部尚书左思德携子求见陛下。

“传。”

过了片刻,左思德及左子昂步入御书房。

两人跪下叩首后,左思德恭恭敬敬地说了一长段感恩戴德的话。

徐重面带微笑地听着,目光掠过老臣感激涕零的脸,停留在他身旁默然不语的郎君身上——左子昂今日的着装完全不似平素那般华贵轻浮,一袭石青色云锻锦衣,黑发简单束起,腰间的玉佩、香囊尽数除去,细看之下,眉目间竟多了几分沉稳之色。

左思德陈情完毕,左子昂再行叩首:“臣,叩谢陛下救命之恩。”

徐重随口嘱咐道:“子昂失踪数日,太后、左卿甚为挂念,忧心不已,往后,须得事事小心。”

左子昂从容一笑:“启禀陛下,臣此次‘失踪’,亦是经历了一番奇遇。”

“子昂,在陛下面前,不可多言。”左思德小声提醒。

“左卿此言差矣,”徐重摆手:“听子昂如是道,朕亦有三分好奇,子昂不妨说来听听。”

左子昂娓娓道来:“陛下,数日前,臣本是出城寻人,岂料,一觉醒来,竟误被一伙搜寻要犯的士兵给抓住了,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将臣带到了城郊骑兵营……此番若不是陛下发话满城寻找臣的下落,臣恐怕至今仍留在那骑兵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这番话说得甚妙,懂的如徐重、岳麓,自然是心知肚明,不懂如左思德,在旁频频点头,丝毫没有听出其中古怪之处。

徐重瞥了眼岳麓:“子昂此番历险经过,朕倒要好好问问清楚,岳麓,你先陪左卿下去稍事歇息一二。”

“左大人,请。”

岳麓随即将左思德带出御书房。

屏退左右,徐重径直道:

“子昂那日出城,所寻何人?”

“臣寻的是臣的妻子。”

“寻到了么?”

“可惜与她擦肩而过,但她如今身处何处,臣已有了猜想。”

“哦?”

“若臣猜的没错,那日骑兵营所搜寻的要犯,正是臣的妻子,臣妻薛氏至今杳无音讯,恐怕……已落入这背后主谋之手。”

此话一出,周遭即陷入一片死寂,只听得见铜壶滴漏的水滴声,嘀嗒,嘀嗒。

徐重面上笑意不减,眼底隐隐涌现一抹杀意。

骑兵营隶属于三千营,三千营直接听命于皇帝,骑兵营要抓的人,自然和皇帝脱不开干系。

话已至此,再无须遮掩。

徐重从容起身,从龙案后踱至左子昂身前:“早就听闻子昂素有才名,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只可惜,子昂说错了一点。”

“臣愿闻其详。”左子昂腰板挺直,毫无惧色。

“薛氏与子昂无半点干系,她此生也绝无可能成为子昂之妻。朕近日会为子昂挑选一位更堪匹配的姑娘。”

左子昂抬眼,直直看向龙案上那只砸碎后又重新拼凑在一起的泥塑娃娃,幽幽道:

“陛下,已经迟了。”

徐重低头,对上那双闪着怪异光芒的桃花眼。

“薛氏已与臣同榻而眠。”——

作者有话说:嘎,雄竞来了[让我康康]

徐重vs左子昂,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对决。

第42章 哄她 早已是朕的入幕之宾

御书房再次陷入可怕的沉寂, 君与臣一立一跪,面面相向,各怀心思。

左子昂先前只隐隐对薛清辉与陛下的关系有所猜疑, 故几度出言试探,而陛下方才那一席话,已间接证实了他与薛清辉确是关系匪浅。

左子昂暗道:难怪,他昨日自骑兵营返家后, 专程前往薛府打探薛清辉是否有消息传回, 谁料早前热情非常的薛家人,见了他却如同见鬼般避之不及。他再一打听, 原来薛府老爷已称病在家多时,柴聪偷偷告诉他, 自薛清辉逃走后, 薛府老爷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日三餐全在其中, 谁也不见,谁也不说话, 像得了失心疯, 整日惶恐不安。

联想到骑兵营四处搜索薛清辉的下落, 这门婚事本该由太后赐婚、陛下却突然提出要亲自赐婚,左子昂心中顿时疑窦丛生。再一细细回想, 薛清辉曾在长宁寺待了十年之久,而据宫中传言,陛下即位前, 曾因废太子一事心中郁结,出宫长达数月之久。左子昂今晨前往长生殿,除了向太后姨母谢恩, 亦拐弯抹角在太后姨母处得到证实,四年前,陛下行迹曾到过鹤首山一带,如此算来,陛下与薛清辉,恐怕四年前在宫外便有了交集。

想通这一切,左子昂心中五味杂陈,难得倾心的女郎,竟已被人捷足先登,若是旁人还好说,他也敢与之公然争上一争,可那人是陛下,他如何争得过?正在沮丧时,他忽而又想到,薛清辉既与陛下相好,此番她为何要逃走?她大可以直接禀明陛下回绝与左家的婚事,莫非,她与陛下之间,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嫌隙?

故而,他壮着胆子半真半假道,他已与薛清辉同塌而眠。

不想,陛下闻言却勾唇一笑:“子昂,你未免也太小看薛清辉了。”

“你以为,单凭一幅好出身好相貌,她便会让你近身?”

“你以为,信口胡诌,朕便会信你?”

徐重负手而立,笑声相当爽朗:“如此看来,你在她处,也是吃了不少瘪。”

事态急转至此,左子昂当即愣在原地,半晌,鬼使神差道:“莫非陛下也是?”

徐重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敛起唇边的笑意,躬身附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子昂,你的心思,朕现已全然知晓,可从今日之后,你绝不可再觊觎清辉分毫。朕不妨坦白告诉你,清辉早已是朕的入幕之宾,人和心,都在朕这里,谁也夺不走。”

说罢,徐重起身,慢慢踱至龙案之后,面无表情道:“左子昂,跪安吧。”

这一回,徐重打算放过左子昂。毕竟,心悦美人,并不是件错事,更何况,是薛清辉那般的美人。

左子昂叩首,慢慢退出了御书房,一直到出了皇宫坐上返家的马车,他依然心跳如鼓,对老父亲的连声呼喊置若罔闻,在仓皇之中,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方才,险些死了一回。

***

左子昂走后,徐重懒懒靠坐在龙椅之上,心下泛起一股对薛清辉的浓烈情意。

他居然忘了,在与清辉分离的四年间,他矢志不移,她亦是如此。

诚如左子昂那般的俊俏郎君,如此心心念念要与她结为秦晋之好,亦不能乱她分毫,足以见她心志坚定。

可每每他撩拨于她时,她从来便是难以自控,经不住他存心诱引,这恰恰说明,她对自己,依然是情深似海,终难忘却。

想通了这一层,徐重大喜过望。

他信步走至寝宫的龙纹大方镜前,只见镜中之人头戴金冠,身披常服,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堪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徐重登时信心百增,略一沉吟,随即疾步朝清凉殿行去,他得好好哄回薛清辉,让她尽快忘了昨夜之事。

不出一盏茶功夫,徐重穿过长街、甬道,径直闯入清凉殿寝宫,无声屏退跪下拜谒的宫娥们,一步步靠近寝宫中央的雕花黄梨木软榻。

层层叠叠的罗帐纱幔悉数落下,将那方软榻柔柔包围在其中,寝宫里此刻寂然无声。

清辉向来有睡子午觉的习惯。

徐重轻轻掀开罗帐。

入目是女郎皎若仙子的睡颜,可惜女郎的梦并非是个美梦,否则美人为何眉头紧锁?

她额头还有些浅红,是昨夜恳请离宫时重重磕在金砖之上所致。

这般娇嫩的肌肤,生生磕在金砖之上,可是会痛?

徐重满心疼惜地端详她的脸,忍不住指尖抚过那额头的红痕。

下一刻,薛清辉徐徐睁眼,呆呆地望着眼前人,如海棠初绽,极娇憨明媚的样子。

徐重一时怔忪。

清辉堪堪睡醒,人尚是懵的,冷不防见一张熟悉的笑脸出现在眼前,一时未有反应。

待她反应过来,余怒未消地准备翻身朝内时,肩头已被大掌死死定住,由不得她随意动弹。

徐重俯身向她,轻言细语对她说:“昨夜之事,是朕之过,卿卿莫要气了。”

这人怎么如此阴晴不定,一夕之间,又变换了脸色来戏耍她。

清辉咬唇不语,伸手推却他的铁臂,却被他一把将玉手擒在手中。

徐重贴在她手心,低声求道:“辉儿,莫要气了。”

手心一阵热意来袭,暖烘烘的又有些痒,清辉蹙眉紧盯徐重,心想这人越发癫狂了,昨日还连姓带名怒吼个不停,今日,一张嘴便是酸掉牙的“辉儿”……

露在锦衾外的细白手臂,迅速生起一层鸡皮疙瘩。

徐重见状,趁机抚过那一条手臂:“辉儿,你冷么?”

这下,清辉全身皆生了一层鸡皮疙瘩,欲抽手而不得,只得忍无可忍道:“陛下,您可否照往常那般唤我名字。”

“往常,往常朕便是唤你辉儿啊。”

清辉无言以对,见无论她如何冰霜以对,徐重始终面带微笑,便阴阳怪气道:“陛下今日是遇到了什么喜事么?”

“朕今日才知,辉儿心中有朕。”

“……”

清辉扶额,他这是犯了哪门子痴病?

“辉儿不知,今日,你那未来夫婿找上门来了。”徐重目光炯炯地凝望她,不等她开口,便补充道:“是左子昂。”

左子昂算哪门子夫婿?

清辉没好气道:“他与我有何干系。”

“真真是心有灵犀,朕亦是如此对他说,‘辉儿与你无半点干系,此生也绝无可能成为你的妻子’。”

“你猜他如何说?”

提及左子昂,清辉便想起暴雨那夜他将她堵在榻上,强要行欢的无赖行径,面上一红,别过脸去:“我不想知道,陛下也无须告诉我。”

“莫非,你与他真有事发生?”徐重钳住她精巧的下巴,逼她与己对视:“他对朕说,你与他早已同榻而眠。”

清辉欲言又止,想解释又觉得无甚必要,干脆缄口不言。

“真与他有事?”徐重又问了一遍,起身脱了外袍去靴上榻,掀开锦衾,与清辉挤作一团。

他搂着她细瘦的腰肢,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弯,在她耳边黏黏糊糊道:“同榻而眠,可是如此?嗯?”

昨夜那场旖旎梦本就点着了这蠢蠢欲动的欲念,方才掀开罗帐,一见她海棠春睡般的可人姿容,徐重顿觉心火难耐,借着问询左子昂之事,上榻与她纠缠一番。

见她闭目不言,眉宇间渐渐升腾一股薄怒,徐重幽幽笑道:“辉儿,朕是在与你说笑,朕晓得,你这身子还有你这颗心,皆是留给朕的,旁的人,你不愿给。”

“辉儿,就让朕抱抱你,可否?昨夜之事,你难受,朕亦难受了一整晚,今日上朝都是浑浑噩噩的,你晓得么?”

“只要你待在朕身边,只要你乖乖待在朕身边,朕什么都给你,如何?”

听徐重在耳边絮叨个不停,清辉本已昏昏欲睡,听到这一句,她一下提起精神:“当真什么都可以?”

“除了离开皇宫,什么都可以。” 徐重将她抱得更紧,生怕她下一句便是要出宫。

“那,可不可以,让茯苓陪在我身边?”

清辉小心斟酌道。

她是今日无意间听得苁蓉和天冬小声议论茯苓的事,才知茯苓将她放跑后,不仅受了罚,还被关进了地牢,心中一直愧疚,本想伺机向徐重求情,可她昨日与他闹得那般僵……没想到,眼下竟有了机会。

“茯苓她违抗君令,明知故犯,不可轻饶。”

他态度颇为强硬。

“可你分明说了,什么都可以。”

清辉小声嘀咕着“一国之君言而无信”,便要挣开他的怀抱。

“罢了罢了。”徐重略一沉吟,重新将她搂入怀中:“便依着你吧,明日,明日朕便让她来此陪你。”

清辉总算了了一桩心事,长长舒了一口,却听得徐重道:“不过辉儿,茯苓来你身边之后,以后若是你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这第一个死的,便会是她。”

清辉身子轻微一颤。

“别怕,别怕,眼下无事发生,你只须陪在朕身边就好。”

他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柔声抚慰道。

那么今后呢,竟真成了他的禁脔么?——

作者有话说:嘎,今晚第二更。

发现徐重私底下是个阴湿男,怕怕。

第43章 动摇 她动摇了

午后的长安殿, 阳光均匀地洒在庭前的两株银杏上,银杏叶已半黄,再过半月, 便会悉数从枝头掉落,逐渐染上脏污、破碎腐坏。

屈太后独倚凉亭欣赏秋景,神情颇为落寞。

纵然是稀世美人,也怕迟暮。

她初入宫时, 凭美貌宠绝后宫, 故而被前皇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腹中骨肉还未及成型便被戕害, 直至与当时的二皇子徐重联手斗垮前皇后,她由妃晋为后, 如影随形的死亡危机消除殆尽, 谁知,皇帝夫君的宠爱也一并消失殆尽。

皇帝不再来她的宫殿, 为数不多的碰面也仅限于需要她这位皇后出现的场合,她这才知晓, 身为皇后, 比起母仪天下, 更须忍受夫君对层出不穷美人的追逐,即使那年她还不到三十。那一刻, 她仿佛懂了前皇后。

好在,徐重没有辜负她。她助他从昏聩无能且同样沉湎美色的废太子手中夺得储君之位,他亦将太后之位双手奉上, 此后数年,这对年龄相差不过十二岁的“母子”相安无事,她的母族亦多得宽待。

直至, 这一回。

子昂今日进宫谢恩,拐弯抹角地打听徐重四年前出宫逗留之事,她了解子昂,他从来不说无用之话。

她近年来虽淡出朝堂,但亦有一帮训练有素的暗卫。

眼下,暗卫的传书已递到手边,她却不想打开。

偏偏,一阵凉爽怡人的金风吹过,传书堪堪落到她宝蓝色宫服的裙身之上,屈太后信手翻开传书,白纸黑字清楚写着:陛下昨日私带女郎入宫,女郎身份尚未查明。

“派人去鹤首山查查吧。”她似笑非笑道,染了寇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徐重藏了这么久的人,也该露出真面了。

“是。”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回答,树影随风摇晃。

“起风了。”屈太后眯着眼遥遥望向远方,兀自沉醉在这秋日金风中。

***

徐重言而有信。

在子午觉的榻间允诺放出茯苓的翌日,午膳过后不久,茯苓由一位身披甲胄的昂藏武将领着进了清凉殿。

当是时,清辉正百无聊赖地静立在后殿空落落的院子里,呆呆望着万里无云的湛蓝苍穹神游四海。

“姑娘啊!”

茯苓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提起裙摆冲将过去,紧紧抱住清辉哇哇大哭,哭声惊动了檐上停驻的雀鸟,扑棱翅膀一去不复返。

“小茯苓,可算是见着你了。”清辉亦红了双眼,却还噙着笑细细打量小丫头,先是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又捏了捏那张明显消瘦的小脸。

“瘦了。”她由衷道:“那日在官道放跑了我,你回去可是受苦了?”

“姑娘……您都知道了?”茯苓边抹泪边抬起头,惊惶道:“您莫不是后来又用了那假药?”

“对,还是用在你家主子身上。”

清辉恨死了那个卖假药的江湖术士!

“啊!”

茯苓懊恼道:“我本该提醒您的,我瞅着那药像是白面做的,姑娘,您被卖药的骗了。”

“我晓得了。下次,你替我弄点你们惯常用的药,最好,一闻就能把人药倒,如何?”

“库房里多的是,我赶明儿……”茯苓正要答应下来,忽然瞅见一旁的大师兄面黑如锅底,赶紧咽下后半句:“姑娘,您好好地待在宫里,那药您根本用不上。”

岳麓也笑:“薛姑娘,陛下早已下令将这清凉殿围成铜墙铁壁,您不必担忧。”

清辉睨了一眼岳麓,面色不虞道:“这位大人,若我没记错,您就是跟在余千里身边的管家余海吧?”

骗子!皆是大骗子!

岳麓尴尬道:“正是在下,还未来得及告知薛姑娘,在下姓岳名麓,是宫中的禁卫副统领。祈福大典那晚,在下曾奉命在银台门附近拦下姑娘。”

清辉稍一思索,恍然大悟:“那个时候?”

原是在那个时候,徐重发现了自己,继而便以余千里的身份出现!

“正是。”岳麓恭恭敬敬道:“陛下在人群中发现了姑娘的身影,随即命我打探姑娘的真实身份。实不相瞒,在此之前,陛下已暗地命我寻了姑娘多时,可惜一直杳无音讯。”

见清辉垂眸不语,岳麓又道:“薛姑娘,茯苓是我的同门小师妹。此番多亏薛姑娘在陛下面前替小师妹说情,茯苓才得以逃过责罚。”

说罢,岳麓大声喝道:“茯苓,还不快谢过薛姑娘的救命之恩。”

茯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乖巧道:“茯苓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茯苓,你我不必如此……”

清辉赶忙扶起茯苓,诚心诚意对岳麓道:“岳统领,此事因我而起,还请您莫要怪罪我拖累茯苓。”

岳麓拱了拱手:“陛下对姑娘情有独钟,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与姑娘重修旧好……薛姑娘,在下和茯苓深受君恩,自然要忠君之事,哪怕是赔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他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清辉即便再想离开此地,也不愿拿茯苓的一条命来开路,遂颔首道:“岳统领的意思,清辉懂了。”

她目光温柔地看了一眼茯苓:“往后,就让茯苓同我作伴吧。”

岳麓告辞后,清辉即刻吩咐宫娥为茯苓准备午膳,茯苓一面风卷残云,一面兴高采烈道:“姑娘,今早大师兄来水牢接我,说要送我到姑娘处,我便猜到定是姑娘为我求情。大师兄这些天想了许多法子救我,皆在主子跟前碰了钉子。姑娘一开口,主子便宽宥了我的罪,姑娘真是茯苓的大恩人!”

“水牢?那是什么地方?”清辉诧异道,她只知茯苓被关押,这个中细节全然不知。

“不过是将人关在齐腰深的水中罢了,倒霉的话,夜晚偶尔会有水耗子趁人睡着了啃噬手指头。”

茯苓捡起一条酱王瓜,清脆地咬了一口。

清辉闻言面色大变。

“还有更倒霉的,不仅被水耗子啃了耳朵,还被水蛇钻进了□□,在那双股之间咬上一口,疼得他当场叫娘!哈哈哈哈哈!”

茯苓乐不可支。

这似乎才是这小丫头的真性情。

清辉听了几欲作呕:“茯苓,你快别说了。”

“姑娘,这不算什么。听大师兄说,主子年少时,还遭受过比这更可怕的酷刑,不也没事儿,您不信问问他去。”

说罢,茯苓开始啧啧有声地啃东坡大肘子。

清辉悚然一惊——徐重,遭受过酷刑?比水牢更可怕的酷刑?

她难以置信:“可他,不是皇帝么?”

“唔……”茯苓努力咽下那一口肘子肉:“做皇帝之前,主子受了许多罪,听大师兄说,这宫里头的酷刑相当阴毒,针扎进手指头里,从外边儿压根看不出伤口,再泡上生姜水花椒水,啧,那滋味……”

胃口打开的同时,茯苓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叽里呱啦说了不少从岳麓嘴里听来的主子的陈年旧事,丝毫未发现姑娘的面色已越来越凝重。

徐重,他之前,便是过的这般日子?堂堂大衍二皇子,竟也会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任人羞辱而毫无还手之力?

清辉本以为自己少时的遭遇已是凄凉无比,万没料到,看似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徐重,所遭受之事是她此生闻所未闻。再不济,她身边毕竟还有孙嬷嬷用心呵护,而徐重呢,年方七岁的孩童,懵懵懂懂只身闯进这无情天家……

她怔怔凝望朱红宫墙上那一排美轮美奂的金黄琉璃瓦,暗叹这深深宫闱不知掩藏了多少血泪故事,又有多少人悄无声息的“死去”,只残存一副看似风光的躯壳。

等她回过神来,身前的裙身已打湿一片,清辉背转过身,慌不迭地掏出手巾拭泪,可眼前一直浮动着七岁徐重孤零零的背影。

她承认,时至今日,她始终未原谅徐重四年前的始乱终弃,她曾因他的离开在鹤首山别院放声大哭,她已用尽了全身气力去恨徐重,可是这一刻,这颗满是恨意的心,却不由自主的动摇了。

或许他有难言之隐?或许他当年亦是无可奈何?

第一回 ,清辉想要听听他的解释。

“参见陛下。”

殿门外忽而传来宫娥的跪拜声。

清辉回眸,只见那道玄色身影不紧不慢地朝自己靠拢,带着她熟悉的笑意。

她果决地站起身来,不假思索地朝徐重飞奔而去,当着茯苓的面,径直扑进他的怀中。

“辉儿?”徐重且惊且喜地接住她,轻柔地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语气里带了压抑不住的欢喜:“怎的?茯苓回来了你竟这般开怀?”

“……”

清辉在他怀中默默摇头,哽咽道:“不是因为茯苓。”

“那是为何?”他垂下眼帘,压低声音问道:“辉儿,你怎么哭了?嗯?”

修长玉白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颌,他目光关切地盯着她水汽氤氲的双眸。

因你,徐重,只因你。

清辉在心底默默道,旋即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颈,像那年在鹤首山时那般,毫不犹豫地吻上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两只小苦瓜逐渐变强![狗头叼玫瑰]小甜怡情[狗头叼玫瑰]

第44章 天命(一更) 陛下,还难受么……

见此情状, 正在大口撕咬东坡肘子的茯苓瞪大双眼,捧着肘子一脸震惊地背过身去,然后三步并作两步, 顺着墙根溜出门去。

老天爷,为何回回都能让她撞上姑娘和主子做这些羞死人的事啊!

上一回是主子将姑娘压将在榻上,这一回,她看得很分明, 是姑娘主动勾住了主子的脖子!

竟是姑娘主动的……

茯苓忘了手中的肘子, 半张着嘴:实在是闹不明白眼前的情状了,这与大师兄说得不太一样了……大师兄说姑娘还在生主子气, 让她机灵点在旁小心斡旋着,可照她看来, 姑娘对主子, 分明是喜欢得紧!

那厢,没了闲杂人等的打扰, 徐重和清辉恣意拥在一起,一阵意乱情迷的天旋地转后, 徐重顺势将清辉推至墙角, 稠密的亲吻如仲夏的疾风骤雨, 悉数落在她泪痕遍布的面颊上,他才不会那般扫兴地再去追问她为何哭, 他只要她日后事事顺遂再无眼泪。

“唔……”

清辉觉得自己即将晕厥,好不容易吸了口气,又被他的舌头给堵了回去, 只能呜呜咽咽着被他继续攫取呼吸,心内激荡至不知今夕何夕。

“随朕,去榻上……”徐重于吻与吻的间隙中对她闷声道, 笑意拳拳地拨开她散乱的发丝,露出云娇雨怯的一张芙蓉面,手亦不太规矩地去解她腰间的素白水波纹束腰。

“不……可。”意识到他接下来的动作,清辉慌忙去拦那只肆意游走的大掌。

“辉儿……究竟是可,还是不可……你给朕一个准话……”徐重嘴里含混不清,一面持续与她纠缠,一面轻车熟路地朝腰下探去。

“不可!”清辉一脸羞赧地捉住他的手,满面通红道:“今日不可,这之后几日,统统不可。”

“为何?辉儿是担心白日宣淫有辱斯文?别怕,朕宫里这些人,个个嘴巴很严实。”

徐重仍在动作。

温热的吐息又萦绕在脖颈间,酥酥的,痒痒的。

清辉难耐地别过头,用手隔绝他的唇,轻喘道:“陛下不是说过,要留在大婚之夜么?”

徐重懊恼地在她颈间磨蹭,拖长尾音道:“……权当朕出尔反尔罢。”

随即又去轻啄她颈后那颗小痣。

清辉无奈,只得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闻言,徐重心死,仰天长叹了一口气,不甘不愿地将手收回,望着她忍笑不语的娇俏模样,恨恨道:“辉儿,你好生歹毒!”

此后虽未如徐重所愿,两人确是难得闲情逸致地并躺在后殿庭院的凉榻上,静静感受秋日暖阳。

徐重闭眼小憩,清辉依偎在他身畔,捧起他的手,在日光下细细端详——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是极好看的一双手。

谁会用银针扎进这样一双手?

她心头微微一颤,珍而重之地将这手贴于己面,几不可闻道:“陛下,还难受么?”

徐重轻微地“嗯”了一声,负气道:“难受,难受得紧,朕迟早……被你给憋死。”

心知他听岔了,清辉抿唇浅笑,也不再多言,只懒懒靠在他肩头,与他十指紧扣……

徐重从清凉殿离开时,心中是说不出的舒畅愉悦,近来积攒的郁闷憋屈一扫而空!他喜不自禁地想,辉儿大抵是开窍了,也不枉这些日子他在她面前伏小做低,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他立刻传召钦天监监正,预备火速推进立后之事,想及此,徐重心急如焚,脚底生风。

走出宫门,正巧遇见在旁踢石子儿的茯苓。

徐重心情大好,招手叫过茯苓:“茯苓啊茯苓,朕才发现,你这名字取得极好,茯苓,福临,你一来,万事皆宜。”

茯苓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弱弱道:“陛下,您这是在称赞大师兄?这名字是他给奴婢取的。”

徐重只道鸡同鸭讲:“朕是说,你令姑娘开怀,朕心甚慰。”

茯苓嘿嘿一笑:“奴婢也没做什么,只是午膳时说了些水牢见闻和宫中酷刑与姑娘听,姑娘听得很是入迷。”

徐重心念一动,命茯苓将那番话统统说与己听,一听之下,心中登时一片明朗。

她原是在心疼朕,想要慰籍朕。

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徐重心道,在她身上用尽了心思皆不得其法,想不到,这些个他几欲忘却的陈芝麻烂谷子,竟让她如斯动容……

她心里真有他!

再次印证这一点,他于回忆往事的辛酸中尝出了丝丝沁甜。

若能换得她的倾心慰籍,这份苦难,倒也值得……

他是不是应该,时不时在她面前“不经意”地表现出做皇子时任人宰割的煎熬与苦楚?要知道,她不光心软,耳根子也软,身子更软……

徐重止不住唇角上翘,心内当即有了盘算,下一回,她若是再找理由拒绝他的索求,他便自揭伤疤,当即破碎给她看!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只要能牵绊住了她,他无所不用其极……说到底,此生除了那件事,其他皆无须瞒她。

***

钦天监监正雷大鼎,是个年近六旬的糟老头,在天家所倚重的一众外朝文官之中,算是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历朝历代,钦天监官员以世袭与举荐为主,现任监正雷大鼎正是由地方官员举荐的天算奇才,一把年纪才从民间一跃至朝堂,身上既并无科举入仕清贵们的书生气,亦无凭出身加官进爵显贵们的自命不凡,有的是草根出身的狡黠和世故圆滑。

此番皇帝单独急召他入宫,雷大鼎在来的路上心里已有了几分猜想——怕是为了确定大婚正日。

遵照皇命,礼部不久前已将吉日方案送至钦天监,这烫手山芋便从礼部交到了钦天监这边。雷大鼎暗忖,先前皇帝陛下只说会尽快禀明太后,可将近十日过去了,长安殿毫无动静,显然太后压根不知大婚一事,这其中的不同寻常可见一斑。莫非对于皇后人选,皇帝与太后之间尚无定论?

之前风闻陛下属意裴相之女裴朱,雷大鼎私底下偷偷用陛下及裴朱生辰八字推演一番,探得那裴家女并非天命所归,他心头便暗暗打鼓,恐此事横生枝节,遂采取“拖字诀”,先将演算大婚正日一事搁置,若陛下问道,便说还缺未来皇后的生辰八字,如此,便圆了回来。

雷大鼎沉着捻须:此番筹谋,老头我进退有度,左右逢迎,天家舍我其谁?想来监正一职品阶虽低,却能插手天家大事,何其有幸!

正在自鸣得意,御书房房门洞开,雷大鼎慌忙做出恭敬姿态,徐重疾步走入,瞥了一眼俛首而立的雷大鼎:“雷监正到了?”

雷大鼎跪下叩首。

徐重开门见山:“听说礼部的方案已传至钦天监,大婚正日究竟定于何时?雷监正可推演出结果?”

雷大鼎胸有成竹道:“陛下,礼部所选定的三个吉日,经与陛下生辰八字所合,皆是于陛下有益的吉日,只是……”

“只是还少了皇后的生辰八字,对么?”徐重接过话茬。

雷大鼎连连点头。

看来,立后一事是断然绕不开太后了,想要暗中推进至最后一步终是不成,他不得不提前向太后禀明,辉儿才是唯一人选。

徐重稍一斟酌,问:“雷监正,对于皇后之位,朕已有属意人选,你能否确保她乃是天命所归?”

“这……”雷大鼎面上镇定自若,心里暗暗叫苦,陛下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若推演下来此人命格难为皇后,陛下不惜违背天意、逆天而行?陛下怎可如此胆大妄为!

雷大鼎嘴上却道:“陛下与太后选定的皇后,定然是天命所归。”

“这是自然……”徐重紧盯着雷钧,笑意加深:“雷监正,如若朕要天意如此、后位非她莫属,你可否做得到?”

雷大鼎的脑门子开始冒汗,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之意,便是天意。”

徐重这才颔首,提笔在龙案上匆匆写下几行字:“记住,此乃天意。”

雷大鼎双手接过御笔亲书的未来皇后的生辰八字,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钦天监交代妥当,徐重思虑良久,吩咐六安:“你速去一趟长安殿,就说,朕酉时来陪太后用膳。”

***

六安一五一十传了话,屈太后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当着他的面可亲可近道:“魏嬷嬷,吩咐膳房,今晚准备几道陛下素来爱吃的菜肴。”

魏嬷嬷应了声,待六安退后,才迟疑道:“太后娘娘,陛下怎会突然要来宫里用晚膳?”

作为在宫里浸淫多年的老人,魏嬷嬷是眼瞅着陛下一步步把这大衍的江山接住了、坐稳了,也渐渐不再需要太后娘娘替他拿主意了。自前年以来,陛下来长安殿的次数日益减少,这半年,除了重大节庆,见陛下一面竟成了件稀罕事。

无怪,毕竟不是血脉相连的亲母子。魏嬷嬷心道。

屈太后浅浅抿了口茶,嘴角缓缓勾起:“皇帝……大抵是想叙旧吧。”

酉时刚至,徐重带着六安到了长安殿。

他此刻已换下常服,着一身寡淡无华的雪青暗纹锦袍,长发简单束起,倒显得清隽舒朗,风仪出众。

魏嬷嬷迎他入正殿,紫檀描金圆桌上已摆好了挂炉鸭丝、水晶丸子等冷盘,徐重循礼亲至罗汉榻前请了太后入座,二人分别朝南、朝东坐下。

落座后,二人寒暄几句,膳房陆续送上了莲子八宝鸭、茱萸凤尾鱼等热菜。

屈太后面前虽摆了杯盘、盖碗和金玉箸,却兀自不动,只道:“陛下日夜操劳国事,也得保重龙体。”

徐重点头称是,默默用膳。

他与太后相识已十余年,私下结盟后,更添了几分默契,徐重自然知晓屈太后为保持窈窕身形,自十年前便极少用晚膳,惯常以燕窝银耳等羹汤代替。

故而,徐重这一句陪太后用膳,本就是托词,太后亦心知肚明。

用过晚膳,宫娥太监悉数出殿回避,只留了魏嬷嬷在旁伺候。

二人遂坐回罗汉榻,中间以黄花梨小几相隔,徐重如往常那般端端坐下,屈太后扯唇道:“陛下,晚膳既已用过,您尽管开口便是。”

徐重正欲道出立后之事,却听太后不紧不慢道:

“今日来此,可是为了日前您安置在清凉殿的那位女郎?”——

作者有话说:今日三更[狗头叼玫瑰]表面上是男主给女主名分,实际上是男主要女主给名分[哈哈大笑]

分别6点.12点.23点发,祝衣食父母们自在安康长长久久!

第45章 天命(二更) 她对徐重,有欲念……

此话一出, 徐重心知不必再瞒。

他面向太后微微躬身:“确与此女有干系。不仅如此,朕欲立此女为后,今夜特来向太后陈情。”

屈太后吃惊不小, 不留痕地,皇帝相中了裴家女,欲迎入中宫,还连带惹出赵家不服、左家打抱不平的风波, 竟然皆是假象?

“不过误会一场, 朕那日只是顺路探望裴相,仅此而已。也不知怎的, 这误会越闹越大。”

徐重叹气,无可奈何道。

屈太后心知此风波皆是面前这位言笑晏晏的年轻帝王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结果, 遂不再追问, 只轻描淡写道:

“那女郎是哪家的姑娘?能得陛下青眼,想必样样皆胜过裴朱。”

徐重抬眼, 凝神望向窗外空地上一片淡然月光。

“是礼部郎中薛颢之女,薛清辉。”

闻言, 屈太后愣了半晌。

“是她……”

太后掀起水色潋滟的凤眼, 记起那位在撷芳宴上寂寂无闻的女郎。

“可她不是, 已与子昂定下了婚约么?”

屈太后连连发问。

“陛下,她可是子昂未过门的妻子。”

“您难道要步元宗的后尘, 强夺臣子的妻子?”

大衍开国皇帝元宗,罔顾君臣人伦,强纳了臣子未过门的妻子, 以致君臣离心,继而引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内乱。

长安殿静可闻针,只有近旁宫灯之内偶尔爆出噼啪声。

朕与元宗不同。

徐重心道, 辉儿与朕是两情相悦……早在鹤首山时,在朕还未君临天下时,她已将这副身心全然献与了朕,朕才是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情郎。

她亦是朕的唯一。

可眼下他不能这般说话,他四年前已随心意拿走了辉儿的清白,辉儿的清誉,他不能再夺走。

徐重沉默良久:“朕昨日已与子昂言明,朕要他主动开口解除与薛清辉的婚约。薛颢那边,朕也处理妥当了。”

屈太后不可置信地站起身:“皇帝陛下,您可知您做了些什么?”

“且不论子昂是我母家侄儿,您怎可如此行事?丝毫不顾及天家颜面!”

屈太后怒气喝道,一阵站立不稳,被魏嬷嬷及时扶住。

“可木已成舟,太后。”

徐重亦站起身,朝太后俯身行礼,深邃黑眸中满是恳请之意:“朕请太后,成全。”

“木已成舟?陛下莫不是,已碰过了那薛家女?”

屈太后紧抿双唇,缓缓阖上眼眸。

徐重犹豫片刻:“未曾。朕虽执意将她掳入宫中,她仍是清白之身。”

屈太后惨白的面上总算露出些微缓和之色。

“朕请太后成全。”

徐重复道。

良久,屈太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陛下,立后兹事体大,容我思量几日。”

今夜便只得如此收场了。

徐重心知此事对太后过于突然——公认的皇后人选是虚张声势,凭空冒出来的未来皇后又是亲侄未过门的妻子,并且已藏留宫中数日,此种局面,已然是混乱至极、难堪至极。

他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了太后,太后今晚恐怕彻夜难眠了。

不过也好,纸终究包不住火,不如直接将此事摊开来说,太后再有什么不满,毕竟有朕替辉儿挡在前头。

“太后,朕先告退。”

徐重瞥了眼站在窗边、面上悲喜难辨的太后,缓步走出了长安殿。

“太后娘娘,您千万保重凤体,切勿伤怀。”魏嬷嬷忧心忡忡地望着屈太后,她一双手死死扣住窗棂,显然已隐忍到了极点。

“太后娘娘,”魏嬷嬷又小心翼翼劝道:“陛下成婚,不正是娘娘您期盼已久的么?不如……”

听了这话,屈太后转过脸,双眼微眯,嘴角微微抽动,面色难看至极,竟有一丝狰狞之感。

“不过是我屈秋霜脚底下的烂泥,你懂什么?”

她语气阴鸷怪异,与平素那个性情温婉、处事泰然的太后截然不同。

魏嬷嬷惊诧,猝然向后退了几步。

屈太后则步步逼近,声音近乎尖利:“他凭什么要我成全!”

“凭什么!”

她狠狠一掌拍在圆桌之上,随即逐一砸碎桌上那副未动分毫的杯盘盖碗,瓷器的碎裂声此起彼伏,令人心惊胆寒。

转眼间,桌上仅剩下徐重用过的那副碗碟玉箸。

“太后娘娘,莫要砸了,您的手,您的手伤了……”魏嬷嬷瑟缩在旁,面上涕泪交加,俨然被吓得不轻。

她不明白,自小看大的姑娘是怎么了?即使在先帝冷落她、折磨她的那些年,她也从未如此失态过啊。

屈太后抬手,目光阴冷地注视着手掌汩汩流淌的殷红,眉头一拧,平静无波道:“今夜,但凡听到方才这番动静的太监宫娥,一个不留。”

须臾,殿外数道人影掠过,接着便是持续不断重物委地拖行的声响。

魏嬷嬷瘫倒在地,满脸惊涛骇浪。

***

清辉没来由的有些心慌。

这两日,她与徐重的关系,莫名其妙有了转圜。

其实并非莫名其妙。

她心知这缘由。

她对徐重,虽有怨怼,却始终未能忘情。如今知晓了他做皇子时所受的磨难,知晓了他曾暗中命人寻她多时,她封锁已久的心,依稀被撬开了一道口子。

眼下,她虽依旧向往宫外的自在生活,仍时不时想起珍娘、卉儿和小五,可对于留下,也不似之前那般抗拒。

留下来,陪在徐重身边。

慰籍他,或许也是在慰籍自己。

想着午后她与徐重在寝殿的一番发乎于情的纠缠,她双颊灼烫,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边。

她对徐重,有欲念。

意识到这一点,清辉指尖发颤,对镜缓缓褪下寝衣,光可鉴人的铜镜前,女郎纤瘦莹白的身子一览无余。她知道自己算是个美人,可徐重身为帝王,见过的美人多不胜数,比她美的大有人在,何故,他偏偏对她纠缠?

成为掌灯后,她亦听旁的高门女子悄悄提及徐重,说这位年轻昳丽的新帝,温润外表下,一颗心早已古井无波,是一尊无欲无求的“玉佛”……

她们哪里晓得,这尊“玉佛”,内里是如此的鲁莽唐突……

她羞赧地与镜中人对望,想找出他眷顾的缘由,却见细长柔美的脖颈间缀了数枚绛紫色印记,贴近心口的那一枚颜色尤深……清辉随即想到,若不是忽然而至的月信拦住了他,今日,她便真要与他再赴云雨了……

光是这么想着,心头已然漾起丝丝涟漪,情不自禁浮想联翩……

昼伏夜出的领角鸮,骤然在寂夜中发出“咕咕咕”的叫声,打破这夜晚的静谧。

清辉幡然惊醒,看了一眼镜中的满面羞红的女郎,重新拢紧寝衣,胡乱抓起妆台上的篦子装作梳理头发。

“姑娘,怎可您亲自动手,茯苓,还不赶紧过来伺候姑娘梳妆?”苁蓉堪堪端了清水入内,见状,招呼在外间偷懒的茯苓进来帮忙。

茯苓“哦”了一声,慢吞吞进屋,嘴里解释道:“姑娘向来喜欢自己动手。”

苁蓉睨了她一眼:“就凭姑娘把你从水牢救出,你不得小心伺候着?”

“苁蓉姐说得对!”茯苓换了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笑嘻嘻地凑到清辉跟前,奇道:

“姑娘,您的脸为何如此红润?”

她直愣愣地盯着清辉看:“苁蓉姐,你赶紧过来瞧瞧,姑娘这脸色不太对劲!”

清辉面上一窘,忙叫住她:“大抵是月信所致,你切勿声张。”

茯苓半信半疑,以手贴了贴清辉的面颊:“明明已秋凉,姑娘的肌肤怎会如此烫手?”

怕被心思细腻的苁蓉发现端倪,清辉慌忙避开她的触碰:“茯苓你胡说什么,我好得很。”

这一闪躲,又被眼尖的茯苓发现更多的不对劲:“姑娘,您这脖颈间,怎么有好几处红痕,莫不是被蚊蚋叮咬了?嗯……又与上回的伤势有些像……”

“可近来也没有蚊蚋啊?”茯苓百思不得其解。

“是蚊蚋,确是蚊蚋。”

清辉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小声讪讪道。

苁蓉放下铜盆匆匆过来,只稍稍掠了一眼便知晓是怎么回事。

她摇头,一把揪住茯苓的后衣领,将她提将出去,边走边道:“姑娘莫怪,茯苓这丫头还小,还不懂事,奴婢回头再与她说说。”

“倒也不必!苁蓉,你眼下倒也不必与她说这些……”清辉大窘。

***

夤夜,钦天监衙署。

自观象台返回后,雷大鼎独自坐于历算房,手边摆着摊开的秘典和历书。

数次繁复的推演后,直至房内灯烛尽灭,清晨的第一道曙光透过窗棂均匀铺在案上,结果皆是毫无二致。

雷大鼎靠坐在太师椅上,拈须喟叹:“陛下与此女,确是天作之合。”

他心下稍安:皇帝执意立此女为后,确是天命所归,天意难违。

不过,从生辰八字来看,此女虽是皇后命格,可命格之上,却有荆棘遍地、愁云密布,自古以来的皇后命格,不应如此啊。

揉了揉酸胀的眼角,雷大鼎从案后起身,推开房门,径直走出这一间小小暗室,带着湿意的雾气扑面而来:此时金乌已出,银月隐遁不现,天边霞光万丈,放眼望去鳞次栉比的千屋万舍,皆披上了一层金纱。

老头子阅人无数的昏花老眼精光乍现,旋即击掌大笑:哈哈,甚妙,甚妙!原是如此,原是如此!此女命格与陛下之命格,原是这般的相辅相成,日月合璧,五星连珠,吉,大吉之兆!——

作者有话说:多谢大家支持嗷[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46章 天命(三更)小修 你便是如此打她?……

太后答应了思量几日, 徐重只得耐住性子等待,好在隔日雷大鼎暗中回了话——下月初七,是千载难逢的大婚吉日。

徐重暗暗盘算, 今日已是八月十二,转眼便至中秋,若能在中秋前得到太后的首肯,之后礼部全力筹备大婚, 时间堪堪够用。

只是皇后的凤仪宫, 便来不及重新修缮了。

徐重心念一转,既来不及修缮, 索性将辉儿暂时安置在他常住的金銮殿,他散朝之后也免受奔波之苦。美中不足的是, 金銮殿寝宫的床榻实在是过于窄小, 仅容一人躺卧,若两人交颈而眠, 不知要缠绕成何种紧密姿势才可容纳。

想着与辉儿朝夕相伴,徐重不禁心猿意马, 面上便带了抹极柔软的笑意。

“陛下, 长安殿来人, 在殿外等候。”

“陛下,长安殿来人, 在殿外等候。”

“陛下,长安殿来人,在殿外等候。”

六安连唤了数声, 才将魂不守舍的陛下拉回当下。

听得是长安殿来人,徐重立即召见。

只见一面生的小太监进来叩首:“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定于八月十五日酉时三刻在长安殿举办中秋家宴, 邀陛下及清凉殿那位一同赴宴。”

徐重稍感诧异,略一沉吟:太后在长安殿举办家宴,还特意邀辉儿同去,难道是暗示她已应下了立后一事?昨夜太后几度言辞激烈,今日此举,应是为了缓和与自己的关系,毕竟这立后已成必然之势……

便道:“你回禀太后,朕知道了。”

那小太监正要离开,徐重随口问:“惯常来的王太监怎么没来了?”

小太监悚然一惊,支支吾吾道:“王太监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