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既已暗示让步,徐重面上添了一丝喜色,赓即吩咐六安,要他张罗着将金銮殿寝宫重新布置一番,尤其是那张窄榻,“须得换一架结实的、可供两人躺卧的。”
六安心里犯起了嘀咕:结实的、可供两人躺卧的……
陛下,这是何意?
遂抬头偷眼望去,不得了,陛下又魂不守舍了。
***
中秋这日,道道宫门张灯结彩,条条甬道金桂飘香,处处洋溢着节庆氛围。
酉时不到,清辉便已打扮妥当,惴惴不安地在清凉殿等候徐重接她同去长安殿。
时隔两月,竟以此种身份觐见太后,说不惶恐是假的,徐重当面告知她时,清辉震惊万分,脱口而出:“陛下,此时赴宴实在太过为难臣女,臣女实难面对太后。”
毕竟曾与左子昂有过婚约,徐重也知她立场尴尬,只得连哄带骗,安抚她左、薛两家婚约既已解除,迎她入宫已成定局,且太后业已知情,她只须同他携手度过今晚这关,二人便能顺利成婚。
“依照历朝历代的规矩,皇帝大婚,必须得过太后这关,这也是无奈之举。”
清辉仍想推辞,徐重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求她:“辉儿,太后邀你同去,分明是暗中应允了婚事。家宴时你只须在旁用膳、时不时笑笑即可,一切皆交由朕来应对。”
见她面露犹豫,徐重推心置腹道:“太后与朕虽有‘母子’之名,但绝无‘母子’之实,姑且算作朕落难时共克时艰的盟友,朕钦佩她的机智胆色,仅此而已。辉儿,你对她不必太过介怀。”
徐重顿了顿,按住她的肩头,郑重其事道:“待大婚之事尘埃落定,朕打算带你出宫,拜见朕的娘亲。”
话已至此,清辉再难推脱,只得点头应下,日夜焦灼至中秋这天。
不承想,清辉没有等到徐重,来的是岳麓。
岳麓带了一顶便轿停在宫门前,拱手道:“薛姑娘,陛下被要事缠身,须耽搁些时候,只得委屈您随在下先行前往长安殿,以免太后久候不虞。”
毕竟是太后亲自操办的家宴,岂有晚到之理,清辉不解道:“岳统领,陛下有何要事?”
岳麓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驻守在梁洲的冷彦冷将军,此前不幸御敌身故,冷将军遗孤数人进宫拜谒陛下,眼下正在宣政殿恸哭不已,陛下须得抚恤遗孤,故暂时不能脱身。薛姑娘您放心,此事已禀明太后,太后吩咐先请您过去一叙,陛下特命臣前来接您。”
清辉了然。
不多时,便轿在长安殿外停下,清辉下了轿,谢过岳麓,稳了稳心神,在宫娥的引导下步入主殿。
家宴设在主殿正厅。
远远见正厅数道隔扇门俱开,厅内灯火辉煌、一片光明,细听之下却是阒无人声,可见长安殿规矩甚严,清辉暗暗吸了一口气,躬身低首,提裙缓步入内。
屈太后正端坐正厅中央的坐榻之上,一袭华美藕荷色云锦大袖常服将她衬得冰肌雪肤娇媚无比,墨发梳成双尾高冠髻,正中斜插着一柄手掌大小的如意云金冠,无形中增添了几分雍容之感。
清辉双手交叠,俛首垂眸:“臣女薛清辉,恭请太后圣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身便是。”
屈太后莞尔一笑:“今夜只是家宴,薛姑娘无须拘礼。”
说罢,她将头微微转向旁侧:“念及薛姑娘与家人数日未见,今日又恰逢中秋佳节,我便擅作主张将薛家爹娘一同接至宫中,以表心意。”
清辉心内震动,缓缓抬眼,顺着太后的目光看将过去,只见一旁的罗汉榻上,爹爹与纪氏正襟危坐,二人皆是盛装打扮,见清辉目光投来,面色颇有些不自在。
清辉旋即反应过来:看来,今夜绝非寻常家宴,恐怕太后来者不善。心里登时有了计较——所谓的将军遗孤节庆进宫,大抵也是出自这位太后娘娘的手笔。
眼见形势急转,徐重亦不得抽身,清辉冷静下来,她福了福身,恭顺道:“臣女谢太后赐见,臣女与爹爹、继母,确有些时日未见了。”
她估摸着太后此番是替左子昂出头,待会势必点出她逃婚一事,心里暗暗有所准备。
岂料,屈太后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听薛郎中说,薛姑娘是位孝女,此前曾耗费月余功夫,在鹤首山长宁寺为亡母点灯祈福?可有此事?”
太后竟不提左子昂,反而提起了鹤首山!
清辉心下一凛,鹤首山才是她与徐重秘不可宣的关键,太后主动提起鹤首山,想必是知道了些什么。
一时之间,她思绪杂乱,只得强作镇定:“回禀太后,确是如此。”
“因陛下欲迎薛姑娘入主中宫,我于日前特意派人前去鹤首山查验一番,以便在皇后册封诏书上载明薛姑娘的贤德孝顺。可据派出去的侍卫回禀,除了证实薛姑娘确在长宁寺点灯祈福,他们还在鹤首山上发现了一间山间别院,搜罗了好些颇有意思的传闻。”
太后果然意在此处。
清辉当即心跳如擂鼓,默了一瞬,才勉强应道:“臣女在长宁寺时,未有耳闻。”
“是么?”屈太后一手托腮,含笑摇了摇头:“薛姑娘,话不必说得过早。不如,你先见见山中来的客人,如何?”
说罢,她轻轻拍了拍手,一对山民打扮的男女被人推入厅中。
正是临走时徐重所托,打理山间别院的英娘和阿弟。
只见英娘头发蓬乱,面上、手背鞭痕醒目,她转头一见清辉,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道:“那日贱民所见到的,便是这位姑娘。”
“阿姊——”阿弟通红着双眼,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随即被侍卫一脚踹倒在地。
“求求大人们,别再打我阿弟了!”英娘重重磕了几个头,一咬牙,不顾一切地指着清辉:“是贱民亲眼所见,正是这位姑娘,在位于鹤首山半山腰的山间别院之中,与一余姓郎君同进同出,同睡一榻,亦是贱民亲耳所闻,她与那郎君互以夫君、夫人相称,言谈举止甚是亲密。英娘如有半句谎话,死无葬身之地!”
“竟真有此事?”太后以手掩嘴,凤眸里闪过一丝讶色:“薛姑娘,你以未嫁之身与旁人厮混?这便是松风水月的薛郎中教出来的好女儿?嗯?竟还要以此等不贞不洁之身入主中宫,真是恬不知耻。”
她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在场人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清辉呆立原地,面色惨白如纸。
“微臣有罪,微臣有罪……”
薛颢颤声道,面庞骤然涨成了紫红色。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走到清辉面前,抬手便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清辉猝不及防,挨了个正着。
薛颢此刻已然怒极,他先前只知清辉与陛下之间不清不楚,眼下又突然冒出一位余姓郎君,他心中反反复复回荡一句话:她为何如此轻贱?她为何如此轻贱?他真恨不得当场掐死她!
屈太后目光淡然地注视着这一幕:“薛郎中,你现在打她又有何用?她还要做皇后。”
“此等不贞不洁之人,怎堪母仪天下。”薛颢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扬手还要再打,却被一突然闯入的玄色人影死死擒住手腕、发狠一扭。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薛颢立即发出无比凄惨的哀嚎。
他的腕骨已然断裂。
“薛颢,上一回,你便是如此打她么?”
来人冷冷道,幽深黑眸里的杀意呼之欲出,一把将他推搡在地。
薛颢回过神来,立马匍匐在地,忍着剧痛哭求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微臣,微臣只是在管教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纪氏已吓瘫在地。
徐重一步步行至英娘身边,弯下腰,正对英娘的脸:“英娘,你看那位余姓郎君,是否与朕,有十分相似?”——
作者有话说:已重修这章[奶茶]接下来几章都是重头戏嗷
第47章 心迹 我对陛下,亦是眷恋至深
徐重面上犹带轻寒笑意。
英娘支起身, 空洞的目光从面前这张清隽不凡的脸上掠过,陆续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回到阿弟那张稚嫩、粗糙, 写满仓皇的脸。
来此之前,她只知有位贵人要她和阿弟当场指认留宿山间别院的女客,自被推入这厅堂之后,从满堂贵人的只言片语中, 从来人袖口金线绣制的蟠龙纹饰中, 这位在鹤首山呆了一辈子的聪颖村妇,登时就猜到了面前人的真实身份。
是只在说书先生口中听说、屹立在山巅云端上的人。
英娘自知活不成了。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蜷缩在地的阿弟, 毫无生机地说了句:“是,贱民所见到的那位余姓郎君, 正是面前这位贵人……”
满堂陷入死寂。
在场人皆听到了, 陛下与薛清辉早已在宫外暗通款曲。
“大胆贱民,竟敢污蔑当朝天子!”
闻言, 先前一直稳如泰山的屈太后,陡然拍案而起, 厉声呵斥。
说时迟那时快, 英娘一跃而起, 像只山间自在穿梭的花鹿,灵活地突破了侍卫们的包围, 径直朝支撑殿宇的楠木大柱冲将而去!
只听“啪”的一声闷响,脆弱的头颅重重撞击柱身,鲜血抛洒出一条血路, 触柱之人当即伏地不起。
“阿姊!”
被反应过来的侍卫死死按将在地,阿弟凄惨的哀嚎在倏然安静下来的大殿回荡。
英娘……
清辉木然凝望倒伏在地没了声息的英娘,眼底顷刻盛满泪水, 随着睫羽轻颤,眼泪簌簌而落。
为了这场家宴,她今日是悉心装扮过的,一身青碧色梅花暗纹织锦宫裙,配以素纱披帛,既不会喧宾夺主,亦衬得她端方恬淡。
可她此刻却站在此间烛火最盛之处,无声落泪。
徐重心口猛地一滞,默然上前将她挡在身后,暗沉的眸光逼视今夜这场惨剧的罪魁祸首,一字一句道:“太后,您口中所说的中秋家宴,原是如此。”
宴席前,禁卫统领向秉忠忽然来报,冷彦将军遗孤从梁洲赶至京畿,马车已至银台门外,恳请进宫觐见天颜。为示天恩,徐重亲自接见了遗孤,从内库拨出相当银钱抚恤遗孤。
待他察觉到向秉忠有意拖延时间,便猜到了这中秋家宴暗藏玄机,急急奔至长安殿,见到的便是这番情景:
太后不光翻出了英娘姐弟,还特意找来了薛家人见证,杀人诛心,她要借薛颢的手一举击溃辉儿,令她无从辩白。
方才,他若不站出来逼问英娘,辉儿便会被坐实与旁人暗通款曲,未来皇后竟与旁人有染,太后甚至不需要知会他一声,便可直接杀了辉儿。
想及此,徐重手心冷汗涔涔,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涌上心头,因着他的疏忽大意,辉儿今夜险些命丧太后之手,而辉儿,大概还未想到这一层。
更重要的是,太后此番行事为何如此偏激?
徐重了解太后,她向来心思细腻,极善于忍耐,压根不是鲁莽之人,何以明知自己要立辉儿为后,却依然肆无忌惮地对她痛下杀手,为何?
仅仅只是为了替左家、左子昂出头?可知晓辉儿拒婚出逃的人只有薛家人和左子昂,连左家都被蒙在鼓里,他在发现辉儿出逃时已即刻将消息封锁。
还是为了敲打他一番?因他将辉儿之事隐瞒至今,并且暗中推进立后,令太后心生不悦?
徐重猝然发现,其实他对相识十余载的屈太后,也是知之甚少。
“皇帝陛下,今夜无月,这场家宴,不如就此散了吧。”
屈太后若无其事道,随即起身下榻,嘴角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在悄然跟随的宫娥、侍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离开了正厅。
徐重在原地静默良久,开口道:“岳麓,你安排人手将这两人送回薛府……至于这对姐弟,便交由你妥善安置。”
“是,陛下。”
说罢,徐重弯腰抱起清辉,大步流星朝殿外走去。
一路上,他走得很急,沿途遇到的宫娥、太监纷纷俛首避让,清辉靠在他心口的位置,听得有什么在猛烈地敲击着胸膛,听得皂靴急急踏在碎石甬道上,听得晚风从甬道的尽头呼呼刮过。
徐重就这么抱着清辉一路疾行到了清凉殿,在宫娥略微惊诧的目光中,径直进入寝宫。
他将清辉轻轻安置在榻上,旋即如同虚脱般,无力靠坐在旁。
清辉这才瞥见他面色发青,额头细汗满布。
她取下手巾,轻柔地替他擦拭额头的汗珠。
“辉儿……对不住。”
他喃喃道,随即用力将她嵌入怀中,力气之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朕对不住你……”
徐重复道:“朕低估了太后,才会令你蒙受今日的耻辱。”
朕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清辉缓缓伸手回抱住徐重,一遍遍摩挲他的后背,让他在濒临失去的莫大恐慌中渐渐平静下来。
“陛下,您为辉儿做了那么多,辉儿又怎会怪你。”
她柔柔贴在他耳边:“方才陛下带我离开长安殿时,我忽而看到爹爹看我的眼神了……陛下您可知,那眼里有怨恨、有畏惧、有鄙夷、有嘲讽……他是爹爹啊,竟会如此看我。”
清辉的语气渐渐低落下来。
“辉儿,有朕在……”
徐重正要安慰,却听她继续道。
“可每回陛下看我,眼里皆是笑意,怪只怪陛下对我,太过眷恋。”
她说着,大胆捧起徐重因沮丧而低垂的脸,目不转睛地与那双细长眼眸对视,笑意盈盈道:
“我对陛下,亦是眷恋至深。”
这是她第一回 在清醒时对他表明心迹。
偏偏是在这个分外沮丧且后怕的夜晚。
若是在往常,他大抵会趁机将她推入罗帐之中。
可今夜,望着她澄净清澈的笑颜,徐重满腔满腹惟有对她的澎湃爱意。
***
长安殿后殿的汤池,是徐重登基之后,钦命将作监云集全国能工巧匠,花费半年时间为屈太后所建,以此为屈太后贺寿。汤池颇具巧思,底部连接水道,可直接将山间温泉水引出,一旦开启水道,不到一盏茶功夫,山泉汩汩涌出,满室水汽氤氲。
此时,屈秋霜静静浸泡在汤池之中,被水汽濡湿的漆黑长发紧紧贴在白皙娇嫩的肌肤之上,为她增添了一丝妖冶之气。
她有些累了。
自从四日前徐重与她提起立后之事,这数日之中,她皆在忙碌筹谋今夜这场家宴。
没错,打从一开始,她就不打算成全徐重。
所谓的思量几日,不过是借故拖延的托词。
真是可笑,一向睿智警醒的徐重竟然这么轻易地信了。
枉自她与他相熟十余载,以“母子”相称亦有数载,对她这句随意说出的托词,他竟深信不疑。
可见,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这位名义上的“母后”。
亦或许,他是被那朵信手拈来的娇花迷昏了头。他眼下心心念念的,全是如何与她缠绵悱恻,与她有关之事,皆可乱了他的心智。
屈秋霜冷笑:此时此刻,徐重与她,大抵是在清凉殿彻夜欢好吧……只因她今夜的筹谋着实很成功,既一举击溃了徐重那位心上人,也狠狠教训了徐重,甚至只差一点,她就能当场诛杀那位毫无还手之力的娇弱女郎……经历了如此打击,他们同病相怜,苦不堪言,自然要抱在一起相互慰藉一番的。
凤眸登时暗潮汹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屈秋霜骤然从汤池中站起身来,温暖的泉水依次从光滑的肩头,饱满的雪丘和妖娆的小腹淌落,汇入池水之中。
径直走上台阶,训练有素的宫娥为她擦身,又伺候她披上寝衣,屈秋霜缓缓走入寝宫。
她可以允许徐重立后,裴朱也好,赵婉儿也好,甚至是旁的,只要是与她相似的高门女子,她皆不会在意。
可是那位薛清辉,不应被徐重眷恋,也不应成为徐重的皇后。
她和她,根本无一丝相同之处。
从数月前的那场宫宴,她便敏锐察觉出来了:薛清辉,和她们这样的高门女子,是截然不同的。
她不会争。
她们这样的高门女子,从出生那一刻便一直要争,争前程,争夫君,争宠爱,争荣华,从生前美誉争到死后哀荣,至死不休。
偏偏来了个,不会争的。
不仅如此,宫宴之上薛清辉看向她们的眼神,有种说不出别扭。
仰面躺在绵软无比的朱红色矮榻上,屈秋霜想起徐重今夜隐忍不发的神色,不禁笑出声来。
即使如此,即使我动了你的心上人,徐重,你敢和我撕破脸么?
天家秘辛,用得好了,便是永葆昌隆的保命符。
她和徐重之间,互相握有对方的把柄。相比之下,她无子无女,不过一介孤家寡人,反倒没有那么多计较。倒是徐重,此番就这样把从不示人的软肋暴露于人前,真是,愚蠢至极。
她心道:徐重,你是如何从废太子手中得到的这个皇位,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些你藏在心底的秘密,你敢对你护在手心里的那朵娇花说?——
作者有话说:下章,文案剧情来了[狗头叼玫瑰]大家久等
这里也发一遍[奶茶]由于作者脑子进水记错了入V时间,特别更正:9.26不更,9.27 23点后更。9.28及以后均每日23点更。[好的]
第48章 思过 竟是他害了辉儿
山雨欲来。
中秋家宴后, 尽管岳麓再三勒令当夜在场之人噤声,数日后,到底还是走漏了风声, 先是宫中渐渐起了奇怪传言——陛下属意的后位人选并非此前盛传的裴家女,而是某位臣子未过门的妻子。此言一出,闻者皆惊,只是碍于天家颜面和畏惧大不敬的重罪, 传言以口耳相传的方式悄然扩散。
不出十日, 忽而有好事者挖出,兵部尚书左思德三子与礼部郎中薛颢长女本已订立婚约, 左家公子却无故失踪数日,左家翻遍全城也未能寻得踪迹。万般无奈之下, 左思德只得亲自求到天家跟前, 有了皇帝金口过问,左家公子才得以安然返家。为此, 左家父子特意进宫拜谢皇帝,可自那日之后, 左家公子竟主动解除了婚约。
加之薛颢移病、左思德告假, 侧面印证了那位未来皇后竟是左家公子未过门的妻子, 原本捕风捉影的传言仿佛得到了证实。
一时之间,满朝哗然, 元宗强纳臣妻以致天下大乱的旧事亦一并翻出,朝臣不禁暗自揣测,一向德行出众、英明睿智的皇帝陛下何以性情大变。
到了八月底, 传言愈演愈烈,宫内疯传薛家女已被皇帝收入宫中夜夜欢好,皇帝誓要立此女为后, 屈太后愤怒至极,闭宫不出已达半月之久。
有大义凛然者公然进谏:大衍开国之乱犹未止息,陛下切不可一意孤行,重蹈元宗覆辙。
一石激起千层浪。
随后数日,言官的谏言如雪片般纷纷呈送龙案,内容无非是劝诫陛下恢复清明、勿近女色。六安每日搬运的谏言论箱计量。
徐重起初不以为意,还与岳麓调侃一二:“朕此前后宫空置,言官屡屡进言不利江山社稷,如今朕欲立后,又道勿近女色,真真叫朕无可适从。”他私心仍试图绕开太后继续推进立后之事,与此同时,金銮殿寝宫亦布置妥当。
渐渐,前朝重臣亦有微词,一向恭顺的礼部尚书吕钦率先上书,直指陛下应遵循祖宗礼法,妥当思虑后位之选,继而,半数文官集体上书,明确反对册立名声有污的皇后。
徐重遭遇了登基以来前所未有的反对声浪。
夤夜,徐重独坐御书房,逐一翻看言官谏言以及文官奏折,在他手边,奏折已堆积成山。
见陛下面色始终阴郁,六安不敢再提,光是近来收到的谏言,书架之后还有数箱之多。
翻看完案头奏折,徐重起身,欲取本闲书下下心头的火气,余光掠见六安慌忙挡住书架的一角。
“在挡什么?让开。”
六安缓缓移开脚步,书架之后,几只敞开的书箱,奏折堆得满满当当。
徐重睨了六安一眼,弯腰随手捡起一本。
奏折翻开,通篇的溢美之词,赞誉新帝登基,顺天之义,知民之急诸如此类,然匆匆看至文末,行文忽转——此女德行有亏,若掌长秋,毒流宫闱,怨声盈路,社稷之危,源于床笫。
徐重熟悉这字体,正出自曾经的太傅郭守仪。郭守仪闳览博物、稽古振今,被先帝委以教授徐兆、徐重治国之道,郭守仪为人渊清玉絜,明察持平,乃至初次册立太子,先帝在徐兆、徐重之间举棋不定时,他以“德才为先”力荐徐重……此举为当时的皇后、后来的太子不喜,一度遭贬谪地方,直至徐重登基后才重返京畿。
徐重万没料到,在立后之事上,肱股之臣与授业恩师皆强烈反对!
他挥手屏退左右,浑身无力地瘫坐在龙椅上。
这一刻,他方知有因必有果。
若他没有将辉儿强行带入皇宫,事情也不会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
若他采取更迂回的方式与左子昂交涉,也不会留下话柄。
若他早些洞悉太后的心思,小心与她周旋,何至于遭她反戈一击?这接连不断的反对声浪,莫不是太后和左家在幕后推波助澜?
甚至可以追溯到四年前,若不是他利用辉儿的天真,无耻地将她据为己有,辉儿何至于遭受连番羞辱?
从头到尾,明明是他左右了辉儿的一切,为何如今铺天盖地的指责骂名全是冲她一人而来?只因他是男子,是帝王?他们动他不得,这污名就得她来背?
竟是,竟是他害了辉儿!
久违的热意从眼角徐徐流下……
徐重愕然,伸手去抹,指尖染上了一点温热晶莹。
——竟是泪。
……
在御书房枯坐整宿,直至金乌从地平线徐徐升起,晨曦透过格扇窗,直直地在大殿投下缥缈的柔光。
徐重睫羽低垂,修长玉白的长指轻轻摩挲奏折的边缘,失色的唇瓣紧抿成线,带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嘲和苦涩。
今日,已是九月初七。
千载难逢的大婚吉日。
门外响起极细微的叩击声,六安怯生生道:“陛下,该上朝了。”
须臾之后,徐重下定决心,他扶住龙案,从椅上骤然起身,面色已然恢复如常,不见悲喜:“传朕旨意,朕思己过,罢朝三日。”
***
皇帝思过罢朝的消息传到长安殿时,屈秋霜的面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惬意的微笑。
早该如此,徐重。
早该如此。
不愧是她一眼相中的少年郎,当断则断,毫不拖泥带水。
也不枉她费尽心思游说朝中重臣,甚至搬出了徐重向来敬仰的授业恩师来做说客。
立后一事,三日之后,大抵就此作罢。
她也还留了后手。
三日后,若徐重还要执迷不悟,她也不必心慈手软,届时,她势必抖出他二人无媒苟合的铁证——铁证一出,那位女郎,还能活?
屈秋霜轻咬指尖,唇畔笑意加深,她蜷缩在榻上,胭脂色寝衣将她的身子绷得玲珑有致。
她心道:不过是一位貌美女郎,翻过今冬,徐重也不过二十有五,他这漫长的一生,还会遇到各式各样的女子,此时恋慕至深的,过些年,也不过成了斑驳记忆里的一位旧人而已。
惟有她屈秋霜,从他少年时便一直陪在身边,寒来暑往,屹立不倒。
此番筹谋,既在试探帝王对她的情深,亦在试探对她的容忍。
她突然间来了兴致。
纤细的手指撩开裙摆,深入小衣,探向秘不可宣的内里一处,一阵指尖撩拨后,唇间逸出了一声声隐忍难耐的吟哦。
她在门窗禁闭、偌大无人的寝宫里肆意喘息、扭动,全然失去了往素的端庄温婉……伴随一声妖媚至极的喟叹,屈秋霜寝衣半褪,无力地伏身于朱红色床褥之上,长及脚踝的墨发紧紧缠绕雪白身躯。
“重儿……”
神思恍惚之际,她娇娇唤了一声,眼前渐渐现出藏在心中多年的画面:
大雪飘飞的隆冬时节,她推开昏暗幽闭的宫室,入目是上身袒露、盘腿坐在金砖之上的少年,少年满头是汗,紧眯细长眼眸,双臂紧紧抱住身前的一块坚冰,兀自咬牙忍耐……
那一刻,带给她的巨大震颤,至今难忘……
有谁知道,若可以选,这太后的位置,她根本不想要。
***
中秋家宴后,徐重许久未来清凉殿。
一晃十日过去,茯苓再也忍不住,偷摸去向大师兄打听。
岳麓嘿嘿干笑两声,只说陛下近日事务繁多,无暇顾及清凉殿,要茯苓好好照料薛姑娘,当日便遣人送来许多时兴玩意儿。
“姑娘,您说这是主子的意思么?”
茯苓望着一地的珠钗首饰胭脂水粉,忿忿道。
清辉沉默不语,乌亮的眼眸蕴了些茯苓看不懂的情绪,让茯苓把这些东西统统分予宫娥。
又过了十日,密不透风的清凉殿终于也听到些风声,宫娥们小心避开清辉私下谈论,个个面带愁容。
姑娘性情温和、宽容大度,是位极好的主子,怎会传出如此不堪的流言蜚语,什么夜夜欢好,简直是胡说八道,陛下与姑娘起初也有些隔阂,近来才略微亲近起来,她们在旁看得很清楚。
可她们身份低微,根本无法为姑娘辩驳,只得愁眉苦脸地憋屈着。
九月初七这日,天刚刚黑下来,秋雨伴着秋风不期而至。
细细密密的雨丝,很快模糊了天地间的界限,将人的视线局限在方丈以内。
天冬与降香堪堪将宫门关闭,正欲放下门闩,一身披大氅、冒雨赶来的清癯人影及时抵住宫门。
天冬偷眼看去,雨打湿了来人整张面庞,浓密的睫羽上满缀着无数颗细小的水珠,来人面上、身上,皆是一片湿意盎然。
“奴婢参见陛下。”
两人慌忙要跪,却被陛下的一道眼神制止,随即,徐重不由分说地跨过门槛,径直朝寝宫走去。
“姑娘呢?”
他一面快步走着,一面低声问道。
“陛下,姑娘刚刚睡下了。”降香道。
徐重脚步瞬间顿住,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失望。
“姑娘近来睡得不太好,今夜服了些安神药,故而早早睡下了。”
降香老老实实答。
见状,天冬暗拽降香的袖子,上前补充道:“陛下,那安神药一时半会也不及发挥效用,姑娘这会儿应该还是醒着的。”
又道:“姑娘这些日子,颇为挂念陛下。”
徐重这才继续往内走。
只身进了寝宫,宫室内没留灯,徐重在暗处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昏暗,依稀见寝宫正中的雕花软榻,罗帐帷幔随风晃动。
尽管刻意放轻了脚步,榻上躺卧的人影还是缓缓起身,随即发出了一声轻柔的问话:“是茯苓么?”——
作者有话说:还得下章才到文案剧情[害怕]
谁能想到太后心理这么复杂[愤怒]
作者自言自语:死手,快写!!等不及要写男女主了!
第49章 良夜(上) 你得专心
“是朕。”
听到这声熟悉的回话, 清辉愣了愣神,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刹那间涌上心头,她几乎就要落泪。
大半月未见, 她知道,眼下她难,他比她更难。
好在此刻屋内光线极暗,她用力掐住手心, 硬生生将这泛起的酸楚给憋了回去, 又细细拢了衣襟,这才撩开罗帐从榻上下来。
“陛下, 屋里太暗,我先点灯。”
借着窗棂透进的薄光, 她手忙脚乱地去找苁蓉收起的火折子, 屋内无可避免地发出一阵乒铃乓啷的声响。
徐重沉默不语。
“找到了。”
一阵翻找后,清辉小声解释道, 抖了抖火折子,点亮了榻前那盏八角宫灯。
随着灯火点燃, 寝宫里霎时有了一点暖意, 也照亮了近旁徐重的脸。
他此时的样子颇有些狼狈, 雨水濡湿了他的头发和面庞,身披的大氅也湿了大半, 不复惯常的轻盈飘逸。
清辉赶忙拿过手巾,踮起脚尖,细细擦拭他头发和面上的雨水。
“陛下, 一场秋雨一场寒……您这么冒雨而来,就不怕寒气入体么?”
她略带嗔怪地提醒,手巾沿着他的眉眼反复擦拭, 可那双雾气朦胧的双眸,就像是浸泡在一汪深潭之中,始终一片水光潋滟。
清辉不敢再看,垂了眼帘,抬手去解他咽喉处的大氅系带,把湿掉的大氅从他肩头卸下,纤手轻轻抚过外袍,轻叹了口气:
“还好,里边的衣服还没湿。”
清辉回身将大氅搭在近旁的衣架上,背转身的那一刻,她再一次逼退了眼底即将涌出的泪意。
良久,徐重在她身后满是怅惘地说:
“今晚,本该是你与朕的大婚之夜。”
“只可惜……被朕给搞砸了。”
闻言,清辉死死掐住手腕,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眼下,朕还给不了你后位。”
“辉儿,朕食言了。”
徐重无意相瞒,径直将思量的结果和盘托出。
自今晨宣布罢朝思过后,他将自己关在御书房,整个白日滴水未进。人在饥肠辘辘时,思绪反而格外清明,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为了尽快平息这场愈演愈烈、甚至已然危及政局的动荡,徐重决意放弃立后。
不是放弃辉儿,而是放弃立后。
既然这前朝后宫许许多多的人阻拦他立心爱之人为后,那这后位就继续空置下去吧。
让辉儿成为他后宫唯一的女子。如此,亦等同立后。
徐重心道:终有一日,待他羽翼丰满,他还会重启此事。
下一回,太后也好、朝臣也罢,谁也无法阻拦他立辉儿为后。
只是这些话,不必对辉儿说。
因英娘惨死,她已自责颇深,强压之下,恐怕她承受不住。
家宴次日,岳麓专程向他禀告,说姑娘暗地里托茯苓转交给他了一包首饰,嘱托他一定带给阿弟。
她是那般的体贴入微,当着他的面,绝口不提自己的委屈,还反过来抚慰他,徐重想,那包首饰,大概也是她仅有之物。
他抬眼,看向前方那道纤弱的背影,一瞬间,愧疚、思慕、怜惜,诸多情绪瞬间达到顶峰,他不由自主地朝她靠拢……
与此同时,清辉压根不敢回头面对徐重。
为了立后,她已让他这般难做,她何忍再令他分心来照拂她。
“陛下,您又来了,这后位人选,京畿贵女中,哪个不比我有资格?裴朱、赵婉儿、齐雪雁……”
她故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话,装作拨弄头发,默默擦去面上的泪滴。
“可朕只要你。”
“辉儿,生生世世,朕只要你。”
大手陡然从身后缠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清辉被他轻柔地转过身子,他躬身朝她贴近——随即,一双冰凉的唇便稳稳落在她的面颊上。
唇顺着她眼泪滑过的痕迹,在她眼下、腮边久久停留。
“莫要偷偷哭了……”
徐重低喃,吻移向了她的唇畔。
他一改往日长驱直入的侵袭,极温柔地在她唇上舔舐,仿佛是一种祈求她打开心扉、全然接纳他的仪式。
清辉仰着头,微微张口,不再如往常那般羞涩闭眼,而是睁大眼睛看着徐重与自己交缠。
他的脸亦是红扑扑的,如汉白玉染了一抹极浅淡的胭脂。
发现她兀自睁着眼看,那双幽深黑眸顷刻带了些狡黠的笑意,他忽地轻咬住了她的下唇。
“唔……”
她口中的呼吸转眼被掠夺一空,清辉瞬间没了那份闲情逸致,只得闭上眼专心回应他的探求。
既然许下了今生来生,这一回,两人都不那么急迫,在淅淅沥沥的绵绵秋雨中,一切后续皆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不知不觉中,徐重的长指勾开了她寝衣的系带,她亦如投桃报李般,含羞带怯地解开了他常服的第一颗纽扣。
片刻之后,一切欲盖弥彰的遮蔽纷纷滑落委地。
徐重抱她上榻,随手打落了鎏金银帐钩……
距离鹤首山别院那一回已过去了四年之久。
清辉躺在榻上,想起那夜的情景,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双手纠结地交叠于小腹之上,惴惴不安地等待他下一步动作。
她的反应,一如当年那般生涩、可人。
徐重想念极了,却不得不耐住性子,如当年那般柔声哄她:“莫怕,不会再像初回那般痛了……今夜,朕不会再让你痛……”
在她又惊又羞的眸光中,他俯身伏在她心口的位置,开始一点点唤回沉睡了四年之久的欲念。
清辉只觉那轻微的触碰像是燎原的火种,所过之处无不炙热燃烧,又像是投湖的石子,一波接一波泛起心头的涟漪……
他……好生可恶……
意志最为薄弱之际,她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叹息,随即如梦初醒般,以手掩面。
“别挡……朕要看着你的脸。”
大手从容地捉住两条细瘦的手臂,牢牢固定到了头顶上方。
她眨了眨眼,忍着莫大的羞赧与他对视,面前人眉梢眼角皆带了温润笑意,继而毫不犹豫地再度逼近……
清辉觉得自己像一尾失水的鱼,渴意从喉咙一直蔓延至身体各处,她此刻无比渴望重回一汪碧潭。
再多给些水吧,她就快要死了。
再多给些水吧。
清辉咬唇,又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这夜何以如此漫长!
良久,当如雪的肌肤缀满了绛紫色的印记,当女郎的面色染上蔷薇的艳红,大手忽而抬起了细长笔直的腿。
……
殿外雨声渐息,殿内亦没有一丝风。
雕花黄梨木软榻的罗帐却开始轻微的、有节奏的摇曳。
女郎紧紧攥紧霜白色床褥的手,竟也泛着不自然的微红。
在接连不断的起伏跌宕之下,她承受不住地轻唤出声。
“辉儿,怎么了?”
见她眉头紧锁,徐重稍稍放缓了节奏。
可她只是紧抿了双唇,眼角漾出一点泪花,摇头拒绝回应他的提问。
回应朕!
回应朕!
辉儿!
他在心底呐喊着,他眼下必须得到她的回应,于是强悍地逼问道:
“怎么了,告诉朕!”
意识到她再不开口,这难捱的折磨将会持续不断,清辉忍着煎熬,开口道:“只是……莫名有些难受……”
她的眼神已然涣散,语调里也带了些黏黏稠稠的尾音。
“是么?”
徐重眼眸深邃,唇畔勾出一抹了然的微笑,他徐徐仰面朝天,一颗颗汗珠从脖颈顺流而下……
此种情形太过绮霏,清辉逃也似的移开眸光,转而去看头顶层层堆积的纱帷和罗帐,纱帷是透光的蝉翼纱,罗帐则用了绣着竹叶纹的凤尾罗,两根轻飘飘的如意幡,在软榻的一首一尾颤巍巍地摆动。
“辉儿,你得……专心看朕。”
“辉儿……”
“辉儿……”
他一次次唤着她的名字,浓稠潮湿的目光又辗转落到了她的面上,彤云密布的脸,海棠色的唇,她整个人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浅红,美得惊人!
清辉扭头,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数息之后,徐重终于腾出手来,掰正了她的脸,忍着焦灼道:
“辉儿,今夜,是你与朕的大婚之夜。”
“你……须得同朕一起……”
说话间,他不禁又加紧了攻城掠地,汗水不断从额头滑落,又无声地滴落在她白皙剔透的肌肤上,漾成一朵朵水花……
在此起彼伏的攻势之下,女郎终于尖叫出声,以一种狼狈至极的姿态,结束了这一场迷离大梦……
过后,清辉困倦极了,安神药也在此时起了效用,她昏昏沉沉地闭上眼,想要就此睡去。
“好累……”
她柔柔道,半睁半合的眸子写满疲惫。
“不许睡,朕还未妥当……”
徐重眼底的火焰赫然复炙,他一把揽过她的腰,毫不吝惜将她整个人翻了个面,又欺身而上……
女郎已悠悠陷入了新的梦境,在一眼望不到边的浩瀚汪洋之上,她一人一舟随波逐流,被滔天巨浪裹挟着、浮沉着,势单力薄,身不由己,如此周而复始,直至支离破碎……
在此处冷僻幽寒的宫室,年轻的帝王有生以来第一回 跟随心意信马由缰,他恣意驰骋了数回,满腔满腹的执着爱意尽情吐露,长久以来的虚空得以短暂填补,他自云端徐徐回到了人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女郎牢牢锁入怀中,随即昏昏睡去……
第50章 良夜(中) 此事须得节制
清凉殿寝宫, 奋力鏖战了大半个夜晚的年轻帝王,在天明未明之际,终于体力不支, 与倾心渴慕的女郎相拥而眠。
他本该在金銮殿闭宫思过,却在暗卫的掩护下,胆大妄为地夜叩宫门,躲过了无数双眼睛, 彻底投入绮丽多情的温柔乡。
身旁女郎的温柔解意, 即刻间击溃了这世间所有的狂风巨浪,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内心的愁绪, 也抚慰了他寂寞的夜晚。
徐重足足睡了一整个白昼,睁眼之时, 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淡下来。
在望向熟睡女郎的那一刻, 徐重心中再度泛起绵延不断的情意,大手抚过女郎姣好的睡颜, 满心满眼皆是她在自己身下失了端方、楚楚可怜的柔媚模样。
那模样太过招人了。
徐重心痒难耐,忽的还想再看一回。
经过一整个白昼的休养生息, 他暗忖已恢复了七八成的体力, 待辉儿歇息妥当, 与她再来上三回,也不是不可。
如此, 这罢朝思过竟也不是件坏事。
这样想着,他信手撩起她的一缕发丝,乌发在指尖绕成了圈, 好整以暇地等待她醒转过来。
清辉醒来之后,目之所及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徐重侧身躺在自己身旁,墨发披散, 上身袒露,眉目沉静如水,正凝神端详自己。
也不知他看了多久。
这亮得惊人的眼神,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只因她的身子着实是酸胀不堪——比起四年前山间别院的初回,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稍微动了动身子,不仅浑身上下酸软得要命,某几处还残留着一些黏意,像汗水和其他什么的混合,附着在肌肤之上,令人格外不适。
她用锦衾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瓮声瓮气道:“陛下,臣女、臣女想沐浴。”
“屏风之后,水已备好了。”
徐重知她不自在,自行披了寝衣从榻上起身——在她醒过来的半个时辰前,他已沐浴过了,及肩长发仍带了些湿意,在月白色寝衣上留下了一小片水痕。
清辉四下环顾,昨夜太过匆忙,自己的寝衣、抹胸和小衣,全扔在了近旁的地上。
“陛下,可否请您把臣女的寝衣递过来……”
虽已重温旧梦,此刻,她仍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赤着身子。
徐重随意坐靠在外间的罗汉榻上,盯着罗帐之中的窈窕身影,不以为意道:“这寝衣已然污秽,屏风后备了干净的,你先去沐浴便是。”
“对了,往后在朕面前,不必称‘臣女’,称‘我’便是。”
关系好不容易恢复如初,一句“臣女”又平添了几分距离。
清辉小声应了一声,披着整条锦衾下了榻,飞快捡起那件寝衣,勉强裹住自己,疾步朝屏风后行去。
桶内的水冷热适宜,她径直入到水中,一通浸泡过后,周身的酸胀登时缓解了不少,清辉长出了一口气,随手拿过擦身的帕子,细细擦洗全身。
甫一抬手,她不禁吓了一跳,手臂内侧竟缀了几道绛紫色的印记,再一细看,不仅是手臂,锁骨、心口、小腹、两腿……这欢好的痕迹比比皆是,清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显然是故意留的,若这些痕迹被茯苓发现了……
清辉又开始头疼了。
想着徐重此刻就在屏风之外,清辉火速洗过身子,穿好寝衣,又刻意披了件披风,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这才慢悠悠地从屏风后出来。
“陛下,天就快亮了,您待会还得上朝,不如,先行离宫准备。”
她做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善解人意地说了一番妥帖话。
徐重拧眉,瞥了一眼窗外黑黢黢的天色,不觉有些好笑:“辉儿,你可知眼下是什么时辰?”
“大致快卯时了吧。”
清辉稍稍估算了下,徐重昨夜大致是戊时到的,她二人在榻上大致纠缠了一个时辰,嗯,差不离,眼下该是卯时。
闻言,徐重缓缓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朝她曲了曲手指。
“不对,你过来,朕细细算与你听。”
记起昨夜他狂狼的模样,清辉心生畏惧,迟迟不愿挪步。
“怎么,怕了?朕又不会……吃了你。”
怎么不会!
昨夜,已然将我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清辉蹙眉腹诽道,她眼下周身各处还酸痛得紧,两条腿颤颤巍巍的、根本走不动道,眼见徐重目光炯炯地看将过来,心头一慌,赶紧扶着沿途的桌椅,绕着那架罗汉榻走回了内间。
徐重笑意加深,轻松地从罗汉榻上跳下,不紧不慢地跟了进来。
“朕知道,你是在怪朕……不够怜香惜玉?”
他几步靠近:“朕只想告诉辉儿,你算错时辰了。”
“昨夜,朕不辞辛苦,彻夜劳作,直至拂晓,方才将你这身子伺候妥当。”
他沉沉笑道:“眼下,已是酉时了。”
竟已是酉时!
算下来,竟与他荒唐了整个晚上!怪不得,这浑身就如同散了架一般!
清辉面红耳赤,久久不应。
徐重继续道:“四年前,你与朕皆是头一回,彼此难免有些生涩……不知这一回,辉儿可有尽兴?”
他好生可恶!又来说些孟浪话!
清辉羞愧难当,当即躲进罗帐,将红透的脸深深埋进锦衾之中,不愿与他言语。
“若还未尽兴,朕尚有余力,辉儿不妨与朕,再来上三回。”
他紧跟着钻进了罗帐,与她并排靠着,巧舌如簧地诱引。
“不可,我委实乏了。”
清辉一口回绝,心道:昨夜不是才荒唐了整夜么?怎么堪堪过了一个白日便又要如此?这人是不知倦的么?
想了想,这回绝得太过干脆了,又勉强找补道:“陛下,我听闻,此事须得节制。”
“你人杵在这儿,你叫朕如何节制?”
徐重也不欲与她多言,扳过她细弱的肩头正想再细细劳作一番,却听她惊慌失措道:“陛下!昨夜之后,这榻上的床褥锦衾全都污秽不堪,陛下龙体矜贵,万不可因此辱没了陛下。”
为了不侍寝,这理由找得也太过牵强了吧。
徐重冷笑:“那你说如何是好?”
“自然,自然是先将这榻上之物逐一洗净、晒干、熏香之后,改日再做打算。”
恐怕又被他一把按在榻上,清辉急忙起身,忙不迭地退出了罗帐。
“若朕偏要今日与你再来一回——”
徐重伸手扯住她寝衣的下衽,看着一脸紧张的女郎似笑非笑道。
清辉面上旋即浮起一丝为难之色:“陛下乃是君子,君子好洁,自然不可与秽物共处。”
“可辉儿方才已沐浴更衣,怎可称之为‘秽物’?”
“辉儿全身各处无不香气怡人,朕甚爱之,又岂会嫌弃?”
清辉差点哭了出来,这好说歹说,他今夜是非得再来一回了?
遂放弃挣扎,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回。”
“一回?”
徐重不解。
“一回,今夜只许再来一回。多了,我承受不住。”
清辉郑重其事地解释道。
“这榻上之欢,分明是朕在辛苦,你有何承受不住?”
徐重笑:如果可以,他真想把面前女郎的脑袋瓜掰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何种构造。
“陛下天赋异禀,非寻常人可比。”
她彻底没辙,没好气道。
“据朕所知,辉儿此生惟有朕一位情郎,又怎知朕与旁人不同?”
清辉暗道说多错多,每一句话皆被这有心刁难的帝王找茬,斩钉截铁道:“今夜只此一回!陛下若是答应,我便奉陪。若是不愿,陛下自行回宫便是。”
眼见她一脸决绝,徐重只得答应下来:“一回便一回罢,待会儿,可不许再遮遮掩掩。”
清辉一咬牙:“那您待会儿可得快些了。”
徐重哭笑不得。
谈妥了条件,徐重还是兴味盎然地将她一把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外间走去。
眼睁睁看着徐重即将走出寝宫,清辉瞪大双眼,紧紧揪住他的衣襟:“陛下……为何不在这榻间行事……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辉儿方才不是说床榻污秽么,那咱们索性换个地方。”
徐重勾唇一笑,幽深眼眸里满是算计之色:“朕就不信,这偌大的清凉殿,还找不出一处干净地方。”
“……”
他加快脚步朝大殿方向走去,清辉缩在他怀中,后悔得一筹莫展……
入了灯火通明的大殿,徐重像上回那般,将清辉轻轻放倒在蟠龙金毯上。
长宽三丈有余的蟠龙纹缂丝金毯,将一袭月白寝衣的她衬得格外娇小素净。
清辉攥住徐重的衣襟,仰面徐徐躺下,身下是柔软温暖的金毯,眼前是用尽心思诡计再度得逞的徐重,而徐重身后穹然高起的繁丽藻井,犹如一只巨大的眼睛,正注视着殿上人的一举一动。
清辉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顷刻间,徐重已朝她贴了上来,在她耳边轻声道:“辉儿,你可知上一回,朕是费了多大力气,才忍住……不在此将你占有。”
女郎身上的寝衣再度被缓缓褪下——
作者有话说:吃了火锅再来道小甜点吧。[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