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她们的主心骨,在乘船离开许州的那个夜晚,离奇地消失在了淮水之上。
第一个发现清辉失踪的是卉儿,她前一晚早早睡下了,翌日天明,她来到清辉和小五的房舱,推开房门,屋中只有呼呼大睡的小五,而姑娘的榻上,除了依旧整齐的床铺,便只留一只姑娘随身携带的包袱。
船行一夜,姑娘竟是整宿未归?
卉儿心里登时慌了,急急唤醒小五,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随即,小五、卉儿、珍娘便分头将整艘航船寻了好几遍,始终一无所获。
万般无奈之下,小五找到了船家,在威胁报官和许以酬银后,见多识广的船家透露:昨夜临出发前,他是看到有位像是喝醉酒的青衣郎君被一老一少两位妇人搀扶着带下了船,天黑风急,看得不甚分明。
姑娘被两位妇人带下了船?
三人大惊失色,珍娘将一枚碎银硬塞进船家手中,询问是否可以立即停船靠岸让她们返回寻人。
船家收了银子,干脆向三人交了底:航船既已出发一时半会靠不了岸,即便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起码也得费上四五日功夫,可这一来一回,掳人的歹人怕是早就走远了,又如何去寻?何处去寻?
说到最后,船家意味深长道:“本就隐隐听闻许州码头近来有些不太平,暗处多了不少生面孔,看着像是官府中人,不知是否冲着你们那位朋友来的。”
闻言,三人心灰意冷,猜测姑娘是被她父亲派人给抓了回去,虽无性命之忧,今后要再见姑娘一面,可就难了。
三人回到房舱商量今后的去处,小五提议先回京畿,寻着机会去薛府打听打听。一向怯弱的卉儿却出言反对:“姑娘既是被悄悄带走的,说明薛府不想惊动旁人,若你前去寻人打草惊蛇,恐怕连我们也会被押送衙门,扣上个诱拐高门贵女的罪名。”
珍娘思之也觉不妥:“姑娘费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带我们逃出京畿,若是贸然折返,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终,还是卉儿拍了板:“在许州那晚,姑娘曾告诉我‘此去岭南,便是回家,咱们只管朝前走,莫回头’,我想,咱们就听姑娘的话,照原本的打算先去岭南。京畿那边还有些估衣铺的熟客,等过些时日,咱们不妨去信打听姑娘的消息,若能得到姑娘回信,再将我们在岭南的落脚处告知姑娘,以姑娘的聪慧,若能及时脱身,定能来此与我们汇合。”
这也是她们选择“逢简”落脚的原因之一,“逢简”有处码头,可由许州径直顺水而至,姑娘若是能来,此地不难寻找。
于是,三人一面振作精神在水乡落脚,一面寻找各种机会打听姑娘的消息,可发出了数封信函,皆是石沉大海,未有回音。
这日,卉儿再一次前去码头找相熟的船家询问京畿是否有回信,仍是杳无音讯。
一想到珍娘、小五还在鱼行眼巴巴地等消息,卉儿不禁抹了泪,这一回又要让她们失望了。
她抬眼望向天边那轮明月,无声道:姑娘,您如今究竟身在何处,卉儿真的好挂念你……
***
与此同时,浩浩荡荡的巡狩队伍赶在天黑之前,在一处新修葺的行宫停驻修整,随着夜幕降临,大部分随行人员陆续歇下。
整片行宫静谧无声,唯独帝王所在的寝宫,仍是烛影摇红。
沐浴过后,徐重掀帘入内,满室弥漫着清幽醉人的沉水香。
放眼望去,着一身月白寝衣的女郎披散长发,端庄地坐在榻沿,对着榻前燃了一半的灯烛怔忪出神,女郎面沉似水,似在思忖着什么。
徐重缓缓行至女郎跟前,女郎抬眼,眼波流转,唇边牵出一抹淡然的微笑:“辉儿参见陛下。”
她欲起身行礼,却被大手按住肩头,又坐回榻上。
“辉儿方才在想些什么出神?连朕进屋也未曾发觉。
眸光落在徐重笑意拳拳的面上,清辉心道:自然是想着如何摆脱这日日侍寝的苦差事。
“陛下,辉儿只是在想,今日既已出宫巡狩,那宫里的规矩可还算数?”
她极乖巧地问。
徐重随意道:“此处虽为行宫,毕竟是在宫外,较宫里规矩少了许多,辉儿不必再守着那些繁文缛节。”
“那……陛下所指,也包括侍寝的规矩么?”
她继续不解道。
徐重会意一笑,指尖轻抬起她的下颌,俯身靠拢。
“自然,不在其中。”
“如此,辉儿须得问问陛下,此时站在辉儿面前的,究竟是色令智昏的凡夫俗子徐重,还是国事为要的天子徐重?”
她毫不顾忌地直呼天子的名讳,甚至将他比作“色令智昏”的凡夫俗子,令徐重于诧异中油然生出一丝好奇,竟未去计较她的大不敬之罪。
“辉儿,以朕所见,这二者并无区别。在外人眼中,朕是天子。可在此,朕不过是个只想与美人一亲芳泽的凡夫俗子。”
“可辉儿并不这般想。”
清辉正色道:“此去梁洲,是为了维护大衍边疆稳固,陛下身为天子,理应为此殚精竭虑,岂能在夜阑人静之时沉醉温柔乡,此番做派绝非明君所为,亦将辉儿置于迷惑圣心的难堪境地。”
“辉儿不愿做妖妃,亦不愿陛下背负沉湎美色的骂名。”
她垂了眼眸,神色黯然。
徐重望定榻上女郎,沉默片刻,温言安慰道:“此时此地,身边皆为近臣,何至于传出恶名?辉儿着实不必过虑。若辉儿忧虑,朕会下令他们噤声。”
“陛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陛下乃不世出的明君,辉儿不想陛下因辉儿之故,再度引出一场风波。”
立后之憾,历历在目。
徐重心有所动:“那辉儿的意思是?”
“即便眼下在行宫,也还请陛下依照宫里‘三日一回’的规矩行事,不可逾矩。”
她郑重其事道。
徐重这才恍然大悟:绕了一大圈,她原是此意。
辉儿她,不愿侍寝……
侍寝,即意味着君王的恩宠,更重要的是,侍寝极有可能拥有皇嗣,甚至诞下九五至尊,堪称后宫女子至高无上的荣耀。
辉儿为何偏偏不要这天大的恩赐?
为何?
为何?
辉儿莫不是,已经厌弃朕了吧?
徐重百思不得其解,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温柔笑道:“辉儿一心为朕的名声考虑,朕应下你便是。往后,便照着宫里的规矩,三、日、一、回。”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那四个字,随即,他小心翼翼道:“朕心头仍萦绕着几处疑问,亟需问问辉儿。”
“陛下请说。”
冒着大不敬之罪,搬出了前朝国事、后宫规矩说服徐重,总算得以免去了日日侍寝的苦差事,清辉极爽快地点了点头。
“朕如今不过二十有四,正值春秋鼎盛之时,贪图榻上之欢,是否有错?”
“……倒是人之常情。”
“以辉儿所见,朕在榻上,可有言行不妥帖之处?”
自然是极不妥帖,不仅言语轻薄,行为放浪,姿势庸俗,还时常出尔反尔,总之不是好人!
清辉心中怒斥,面上却抿唇不言。
见她沉默,徐重又道:
“若无心惹了辉儿不痛快,朕自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只盼,辉儿莫要厌弃朕、厌弃此事。”
他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清辉,黑眸里似藏了一汪碧泉。
清辉不敢与他正面交锋,深吸了一口气,小心斟酌道:“辉儿与陛下倾心相慕,又怎会厌弃陛下。”
……不过,若是此事过于泛滥,也难说!
“那辉儿是厌弃此事?”
徐重追问道。
自然!再好吃的珍馐,日日吃也会腻!何况被人逼着吃!
“……也非厌弃此事。只是此事实在过于泛滥,既于陛下龙体无益,于辉儿亦难承恩。”
她委婉道。
徐重大惑不解:“可朕每每于极乐之时细细观察,辉儿分明是乐在其中。”
构陷!这纯属构陷!
清辉气急败坏,只得别过脸低声道:“陛下,您莫不是在与辉儿说笑吧。”
徐重充耳不闻,长叹一声:“辉儿可曾想过,朕是有不得已的缘由,才非要不辞辛劳夜夜如此。”
“什么缘由?”清辉奇道。
“朕要皇嗣。”
“朕要与辉儿的皇嗣。”——
作者有话说:晚到的爱,请收下[狗头叼玫瑰]下章就该去到梁洲了,老熟人新人齐上阵[好的]
第57章 妖妃 只能留一个?
他说, 他要皇嗣?
清辉万没料到徐重会想出这个由头。
自然理所当然,无可辩驳。
她当即愣在原地。
他在她耳边低低道来:
“朕的身世,辉儿大约有所耳闻, 朕并非先皇骨血,只因先皇膝下无子,故而不得不从宗室之中挑选养子继承大统。”
“隆安八年,朕与废太子徐兆一同被挑中进宫。那一年, 朕七岁, 徐兆九岁。直至隆安二十一年徐兆被废,朕与他, 整整明争暗斗了十四年。”
说到此,徐重幽深的双眸流露出一份悲凉。
“在这期间, 先帝始终冷眼旁观, 可以说,他默许甚至纵容了我们互相残杀, 毕竟,我们皆非他的骨肉血脉, 说到底, 先帝只想要一个冷酷无情的帝王, 一个合格的王位继承者,而非寻常之家父慈子孝的天伦之乐。”
清辉静静倾听徐重的回忆。
“朕常常在想, 但凡我们身上流有先帝的血液,或许,他不会如此冷漠残忍地对待我们。”
“故而, 朕绝不容许,朕的继任者为了那一尊王位自相残杀。为了最大限度的规避此种可能,朕在成为太子那一日便下定决心, 若朕得以继承大统,朕此生只能有一位妻子,朕的所有骨肉,皆由此人所出,以血脉手足为牵制,阻拦朕的子嗣自相残杀。”
言毕,他攥紧清辉的手,看着她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如水明眸:“你是朕唯一的妻子,也是朕所有骨肉的娘亲。”
清辉的心,剧烈跳动。
“若朕此前操之过急,令辉儿你无所适从,朕此后,自会竭力忍耐,三日一回,朕决不食言。”
那双眼,刹那间亮得出奇。
清辉心道,原来这便是天生的帝王,极善于隐忍、蛰伏、蓄谋,更擅长攻心,若他有心成事,这世间大抵无人可以拒绝他,唯有听他的号令臣服在他的脚下,抑或,死在他手上。
她手心冷汗涔涔,自觉自己方才那一番自视高明的说话,在他面前不过是雕虫小技不足道也,徐重如今对她的包容,已远超出了帝王的限度。无论是当初几次三番欺骗于他直至逃离京畿,还是今日拒绝侍寝,他一次次宽宥她、赦免她……对她,徐重确为真意。
意识到这一点,清辉反而更加迷惘:那么以后呢,又该如何?究竟是克服自己的心结,全心全意地臣服于这样一位强者,恭顺他、取悦他,在他的羽翼之下安然度日,还是遵循自己的意志,尽力挣脱他的束缚?
她一时竟也无法抉择,终以沉默作答。
“好了,朕的辉儿,别再为此事愁眉苦脸。”徐重将她揽入怀中,轻柔地抚摸她冰凉的长发:“辉儿说得对,为了朕和辉儿的好名声,巡狩期间,朕还是逼自己做一位明君吧……等回了宫,再来细说你我之事,如何?”
说罢,徐重不等她点头,便吹灭灯烛,打落罗帐,将心神不定的女郎紧拥入怀,心道:今夜,姑且就这么相拥而眠吧。
那厢,在寝宫外等着送水的六安,眼见寝宫灯烛尽灭,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陛下不是预备临幸薛婕妤么?怎的早早就睡下了?莫不是,巡狩太过劳累,忽而就没了兴致?”
既然不必陪陛下鏖战,他也便收拾收拾回屋睡觉了……
不多时,耳听枕边人已然酣睡,徐重于一片漆黑之中缓缓睁眼:
原是如此啊,今日,若不是辉儿误打误撞拒绝侍寝,他又岂能洞悉太后执意命辉儿随行巡狩的真正意图……原来,太后对辉儿的戒备与敌意,一刻也未曾消退。
即便他如今足以保护辉儿,可他也不敢确认,太后那边,是否还在暗暗预谋其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容忍太后多久,一边是恩重如山的同盟,一边是倾心相慕的妻子……难不成,太后和辉儿,最终只能留一个?
***
晚膳时分,长安殿侧殿,一位长身削肩的宫娥,直挺挺地跪在罗汉榻前。
榻上之人正是屈秋霜,她悠然自得地舀起一勺银耳雪梨羹汤,凝视着汤匙内晶莹的汤汁:“银蕊,你先说说,我今日为何单独将你唤来。”
银蕊略一思忖:“太后娘娘,银蕊今晨在传您口谕时错报了时辰,令薛婕妤迟迟不至,险些酿成大祸。”
听罢,屈秋霜只是冷笑:“你且跪着吧。”
半个时辰后,银蕊已是双腿僵直,面色灰败。
屈秋霜道:“银蕊,你再说一遍,你今日错在何处。”
“太后娘娘,是银蕊嫉妒薛婕妤独得圣眷,故而在传口谕时故意晚报了两刻钟。想令薛婕妤延误吉时,让陛下对她不满。”
闻言,屈秋霜不屑一顾道:“银蕊,你还是不知错在何处。”
眼见还要罚跪,银蕊连连磕头求饶:“太后娘娘,是银蕊手段拙劣,银蕊在传口谕时清凉殿多人在场,留下了证据,若,若薛婕妤有心计较,陛下定能查到是奴婢所为,便会牵连太后。”
“又错了,继续跪。”
屈秋霜摇头:“银蕊,你一向机灵,怎的这一回如此愚蠢。”
没过多久,银蕊支撑不住,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滚落,猝然扑倒在地。
魏嬷嬷在旁看着,目露不忍,壮着胆子道:“娘娘,再跪下去,银蕊这两条腿……就废了。”
屈秋霜丝毫不为所动,轻蔑地朝银蕊啐了一口:“银蕊,你既是我的贴身宫女,我对清凉殿究竟如何,瞒不过你。上一回册封婕妤,我故意令清凉殿在外等足了半个时辰,此乃小作惩戒,我既做得出,便已有了善后的谋划,一切皆放在明面之上,连陛下也无可指摘。可你今日却自作聪明篡改我的懿旨,自以为可令清凉殿出丑,差点延误了陛下巡狩的吉时,你说你错在何处。”
“贱婢……贱婢错在……”
银蕊仍是不明。
“错在险些误了陛下,误了国事。”
“我与陛下相互扶持至今,岂能容你坏了陛下大事。”
屈秋霜面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罢了,既是将死之人,我再教你一招,让你留着下辈子用。”
银蕊当即面如死灰。
“你可知我为何要命清凉殿巡狩随行,原因很简单,我要坐实清凉殿妖妃惑主,竟在巡狩期间与陛下夜夜痴缠,扰乱圣心。”
她压低声音道:“银蕊,你说,这莫不是比你那昏招要高明许多?明面上,我甚至送给了陛下一个大大的人情,眼下,他巴不得天天与清凉殿厮混。”
她咬牙切齿地笑,继而施施然下令:“来人,长安殿贱婢银蕊,篡改懿旨,蒙蔽嫔妃,延误吉时,其罪当诛。”
银蕊被拖下之后,魏嬷嬷不禁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亦只能低埋着头,装作听不见渐渐淡去的哭号和求饶——太后娘娘身边的老人,上回杀了七人,这一回又杀了银蕊,谁知道下一回,太后会不会杀她。
她不敢劝,也拦不住。
她想,太后娘娘为了陛下,莫不是已经癫狂了吧?
“魏嬷嬷,你说,眼下陛下,是在行宫批阅奏折么?”
方才下令杀了贴身宫女,屈秋霜的心情丝毫不受影响,一边翘起手指欣赏指尖红艳的蔻丹,一边随意问道。
“陛下一向勤于朝政,眼下定然是在为国事操劳。”
魏嬷嬷只敢顺着娘娘的话往下说。
“想必是如此,今日,裴相拢共送去了整整十一封奏折,皆需陛下连夜定夺,陛下恐怕,顾不上去做其他的事吧?”
她像是在问魏嬷嬷,又像是在自问自答。
其他的事?
娘娘所指的,莫不是……
魏嬷嬷后背惊出一片冷汗,随即攥紧了手里的丝帕,一字一句皆小心翼翼地斟酌:
“太后娘娘,奴婢听闻,巡狩是个苦差事,皇帝陛下须得成日坐在车辂之中赶路,到了行宫,估摸着还得尽快批阅完奏折,哪里顾得上别的事……”
“车辂之中……”
屈秋霜愣了一愣,无意识重复道:“车辂之中。”
“我还记得,那车辂之中,足以容纳两人躺卧。”
她想起年轻时曾随先帝南巡,那时她还是先帝身边最为得宠的仪嫔,为了与她双宿双飞,先帝不惜与皇后翻脸也要将她一并带去南巡。她与先帝成日待在用厚褥子隔绝声响的宽大车辂中,一路上不知暗暗燕好了多少回。
她至今还记得,先帝含笑注视不着片缕的自己,轻轻在她耳畔道:“仪嫔,你莫不是,天生魅惑圣心的妖妃。”
南巡总共三月有余,回宫没多久,她便被御医诊出身怀有孕,她不禁推断,这个孩子,莫不是在车辂上有的……
只可惜,那个尚未成形的骨肉,被先皇后一服补身药,便化作了身下的一汪血水……
从此以后她便明了,除了魅惑圣心取悦君王,这妖妃的爱称无半分用处。须得是皇后,才能掌握后宫的生杀大权……
往事不堪回首。
屈秋霜起身下榻,仿佛一缕即将消散的幽魂,轻飘飘地飘出了长安殿,飘至她做皇后时曾住过的凤仪宫。
银蕊死前,屈秋霜对她说了看似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其实,这话屈秋霜只说了一半,因她早已不再相信任何人。
她为何会将清凉殿送去陛下身边?
只因中秋家宴过后,陛下与她关系微妙,若清凉殿在陛下离宫之时出了任何事,陛下自然会怪罪到她头上。故而,清凉殿若是留在宫中,她反而得护她周全,动她不得。
可若是,清凉殿在随陛下巡狩期间出了事,那,岂不是陛下护她不周?是无论如何也怪不到她屈秋霜头上了,怪只怪,陛下他没那个本事,护住自己的心—上—人。
屈秋霜在幽暗空寂的凤仪宫笑得歇斯底里。
第58章 入局 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
钦安四年十月二十三, 巡狩队伍如期抵达梁州。
此时的梁州已是朔风突起、大雪纷飞。远远望去,城楼、城墙皆蒙上了一片厚重的白芒。
车辂里早早用上了手炉、足炉和熏笼,自然是温暖如春。
清辉透过冒着丝丝寒气的窗纱, 见雪花如春日四散飘飞的柳絮,纷纷扬扬自半空落下,一时玩心大起,偷偷将手指伸出窗外, 随即, 指尖便感受到了朔风的凛冽刺骨。
赶紧将手指头收回,她一边哈气一边大力搓揉, 生怕指头不保,心道:竟真如说书先生说的那般, 梁州的寒风, 足以将人的指头和耳朵吹坏掉。
徐重自案后抬眼,将她这一番鬼鬼祟祟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不禁莞尔一笑,目光随之望出窗外:
这或许是踏足梁州后, 最为轻松的时刻了。
车辂在雪地又嘎吱嘎吱地行了半个时辰, 只听前方隐隐传来男子强作镇定又按捺不住激动的呼号。
“臣李睦, 率梁州大小官员四十一人,叩见皇帝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辉定睛望去,只见大雪之中,官道旁跪着数十位身穿大衍官服的男子, 已不知在此处等了多久,各人的头顶、肩头皆积了约一指厚的积雪。跪在前排正中满面通红、涕泪齐下的中年男子,应是梁州主官李睦, 而在他身后,眸色沉静、身姿挺拔的玉面郎君,不是左子昂,又是谁?
清辉与左子昂月前曾在宫中无意撞见过一回,她被他强行拉到僻静处,好一番言辞犀利的声讨,还被夺了髻边的金簪,心中本就对此介怀不已,见他今日亦在梁州接驾的官员之列,当即便敛了眸光,飞快地避开车窗。
殊不知,左子昂早在众人“山呼万岁”跪拜叩首时,便已瞥见了清辉的身影,见那道绯色身影从车辂窗边一闪而过,他不禁面色微变,显然并未料到她会出现在此,再一细想她眼下在宫中的极难处境……左子昂心下了然——凭陛下对她的宠爱,会将她带在身边照应亦不难预料。
只是,以梁州如今内外交困的复杂局面,即便陛下有心解决梁州之困,也绝非易事……
他倒想看看,这位素来以谋略见长的陛下,会如何接过这烫手的山芋?
左子昂暗暗垂了眼眸。
片刻之后,车辂径直从他面前驶过。
***
梁州地处极北极寒之地,自大衍开国以来,尚未有过帝王御驾亲临此地,此番皇帝陛下临时巡狩,专门吩咐不得大兴土木修建行宫,故而梁州主官李睦只将知州衙门稍作修葺,充当皇帝陛下在梁州期间暂住的行宫。
不多时,车辂缓缓停在距知州衙门尚有两里路的道旁,不远处亦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一睹天颜的梁州百姓。
六安与数位宫人上前摆好踏凳,逐一拂去车辂外壁的积雪,向车辂内恭敬道:“陛下,行宫门口积雪过深,车辂已无法近前,须得换用小轿或步辇入内。”
六安一面战战兢兢地禀告,一面暗骂知州李睦果然是个不会办事的,难怪被靺鞨欺负到了头上,明知陛下即将驾到,怎不提前安排人手清除积雪,陛下万金之躯,怎可在雪中等候?
“掀帘。”
车辂内传来一声平静的说话。
啊?陛下这是何意?
六安瞥了眼已然没过膝盖的积雪:“是,陛下。”
厚实的羊毛毡帘被掀开一角,凛冽的寒风随即无情灌入。
徐重凝眸看了眼帘外的飞雪,从御座上起身。
欲起势,先造势。
“梁州事件”后,各种谣言不胫而走,其中最为甚嚣尘上的,便是靺鞨对梁州虎视眈眈,此番杀死冷彦不过是试探之举,可面对靺鞨的挑衅,梁州主官李睦软弱无能,既不声讨靺鞨恶行又迟迟未能出兵为冷彦讨回公道,成日紧闭城门无所作为。梁州百姓为此议论纷纷、人心惶惶,渐渐对李睦乃至梁州一众官员不复信任。
攘外必先安内,就目前的复杂形势,有什么是比皇帝陛下亲临梁州、解决两国争端更有说服力的安抚呢?
这,便是徐重为解梁州之困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除了徐重和李睦,在场无人知晓车辂受困难行不过是一出早已秘密安排好的戏码。
先是提前数日将皇帝巡狩梁州的消息放出。在巡狩队伍抵达前,暂时放松对衙门附近道路的辖制,引梁州百姓提前在此汇集,并故意不去清理门口积雪,令车辂受困难行,皇帝陛下便可冠冕堂皇地在众目昭彰之下现身。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梁州百姓亲眼目睹大衍无上尊贵的皇帝陛下,为了梁州一方百姓安居乐业,不辞辛劳千里跋涉而来,风雪无阻。
民怨沸腾,攻心方为上策。
“阿嚏——”
车辂实在太过暖和,毡帘一经掀开,寒风呼啸而至,清辉立即裹紧身上那件纹路狰狞的貂皮斗篷。
徐重正要下车,闻声回过头来,扫了一眼在寒风中瑟缩不已的女郎,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在她斗篷之外又覆了一层,对她耳语道:
“辉儿,且随朕下车、破局。”
说罢,他一把掀开毡帘,兀自走入大雪之中,刺骨彪悍的寒风扑面而来,很快将车辂内残余的暖意一扫而空。
须臾,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皇帝陛下的车辂之中缓缓走下一位身披玄色斗篷的羸弱女郎,女郎身若扶柳,勉力迎着几乎将人吹倒的朔风艰难前行,朔风夹带无数颗雪粒,毫不留情地掷向女郎已然冻得泛红的脸,短短几息之后,女郎的乌发和睫羽之上已然覆上一层薄雪。
见状,不仅是站在皇帝身边的六安,就连此刻聚集在此的梁州百姓,亦担心这猛烈的朔风会将女郎刮倒。
六安不住拿眼偷瞄沉默不语的皇帝陛下。
然而,陛下始终面色如常,未发一语。
“这京畿来的娇娇女郎,怎受得住咱梁州的风雪。”
近旁一围观的粗莽大汉,忍不住摇头叹道。
“庞大郎,你这话若是被人传回家中,小心你家那只老母虫,又得让你跪上三天三夜。”
一人接腔打趣道,围观人群随即发出一阵爽朗大笑。
大汉亦憨笑道:“饶是我那膘肥体健的胖婆娘,这天儿也不敢出门,可惜了这位小女郎。”
众人的目光便再度聚焦在女郎身上。
幸而,此时朔风渐止,雪势亦较之前减弱三分,女郎得以顺利穿过及膝深的积雪,站立于一袭玄色常服的帝王身侧。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女郎徐徐转过身来,苍白面容绽放一抹温柔笑意,与神仪明秀的年轻帝王一道,朝着衙门前聚集的百姓微微颔首致意——
台下百姓这才看清她的长相,竟是位世所未见的清丽佳人。
有眼尖的百姓发现,她的裙边以及脚上的羊皮小靴已然湿透,厚重斗篷下的身子亦止不住轻微颤抖,可她依旧面对他们展颜而笑,眉眼之间笑意温婉,令人见之如沐春风。
人群之中,也不知是谁领头喊了一声:“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随即,乌泱泱的人群纷纷跪倒叩首,山呼万岁千岁,声量之高,震得周遭檐上、树梢的积雪纷纷滑落。
不远处,匆匆骑马而至的左子昂,凝神看向知州门口并肩而立、相得益彰的一对璧人,向来轻狂不羁的面上,流露出些许复杂神色。
在这之后,目睹帝后风姿的梁州百姓迟迟不愿散去,反而有愈聚愈多之势,衙役不得不深入人群之中好言劝返……
彰显天威的目的既已达到,徐重紧握住清辉的手,牵着她缓步走入后堂。
一入后堂,得以避开百姓的目光,徐重旋即弯腰将她打横抱起,一面朝正房狂奔而去,一面大声吩咐六安:“速传御医。”
徐重方才在握她手时便感觉到她的手凉得吓人,面上亦是一片不正常的红晕,显然是在风雪极寒之中受了凉。
将她小心安置在榻上,徐重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果然亦是滚烫。
清辉此时仍强打精神:“陛下,臣妾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冷。”
“辉儿,别说话,先躺下。”
徐重说着便去解她脖颈处的系带,将沾了雪水的斗篷从她身后抽出,又脱去湿透的鞋袜、长裙,用锦被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御医怎么还没到?”
他有些焦灼地自言自语,见她虽未言语,整个人却在锦被之下缩成一团。
寒从脚下起,她在雪地里呆的时间太长,这脚,一定是冻坏了。
一时之间,徐重心急如焚,索性解了纽绊,敞开衣襟,将那双冻僵的双足揣入自己怀中,大手覆在冰凉的脚背上,试图靠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
“好些了么,辉儿?”
他一边搓揉冻僵的双足,一边轻声问。
清辉双目微阖,勉强点头。
“陛下,宋御医到了。”
六安引着一瘦削青年入内。
“不必行礼,赶紧替婕妤诊治。”
见陛下衣襟敞开,手中仍握住婕妤的一双玉足,六安和宋御医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
宋御医先是仔细观察清辉的面色,又细细把了脉象,询问是否头痛身痛、恶寒无汗,清辉一一作答后,宋御医这才沉声道:“启禀陛下,薛婕妤是受了急寒,观之暂无大碍,臣稍后会开些散风祛湿、发汗解表的方子,薛婕妤服用后自会痊愈。”
徐重疑道:“如此便可?朕瞧着婕妤手脚冰凉,怎你说得如此轻巧?”
手脚冰凉本就是受寒之表象……
宋御医踟蹰片刻,瞥见六安朝他狂使眼色,遂补充道:“梁州不比京畿,薛婕妤此后切不可再沾染寒气,每日早膳后须服用一碗姜汤驱寒,夜间或畏寒时亦可及时用姜汤泡脚……”
“还有呢?”
徐重又问。
“嗯……每夜就寝前,可命宫娥用汤婆子将床榻捂热……”
宋御医本是个寡言少语之人,在陛下的逼视下,使尽平生所学,将小小寒症的应对之策翻来覆去说了数遍,才见陛下面上担忧之色稍解。
退出正房,宋御医擦了一把额上的虚汗,作揖道:“六安公公,来的路上多谢您提点。”
六安也擦了一把额上的虚汗:“哪里,哪里,这薛婕妤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宋御医,您可得小心伺候着。”
宋御医苦笑着点头,眸中闪过一丝忧色:
从脉象来看,这位薛婕妤身子骨确有些羸弱,观之可不是易于受孕的身子——
作者有话说:勘误:前面章节“梁州”均错打为“梁洲”,因涉及章节较多,暂不做修改。完结后统一改。
进入梁州篇了,摩拳擦掌大写特写[哈哈大笑]
第59章 破局 愿以此身随您勘破此局
安置好清辉, 徐重随即回到议事堂,随行而来的朝臣和梁州五品以上官员皆已等在此处。
除事先知情的李睦外,其余人这时才反应过来, 车辂受困、陛下现身于梁州百姓面前乃是一出事先安排好的戏码。
这出戏无疑很成功。
大衍皇帝的到来,一定程度上挽救一众梁州官员岌岌可危的官声,振奋了风雨飘摇的民心,暂时解开梁州内部的困境, 但这只是开局。
与靺鞨大王乌照的会面才是至关重要, 后续大衍、靺鞨如何相处,能否化干戈为玉帛, 才是百姓最为关心的。
道阻且长。
徐重坐于案后,语气淡然道:“今日之事, 众卿应该业已知晓朕之用意。”
“陛下圣明。”
众臣纷纷敬仰。
此等跟风夸赞不过是例行公事。
徐重扫视左右, 见他颇为倚重的翰林学士阳纲暗自沉吟。
“阳纲,你认为如何?”
被陛下钦点, 阳纲忙道:“陛下此番设计高瞻远瞩、立信于民,微臣佩服不已。据臣在旁观察, 梁州百姓对陛下以及——”
阳纲犹豫片刻, 到底还是咽下了后半句:“梁州百姓对陛下极为信服, 想必梁州城很快便会恢复以往繁荣局面。”
徐重心知阳纲按下不表所指向为谁,当着众臣的面, 他虽不动声色,可心中已然澎湃。
饶是徐重自己也未料到,清辉的现身竟能帮他收服人心!
他再度想起方才那番令他热血沸腾的景象:在梁州凛冽刺骨的风雪之中, 向来弱不胜衣的娇娇女郎,一步步从及膝深的雪地艰难涉过,跟随他的脚步登上台阶, 与他并排而立,接受百姓的欢呼和拥戴。
他不得不承认,在此之前,他更多将她视作从不示于人的珍藏品,抑或是倾心相慕、共赴沉沦的枕边人。
他从未想过她的风姿与风骨亦是所向披靡的武器,她今日收服的岂止是数以千计的梁州百姓,恐怕他年青的臣子,甚至包括他自己,亦纷纷做了她的裙下之臣。
她足以配得上他赋予她的一切,无论是只为她一人疯狂的真意还是他许诺的后位。
徐重心道,经过此事,他的确对她再度另眼相待了。
随后,徐重详细询问李睦关于三日后与靺鞨大王乌照会晤的具体安排,李睦一开始还能侃侃而谈,但一问及细枝末节,李睦便支支吾吾,显然未有十足准备。
徐重压着心中的火气:“李睦,朕且问你,靺鞨那边可是皆通汉话?”
“据臣所指,靺鞨大王乌照及其子孟克、泽哥皆通汉话。”
“可梁州五品以上官员竟无一人通晓靺鞨语,三日后该如何去谈?靺鞨对大衍知之甚多,而大衍对靺鞨,竟是一无所知,若会谈之时靺鞨另有居心,又该如何防范?”
“故去的冷彦,倒是通晓靺鞨语……”李睦讪讪道。
“朕问的是活人!”徐重怒而拍案。
堂下登时鸦雀无声。
这也难怪,对自命为华夏正统的大衍来说,游牧民族靺鞨“非我族类”,何必费心费力去学习其语言、文字。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眼见议事堂氛围越发凝重,阳纲忍不住开口了:
“启禀陛下,微臣知有一人通晓靺鞨语。”
徐重抬头,示意阳纲回话。
“梁州云骑尉左子昂,臣听闻他颇通靺鞨语。”
说这话时,阳纲颇有些不安,先前左子昂曾与陛下新纳的薛婕妤有过婚约,此事朝中几乎人尽皆知,故而面对陛下问话,老狐狸同僚们个个俛首而立沉默不语,也就是他,资历尚浅、城府不深,秉着一颗忠君爱国的纯良之心,还是开了口。
闻言,徐重面色并未缓解,只道:“他人在何处?”
见陛下松了口,李睦道:“左子昂目前是正七品的云骑尉,品阶尚未够格入议事堂,故在堂外等候。”
罗里吧嗦且抓不住重点。
徐重越发觉得这李睦无才无能,白白占了梁州主官的位子。
“宣。”
须臾,左子昂步入议事堂,缓缓行礼:“微臣左子昂参见陛下。”
数月未见,他仪态神色更见沉稳。
徐重开门见山:“听闻子昂你会靺鞨语?究竟是到了何种程度?可是粗通?”
他对左子昂成见颇深,连发数问,竟不像求才若渴,而像是质疑。
左子昂自若道:“微臣精通此语,放眼梁州乃至大衍,无出其右。”
一言既出,堂下众臣皆暗叹此人虽有才名,却未免太过自负。
左子昂道:“陛下可能不知,微臣年少时曾被一伙掳人要价的靺鞨人掳了去,在贼窝里呆了一年之久,微臣日日与他们打交道,久而久之,便学会此语……自从陛下着臣到了梁州,臣便拜了位嫁到梁州的靺鞨女子为师,对此语日益精进。”
徐重曾听岳麓提起过左子昂这一段经历,自他嘴里说出亦是印证了此说法,稍一斟酌,点头道:“既如此,此次会谈你与阳纲陪朕左右,两日后,队伍出发前往黑水,与乌照会晤。”
***
议事堂君臣共商大事,知州衙门的后堂亦是人声鼎沸。
六安公公戴了一顶羊皮毡帽,腰杆倍儿直地站在后堂庭院正中,顶着稀稀落落的细雪指挥若定。
随驾而来的数位朝臣被安排住在介于衙门大堂与二堂之间的宅房之中,侍卫及宫人则分布于吏舍,而知州李睦及家眷所住的后堂则改为陛下与婕妤的寝宫。
宫娥、太监悄无声息地在后堂进进出出,将房内物品逐一替换为帝王的惯常用物。
不出半个时辰,正房俨然变换为金銮殿寝宫。
因着了风寒,清辉不便拖着病体换到东厢房,便暂且在正房外间歇下了,茯苓则兴致勃勃地换了身梁州当地女子的装扮,在左右照应。
“茯苓,你这身行头,看着可真暖和。”
服了御医开的方子,又睡了整个白日,清辉一觉醒来,自觉身子已好了大半,遂从罗汉榻上撑坐起来。
“哎哟,姑娘,您可别动,若被陛下看到了,又要责备奴婢照顾不周了。”
茯苓赶紧来扶。
“小茯苓,我哪有那般娇弱,此番不过是骤然受冻才身子不适……”
清辉小声辩解道。
茯苓抿嘴一笑:“对对,姑娘身子虽弱了些,却是个会谋划的女诸葛,此前要不是陛下亲自出马,怎能在许州将姑娘逮个正着!”
她得了身新衣得意得很,嘴上便没个把门。
“……”
清辉僵在原地:这死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茯苓后知后觉说错了话,赶紧觍着脸凑上前没话找话:
“姑娘您看,我这身衣裳,内里是短袄和棉裤,外面是长及脚踝的貂皮大褂,行动自如,扛冻耐摔,是大师兄专程替我张罗的。”
她讨好道:“姑娘,要不让大师兄帮您也张罗一身。梁州天寒地冻的,奴婢瞅着您出发前准备的衣服,是真扛不住。”
清辉自是想换的,宫里的衣服皆是中看不中用的,四处漏风不说,长裙委地行走起来相当不便。
可巡狩出发那日她私自穿了身骑马装惹得徐重不悦……
遂犹豫道:“瞅着倒是挺好,暂且缓缓吧。”
茯苓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姑娘您瞧,这衣服暖和又轻巧,姑娘有什么可担心的?如今又不是在宫里。”
正说着,议事完毕的徐重悄然入内,将两人关于衣服的对话一字不漏全听了去,审视的目光从头到到尾将茯苓打量一番,评价道:“你这身衣服……失了婉约……”
甚至称得上有几分粗笨,哪里配得上美人?
茯苓笑嘻嘻道:“陛下,茯苓不懂婉约不婉约,茯苓只晓得梁州本地百姓都是如此打扮。”
徐重见清辉坐在榻上虽并未言语,却一直眼巴巴望着茯苓那身衣服,显然是喜欢的,又想到出发那日,他嫌骑马装穿在她身上太过好看,不许她在外人面前再穿,她似乎心里有些不悦,便软了口气:“你这就去帮婕妤置办几身,记住,须得用最好最暖和的料子,御医说了,婕妤受不得寒。”
“是,陛下,茯苓这就去办。”
清辉在旁听着,心里颇有些意外。
徐重坐在罗汉榻对侧柔声道:“辉儿可有好些了?”
“臣妾休息一整日,已无大碍了。”
徐重侧目细细端详她,虽精神好了许多,但面上犹带了几分病容,坦陈道:“是朕的过错,今日车辂受困是朕有意为之,让辉儿受累了。”
闻言,清辉恍然:“陛下此举是为了取信于民?原来梁州局势已如此紧张?”
她暗忖:我既不知,陛下面对的是如此局面。
难怪,那个时刻陛下会说出那句话……
随朕,破局……
她神色忽而凝重起来:“怪不得知州衙门聚集的百姓见到陛下会如此动容,想必这段时间,他们日夜皆活在故土难保的恐惧之中……”
此种恐惧与煎熬,远离战火的人们很难体会,可清辉曾在鹤首山住过十余年,当年启元大乱,鹤首山长宁寺一带亦被战火波及,每每提及那场数十年前的浩劫,寺中僧侣以及附近的山民皆是满目怆然,直言当年惨景真真如武皇帝曹操所写,“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战火起、盛世灭,民不聊生。
她抬眼,望定面前的帝王:“陛下,臣妾薛清辉,愿以此身随您勘破此局。”——
作者有话说:居然开始写权谋了[狗头](所以偶尔会卡一卡,比较费脑子,见谅)
第60章 捂热 梁州的天,黑得早…
她甘愿随他, 勘破此局……
徐重这一生,即使数度濒临绝境,也未如眼下这一刻心神俱震。
自他懂事起, 从来,他便是孤身行路。
七岁入宫,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重儿, 往后的路便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他生来早慧, 入宫第一日便懂了爹的话。
他那时瘦弱得很,比一同入宫的徐兆足足矮了半个头, 两个小人儿站在一起,一个虎头虎脑嘴甜如蜜, 一个苍白羸弱沉默寡言, 自然是徐兆更招人喜欢。先皇后一眼便挑中了徐兆,直夸他名字取得好, 当天便将他带入了凤仪宫,徐重则背了只小包袱, 跟着位形销骨立的老太监去了清凉殿……此后很长一段时间, 他白日是徐兆的伴读、陪衬, 夜晚独自呆在偏僻孤寒的清凉殿,与偶尔路过的一只狸猫为伴。
直到太傅郭守仪于授业时发现他的聪颖好学, 不时在先帝面前夸赞几句,他才得以进入先帝的视线,亦因这几句夸赞, 恩师郭守仪得罪了先皇后,不久便被先皇后找由头贬谪地方多年。
他便又成了孤单一人。
即使后来与当时的仪妃、如今的太后秘密结盟,他心里清楚, 一旦他显露一丝败相,太后会毫不犹豫与他割席。
等到斗垮了废太子,自己成了太子,眼中看到的皆是笑脸逢迎,耳里听得的亦是奉承吹捧,他仿佛从静谧无声的孤单走入了喧嚣热闹的孤单,看似什么都改变了,什么都拥有了,内里还是一成不变——夜阑人静之时,他仍会在清凉殿猝然惊醒,那个时候,连那只陪他多年狸猫也早已老死。
真正救他于无边孤寂的,是鹤首山无意间救起的那位小女郎。
废太子殁后,他带了几位亲随出宫散心,游至鹤首山时,听得山道下方传来几声微弱的哭声。
哭得像那只小狸猫似的。
抓心挠肝。
徐重竟动了恻隐之心。
他亲自下到崖底,见到了脏兮兮的小女郎,小女郎缓缓抬眼,泪眼汪汪地对上了他的视线,在对上那双如水明眸的刹那,心弦就此拨动。
他喉头滚动,用自己也想不到的温柔声线问:“姑娘,可还能走?”
“不可了……”
她可怜极了,生怕他将她抛下,把他伸出的手攥得死死的。
徐重也不知她是哪来的胆量,敢毫无顾忌地信赖一个陌生男子——尤其那男子看她的眼神,并不清白。
这一回偶遇后,他便存了一颗不良的居心,一面吩咐亲随打听小女郎的来历喜好,一面找了山下一处的民居住下,每日在小女郎的必经之路等着,就这么一点点接近她、讨好她,直至她也对他动了心,四十三日后的傍晚时分,在那间破败的山间别院,徐重得偿所愿……
他那时对她已近疯魔,什么皇宫,什么王位,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他一门心思与她厮守,无视屈皇后三番四次发来密函催促他及早回宫清算废太子的拥趸,只道他在外休养,暂无归期。
于是,在与她彼此交付后的翌日清晨,他等来了十三年未见的爹,那个将年幼的他送入皇宫,只留给他一句“靠自己”的亲爹。爹命手下将他打晕带走,将他视若珍宝的、象征小女郎处子之身的染血丝帕随意扔入山涧之中……
自那天起,徐重与小女郎,失散了整整四个年头。
如不曾遇见,怎会渴望占有?
如不曾得到,又何惧失去?
往后数年,于徐重来说,得而复失是世间最最残酷的惩罚,令人生无可恋,唯有心死魂灭。
幸而,上天垂怜,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于千万人中,再次寻到了他的小女郎。
过去与当前渐渐重叠模糊,小女郎的脸,从天真烂漫到沉静如水,皆是他此生挚爱,终其一生,永难泯灭。
徐重只觉浑身的血已然沸腾,身体里每一处都在叫嚣着须立即对面前这人释放满腔满腹的爱火,如若不然,他会死。
他偏头便吻了上去。
清辉始料未及,边躲避他的唇舌边以手推却他的胸膛:“陛下……莫让臣妾过了病气与您。”
“不怕。”
他蹭着她的唇角强词夺理道:
“朕一向身体康健,再说,御医说了……得把床榻与你,一同捂热。”
“明明说的是用汤婆子……”
他轻快地啄吻她最怕痒的颈后。
“朕难道……不比……那汤婆子好使?”
他反问道。
旋即,清辉一阵天旋地转,竟被他连人带被圂囵抱起,步伐稳健朝榻上行去。
见他动了真格,她羞红了面色:“可眼下才过酉时啊。”
“梁州的天,黑得早。”
话音未落,他手已落在她脖颈间,动作轻快地解纽绊:“三日一回,辉儿莫不是要食言。”
“陛下,我月信已至……”
清辉故意逗他。
“别蒙朕,朕记得清楚,分明还有十日,至少还有三回。”
清辉苦笑不已:“陛下,还真是,心细如发。”
“辉儿的事,朕样样放在心上。”
“辉儿若是想躲了这差事,便只有尽快怀上皇嗣……若要尽快怀上皇嗣,这三日一回,怕是远远不够……”
他笑得人畜无害:“辉儿,你尽管选,朕由着你。”
得了,早死晚死,早晚得死在他手上。
清辉索性主动攀住他的肩头,极娇妍地一笑:“陛下可是要捂热我?”
“对,朕今夜,定会让你身子暖和起来……”
他眸色骤然一深……
这厢两人耳鬓厮磨,罗帐翻飞。
那厢,茯苓肩扛手提,一路哼着小曲满载而归。
什么貂皮大褂、狐皮围脖、羊皮护膝、短袄、棉裤、羊皮长靴,梁州最好的成衣铺子、鞋铺被茯苓谨遵皇命席卷一空,为此笔额外开支付银两的自然是岳麓。
岳麓倒是爽快掏了银子,一路上千叮万嘱:“待会儿东西送到了,师妹你可要把话带到,这可是师兄我为陛下尽的忠,一共是十两银子。”
“师兄,怎的你的忠心就值十两银子?你这副统领一年的本俸,听说是百两银子,还不算职钱和添支。”
茯苓揶揄道。
“你这丫头,何时对我的俸禄盘算得这般清楚,饶是我夫人,也未像你这般精明……”岳麓嘟囔道。
茯苓两手叉腰大笑:“大师兄,你也不瞧瞧我如今的靠山是谁?姑娘说了,咱们女子赚钱不易,银钱可得掌握在自己手上,以往大师兄你替我收着历年的俸银,拿去买地买铺面我未曾过问,过了今冬我便十四了,你以往替我收着的银两统统与我,赚得的银两也分予我,往后啊,我自己的银钱自己使唤。”
此事她蓄谋已久,找着机会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我就知道,此事定然是婕妤撺掇的。”
岳麓跟在她身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还是他安排小师妹跟在婕妤身边的,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茯苓一路轻快地穿过大堂、二堂和后堂庭院,行至正房前,房门像她走时那般虚掩着,她双手不得空,只得抬脚轻轻将门推至半开,自己便灵活地钻了进去。
自从到了清凉殿,她很是学了些宫中的规矩,其中一条便是:
行路须得静静悄悄,以免打扰主子休憩。
眼下虽才酉时正刻,天色已全黑,她便自然放轻了脚步。
她一路悄无声息地走至外间与内间的交界处,终隐隐觉察出了几分不对劲。
有人在低低的啜泣。
声音柔柔的,像只小狸猫。
又听见陛下含笑道:“卿卿,朕错了,朕知错了,你就饶了朕这一回吧……”
茯苓双目圆睁似铜铃:姑娘在哭?陛下这是在向姑娘讨饶?陛下趁她不在,欺负姑娘了?
该去打个岔还是装没听见?
她进退两难,便愣在原地。
“说了打住打住,你偏不停,有你这般欺负人的么?”
姑娘边哭边道,听起来很是委屈。
“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茯苓蹙眉:嘴里是在认错,可那语气却一点也不像认错,听起来倒是挺得意的。
“辉儿,好辉儿,等茯苓回来,咱们再叫一回水。”
闻言,姑娘突然停止了啜泣,急道:“为何又要叫水……更何况,茯苓年纪还小,以往此事皆是避着她的,你莫要让她送水。”
“好好,朕亲自去要水,可好?”
听到这里,茯苓觉得自己应当主动为主子分忧了,遂轻声道:“陛下,婕妤,茯苓已经回来了,茯苓这就去备水。”
她甫一出声,内室半天没了声响,只听得一阵衣物窸窣声。
她便又试探着说了句:“那茯苓出去备水了?”
随即,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听得房门轻轻合拢,尚留在榻上、满面红晕的清辉窘迫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方才这榻上的一番对话,全然被这尚未知晓人事的小丫头给听了去,她以后该如何面对她啊?
羞愤的目光遂径直投向面前一脸无辜的局内人。
“朕错了,朕真的又错了。”
徐重无可奈何道。
***
因着后堂伙房还在准备晚膳,宫人们忙成了一锅粥,茯苓并未取到热水,只得舍近求远去了二堂寻热水,端了盆热水边走边嘀咕。
“陛下与婕妤倒是奇怪,又未到就寝时候,便叫了水,莫不是婕妤身子不适,要早些歇息?”
她匆匆忙忙地拐进后堂,殊不知方才一番自言自语皆被擦肩而过的玉面郎君给听了去。
郎君的面色,登时变得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