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贴身丫鬟这么一说,润水缓缓抬头:“怎么?他还……兹扰过你?”
丫鬟先是蹙眉点头,随即又慌忙摇头否认:“也就一回,那日姑娘不在屋子,姑爷吃醉了酒,把奴婢看作了姑娘,硬要奴婢伺候他……”
柴聪的酒量,她是晓得的,哪里会轻易喝醉,怕又是借酒装疯欺负人。
润水心道:原来,这整座宅子里,只剩她一个糊涂蛋。这阖府上下,指不定在偷偷看笑话呢。
见她脸色越发难看,丫鬟好言相劝:“姑娘,听夫人的话,忍忍便过去了,这日子总归要过下去的。”
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听娘的话么?
即使无比确认身畔之人猪狗不如,还要再说服自己忍下去么?
润水泣道:“我是一刻,也忍受不了了。”
她再度想起姐姐与她说的那番话:对施以侮辱、伤害之人,哪怕是至亲至爱,须得逃离,甚至反击,唯有如此,才算得上活着。
如若不然,便只能就地化作一条行尸走肉,没有尽头地忍受着。怀揣着渺茫的希冀,期待他有一日良心发现,设想他会因为自己的苦苦等待而心怀感激、痛改前非,而不去管这一日是否会真的到达。也许等到至死那一日,这人也不会悔改半分。
她哭得更伤心了,又怕被人听见,只能蒙在锦被里呜咽,面前的被褥很快濡湿了一大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哭累了睡着了。
“水儿,水儿。”
她是被人叫醒的,迷迷糊糊中,有人轻摸她的脸。
润水睁眼,竟是柴聪,他衣衫齐整地坐在榻前,装得像个温柔体贴的夫君,与方才在书房与丫鬟厮混的浪荡样子,判若两人。
“水儿是几时从宫里回来的?见到明妃娘娘了么?”
面上是殷勤的笑。
“见着了。”润水冷冷道。
柴聪紧接着问:“夫人可有寻着时机,与明妃娘娘提为夫之事?”
进宫前,柴聪千叮万嘱,要润水求明妃在陛下面前,为柴聪多说几句好话。
润水直盯着他的眼睛:“时间仓促,只提了一嘴,姐姐说,下回去时,再细细与她道来。”
柴聪眼珠子一转,道:“也是,毕竟才谋了太常寺汉赞礼郎,纵是破格擢升,也须得耐住性子等,纵然是子昂兄,也得去那苦寒之地挣功名,何况我。”
说着便伸手来扶润水起身。
润水推开他的手,自行坐起:“夫君又是几时回来的?”
“才回来,一回来便急着来看夫人……不知夫人打算何时再去拜谒明妃娘娘?”
“夫君想我何时去?”
润水观他言谈举止无不恶心非常,便故意问他。
“你今日才去过,若去得太勤,免不了招惹闲话。要不,过个十天半月再跑一趟?”
柴聪知她一向性情温顺,索性直言道。
“好,便如夫君所愿。”
她应得如上回一样爽快。
“那,今晚,我在夫人房中过夜。”
想着总要给她些好处,柴聪暗中咬了咬牙——半个时辰前,他才与莲儿弄了两回,已是精疲力尽。
润水了然一笑:“不必,夫君今日也是累了,今日,往后,便继续宿在书房吧。”
“也是,也是,今日多喝了几杯,这酒,还没醒呢,今夜就不打扰夫人了。”柴聪暗松了口气,人却还不走。
润水转脸对丫鬟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送姑爷出去,没瞧见姑爷累了么。”
丫鬟赶忙应声,润水又补了一句:“送出门就速速回来,我还有事交待。”
丫鬟一躬身:“姑爷,请——”
柴聪讷讷起身,不明所以地跟着丫鬟出了房门,后知后觉道:
“你家姑娘是怎么了?今日竟急着赶我出门?”
“夫人自然是心疼大人,担心大人操劳过度。”
丫鬟皮笑肉不笑,话里有话道。
等丫鬟回了房,见润水已下了榻,正坐在妆台前发呆。
“姑娘,姑娘,赶紧拿凉水敷一敷眼睛,您眼睛肿了。”
润水回过神来:是啊,她眼睛这般肿,他是一点也未发觉。
第87章 齐聚(上) 姑娘成了娘娘?
腊月十三这日傍晚, 一艘航船如期停靠在了逢简码头。
卉儿已在码头望眼欲穿地等了许久。
“卉姑娘,你在鱼行等着便是,何苦在这码头受风。”
一位肤色黝黑的年轻男子, 三五步跃到岸上,冲卉儿乐呵呵道。
他便是载卉儿一行人从许州来到岭南的船家,姓王,单名一个航字。这数月间, 卉儿便是托他往京畿送信及打探姑娘消息, 每月总要见三两回。如今,他们已相当熟稔。
“王大哥, 有姑娘的消息了么?”
卉儿开口便问。
王航卖了个关子,从怀里摸出一盒胭脂, 递给卉儿:“在京畿那家有名的胭脂铺买的, 你且拿着。”
两人相识数月,彼此心里皆生出了几分情意, 就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
卉儿俏脸微红,默默收下胭脂, 轻声道了句谢, 又问:“还是没消息么?”
王航摇了摇头:“此去京畿, 倒是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却不是寻常百姓能过问的, 胡乱打听的话,怕惹上大麻烦。”
“王大哥,你直说便是, 消息不确切也怪不到你头上。”
王航这才说道:“听说皇帝新封了位妃子,刚好姓薛,入宫四月有余, 便从婕妤晋为妃,皇帝对她很是宠爱……”王航压低声音道:“还听说,这薛妃娘娘先前是定过亲的,却被皇帝横刀夺爱,硬抢到宫里。”
“王大哥,你、你这是何意?”卉儿大吃一惊:“你是说,姑娘她,就是那位薛妃娘娘?”
“也是在茶楼道听途说的,隔壁那桌说得笃定,我这心里头便隐隐有了猜测。卉姑娘,你们当初从许州登船时,不就是四个月前么?我还记得,许州码头那会儿全是官兵暗探,如今想来是有些蹊跷——若是追捕寻常犯人,何须那般阵仗,你们姑娘不过一介女流之辈,说句浑话,杀鸡又焉用牛刀呢?”
卉儿回想起姑娘失踪那日的场景,的确极不寻常,竟那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航船上,暗忖:莫非薛妃真是姑娘?之前也听姑娘隐约提起过进宫祈福,在宫里头遇到皇帝、被皇帝看中了,也不是不可能,姑娘本就生得美。
不管真假如何,也算有了消息,她心里头喜忧参半,急道:“此次多谢王大哥,我这就赶回去,与姐妹们商量商量。”
“卉姑娘……”
见她立马要走,王航叫住她,犹豫道:“可否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卉儿停住脚,回头看他,两道秀丽的弯眉微微蹙起:“我……”
关于自己的过去,卉儿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王航是个好人,故而,她既不愿扯谎骗他,亦不愿亲口说出过去的磨难。
她直愣愣看着自己的脚尖,许久挤出一句:“这盒胭脂,还是还你吧。”
闻言,王航急了,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躲开她伸出来的手:“卉姑娘,你不想说,我不问便是,为何要把才收下的东西还我。”
卉儿道:“王大哥,你的心意我知……可我的过去实在太过不堪,你日后必会后悔的。”
普通男儿娶妻,也是相当在意女子的清白,何况卉儿受辱落胎后,身子已大不如前,已被大夫断言,此生,再难有孕。
王航默了一瞬,却说:“这世道,你们女子本就活得比男子艰难……即便曾遇上了很不好的事,也不是你的错……”
卉儿咬唇不语,背过身去,泪水旋即盈眶。
王航在她身后道:“无论如何,若你们打算去京畿寻人,便告诉我一声,你们跟我走,总会安全些。”
又道:“卉姑娘,我王航活了二十五年,从没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过。”
***
不多时,卉儿小跑着赶回了小五鱼行,催促珍娘、小五早早关门打烊,紧接着,便将王航打听到的消息悉数告诉了珍娘和小五。
两人也是惊诧无比。
“真的是姑娘?”珍娘怀疑道:“姑娘成了娘娘?”
小五一把将杀鱼的刀拍在案头,大声嚷嚷:“怎么着,皇帝就能强抢民女不成?”
珍娘掐了她一把:“小点声,我的小姑奶奶,你不怕掉脑袋,我怕。”
卉儿道:“目前尚不清楚真实状况,先别胡乱猜想。”
三人面色各异,陷入沉默。
皇帝、皇宫、妃子……这些字眼对于她们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只当作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传奇故事,而熟识的人成为了皇妃,更像是天方夜谭,每个人皆是将信将疑。
“那……眼下该怎么做?我们就坐视不理么?”
小五向来沉不住气,率先打破了沉寂。
珍娘忧心忡忡道:“可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即便是回了京畿,我们也进不了皇宫,压根就没法与姑娘见上面。”
卉儿缓缓点头,哽咽道:“话虽如此,可若不亲自回去看看,总觉得对不住姑娘……当初若不是姑娘从牙人手里救了我,如今还不知在哪家秦楼楚馆卖笑为生……”
她一落泪,小五也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们三人,谁不是深受姑娘的恩惠。我爹娘是对糊涂蛋,被旁人撺掇着硬说我是不祥之身,家里的银钱大半给了游手好闲的堂兄弟,我实在气不过,想离开家里,又没那个能耐出走,只能继续在家干活,若不是碰到姑娘,只怕这辈子要憋屈死。”
两人稀里哗啦哭作一团。
珍娘扶额,叹气:“先别哭了,我倒想起一个人,或许,可以帮到我们。”
“是谁?”
两人异口同声道。
“还记得离开京畿前,薛府那个送口信的小丫鬟么?叫朱什么来着。”
“朱萃!”
小五胡乱擦了面上的涕泪:“我认得她,她时常在我家鱼行附近的糕点铺子买糕点。”
珍娘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我寻思着,咱们立即赶去京畿,就守在那家糕点铺子旁,试试能否等到这小丫鬟。”
卉儿连连点头:“好主意,只要她人还在薛府,总归是要出门的,咱们守株待兔,定能逮着她,到时,便通过她打听姑娘的消息。”
三人商议完毕,立即分头收拾行装,卉儿随后在店门上贴了“歇业”二字,三人趁着渐渐暗淡下去的夜色,一把锁锁了店门,去航船上寻那王航了。
***
阿嚏,阿嚏,阿嚏。
“这一天天的,到底是谁在念叨我……”朱萃连打了三个喷嚏,惺忪睡意顿时消了一半。
她如今在薛府的日子,很是逍遥自在。
托姑娘的福,她今时的身份大不一样了。
过去,她不过是薛府大姑娘的贴身丫鬟,姑娘逃婚那段时间,她还无辜受了牵连,被主母从内院撵去了外院,专司洒扫等粗活。
哪里晓得,哪里晓得,风向会变得如此之快,她仅仅吃了半月的苦头,便被老夫人从外院提回了内院,待遇比之前好了三倍,成日只须守着姑娘的小院,手底下还多了一个可以使唤的小丫鬟。
朱萃百思不得其解。
便带了酒菜去套老夫人身边嬷嬷的话,这一问才知:姑娘的婚,竟是逃对了!
皇帝也看上了姑娘,径直把姑娘带到宫里头去了,还封了姑娘做婕妤。
老夫人由忧转喜,联想到这丫鬟是孙女跟前的头号红人,便开口做主把朱萃“请”回了内院,老夫人原话这样说:“辉儿住过的院子,辉儿用过的丫鬟,都照原样保留着吧,只盼望辉儿有朝一日能出宫看看,薛府毕竟是她的家,阿弥陀佛。”
有了老夫人这句话,朱萃此后日日吃饱喝足,心宽体胖。
听说前些日子姑娘又晋了妃,老夫人一高兴,便赏了姑娘院里的一干人等,尤其是朱萃这位“老人”。
朱萃笑眯眯地接过赏银,腹诽:老夫人这打赏又是做给谁看呢?姑娘人在皇宫,看不见听不着,老夫人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姑娘就算知道了也未必领情。毕竟,姑娘当初再三拒绝嫁给左家公子,被老爷夫人又是打又是骂,老夫人在旁光看着,还出些“生米煮成熟饭”之类的馊主意,如今又想来沾姑娘的光,真可是,人越老,脸皮反倒越厚。
又打了个呵欠,朱萃抬脚回了房,正准备上榻,与她一道守院子的小丫鬟钻进她房里,神神秘秘道:“萃儿姐,喜事,天大的喜事,你,要入宫了!”
“入宫?我?好事?”
“今儿二姑娘回府探望夫人。二姑娘不是上月底才入宫拜见了大姑娘么,听说,大姑娘一开口就向府里讨了你,要你进宫继续做大姑娘的贴身丫鬟。哦不对,是贴身宫女。”
小丫鬟一五一十把听来的话学给朱萃听。
哪知,朱萃听了眉头紧锁,显然并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也知道,我一向很是招人喜爱,可那宫里规矩又多,管束也严,我如何做的来?哎,更重要的是,我若进了宫,那东街糕点铺子的糕点,岂不是再也吃不上了!”
朱萃气得嗷嗷乱叫。
小丫鬟极同情地看着她:“萃儿姐,听说二姑娘七日后便要进宫了,这回进宫,便要带你同去。你便在走之前,好好把糕点吃个够。”
“我明日便去!不,我日日都去!”——
作者有话说:本章男女主虽未出现,但江湖处处都有他俩的传说[墨镜]
第88章 齐聚(中) 这畜牲,竟又要祸害一位姑……
出发五日后, 正午刚过,珍娘一行人外加王航,回到了阔别数月的京畿。
来不及歇息, 四人兵分两路:珍娘、小五即刻赶往朱萃常去的糕点铺子蹲守,卉儿则跟王航到了一处茶楼打听消息。
“卉姑娘,我所说的消息,便是在此听说的。”
卉儿抬头看了一眼匾额, 是京畿有名的贵价茶楼, 不禁认真道:“王大哥,这间茶楼向来要价不菲, 有‘宰客’的嫌疑,你挣的都是跑船的辛苦银子, 下回千万别再来这种地方喝茶了。”
王航听了挠了挠头, 不好意思道:“我就说嘛,这一年到头挣的银子看着不少, 可到了年底一算账也没剩下多少,原是不知不觉花出去了……卉姑娘, 你看, 我身边就缺个像你这样管家理事的伶俐人儿……”
自从两人前几日戳破那层窗户纸后, 这些天王航寻着机会就旁敲侧击。
卉儿心道:敢情那天推心置腹的一番话,这人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啊……
午间时候, 茶楼只有稀松几位客人,两人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僻静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就着自带的干粮先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位衣饰华贵的年轻郎君慢悠悠地走进茶楼。
“柴公子,您来啦。邱公子正等着你呢。”
掌柜的热情招呼道。
一听那个“柴”字儿, 卉儿浑身一激灵,掀了帷帽的一角朝那边看去,来人不是柴聪又是谁。
王航扭头一看,立即轻声对卉儿道:“嘿,这不巧了,上回便是听他说的。”
柴聪和过去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在外人看来,依旧是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哪有人知道,此人内里早已经烂透了,说是衣冠禽兽也丝毫不为过。
卉儿想不到会在此遇见他,刹那间脸上血色尽失,连指尖也禁不住微抖,忙放下帷帽,努力平复心境:“先听听他说些什么。”
王航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只见柴聪与一人寒暄后,两人边吃着茶点茶果,边攀谈起来。
此时茶楼安静,卉儿、王航留心细听,也将两人的闲谈听了七七八八。
原是做东之人想托请柴聪帮忙谒选之事,柴聪先是推辞,那人附耳小声说些什么,柴聪便不再坚拒,转而道:“过两日,夫人又要进宫拜见明妃娘娘……邱兄也知,夫人与明妃娘娘那可是嫡亲的姐妹……不过,邱兄这事急不得,你放心,小弟我会放在心上。”
那邱姓公子赔笑道:“如今老兄我唯柴老弟马首是瞻。说起来,老弟与云巅上那位,可是铁板钉钉的连襟。”
柴聪连忙摆手:“谁敢与那位称兄道弟,老兄真是折煞我也,折煞我也。”
话虽如此说,语气里甚是得意。
“方才说的那件宝贝,就在外头马车上,还请柴兄笑纳。”
柴聪会意,拱了拱手,道了句:“不送。”
便匆匆出了茶楼。
“跟着他。”
卉儿对王航道:“看看他收了何物。”
卉儿思量:听这两人的说话,分明就是这人拿财物讨好柴聪,令柴聪帮忙谒选。
王航便跟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王航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王大哥怎去了这么久?”
卉儿问道。
王航坐下,连喝两杯茶,道:“我眼见他上了门口的马车,便一路跟着他,径直跟到了一处颇有些偏僻的民宅。”
“他收了金银珠宝?”
王航摇头:“不是。”
卉儿低头思忖:是什么宝贝,需用马车来装?又不便直接送到柴家?
王航见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压低声音道:“那可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看年纪,还不到十六呢。”
这畜牲,竟又要祸害一位姑娘。
卉儿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航便将后面半句话吞进了肚里:马车停稳后,那柴公子是把那小姑娘抱下马车的,小姑娘衣裳不整,哭得不成样子,仔细看,模样与卉儿,竟有五分相似。
“可惜没法子救她逃离魔爪。”
卉儿深深叹了口气。
“若姑娘在,定会想法子救那小姑娘。”
***
与此同时,小五与珍娘在糕点铺子外守株待兔,苦等朱萃。
糕点铺子与陆家鱼行相距不远。
珍娘注意到,陆小五的目光,渐渐从糕点铺子转移到了鱼行。
眼下已是严月下旬,当属一年之中最冷的时节,每每有人买鱼,陆老爹仍要从盛满水的木桶里将鱼捞出,就地一摔,熟练地去鱼鳞、剖鱼肚,鱼杀好后,陆大娘用清水将血水冲洗干净,这才用干稻草穿过鱼嘴,递到客人手中。两人的手皆是又红又肿。
这鱼行虽能赚些养家糊口的银钱,可这双手须一年四季都与鱼打交道,最难过的便是入冬后,往年小五的一双手,便如爹娘一般,十指红肿,伤口满布,难看得紧。
小五抄手在旁冷眼旁观着,嘴角撇了撇,无声道:活该。
老两口送走了一波客人,胡乱擦了把手,便安静地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也不言语,眼神麻木地看着路过的各式各样的人,有几次,陆大娘的目光险些要扫到小五所立的角落,小五立马侧过身去——她眼下是男装打扮,头上还包了一块方巾,陆大娘怎么看,也是认不出的。
陆大娘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知道小五怎么样了。”
陆老爹闻声呵斥道:“叫你莫要再提那个丧门星,你又提!”
陆大娘道:“是我怀胎十月生出的孩儿,我怎不能提?若不是你苛待她,小五又怎会离家?如今这店里店外的活计,全靠我们两个老的苦苦支撑,你的那些侄儿们,每月除了上门讨银子,几时帮过忙,你不嫌累,我累。”
“说这些有什么用,谁叫你肚子不争气,谁叫她是女儿身,这陆家的所有皆与她无关,我得全留给侄儿们。”
“哼,小五走了这几月,家里的活动银钱被你那两个侄儿搜刮一空,一个好赌,一个嗜酒,恐怕等不到你死,这点家业就全没了……”
陆大娘是个碎嘴子,逮着机会就一通数落,陆老爹烦不胜烦,起身走出鱼行,气呼呼地往外走,迎面就撞上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
小姑娘来不及躲闪,被冲撞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却不太在乎地爬起身来,拍了拍屁股:“老人家……您小心看着点路啊。”
说完,便蹦蹦跳跳地走了。
她嘴里鼓鼓囊囊地塞了一颗冰糖葫芦,吃完一颗,又咬下一颗,一口一个咬得嘎嘣嘎嘣响,那可爱贪吃的模样,像极了自家小五小时的样子。
陆老爹怔怔看了她几眼,这才回过头,孤零零朝下街走去。
小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头越发不是滋味。
“小五,小五,你看,那小姑娘,是不是就是姑娘的丫鬟。”
珍娘指着趴在柜台上挑选糕点的小姑娘,对小五道:“就是那个朱萃。”
小五抬眼,仔细辨认:“没错,就是她!”
“赶紧,等她买完糕点,咱们就把她——”
珍娘使了个眼色,小五点头:“先绑了再说。”
***
这便是最后的、宫外的自在日子。
朱萃一手拎了一包糕点,无比留恋地四处打量繁华的东街。
拐了一个弯,两道人影从身后将她直接架起,火速将她带到一少有人过的隐蔽角落。
“救,命,啊!”
朱萃喊了一嗓子,两条粗短的小腿使劲来回摆动,试图挣脱这两人贩子。
“朱萃,是我,你还认得么?”
珍娘赶紧腾出一只手,将她的脸拨向自己这边:“估衣铺子的珍娘,你还记得么?你家姑娘曾托你把一件紧要东西带给我。”
朱萃停止尖叫,仔细看了珍娘一眼:“不记得了。”
珍娘一时语塞。
小五把她的脸转向自己这方:“鱼行的小五,你总该记得了吧。我七月间曾随你进了薛府为姑娘送鱼,还是你家姑娘亲自招呼我的,你家姑娘还吩咐你安排伙房做几种风味的鱼。”
朱萃露出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同样,不记得了。”
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多得很——如今姑娘身在宫中,连老夫人都在努力地沾姑娘的光,这两位,想必也是听闻了姑娘的事,想趁机跑来打秋风,她可不能纵了她们。
闻言,小五怒道:“你是什么猪脑子,除了吃,这也不记得,那也不记得,连见过的人都记不起来,姑娘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丫鬟。”
“你说,我笨?”
朱萃不可思议地瞪小五:“当日要不是我,你们能拿到路引?”
小五不甘示弱地回瞪:“你不是说你记不得么?”
朱萃道:“我怎知你们打得什么算盘,姑娘过去待你们不薄,又是出银子为你们开店,又是想尽办法弄路引……欸,你们不是早就出城了么?怎会出现在此?”
“哎哟,我往常就说,姑娘身边有一个,又机灵又好看的小萃儿。”珍娘笑得一脸和气,一句话哄得朱萃嘴角微翘,面上也少了些许敌意。
珍娘夸完人,随即开门见山道:“小萃儿,你可千万别多心,我们这回是专程为姑娘回来的。”
第89章 齐聚(下) 瞒着朕在筹谋些什么
朱萃警觉道:“可不, 自打姑娘入宫为妃,打着姑娘的旗号想趁机敛财占便宜的人,可不少。”
光她知道的, 二姑娘的夫君柴聪便是一个,时常在外卖弄吹捧,她私下里都撞见过一回。
小五与珍娘对视一眼,齐齐问道:
“这么说的话, 姑娘真真进了宫?”
“那位薛妃娘娘真是姑娘?”
朱萃被她二人左右夹击, 无奈点头:“姑娘是在宫里头,您二位, 先放我下来。”
“太好了,总算找到姑娘了。”
珍娘双手合十, 连声谢菩萨保佑:“提心吊胆了这么久, 生怕姑娘当初是被歹人害了去,姑娘平安便好, 平安便好。”
小五追问:“可是那狗皇帝将姑娘强抢了去?”
朱萃摇头晃脑:“这个中内情,也只得我进了宫, 才能探听明白了。”
“你们不知道啊, 姑娘极挂念我, 特意命二姑娘带我进宫,我后日一早便要进宫了。”
小五没搭理她。
珍娘道:“既如此, 可否托小萃儿带封书信给姑娘,好歹让我们向姑娘道句谢,这样, 我们也能放心离开京畿了。”
朱萃略一思索:“可以,明日辰时正刻,在这个地方等。”
当夜, 珍娘、小五、卉儿、王航四人在客栈碰了头,将搜罗到的信息交换,理清头绪后,由卉儿执笔,将各人心中所想写成一纸书信。
昏黄油灯下,珍娘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
“姑娘,想当初遇上你时,我才死了夫君,被婆家赶出门,独自背了包袱去京畿投亲,路上差点被一拐子蒙骗卖掉,得亏遇上了你。你那时候也不过十六,却机智得很哩,发现那拐子居心不良,你我联手将那黑心肠的拐子打得鼻青脸肿、连爹娘都不认识……哈哈哈哈哈,至今想来仍觉得痛快。你虽比我小十岁,可自从与你相识,样样事皆是你拿主意、想法子,我平白无故得了你的照拂,在京畿安安稳稳呆了四年,这心里很是感激。姑娘,这辈子不管在哪儿,我都会每日为姑娘祈福。”
珍娘说完,小五接着道:
“姑娘,小五认识你最晚——哎,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卉儿,这一句你别记下。”
卉儿道:“晚了,已记下了。”
小五道:“那不行,重来。”
卉儿道:“你便把想对姑娘说的话一句句说出来,就像珍娘那般。”
珍娘也笑:“姑娘又不是不知道你……你和你那老爹一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小五冥思苦想好一会儿,这才道:“姑娘,小五嘴笨,便想到哪里说哪里吧。”
“打出生起,小五便不招人喜欢。爹嫌我是个女儿身,娘生性懦弱、在家中做不得主,我从小便是听着一句句的‘丧门星’过来的,日子久了,也当自己是个‘丧门星’。直到那回在街上与嗜赌成性的堂兄争执,堂兄想强拿我的卖鱼钱,我偏不给,他便当众打骂我,还说以后家中的铺子、银钱全归他所有。爹娘在旁看着也不吭声,我气极,欲和他撕打一番,是姑娘站出来,拉住我,几句话便驳得堂兄哑口无言,灰溜溜跑了。姑娘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好姑娘,你敢抛头露面靠自己挣银钱,已胜过那些靠家里养活的废物千百倍,千万别信那些鬼话,把自己的银钱守好了’,从那时候起,我便自己偷偷攒了银钱。后来,又遇上姑娘,姑娘领着我结识了珍娘,卉儿,日子久了我才知道,所谓‘丧门星’‘赔钱货’,不过是男子欺骗咱们女子的一套说辞,唯有不听、不信,才能摆脱他们的控制,活得像个人样。姑娘,如今小五敢拍胸口说,我,陆小五,活得像个人样了。”
卉儿抿嘴一笑:“谁说小五嘴笨,说得真好。”
轮到她自己,她略一思索,提笔写到:姑娘,自八月一别,珍娘、小五、卉儿从许州一路顺水到了岭南一处叫逢简的水乡落脚,逢简是个民风淳朴的好地方,我们不久便在此开了一家“小五鱼行”,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只是大家心中皆放不下姑娘。彼时我们尚未得知姑娘下落,只猜是否被薛府带回,又不敢贸然回京寻找,唯恐为姑娘召来是非,只得在安顿好后托船家帮忙打探姑娘消息。直到近日才从姑娘的丫鬟朱萃口中得知姑娘的近况,心中稍安。千言万语,一信难书,此生,惟愿姑娘平安、如意。陈卉卉。
她想了想,还是在信末加了一句话:今日偶遇柴聪,其行径与过去无异。并将那处民宅的地址附在最末,希望姑娘像救下自己这般,再度救下那姑娘。
王航在旁默然听着、看着,忽而道:“原来,这位薛妃娘娘,与你们个个有恩。”
三人点头,小五道:“岂止有恩,姑娘对我,犹如再生父母。”
王航注视卉儿的侧脸,这一路,她虽未明说她的遭遇,可从她认识且惧怕那个叫柴聪的公子哥,以及恳求那位薛妃救下那位小姑娘,王航已猜出了实情。
卉儿她,同那个被送给柴聪的小姑娘一样,过去,也被那公子凌辱过……
她是怕自己嫌弃她,才说要把胭脂盒退回……
王航决意此生再不过问卉儿的过去。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他还有一生的时间,来抚平卉儿心中的伤痛。
次日一早,三人到了约定地点,将书信交于朱萃。
朱萃收好书信,见三人眼巴巴望着,问:“若姑娘有回信,该如何找你们呢?”
小五抢着答道:“我们暂且住在城隍庙附近的春来客栈。”
朱萃点头:“知道了。”
***
这一日,金銮殿内,徐重处理完案头的奏折,想起清辉数日前问他要的处置之权,心中禁不住有些好奇。
所谓处置权,乃是皇帝手中所掌握的一项颇为特殊但几乎长年空置不用的权力,一般用以调解、处置朝臣、皇亲国戚夫妻失和、宠妾灭妻、子女忤逆等的家宅内事。为何从未用上呢,只因这家宅内事,须由本人亲自告发,皇帝才可过问处置,故而,大多数类似事件,在告发这一步便止住了,试问,谁愿惊动皇帝以至家丑外扬呢。
可清辉偏来要这处置权,她要来作何用?
徐重越想越觉得新奇。
岳麓从旁出主意:“茯苓成日伴在娘娘身边,臣将她招来,一问便知。”
徐重许了。
茯苓来的很快,不过半盏茶时间,人便到了。
“茯苓,明妃近来在忙些什么?”
茯苓道:“陛下,娘娘近来有些心绪不宁,却不曾说与奴婢与其他人听。不过,娘娘的妹妹最近来得颇为勤快,上月底才进了宫,明日又要进宫拜见娘娘,奴婢猜测,许是与这妹妹有关。”
徐重便详细问了清辉妹妹的底细。
岳麓道:“那妹妹名润水,是娘娘父亲与纪氏生的小女儿,年十七,年初嫁给了工部郎中柴纵的独子柴聪,听说与明妃娘娘关系甚笃。”
“原来是与柴纵结的亲家,那朕岂不是与这柴聪为连襟?”
岳麓哽了一下,笑道:“陛下,这天下,谁敢与您做连襟,再说,这柴聪嘛……”
啧啧,他不配。
岳麓恰到好处地闭了嘴,反倒勾起了皇帝陛下的好奇心。
“这柴聪如何?”
“才貌双全,只是为人稍有些张扬,听说,在外常常提起明妃娘娘。”岳麓说得很是委婉。
“此人有才无德。”徐重听明白了:“朕这位连襟,在外头,可是使劲儿拿着鸡毛当令箭,借辉儿和朕的面子,往自己脸上贴金?”
岳麓未予否认。
“说说看,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听暗卫来报,以往围着左大人的那群纨绔子弟,如今转而恭维他,他俨然成了那群人中的头头,此人手伸得也挺长,不光太常寺的事儿,州府衙门也打过招呼……”
徐重稍有些不悦,不过,毕竟是清辉的妹夫,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便未再说什么。
“陛下,奴婢想起来了!”茯苓补充道:“上回娘娘的妹妹离开时,娘娘与她,脸色皆不太好看。陛下也知道,娘娘待人一向最是和气的。”
哦,事情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早早地找朕要了处置权,又把妹妹召进宫中,接着姐妹失和。
辉儿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徐重心里有了诸多猜测,可这事清辉已说过要独自解决,他若横加插手恐会惹她不快,徐重思来想去,心中悄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他勾勾手指,唤茯苓近前:“茯苓,你过来,朕告诉你一个秘密,在清凉殿寝宫的墙后,有一间密室,这间密室,可窥见整座清凉殿。朕命你后日一早,在明妃妹妹赶到前,务必引开明妃,让朕与岳麓,得以偷偷潜入这密室之中。”
闻言,茯苓与岳麓面面相觑。
徐重对岳麓道:“至于你,你派人留意明妃妹妹几时进宫,到时候,你随朕躲进密室内,朕想看看,朕的明妃究竟瞒着朕在筹谋些什么。”
第90章 撕开 活出个人样
到了进宫这一日, 朱萃早早起了,将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背了一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在薛府门口等着二姑娘的马车接自己进宫。
天刚蒙蒙亮,柴家马车到了,朱萃爬上马车,嘴巴甜得像抹了蜜:“萃儿给二姑娘行礼, 今日有劳二姑娘了。”
“坐我身边吧。”润水淡淡道。
“好咧。”
朱萃把宝贝包袱紧紧搂在怀里, 这一大包里,除了几件不太值钱的首饰衣裳, 便是各式各样的糕点酥饼,起码够她吃上半个月。
润水瞥了一眼朱萃的包袱:“萃儿, 进宫可不许带任何东西。”
“吃的也不成?”
“不成。”
“那衣裳首饰呢?”
“也不成。”
朱萃如遭雷击。
“你把包袱留在车里, 衣裳首饰我让人替你收着,你日后出宫再来取。”
润水轻轻道。
朱萃总觉得二姑娘今日说话有些有气无力的, 也未多想,打开包袱, 抓紧时间猛吃荷花酥。
吃了两口, 突然想到了什么, 赶紧又问:“二姑娘,那书信可以带进宫里么?我贴身放着的。”
润水道:“入宫时会有女官搜身, 除了身上的衣裳首饰,任何东西皆带不进去。”
“完了,完了。”朱萃讷讷道:“我答应她们的事, 这下子全完了。”
润水问:“是有人托你送信给姐姐么?”
朱萃只得承认:“嗯……是姑娘的几位朋友。”
润水稍一思索:“把信给我看看。若篇幅不长便默下来。等入宫之后,再誊写给姐姐便是。不然,这信, 决计到不了姐姐手上。”
朱萃犹豫了一会儿,想起珍娘、小五、卉儿眼巴巴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信,递给了润水。
润水接过信,取出信纸,快速阅看起来:
信的篇幅不算长,看得出来,头两段是两人口述由他人代写的,回忆了些与姐姐相识的旧事。
“真不知,姐姐还有三位朋友。”
只是,这三人的身份,一个比一个离奇。
第一位是个寡妇,第二位是个卖鱼女,第三位,则是,陈卉卉。
陈卉卉。
润水默念了一遍,总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她继续往下看,目光旋即落在信纸末端,上面清楚写着:“今日偶遇柴聪,其行径与过去无异。”
信里的柴聪,竟与她的夫君柴聪同名同姓。
还是说,这根本是同一个人。
霎那间,润水记起了这陈卉卉是谁:便是成婚前,柴聪养在院里的通房丫鬟,听说,陈卉卉故意怀了身孕后,被婆母落了胎,赶出了柴家,从此以后音讯全无。
润水万没想到,这陈卉卉竟与姐姐相识,从这信上来看,两人相当熟稔。
难怪,难怪上回进宫,姐姐翻来覆去地暗示她和离。
想必,姐姐她一早便知柴聪此人,实在是不堪托付。
陈卉卉,又在中间起了什么作用呢?
想及此,她一把抓住狼吞虎咽的朱萃:“这信上的陈卉卉,如今人在何处?”
她脸色煞白,一双手死死抓住朱萃,朱萃嘴边挂着酥饼的残渣,吃痛道:“城隍庙附近,春来客栈。”
“立刻掉头,赶去春来客栈。”
润水道:“快,越快越好!”
马车朝着皇宫相反的方向狂奔。
***
马车匆匆赶到春来客栈。
润水没等丫鬟来扶,自行跳下马车,几步冲进客栈,四处张望:“陈卉卉,陈卉卉在么?”
卉儿正端了木盆预备去浆洗衣裳,听得有人在寻陈卉卉,下意识抬起头应声道:“我便是陈卉卉。”
润水径直冲了过去。
“……陈卉卉,你是陈卉卉。”
她忍不住仔细端详面前的女子,这个叫陈卉卉的,有着白净清秀的一张脸,五官柔和,神情恬淡,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中,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
卉儿此前并未见过润水,见她挡住了自己的去路,便问:“不知姑娘有何贵干?”
朱萃已跟着进了客栈,从润水身后探出头来:“卉儿姑娘,这是我们府中二姑娘,如今是柴家的少夫人。”
“你,你便是……”
柴聪娶的那位妻子,姑娘的亲妹妹,润水。
卉儿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在此,行礼道:“卉儿见过润水姑娘。”
“你认得我?”
“听姑娘提起过润水姑娘。”
“不错,我是薛润水,我的夫君,名叫柴聪,不知你可否认得?”
“……认得。”
便是化作鬼魂,也不会忘掉此人。
润水道:“陈卉卉,我来是想请你,同我走一趟。”
“你要带卉姑娘去哪里?”
王航听着动静从客房出来,将卉儿护在身后,回头低声问:“卉姑娘,这是何人?要带你去何处?”
“我带你,去见我的姐姐。”
闻言,卉儿不假思索道:“好,我这就随你去。”
王航在旁还想说些什么,被卉儿眼神止住:“王大哥,我去去就回,此事你先莫要与珍娘她们说。”
卉儿跟着润水上了马车,朱萃正要上车,润水掀开车帘道:“萃儿,你便留在此处,晚些时候,我再来接你。”
朱萃恍然大悟,跺脚道:“原来二姑娘是要她代替我去见姑娘。可姑娘分明选了我入宫啊。”
马车急急朝皇宫奔去。
***
与此同时,茯苓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清辉引开,徐重与岳麓趁机躲入寝殿的密室之中。
说是密室,其实是由若干密道组成,密道延伸至清凉殿的大小宫室,只须循着声音走近,即可透过墙上的孔洞观察宫室内的景象。
“这间密室真是精妙绝伦。”岳麓压低声音道。
徐重一面拨开正对偏殿的几处孔洞,一面对岳麓解释:“此间密室由朕亲手绘制草图,又请来能工巧匠修建。你可如寻常那般说话,这间密室最为巧妙之处,便是可将宫室内的说话听得一清二楚,又隔绝了密室内的声音。”
“陛下怎会在此建造密室?”
徐重道:“那时清凉殿几乎被皇后与徐兆安插的眼线占据,朕的任何举动皆被他们监视,于是,朕便趁一年秋狝,先皇与前皇后、废太子出宫之际,装作宫中走水将他们统统杀了,再借着修缮的名义,修了这处密室和暗道……而前皇后与废太子回宫后,又陆续买通了朕的宫人,朕就是在此,看着他们背着朕传递那些朕故意做出的假消息。”
徐重轻笑一声:“后来,这些背叛朕的人,也陆续追随他们真正的主子去了。”
岳麓咽下口水:他是为数不多,知晓陛下真面目的人。前朝后宫,大多数人只看到陛下温和宽厚的一面,如果因此以为陛下是个仁慈懦弱之人,那便是大错特错。在背叛与仇敌面前,陛下永远选择斩草除根,他的狠辣藏在温润的笑意后……
随后,二人透过孔洞,看着明妃缓缓步入偏殿,独自坐在宫室正中的坐榻上翻开书册,时不时眉头微蹙。
岳麓收回视线,识相地退后一步,不再暗中窥视明妃。
方才他无意间窥见了陛下看明妃娘娘的眼神,大概是因为身在暗处,陛下没有丝毫的遮掩,那眼神,不像人,更像是一只猛兽,随时,要将猎物囫囵吞入。
辰时刚过,便有宫人来禀:“明妃娘娘,柴夫人到了,还带了一位姑娘,正在殿门外候着呢。”
清辉道:“让她们进来。”
远远的,清辉便瞧见润水领着萃儿朝这边行来。
看不甚分明,润水将萃儿挡了大半,清辉只觉萃儿如今的身形较先前细窄了许多,不禁讶道:“数月未见,这丫头便瘦成了这般模样?”
两人垂着脸,一前一后进了殿,同时朝清辉行礼。
“臣妇叩见明妃娘娘。”
“民女叩见明妃娘娘。”
清辉愣了一愣,不由自出地从坐榻起身,亲自走到萃儿跟前,躬下身,向她伸出双手:“你,是卉儿?卉儿。”
她一向不是个外露之人,可此时也不禁潸然泪下,几滴热泪顺着她的面颊,滴落在脚边的地毯上,留下圆润的湿痕。
卉儿极力忍住泪意,可眼泪还是汹涌而出,她仰面看向清辉,泪流满面道:“姑娘,是我,卉儿。”
已泣不成声。
“卉儿。”
“姑娘……”
两人紧紧拥在一起。
宫人们已极有眼力见地纷纷避让出去。
良久,清辉一手拉着卉儿,一手拉着润水坐下,对润水道:“妹妹,多谢你此番将卉儿带来,你且等等,我与卉儿太长时间未见,我须与她说几句要紧话。”
润水问:“姐姐,我是否应当回避一二。”
清辉道:“倒也不必,这接下来的话,或许,对你亦有所启发。你便留在这里吧。”
“卉儿,珍娘和小五还好么?她们现在人在何处?”
卉儿道:“她们眼下也在京畿,一心盼着与姑娘相见。”
便将失散后三人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
听说她们寻到一处风景宜人的水乡住下,还开了鱼行为生,清辉不由赞道:“好极了,你们做得极好。”
卉儿道:“便统统按照姑娘当时的谋划,除了姑娘不在身边,其余的,皆实现了。我们三人自食其力,日子简单而又平静,大家对此极为知足。”
清辉含笑道:“看来,我不在你们身边,你们也能过得很好的。”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端坐在旁的润水:“大胆地迈出这一步,才发现,天高任鸟飞,不是么?”
“确是如此,发现姑娘失踪时,除了担忧姑娘安危,也担心无法按照姑娘的谋划抵达岭南,可我们还是试着去做了,心想着,总不能一辈子拖累姑娘。”
“若没遇上你们,我也不会成为今日的薛清辉。”清辉为卉儿擦了眼泪,对润水道:“妹妹,你既亲自带了卉儿进宫,那你也应该知道卉儿是谁了。”
润水点了点头:“方才来的路上,卉儿已悉数说与妹妹听了。”
“我总算明白,姐姐为何希望我离开柴聪。”
清辉叹道:“离开薛家前,我曾无意撞见柴聪在外行事龌龊……走时太过匆忙,只能提醒你柴聪并非良人……彼时,我亦尚不知晓戕害卉儿的人竟是柴聪。”
“直到卉儿说出了当年种种惨痛之事,我渐渐下定决心,不能让你再被此人蒙骗愚弄。”
“既非良人,为何还要与他共度这漫长一生。”
清辉指了指手中的书册:“我近来一直在钻研《大衍律》,若按目前的律法,能让你摆脱柴聪的唯一法子,便是和离。”
“可《大衍律》未明文规定女子有权提出和离。这和离制度,便专为男子而设。”清辉叹了口气:“我翻遍律例,才勉强想出一条对策,除非你愿意亲自告发柴聪品行不端,我可借助处置权过问此事,在证据充分的前提下,准予你与柴聪和离。”
徐重在密室之中,将清辉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原是如此。
辉儿要处置权,是为了帮助妹妹摆脱柴聪。
柴聪,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东西。
徐重暗忖:照这般看来,她应该早在巡狩之前,便在筹谋此事了……
她竟如此沉得住气,在这之前,未对他透漏半分。
徐重隐隐有些失落,又听清辉继续道:
“润水,姐姐想问你一句,你可愿冒着家丑外扬、众人耻笑的结果,告发柴聪?”
清辉也不太确定润水的心意,试探道。
润水抬起眼眸:“我愿。”
“姐姐须得提醒你一句,迈出这一步,爹和你娘,势必会百般阻挠你,更不用说柴家父母和柴聪,定会想尽各种不入流的法子污蔑你、击溃你,届时,众口铄金,人言可畏,足以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你可愿。”
“我愿。姐姐当初入宫,流言蜚语何其多,不也走过来了么?”
“不,情势并不相同。”清辉正色道:“当初,若不是陛下一力将我护在身后,我未必能躲过那场风波。可如今,你的身后,仅有我一人,我也不敢确信,在滔天巨浪之中,我能否护住你不受伤害,我只能尽力而为。”
徐重听到这里,不禁心潮澎湃,周身通泰——又有什么比心上人的背后夸赞更令人愉悦呢。
润水道:“姐姐十六岁时,已吃尽了苦头,不也撑过来了。我如今已十七,早该去面对这世间的风霜雨雪了,否则,像一朵娇花,一辈子困在后宅之中,一辈子忍气吞声,看似活着,实则已死。不如像小五那般,活出个人样。”
她此前已思虑清楚,听说卉儿的遭遇后,更是下定决心:“姐姐,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哪怕就此声名狼藉,我也定要离开柴聪,我不想自己的一生,与畜生为伍。”
清辉欣慰又担忧:“如此,姐姐便拼尽全力助你。”
她何尝不知这是一条何其艰难的路,正如她当年,非涅槃无以重生。
卉儿忽而道:“姑娘说,和离需要证据,卉儿愿做人证,指证柴聪品行不端。”
“不可,绝对不可。”清辉摇摇头:“卉儿,我知你想为此事出力。你如今既已过上了平静的日子,我便不能再让你卷入这风波中……”
卉儿含泪道:“姑娘,卉儿如今有了心悦之人,可卉儿知道,卉儿不能嫁给他……柴聪已然毁了我一生,我恨他入骨却无力还击,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不仅可以帮到润水姑娘,还能一泄我心头之恨,姑娘,你就把卉儿,当作射向柴聪的一枝箭矢吧,卉儿也想,活出个人样。”
联想到客栈内将卉儿护在身后的年轻男子,润水亦动容道:“卉儿姑娘,多谢。”
清辉道:“既然你们下定决心,此事,便由我来细细筹划。”
她转头对润水道:“你如今尚不能与柴聪、柴家撕破脸,须得耐心等待时机,顺带想法子拿到更多证据。以及,此后无论那畜生如何甜言蜜语哄你诱你,你切勿再与他亲近。切记。”
“妹妹记住了。”
又对卉儿道:“你出宫后深居简出,勿要露面,你提到的那位可怜人,我会尽快派人将她救出……多出一个人证,润水和离,自然胜算更大。”
“这场硬仗,须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