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心病 要把太后架空?
任九去清凉殿送了赏赐, 便慢吞吞沿着宫道朝长安殿走去。
他净身才过百日,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在行走时只能弯腰驼背, 尽量放慢步速,才不至于牵扯伤口。那一回的劫难,令他的嗓子也受了损伤,再不复少年时的响亮, 说话时像敲一面破锣, 沙哑粗粝,久而久之, 他便惜字如金,只在必要时开口说话了。
这本是他的缺陷, 可在旁人看来, 只觉这小太监守规矩、知分寸。再加上他做事勤勉,又懂得拿银子孝敬上头, 管事太监索性应了他的恳求,把他配到了长安殿。
初到长安殿, 任九更加小心察言观色, 少说话多做事, 有几回把别人争相推诿、不太好办的差事也办得漂漂亮亮的,渐渐入了太后的眼。
今次是他头回办太后娘娘亲口吩咐的差事, 差事不算难,难的是如何回去复命,他边走边想, 心里头也有了主意。
到了偏殿外,魏嬷嬷拦住他:“嘘,娘娘在内说事, 先在外头候着。”
他便规规矩矩守在门口,寸步不移。
里面的人他知道,是太医院的宋太医。
说话声并未刻意收敛,任九俛首而立侧耳倾听,将两人对话听在耳里。
“今日在陛下面前,是如何说的?”
“自然是统一了口径,只是,在场之人比原本计划的多出一位。”
“谁?”
“不知太后是否还记得庞参,数年前被逐出宫的那位御医,他如今在宫外小有名气,也不知怎的,今日竟把他请了来。”
顿了顿,太后问:“他没胡乱说话吧?”
“倒未曾开口,臣窃以为,他当初是被逐出皇宫的,指不定还对此耿耿于怀呢,又何必在一众圣手面前逞能。”
太后叹了口气:“你们也看到了,陛下如今为了明妃,连皇嗣都不放在心上,若不早早断了他的念想,又如何能让新人入宫延续天家血脉?此事若我不出面张罗,又何人敢置喙?”
“太后之担忧,微臣们深以为然。”
“话虽如此,明妃那边,你还得上心,时不时去看看,看过之后,亲自报与我……”
“微臣明白。”
几息之后,宫门开启,任九目送宋太医走出偏殿,在殿外禀告:“启禀娘娘,小九特来复命。”
“进来吧。”
“东西都送到明妃手里了?”
“回禀娘娘,明妃已收下娘娘赏赐,谢娘娘赏赐。”
“明妃精气神如何?”
“奴才瞧着脸色不太好,恹恹的。”
屈秋霜咂摸片刻,忽而亲切道:“小九,你往后便在我身边当差了,事事要学着机灵些,今儿个既去过了清凉殿,往后得闲便常去附近转悠转悠,打听打听明妃的状况——此事私下进行即可,莫要惊动清凉殿上下。”
“是,娘娘。”
***
从庞参处回来之后,徐重痛定思痛,下定决心谨遵医嘱重振山河,虽每晚还是准时召清辉入宫,却不再执着榻上之事。
晚间就寝前,两人或是下棋对弈,或是秉烛夜谈,或是同习五禽戏,待倦意来时便相拥而眠,竟比一味沉湎欢好更令人留恋……连徐重都不禁暗暗感叹,原来彼此倾慕的男女之间,能够彼此相伴已是人间乐事。
此种转变清辉自然看在眼里,时间一长,她不再似先前那般容易疲累,精气神也好了许多,心安之余不禁好奇徐重为何忽然修身养性,几次旁敲恻隐,徐重皆笑而不语,有一回逼的急了,徐重便在她耳边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等时候到了,你自会知晓。”
“成天尽糊弄我。”清辉嗔道。
“朕预备开春后,带你骑马重游鹤首山,如何?”
“当真?”
“朕几时骗过你。”
许下这番诺言不久,翻过年去,很快由冬入春。
徐重于是拣了个早春晴朗的日子,在一队暗卫的护卫下,与清辉策马出宫,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鹤首山。
两人做寻常夫妻打扮,下马后,便携手沿山路朝半山腰走去。
眼下正是积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节,地面上重新露出潮湿的褐色泥土和腐败的枯叶,却已有了几点新绿点缀其中,衰亡与萌芽,自此循环往复。
这是两人分离四年后,终于彼此心无芥蒂地在山间自在行走,脚步轻盈,心境开阔。
徐重忽道:“辉儿,带我去向你娘亲和孙嬷嬷磕头吧。”
不一会儿,两人并排站在供奉往生者牌位的药师殿,清辉将娘亲和孙嬷嬷的牌位指给徐重看。
覃婉,孙婉。
清辉道:“孙嬷嬷说,当初她去到我外祖家时只带了个姓氏,直到遇到我娘,娘把自己的名字也给了她,她这才有了名字,孙嬷嬷说,她一辈子都想报答我娘的恩德。”
徐重赞叹:“孙嬷嬷大义,岳母大人皆是位奇女子。”
说罢,他上前一步,朝两个牌位叩拜:“岳母大人、孙嬷嬷,女婿徐重给你们磕头了。”
“徐重谢过岳母大人,若没有您,这世上便没有辉儿。徐重亦要谢过孙嬷嬷,是您将辉儿养育成人。二位于我,有大恩。”
他顿了顿,又道:“徐重给二位长辈磕头认错……五年前,是徐重利用辉儿的天真,诱引了辉儿,一切皆是徐重的错,二位长辈在上,请务必宽宥辉儿,若要责罚,请尽数归咎到徐重一人身上,愿二位护佑辉儿此生无虞无忧,岁岁平安。”
他再度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咚,咚,咚。
然而,若重来一回,徐重还是会这样做……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
徐重心道:无论如何也无法割舍辉儿,哪怕背上无媒苟合的奸夫之名,哪怕被扣上君夺臣妻的骂名,他也绝不能割舍清辉………
这是徐重此生必要背负的罪名,罪无可恕,至死方休……
出了长宁寺,两人来到山间别院。
上回走时还是盛夏,这时已是初春时节。
别院与过去别无二致,只是打理别院的姐弟平白遭了大难……英娘惨死长安殿,阿弟随后不知所踪——岳麓本已派人送阿弟回鹤首山养伤,谁知受了重伤的阿弟竟趁人不备在半路跑了,此后便没了音讯。
一夕之间,这对淳朴的姐弟便消失在世上。
清辉黯然推开伙房的门,仿佛看到英娘站在灶台旁忙碌的身影,她爽利热情的说话还回荡在耳边,“夫人不嫌英娘粗笨就好……”
“英娘姐弟,是太后与你之间博弈的牺牲品。”
如今,她已渐渐明白人在局中身不由己的道理。那一夜,若徐重不当场发难,若英娘不触柱自戕,恐怕连阿弟也保不住,还有她,她也会被太后扣上不贞不洁的罪名,徐重当真没有做错,他已在最短时间做出了影响最小的抉择,牺牲英娘,保全其余人。
“英娘,她很聪明。”
徐重道:“那一晚她若不死,阿弟,你,我,皆难周全。”
他深深叹气,少有的在她面前流露出疲惫和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些年,宫廷内的斗争,一刻也没有真正停息过,太后在背地做的那些动作,她联合老臣子们,阻拦我立后,阻挠我提携新臣,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可你也知晓,当初正是联合了太后,我才能击溃徐兆,夺取这天下,太后于我有恩,我亦答应过她,只要有我在的一天,葆她无虞。”
“中秋家宴,她之所以胆敢对你出手,是低估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我赐婚裴赵二人,也是为了告诉她,不要试图塞她中意的人选给我,没有用……至于如何妥善安置她,我亦有所打算,我决定再过段时间,等到暑热蒸腾,由群臣出面劝太后移居畅熙园……一山不容二虎,前朝容不得她和她的心腹作祟,后宫,亦只能由一人统领。”
徐重握住她的手:“辉儿,你眼下只须好生照料自己,把心揣到肚子里……每回看到你在她面前如履薄冰、不甚自在的样子,我心里都不是滋味。”
他轻抚她的手背,指尖细细描绘她纤长玉白的手指,沉声道:“你委实不必担忧任何人,任何事。我会一一为你肃清障碍……包括太后,嗯?”
“你带我来此,便是要告诉我这些?”
徐重颔首:“说对了一半。我还希望你能彻底放下过去之事,无论是孙嬷嬷还是英娘姐弟,皆与你无关,勿要苦苦自责,要怪,就怪我来得太迟,没能阻止一切发生。”
徐重温声劝解她,这也是庞神医给的一味药方,心病还须心药医,她心里藏了太多愧疚自责,以至郁结于心,在表便是气血两亏,生生耽误了自己的身子。
这些日子,他一方面引她练习五禽戏强健体魄,一方面陪伴她出游,想尽办法令她开怀,不单单为了子嗣,更是为了消除她心中的郁结。
“嗯……”
清辉犹豫着点了点头,心头飞快地飘过一丝隐忧,徐重竟要把太后架空!
以她对屈太后的了解,屈太后会否真如徐重所想,放弃对朝堂和后宫的所有把控,乖乖移居畅熙园?她是那般要强的人,如何能心甘情愿做一位只享受尊荣、不过问世事的闲散太后?徐重会不会,把这件事想的太过简单……
她想劝徐重三思后行,还是忍住了,这种时候,当夫君信心满满地对你许诺时,做妻子的,无论信或不信,最好还是不要拂了夫君的面子,更何况,徐重这么做,大半是为了她——
作者有话说:2026啦,祝亲爱的大家新年快乐[加油]身心健康,万事顺遂,发财发达不发福[哈哈大笑]
第102章 戳穿(上) 她愿意将心剖给他看……
立春后, 日子过得飞快。
钦安五年二月底,左子昂告假从梁州返京。
抵京当日,左子昂即进宫拜见徐重, 将靺鞨局势一一禀告——乌照已正式退位,孟克顺利接任大王,旋即便封二王子泽哥为安定郡王,有传闻他已立下密旨, 将王位传与一母同胞的泽哥。另外, 孟克还新封了洛敏、桑珠的父亲为国公,算是对洛敏的补偿。眼下, 孟克与泽哥正忙着收拾几个不太听话的部落酋长。
徐重听后深以为然:“安内攘外、考虑周全,这孟克不失为一位明君, 你回去之后还得盯紧点, 朕不想若干年后,靺鞨再出乱子。”
左子昂俯首称是, 犹豫片刻,道:“此番回京, 除向陛下当面禀告靺鞨内情外, 微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徐重掀起眼皮。
“微臣恳请陛下, 准予微臣推后与裴府千金的婚期。”
“为何?”
“按规矩,裴府千金婚后须跟随微臣赶赴梁州, 裴家千金娇弱,微臣实不忍她随行,微臣寻思着, 过个两三年,待梁州真正安稳,再考虑完婚之事……”
左子昂小心观察徐重的脸色。
徐重凝视他, 忽而一笑:“两三年,你等得起,裴家未必等得起,你可知在此之前,私下找朕要求赐婚裴家女的有多少?”
顿了顿,徐重又道:“梁州在你治下,朕心甚安,再过个一年半载,待边关局势稳定,你便回京完婚吧……阳纲上月已与赵家女成婚了,朕看他成日春光满面,想是对这桩婚事很是满意。”
话已至此,左子昂无话可说,只能再度叩谢皇恩,借口探望姨母先行告退。
“去吧,多陪陪太后说话。”
***
从金銮殿出来,左子昂径直去了长安殿。
对他的到来,屈太后有些意外:“听你娘说,你预备近期回京省亲,我还以为索性把婚事一并办了,怎今儿个独自来了,也不带上未婚妻?”
左子昂便如实说明已向陛下请求推迟婚期半年至一年。
屈太后是何等精明的人,当即便懂了:“这么说,皇帝已应承年内将你调回京畿?”
左子昂点头。
“也是,长年在那苦寒之地也委屈你了,一年后,回京、成婚一气呵成,婚后,你岳父大人也会助你一臂之力,何愁没有好前程呢。”
屈太后虽然如是说,面上却淡淡的,提不起精神。
左子昂问:“姨母近来可好?”
屈太后道:“一切照旧。不过,近来偶尔心中憋闷,想来是在这宫里呆久了,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致了。”
左子昂环顾四周,见往昔熟悉的宫人们皆不在跟前伺候:“许久未回,姨母这宫里的宫人都换得差不多了。”
屈太后懒懒道:“魏嬷嬷老了,上月便准予她出宫养老了,如今我身边尽是些新鲜人儿,你大抵是不认识的。”随即唤道:“小九,去吩咐御厨,午膳备些子昂爱吃的菜。”
左子昂循声望去,见一瘦骨嶙峋的小太监应声出门。
太后笑道:“如今在宫里,我每日只须操心如何吃喝玩乐,其他事一概无须我费心,皇帝,自有他的主意。”
侧面证实了赐婚诏书是陛下直接下令的传言。
左子昂隐隐有些预感,遂试探道:“听说,陛下在命人修缮畅熙园。”
畅熙园距离京畿约莫半日路程,向来是皇家避暑的园林,规格极高,开国之君元宗与皇后的最后时日便是在畅熙园度过,先皇亦喜爱此处园林……陛下这个时候修缮畅熙园,是什么意思?
“你也听说了?”屈太后淡淡道。
“嗯。”
对于徐重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帝,做任何决定皆不会是心血来潮突发奇想,开春修缮畅熙园,入夏刚好可以前往避暑,可徐重自己并非享乐之人……
“大概是安置我的地方吧。”屈太后轻轻一笑:“我猜,皇帝便是如此打算的。我只是在等,他如何开口与我说。”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
徐重的王位坐稳了,自己这位名义上的母后,也可有可无了。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左子昂虽不在京畿,可一直与父亲、阳纲保持书信往来,对朝中局势大致了解:巡狩大获成功,回宫数月间,陛下已将朝堂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少老臣已陆续换成陛下属意的新人,就连他向来恋权的父亲左思德,也渐渐有了致仕打算,在此番进宫前开诚布公对他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既给了你机会让你大展宏图,爹爹我便要尽快致仕,还能给陛下留个好印象,给自己留一个好名声,若占着位子不肯走,只会耽误你的前程。”
功成身退的道理,都懂。
只是……
左子昂心道:若姨母是徐重的亲娘,也许不必离开生活了半辈子的皇宫,得以在宫里颐养天年……
去了畅熙园,大概会更寂寞吧。
不过,姨母离开对于那位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左子昂为太后斟茶:“陛下对姨母一向敬重,姨母尽管放宽心。”
他这话自是暗示太后不必担忧,无论如何,皇帝必定会保证她所享受的尊荣一如往昔,可在屈太后听来,这话却分外刺耳——子昂也以为自己是在担忧大权旁落?哼,自己无儿无女,若不是为了一帮娘家人,何以在宫中苦苦经营多年?如今他有了起色,反过来帮徐重说话……
她心下不免戚戚然。
***
一月后,屈秋霜主动派人送信,邀徐重前往长安殿一叙。
徐重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劝说太后移居畅熙园,接信后欣然答应。
这一日恰巧是四月初三。
赶在晚膳前,徐重只身前往长安殿。
紫檀圆桌上已摆好几样好菜,极少见的摆上两只酒盅,太后亲自斟酒。
屈秋霜亲自引徐重落座:“自陛下登基后,已多年未曾与陛下对饮,恐怕往后更不复有此机会。”
徐重执杯:“若太后相邀,徐重定应约。”
两人默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今晚的菜色皆是陛下喜欢的。”
“太后有心了。”
徐重并无心思查看菜色,只随意夹起一筷,慢慢咀嚼。
“陛下,可知今夕是何夕?”
“又是一年四月三……朕入宫已整整十八年,朕与太后相识,业已十八年……”
屈秋霜端杯,无限感慨:“人生,又有多少个十八年。”
说罢,她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她亲手将少年送上至尊之位,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徐重叹气:如果来之前他还不是十分确信太后的用意,此刻,他已全然懂了,畅熙园修葺一事他并未刻意封闭消息,想来太后已有所感应,今夜,便是临别叙话。
“我陪陛下风雨同舟十八载,也是时候离开了。”屈太后率先把话挑明:“陛下,您确实已不再需要我了,我屈秋霜何其有幸,为大衍,送上了一位千古贤君。”
她久久凝视徐重,千言万语化作含泪一笑。
徐重避开她的眼神,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温柔道:
“畅熙园已修缮完毕,朕命全国有名的牡丹圣手在园中遍植牡丹,朕今日收到消息,园中已有早花绽放,再过些时日,园中牡丹尽数盛放,比起御花园,更是美不胜收,想来,太后会喜欢的。”
“多谢陛下,还记得我的喜好。”
短暂的失神后,屈太后轻轻道:“陛下打算让我何时离开?”
“朕希望牡丹盛放之时,太后能在畅熙园安心赏花。”
牡丹在四月下旬盛放,那便是在月内就得动身。
原来,留给我的时日,已不多了呀。
屈秋霜无不悲凉地想,不知徐重是基于何种原因做此决定,枉她以为她们之间的联系牢不可破……
“陛下要我离宫,是为了明妃么?”
她问,迫切地想要知道原因。
徐重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片刻之后,徐重道:“是,又不是。”
“太后当初联合群臣阻拦朕立后,朕便明了,身为皇帝,必须要将权力抓在手中。朕,不是任何人的傀儡,亦不能任由旁人操控,无论以何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朕绝不容许大权旁落。”
“梁州一行,更坚定了朕的决心。太后,你以为朕不晓得你在暗中筹谋些什么?你安插在朕身边的眼线,每日将朕的行踪报回京畿,以及左子昂从乌照处取得的那匣珍珠是何来历……朕只是不想破坏你我当初的盟约,‘你助我夺位,我保你无虞’。”
闻言,屈秋霜的脸涨得通红,她不顾一切地辩解道:“陛下,我做出这些事,难道不是为了大衍的江山社稷,难道不是为了陛下您?我何曾有过私心?”
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将心剖给他看,证明她的无私和坦然。
万没料到,徐重只轻飘飘地睨了她一眼:“你的居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难道,真要朕言明么?”
他冷酷至极的眼神里,带了一抹不加掩饰的厌恶。
紧接着,他说出一句对她来说无比残忍的话:“你以为,朕当初被逼离宫,是为了什么?”
第103章 戳穿(中) 连徐重都讳莫如深的秘密……
被逼离宫?
屈秋霜茫茫然望着徐重, 事情已经过去了数年,个中细节已经不太清楚,她只记得, 那个时候,徐重奉旨前往东宫宣诏,废黜太子徐兆为庶人,险些被丧心病狂的徐兆刺杀。
结果, 死的是徐兆——他被护卫当场正法。
事情顷刻传至先皇耳中, 先皇雷霆震怒:徐兆以庶人之身行刺太子,无疑是在冒犯天威。
随即, 一场毫无预兆的大清洗就此展开,废太子兆生前的心腹、亲信、宠姬乃至交好的臣子, 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这场风波中, 处死、流放、杖责,一时间, 宫里宫外哀鸿一片……
在此等腥风血雨、暴戾凄惨的氛围下,徐重被正式确立为太子。
至此, 屈秋霜与徐重终于在这场经年累月的争夺中赢得最终胜利!还来不及欢喜, 屈秋霜便被徐重悄然离宫的消息震惊, 他竟在这个关键时刻不辞而别!
其后,她一面为他在先皇跟前极力遮掩, 一面暗中派人探寻,打听了许久,才探到他在鹤首山停驻, 几番去信催促,他仍滞留不归……
“陛下当初离宫,难道不是因为废太子之祸?”
徐重缓缓摇头:“你可知, 废太子临死前对朕说了些什么?”
【徐重,只要我死在太子位上,我便还是太子兆,你休想夺了我的位子,我打小离家来这宫里,为的便是有一日登基为王,可惜功败垂成,被你这小人窃了王位……】
【你以为你凭的是什么,你不过是倚仗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罢了,还是说,你早就是屈秋霜的面首,可惜你没看到,屈秋霜在我身前的样子……】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屈秋霜眼睫一颤:“陛下听说了什么?”
“废太子他,对您进了什么谗言?”
见徐重不发一语,她“噌”的一下从桌后站起,急促道:“他的话,您半个字也不要信!死了还要想法子离间我们,此人真是死不足惜!”
她面容有些狰狞,极少见的在徐重面前失态。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太后,徐重今日只问你一句,废太子的话,是真的么?”
“你与他……”
他收回目光,将视线移向桌上的两只酒盅。
屈秋霜呆住,良久,泪水从眼眶汩汩流出:“如果说,这一切只是为了保护您……如果说,我当初也是逼不得已呢。”
不断涌出的泪水洗掉了她向来工整的妆容,露出肌肤原本的颜色——依旧是白皙的,只是未如施了粉黛那般光洁无暇,到底染上了些许岁月的风霜。
她拿出丝帕,低头拭泪,过了好一会儿,忽而恨声道:“那个危急时候,若不委身于他,又怎能顺利拿到前皇后谋害皇嗣的铁证?只怕,在扳倒前皇后前,咱们皆已死无葬身之地!又何来后来的翻盘?陛下,二皇子,若你是我,你又会如何选?!”
更要命的是,徐兆在那个当口知晓了她的秘密,要封住徐兆的口,除了诱使他犯下染指皇妃的罪状,把他一并拖下水,她实在是别无他法……
徐重叹气。
这算是默认当年背弃先皇,与徐兆暗通款曲……
对于这种事,若发生在其他人身上,或许,他并不会十分在意,历朝历代的野史中,总记载着诸如此类的故事。
可屈秋霜不应如此。他想。
早在孩童时,他便与她结识,那时他举目无亲饱受欺凌,她则是深受帝王宠爱的仪妃,明里暗里予过他不少恩惠,于是在年幼的徐重心里,她成了亦母亦姐的可亲可敬的存在。
数年后,曾经风头无双的仪妃被更美貌更娇嫩的新人取代,失掉了帝王的庇护,受了前皇后许多磋磨,以至于性情大变,可她对他依旧很好,竭尽所能照拂他……
然而,徐兆死前的话,粉碎了徐重对屈秋霜的一切美好想象,徐重猝然发现,这位他奉为指路明灯、报以无比信任的女子,竟也有如此叵测不堪的一面。
他无数次自问、猜测,她到底为何帮他?是否诚如她对他所说那般,她帮他,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英明帝王的影子?那她又为何与徐兆纠缠至深?难道是,她同时在他们两人身上下注?无论哪一方胜了,她皆不会输。
他被这些无法印证的怀疑与背叛所折磨,被徐兆死前怨恨的眼神所折磨,还有数百条人命,那些因徐兆丧命、家破的人,他们不敢怨怼先皇,亦无法责怪已死的徐兆,只敢咒骂他这位新任太子——怪他踩着无数人的血泪,才夺得东宫之位。
一夕之间,他成了太子,却也成了众矢之的,明明他也只想保存自身,偏偏成为首恶元凶。
故在那个时候,他只想离开,离开皇宫,回到他本来该在的地方:鹤首山曾是他曾祖母避世之地,他于是效仿曾祖母,径直去了鹤首山。
屈秋霜哪里知道此刻徐重心中已是百转千回,她只一心想阻止徐重与她割席,即使容不得她在宫中,即便要她移居畅熙园,至少,不要抛下她!
她声泪俱下道:“陛下,您莫不是忘了,那一回,废太子为陷害您,不惜对您用药,令您神智不清……若不是我,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您,您又会遭遇什么——”
“屈秋霜!”
徐重猛地喝止,面上闪过一抹掺杂着羞愤、耻辱、杀意的复杂神色。
这便是另一桩,连徐重都讳莫如深的秘密。
也是徐兆必须死的理由。
***
隆安十三年元月。
在过了多年纵情享乐的日子后,隆宗的身体已渐不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