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情蛊蚕欲(20) 开窍了
石南星气非常不顺, 连带着看病床上躺着的丘吉都不顺眼了,在对方要求让她倒杯水时,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碎的是胸口, 又不是手,不会自己倒啊?”
丘吉觉得莫名其妙, 他又不是路飞,那水杯离自己这么远, 他哪够得到?再探头一看,才知道这妞脾气突然这么火爆是为啥。
“哎, 你干啥拿我手机乱评论呢?”
石南星没搭理他,手指在发光的屏幕上敲敲打打, 最后用丘吉的账号发出去了最后一句她自认为恶毒无比的话。
@名侦探可云:我不是夫,我是你娘,我没有O,但我能决定你有没有O。
发出去以后,她气顺了些, 将手机丢给丘吉,恰好丘吉看见对面发来的一句话。
@跑东跑西的罩罩:真有意思, 上个网还变性,你这个没O的太监。
丘吉:“……”聊的都是些啥啊?
不过他没敢说话, 依石南星这个姑奶奶的性格,被人这样骂,没顺着网线爬过去给那人下毒就是好了的。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贼眉鼠眼地瞅了一圈,然后大大咧咧地推门而入。
“哎哟,吉小弟, 醒了啊?”赵小跑儿笑得十分奸猾,“来,给你带的饭,趁热吃。”
林与之跟在他身后,脚步无声,身上已经换了一件赵小跑儿不知道从哪给他淘的白色老头衫,虽然看起来廉价,但依旧干净整洁。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丘吉脸上,在看见对方精神还不错时,嘴角微微弯起。
丘吉靠在摇高的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懒散。他扯了扯嘴角,对赵小跑儿说:“跑儿哥,你探病就带这么点东西啊,这是啥?”
“嘿,你还挑上了,这可是你最爱吃的东西。”他将口袋放在床头柜,拉了把椅子大大咧咧坐下,“拍黄瓜。”
“……”
丘吉嘴角抽了抽,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塑料口袋里的盒子:“谁告诉你我喜欢吃拍黄瓜?”
“你不喜欢吗?”说这话的是林与之,他已经坐在丘吉隔壁床,一脸温柔地看着他,“上次我看你吃得很香。”
“……”
“喜欢,师父,我贼喜欢。”
丘吉默默地将心里话咽了下去,那是喜欢吃吗?那是没钱吃啊!
赵小跑儿嘿嘿笑了一声,说道:“你们是不知道,外面关于咱们那事儿,都传疯了,邪乎得很。”
石南星将病房窗帘拉得更开,让阳光更多地洒进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不怪人家传,这事儿本来就是灵异事件。”
“不不不,灵异事件还是另外一回事,最关键的是,他们都在传那个野道张一阳没死。”
丘吉正伸手去拿水杯,闻言忽然一顿,垂下眼眸,语气故作轻松:“都被整个吞进鬼灵界了,估计连尸体都没有,怎么可能没死?”
“船上之事,诡谲之处太多。”林与之清淡地接过话,“张一阳落水的时候,那棵风水树和鬼灵界略有融合,他的魂体是不是真的湮灭了,还是很难有定论。”
林与之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他原以为风水树是张一阳用来保护船体不受鬼灵侵蚀的核心,可是最后一刻他看见的融合却让他疑虑起来,加上张一阳这人性格怪异,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风水树没准只是他的一个幌子。
“师父,你多虑了,那么深的鬼灵界,他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肯定死透了。”丘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却又被已经凉透了白开水沁了肺腑,牵动胸口的伤,剧烈咳嗽起来。林与之起身从他手里拿过杯子,走到床头重新为他倒了一杯温水又递给他。
丘吉自然而然地接了水喝了一大半,缓解了嘴里的苦味。
“或许吧。”林与之背对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只是那双眼睛却无比清亮地盯着丘吉,“张一阳的事就算过去了,你的事呢?不解释一下?”
丘吉微微一愣,心中一紧,他知道师父指的是什么,那就是他的断骨重组术。他胸口的伤这么重,几乎到了濒死的地步,结果张一阳一死,就恢复得这么快,很难不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可是该怎么解释呢?跟师父说他现在并不是他那个乖巧善良的小吉,而是五年后那个阴狠的丘天师?并且那五年一直跟张一阳混在一起,所以习得了断骨重组术?
想想对方也不会信。
丘吉琢磨了很久也没有想到好的借口,反倒是林与之似乎看出了什么,审视般的眼神在他身上细细打量,这让丘吉更加不安。
“小吉。”林与之喊出这个惯用的称呼,只是没有丘吉意料中的责问,甚至更加温和,只是温和中带着一丝关切,“张一阳这个人琢磨不定,修的道术并不是纯粹的正术,不管你之前和他是怎么结识的,又有过什么纠葛,从现在开始便不可以再想他了,他的术法也不可以再使用,免得遭其反噬。”
丘吉闻言松了口气,扯出一个略带痞气的笑:“师父都发话了,我那还有的反驳的,一切都听师父的。”
说完,他立马转移话题:“对了,祁警官呢?他没事吧?这次多亏了他。”
赵小跑儿叹了口气,表情正经了些。
“祁老大啊……人是没事,就是回来以后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顶多是冷,现在是又冷又闷,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局里让他休息,他就把自己关在家里,我去看过两回,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空落落的。”他摇了摇头,“问他什么也不说,就说想静静。”
林与之沉思默想,指尖习惯性在自己的腰间摩擦:“丢失的东西再找回来时,第一感觉可能并不是开心。”
他的话让其他三人都困惑不解,林与之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楼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在朝前走。
“因为手里也许已经有了新的东西,旧的东西还是得面临被丢掉的风险。”
***
丘吉很快就出院了,又变成了那个能跑能跳,能和师父唠家常唠上一天的青年。因为有一个石南星,所以林与之也不再坚持继续坐牛车,而是听从丘吉的安排,乘坐大巴回白云村。
车站里人声鼎沸,混杂着各种气味,丘吉深吸一口这熟悉的,属于尘世的空气,觉得胸口那点闷痛都减轻了不少。
“师父,你看那边,”丘吉用胳膊碰了碰林与之,指着售票窗口上方那块闪烁不定的电子屏,“去咱们那儿的车次还挺多,就是时间都不太巧,最近一班还得等一个多小时。”
林与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微微颔首。他依旧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白色老头衫,下身是条配套的灰色裤子,站在嘈杂的人群里,却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翠竹,与周遭格格不入。
“无妨,等一等便是。”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焦躁。
石南星跟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听着前面师徒俩低声交谈,看着丘吉那小子几乎要贴到林与之身上去指指点点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排队去!”她没好气地冲着丘吉的后脑勺说,“戳在这儿当路标呢?”
丘吉回头,冲她笑了笑,非但不生气,还故意离师父更进了一步:“火气这么大干嘛?在网上还没跟人骂爽啊?”
师徒俩的亲近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看到丘吉这几乎挂在年长者身上的亲昵姿态,眼神里流露出些许诧异,不过很快就了然的笑了笑,大概是觉得这兄弟俩关系真好。
林与之侧头,看了眼紧紧贴着自己徒弟,觉得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他们师徒之间那种疏离、客气似乎没有了,又回到了之前那样亲密无间的氛围。
“小吉,你伤还没好,小心摔。”
“哎,有师父在,摔不着。”丘吉笑嘻嘻地应着,这才稍微站直了点,但手臂仍若有若无地挨着师父,只是那手臂与手臂接触的地方,烫得他发麻。
石南星看得一阵牙酸,别开脸,心里那点因为网上对骂没发挥好而积郁的火气更旺了。她快走几步,越过那对碍眼的师徒,径直排到了买票队伍的末尾,抱着胳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上了车,三人在连排的空椅上坐下。丘吉靠窗,自然挨着林与之,石南星则坐在最外侧,拿出丘吉的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表情专注,显然又投入到网络大战中去了。
丘吉到底是伤愈不久,闹腾了一阵便有些精力不济,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车上喇叭还在播放着一些广告,车内还有些不遵守规则抽烟的人,嘈杂的声音和烟味让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林与之侧头看他,见他身子渐渐歪向自己这边,便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柔软的头发蹭在他的老头衫上,有些扎人,呼吸温热地拂过颈侧,带着点药味和独属于年轻人的干净气息。
林与之垂着眼睫,目光落在丘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看了许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丘吉其实没有真的睡着,在师父看不见的地方,他轻轻睁开了眼,脑海里的混乱随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行道树渐渐变得清晰。
扶柒那张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不断在眼前晃荡,那双泛着水光,饱含凄楚的眼神,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但他并不是在怀念那个已经被抓了关进监狱的扶柒,而是透过这张脸,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
他开始发现,他对师父……
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第62章 情蛊蚕欲(21) 从屁股灌
回到道观以后, 丘吉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因为畜面人事件而火起来的清心观在网络热度过去以后又恢复了原本清冷的模样,香火钱虽比不上前段日子那样多, 但足够维持丘吉和师父的用度,更重要的是, 丘吉觉得呼吸都顺畅了许多。至少,不会再有不三不四的人, 假借烧香之名,行窥探骚扰之实, 扰乱他和师父的生活。
胸口的伤在师父的精心调理下,好了七七八七, 只留下一个淡粉色的疤痕,摸上去微微有些硬。林与之终于解了他的禁足令,允许他下山活动,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找丘利。
高考结束的丘利, 像只出了笼的鸟儿,彻底撒了欢, 兄弟俩最爱的消遣,便是寻一处僻静的河湾, 甩上鱼竿,一坐就是大半天。
比起王大峰他们整天骑个破摩托跑去镇上撩妹,他们的娱乐方式比较老龄化了。
扎着蚯蚓的鱼钩划破空气,带着鱼线落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丘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哥,你看, 我的鱼钩抛得可以吧?”
丘吉懒洋洋地躺在岸边的草坡上,一顶旧草帽盖着脸,只从帽檐下露出半只眼睛,瞥了瞥鱼漂的位置,又盖上了。
“小子,你没打窝。”
“哎?还真是。”丘利赶紧手忙脚乱地在一只小塑料桶里抓起一把已经半死不活的蚯蚓,往鱼钩落点处撒。
“晚了,鱼都被你吓跑了。”
丘利泄了气,一屁股坐在丘吉旁边,扯了根草茎叼在嘴里,侧头看着自家哥哥。
“哥,你咋了?好不容易林师父准你出来放风,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丘吉掀开草帽,望着湛蓝天空中飘过的几缕薄云,眼神有些飘忽,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阿利,你喜欢女人吗?”
“……”
丘利的大脑瞬间宕机,眨巴着清澈中带着些许愚蠢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哥,怀疑是不是太阳太大,把他哥晒傻了。
“哥,你问这干嘛?哪个正常的十八岁热血男青年不喜欢女人?我八岁以后的梦里就没缺过女主角好吗?”
“有暗恋对象吗?”
“有啊。”
“谁啊?”
“刘亦菲。”丘利眼神很单纯,至真至诚地说出这句话,甚至都没有一丝脸红。
丘吉默默地盯着弟弟那张写满“我超专一”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哦,巧了,我也喜欢。”
他突然坐起身子,目视远方,那被丘利撒下蚯蚓的地方,已经冒起一连串的气泡,水流开始翻滚,鱼正在疯狂吞噬着食物。丘吉的指尖无意识捻着自己道服腰带,俊逸的侧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气宇不凡。
“阿利,”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些,“我说的那种喜欢可能跟你说的这种不太一样。”
丘利百无聊赖地抠着地上的草皮,含糊不清地问:“咋不一样?哥,难不成你还喜欢男的哇?”他说完自己先笑开了,跟他小时候讲冷笑话一样,还没开口,自己先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这次笑话虽然说出口了,但丘吉却没笑,反而更严肃了,他瞅了瞅丘利红红的脸蛋子:“就是……他们说的……那种……想要结婚生子的那种喜欢……”
“那也差不多嘛,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跟刘亦菲结婚生子啊?”
“……”丘吉摸摸额头,对自己弟弟清奇的脑回路折服了,但是很快他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对对对,差不多,你的女神突然也喜欢你,想跟你结婚,你是什么感觉?接受她还是……继续把她挂墙上?”
丘利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竟然下定决心般摇摇头:“挂墙上。”
“……?”丘吉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结婚生子。”丘利眼神突然变得很执拗,像是在做割舍,“结婚生子后就不能和哥哥还有林师父在一起了,我得出去养家,回家带小孩,我们三个人不能永远在一块了。”
丘吉忍不住笑了,报复似的拍打他的后脑勺:“你是不是傻啊,你要是结婚了,咱们的关系就更近了。你想想,你生了小孩,我就是小孩的伯伯,师父就是小孩的师爷,咱们的关系亲上加亲,这逢年过节你不来都不行,还得带上小孩一起来,师父还得给小孩准备红包,你想想那种画面,是不是更幸福了?”
丘吉的描述让丘利有一丝的心动,他睁着大眼睛,再确认了一遍:“真的吗?我们真的不会因为结婚而疏远吗?”
“不会的,你结婚了,我们更是一家人,更加分不开。”
“那哥哥的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
丘利突然的话令丘吉身体一顿,对方笑着说:“如果都有了结婚的想法了,那就结呗,亲上加亲,更不会分开了。”
“……”
这话就像一颗石子突然打碎了丘吉心中那扇名为“禁忌”的窗,他一直所害怕的,憎恨的东西,那个他以为只要逾越后就会毁掉现在平静生活的魔鬼,就这样被丘利化解了,整个过程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
丘吉愣神了片刻,忽然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你说得对,或许……真的不是问题。”
微风拂过湖面,带来丝丝凉意,丘利的鱼漂依旧毫无动静,但这似乎已不重要,丘吉拍拍身上的草屑站起身:“用蚯蚓打窝太寒碜了,我去镇上买点好的鱼饲料,你在这儿等着。”
“哦,好。”丘利应了一声,继续埋头跟他的鱼竿较劲。
***
丘吉到了镇上,先去卖渔具的店买了一包上好的鱼饲料,然后也不急着回去,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停在了一家兽医诊所玻璃大门前。
玻璃门的反光照出他如青松挺拔的身姿,以及他脸上那个浑然天成的善意的笑,他将装着鱼饲料的塑料口袋,随意地搭在肩头,然后走了进去。
戴着宽边黑框老花眼镜的老兽医正在纸上写写画画,看见踱步进来的丘吉,脸上认真的表情逐渐转化成一种略带和善的笑。
“阿吉啊,你又来了。”
他招呼店里另一个清秀的小姑娘搬来座椅,丘吉却抬手婉拒了,直奔主题:“陈医生,人醒了吗?”
闻言,陈医生微微一顿,随后带着他穿过药架,通过一扇窄门,进入更深的内室,这里是个十几个平方带着厕所的小房间,只有一扇加了钢丝护栏的窄窗可以看见外面一片油菜花田地。
而那扇窄窗上已经被贴满了黄色的符。
整个房间只有一张陈旧的单人铁架床,床上躺着一个穿着灰色褂子的男人,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虽然已经被碘伏消过毒,但过于密集,看起来像斑点狗。
更触目惊心的是男人脖子上,那靠近喉结的位置,一个深渊巨口正在随着男人微弱的呼吸一张一合,索性的是,这个口子已经没有再流血了。
丘吉居高临下地盯着床上紧闭双眼的男人,眉头微蹙,旁边的陈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种专业的口吻说道:“这几天倒是醒过来一次,就是时间太短了,一会儿又没意识了,这也正常,那玻璃扎这么深,没死算他命大了。”
“嗯。”丘吉抱着手臂,眼神依旧在这个男人身上逡巡。
张一阳。
那个原本应该掉进鬼灵界尸骨无存的野道,此时像个囚犯一样被丘吉禁锢在这个小小的诊所里,不仅如此,丘吉还费了好大的力找到他并医治他,让他醒过来。
丘吉不屑冷笑,也只有这个野道能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保住自己的命,谁能知道他用蛊虫绑定祁宋和风水树的同时也给自己绑定了呢?就算他被推进鬼灵界,只要风水树能完好无缺地回到人界,他就能摆脱鬼灵的侵蚀回来。
向死而生。原来他和伪装成叶行的师父一起探讨出来的关于风水树的奥秘是这个意思,要生,首先就要死,死了才能活。
可丘吉救他并不是因为前世的情分,再大的情分也在张一阳朝着他胸口甩出那一酒瓶子时就没了,他这么拼命还是为了师父。
他觉得张一阳一定知道怎么解除阴仙契约。
丘吉的眼神阴冷恐怖,仿佛周围的空气都沉寂下来,他要留住师父,谁都不可能带走他,阴仙也不可以。
“麻烦你了陈医生。”他的语气没有什么温度,只有程序化的感谢,“他需要什么营养,用什么药,你就跟我说,我去买。”
“哎,哪的话,你和你师父平日里帮我这么多,治个人而已,小意思。”陈医生挥挥手,说道,“至于营养嘛,我给他挂的水里加了点好的葡萄糖和维生素,先把命吊住,把底子打好。”
丘吉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男人苍白的面孔,问:“光挂水够吗?要不要把他嘴掰开硬喂?”
陈医生摆摆手:“喉咙伤着了,硬喂不行的,不过不用担心,等他稍微有点意识了,我就整点豆饼、麦麸再加点鱼粉调成稀糊糊,从屁股灌进去,这样更好消化。”
丘吉:“从屁股?”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点辣眼睛。
陈医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说习惯了,那是治狗的法子,对人挂水就行了,嘿嘿。”
“……”
丘吉咳了咳,说道:“那行吧,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他,如果他醒了,麻烦陈医生第一时间通知我,千万别让他离开这里。”
“没问题。”
走到门口处时,丘吉还是不放心,又拿出一张符贴在内室门框上,这样张一阳就算醒了,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
做完这一切,他才拎着鱼饲料去找丘利。
然而就在他前脚刚离开,诊所内间的病床上,张一阳枯瘦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眼皮下眼球在剧烈滚动,仿佛深陷某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他的嘴唇蠕动,挤出几个字。
“阴……仙……”
“林……与……之……”——
作者有话说:师父的线要来了,在此之前先给我甜炸吧
第63章 沙陀罗:不见城(1) 师尊,你逃不掉……
【如果注定被燃烧, 就别做烛火,而是野火,烧遍整个荒原】
——《沙陀罗:不见城》
丘吉, 二十五岁已经是名震天下的丘天师,坐拥多处豪宅, 身价亿万,他游走于阴阳两界, 周旋于娱乐圈、商界与政坛之间,各路权贵见了他, 无不俯首称臣。
甚至为请他出手驱邪,不少大佬一掷千金, 眉头都不皱一下,其地位之高,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然而没人知道,这位风光无限的顶级人物, 背后却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丘吉身着一套GOD高级定制西装,从黑色保时捷中出来,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栋五层别墅的顶层,一扇窗仍亮着微光。
那一瞬, 他心底某处冰冷的地方,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嘴角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周身的寒意瞬间消散,又变回那个阳光开朗的丘吉,走到那扇贴满符纸并被紧锁的房门前,他的笑意更深,甚至带上一丝邪气。
哔的一声, 电子锁应声而开。
他走进房间,目光落在那个被黑暗笼罩、静坐窗边的背影上。
那人坐在休闲椅上,长发及肩,顺滑地垂落,丘吉望着他脚踝上的铁链,语气恭敬却透着危险:
“师父,你还想抵抗到什么时候?”
背影微微一颤,沉默中透出孤傲。
丘吉缓步上前,注视着林与之苍白的脸以及那双坚毅的眼神,笑容渐渐褪去,一种被冒犯的愤怒油然而生。
他一把掐住对方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我把你关在这儿,你很恨我,是不是?”
林与之依旧不语,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丘吉近乎痴狂的脸。
“别这样看我!”丘吉忽然激动起来,那双眼越是平静,他就越是慌乱,那意味着,这人眼里根本没有他。
“你再恨,也逃不掉,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野兽般吻上那双唇,深情中掺杂着愤恨。
林与之起初抗拒,铁链因颤抖叮当作响,很快渐渐开始迎合,甚至主动环住丘吉的脖子,加深这个吻。
丘吉眼中闪过狂喜,一把将他抱起,两人跌入一旁的大床,呼吸交错,对抗化作缠绵,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丘吉褪去师父的冰丝睡衣,露出光滑的肩头,唇缓缓下移,吻上令他痴迷的肌肤。
谁又能想到,名震天下的丘天师,竟是个将师父囚于郊区别墅的逆徒,而丘吉却沉醉于这种背德的刺激之中,就像偷尝禁果,无法自拔。
缠绵过后,他抬起头,再次望进那双眼睛,固执地重复:“师父,你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然而那双眼中依旧波澜不惊,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被吻得红肿的唇微微张开,说的却是——
“小吉……你又忘了,我们要开源节流。”
“开源节流……”
“开源……”
“节流……”
丘吉被这魔音灌耳的声音猛地惊醒,心脏仿佛被扼住一样窒息。
梦中的场景已经烟消云散,只有一片挂着星幕的夜空悬在他头顶,冷风一吹,他不禁耸了耸脖子,额头的汗全部蒸发了。
他正躺在野外一座不知名的孤坟上,右手的手机还亮着,上面是他看了一半的小说,剧情正值阴湿徒弟将清冷矜贵的师尊囚禁并且霸道强上的高,潮部分。
可是他竟然看睡着了?
还做了这么奇葩的梦。
丘吉慢慢坐起来,看着手机里的书架,困惑不解。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十部师徒恋小说里,有十二部都是徒弟把师父囚禁狠狠爱?
现在的师父都这么高危吗?
丘吉感到恶寒以及强烈的生理不适,一口气将书架里的书全部删干净了,随后才抬头环顾四周。
几座孤坟静静地躺在野坡上,陈旧的白幡随风摇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远处的村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衬得此处空寂。
丘吉这才注意到旁边另一座坟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趴了个人,漆黑一团的身躯中,挤出一双白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他。
丘吉眉头一蹙,右手已经悄悄把住自己插在腰带上的竹筒剑。
那团静物看起来像石头,没有丝毫起伏,在这种乱葬区,除了鬼,丘吉想不到会是什么东西。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扰乱了丘吉与那团静物的对峙,等他回过神时,那座孤坟上已经空无一物。
丘吉立马抽出竹筒剑,一步迈至那座坟上,却只见到一团沙。
细腻得像是沙漠里的沙。
奇怪,野山上怎么会出现这么细的沙?
丘吉百思不得其解时,林与之的脚步已经到了跟前。
“小吉,你这边怎么样了?”
林与之手里拿着一捆红绳,另一只手负在身后,优雅淡然的模样和丘吉梦里那个眼神坚毅、负隅顽抗的师父大相径庭。
丘吉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和师父出来分头抓恶鬼供他吸食,结果自己走累了,趴在不知名的坟头摸鱼看小说看睡着了。
恶鬼?那是一只也没抓啊……
“呃……”丘吉挠着头,眼神飘忽不定。
林与之眉峰一挑,朝他颔首道:“最近学习挺用功的,出来抓鬼还想着看书。”
他的眼神看向丘吉握在手里还亮着屏幕的手机,以及还没完全删干净的小说封面,笑容意味深长。
丘吉赶紧将手机息屏揣进兜里,掩盖住那些封面上的妖艳贱货,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师父,最近看书确实有点上头,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去多抓几只恶鬼给你补身子。”
“不用了。”林与之将红绳仔细缠好递给丘吉,“这里够了,天色已经晚了,我们赶紧回道观吧。”
丘吉赶紧点头答应,这几天为了给师父抓恶鬼缓解他的寒症,他四处东奔西跑,一口气把唐僧师徒四人的九九八十一难全给通关了,再熬下去,估计得寒症的就是他了。
师徒沿着下山的小路慢悠悠晃荡,林与之侧身看丘吉,抿了抿唇,不经意地问:“小吉,你最近一直抱着手机看书,看的都是些什么书?”
丘吉一愣,后背很快冒了汗,他琢磨半晌,吞吞吐吐地回答:“哦,就是些名著巨作。”
“哦?叫什么?”
叫什么?那就多了去了。
什么《师尊,你逃不掉》,《绑定黑化系统,逆徒以下犯上》、《死遁后,师尊爱我入骨》……
以上,丘吉一个没敢说,上下嘴皮子一碰,他胡诌道:“《活着》。”
林与之觉得很意外,以他的了解,丘吉最不喜欢的就是看书,让他熟读道术上的书就已经是极限,没想到现在竟然喜欢看一些文学著作了。
他满意地点头,微笑道:“那你从中得到了什么启发吗?”
丘吉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启发就是,能当徒弟就别当师父,能当孙子就别当爷爷,上头的是最惨的。”
林与之挑眉看他,好像对他这样的回答不是很满意。
丘吉嘿嘿一笑,往师父身边凑了凑,紧紧贴着他的胳膊:“师父,你平日里三天一大考,两天一小考,我已经够累了,出来抓鬼就别考我了,谁在坟上趴着看书还带脑子的啊?咱们先回去吧?行吗?”
林与之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徒弟,毫无芥蒂,肆意妄为的肢体触碰在无边孤寂的夜里令他心中一荡,他默默移开了视线。
“那便回去再说吧。”
夜色渐浓,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月光被云层遮得时隐时现,只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走了一会儿,丘吉眉头越皱越紧,尤其是当他第四次看见那个孤独的白幡和几座一模一样的孤坟时,终于忍不住了:“师父,鬼打墙啊。”
林与之也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站直身体,面容在晦暗月光下更显清俊,他没有慌乱,只是静静感知着周围气息的流动。
“嗯,确实是鬼打墙。”
“谁家的鬼胆子这么大,惹谁不好惹我们,不知道我们无生门有多厉害吗?”
说完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往腰带那边挪了挪,眼神瞟向旁边的一丛灌木,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施法地点。
遇到鬼打墙,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童子尿,一泡尿,一劳永逸。
林与之闻言,缓缓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产生了些波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沉默。
丘吉丝毫没顾及那么多,当着师父的面就把腰带一解,裤子一脱。
但是,很快,他的动作就僵硬了,直勾勾地低头盯着某处。
“师父……”
他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兄弟。
“我好像尿沙了。”
第64章 沙陀罗:不见城(2) 没打扰你们吧?……
丘吉的话令林与之微微一怔, 下意识就要上前去查看情况,却在刹那间又停止了动作,喉咙滚动了一下, 开口道:“什么沙?”
丘吉压根没想那么多,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地上那团刚刚被“尿”出来的散沙, 和刚刚在坟头上看见的黄沙别无二致,心中疑问渐起。
“师父你快过来看。”
没有反应, 丘吉扭头一看,发现自家师父像个正人君子一样, 依旧背对着他,只是那被明亮的月光穿透的耳朵, 薄得几乎透明,并且伴随着一丝红肿。丘吉心上一笑,只觉得师父活了五百年了,怎么还这么纯情,在环球号按摩房的时候也是, 他只是随口扯了些黄段子,师父那隐藏在叶行面具下的脸都快撑不住了, 要不是师父中途跑了出去,丘吉当场就能识破他的伪装。
不过纯情些好, 不然村里那些媒婆不得把清心观的门槛都踩烂,上赶着给师父介绍对象。
丘吉穿好裤子,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走过去将头故意从师父肩头探过去:“师父,你快过去看看呀,那沙好像有问题。”
丘吉的身高和师父差不多,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时正好可以视线相对, 可此处是在野外坡地,地势不平,他又正好处于较高的一侧,导致他的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低头与师父耳语一样。
丘吉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以及越发红透的耳廓,心里开始产生一种非常美妙的感觉。
还真别说,逗师比尊师还有意思。
林与之沉默地从另一侧转身往丘吉“施法”的地方去,全程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丘吉一眼。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沙的状态,眉头一蹙,道:“普通的沙而已,真的是从你……”他顿了顿,琢磨了一下措辞,“体内出来的?”
丘吉认真地想了想,刚刚也没仔细看,没注意是不是真是自己尿出来的,但是想想也不可能,他作为一个道士,体内出什么变化怎么可能不知道,所以他肯定道:“应该不是,出来以后才变成沙的。”
林与之站直了身体,抬眸看向身后的那几座孤零零的野坟,月色寒冷,坟头野草被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照亮了他漆黑一片的瞳孔。他的像是注意到什么,大步朝着其中一座孤坟的坟头而去,果不其然,在这里他也看见了刚刚丘吉发现的沙。
“刚刚你是不是还看见了一个人蹲在这里?”林与之颔首道。
“对。”丘吉将自己的发现尽数告诉师父,“不过很快就不见了,我觉得应该是外来的。”
人是群居动物,其实鬼也是,人死后不会那么快进入鬼灵界,便会游荡在自己死亡的辖区内,直到过了头七才被前来引渡的鬼灵带至鬼灵界,所以丘吉和林与之将无人坡和白云村的恶鬼抓完后才会不远千里跑来其他的辖区抓。
如果是此座野山的鬼,丘吉应该不至于分辨不出来,所以他能肯定这个能化沙的鬼是其他地方来的。
“鬼应该很难突破辖区和辖区之间的壁垒。”林与之将坟头的黄沙在指腹捻搓,严肃道,“可是这沙细腻干净,像是沙漠里的沙,我不记得这一带有沙漠。”
“难道他是从沙漠跑来的?”
丘吉觉得不可思议,最近的沙漠离他们有几千公里,就算跨辖区,也不可能跨多个辖区吧?这鬼灵界当官的人都怎么管的?难不成他们也受贿啊?
林与之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拇指大的陶瓷小瓶子,小心地捻了一撮沙放进去,随后抬头对抱着手臂认真思考的丘吉说道:“这只鬼的气息很薄弱,应该废了不少精力,对我们没有威胁,既然不是恶鬼,那就不必管他了,鬼打墙已破,我们先回去吧。”
丘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跟着师父打算离开,然而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猛地一惊,定在原地。
“等等。”
他突然叫住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的师父,然后三两步又回到坟头那团黄沙旁边仔细查看。
那盘沙胡乱散落在野草之间,像一团已经死去的生物,只是在其中,丘吉看见了一些被月光照得反光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指尖很快湿润了,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沉重。
“沙子里面有冰。”他斩钉截铁地吐出这句话。
旁边的林与之表情凝固,连眼珠都停止了转动,像潜伏的野兽一样静静观察着丘吉的表情。
丘吉抬头,像是发现了什么令他惊喜的线索一样像师父汇报:“师父,真的是冰!你说会不会跟阴仙有关系?”
林与之的目光如同深渊,深邃而神秘,那握着瓶子的指尖微微泛白:“你看错了,只是夜晚露重,沙里含了水汽。”
“绝对不是。”丘吉执着地捧起一捧沙,让其在月光下流动,那些冰晶似的东西更加明显,这证明他的观察没错,“师父你仔细看,这些就是冰,阴仙每次出现也是伴随着很多冰,我怀疑这个沙鬼跟阴仙有关系。”
丘吉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他将师父的话奉为圭臬,不会有一点反驳,即便那是错的。可现在的他有了更多的自主意识,甚至以自己霸道的方式在保护师父,所以自然而然无意识地流露出些许“强权”的特质。
他不顾师父脸上怪异的表情,也学着师父的模样从布袋里掏出另一个瓶子,然后将沙装了一些进去。
林与之微微一愣,提醒他:“我已经装了一些了。”
“我知道。”丘吉朝着师父笑了笑,晃晃手中的瓶子,“师父研究沙鬼,我研究阴仙,双管齐下。”
说完他便将瓶子塞进布袋里,不再言语。
***
天气进入夏季以后变得更外炎热,这座脱离现代社会的清心观自然逃避不料如此炽热的天气,院内的青石板在阳光直射下,冒出一层滚动的热流。
丘吉便成了这鬼天气的受害者,不管是躺床上还是蹲院里,脑门上总是冒着一层汗,与他原本就细腻柔软的碎发缠在一起,糊得他格外难受。于是他只能把上衣脱光,只穿着一条扎着腰带的灰裤,在院里的井里打水往自己身上泼。
他多次要求师父去镇上搞个电风扇,就算没空调那么舒坦,也不至于变成鱼干,可师父这古板倔强的性子就是听不进去话,再多说两句,他就开始慢条斯理地说一些言近旨远的话。
“修道,修的就是心性,恶劣的天气就像我们所面临的恶鬼一样,你不可能靠现代科技去制服,只能依靠最原始的道术。”林与之摇晃着一把小蒲扇,穿着无袖小短褂,神情从容不迫,“小吉,你能感觉到热,那是你道术还不够精进,还得再沉下心来钻研道中之理。”
“师父,你别说这么多,你就说为什么不肯买电风扇。”
“太贵了。”
“……”
丘吉扶额,已经没力气再跟师父掰扯消费观的问题了,他觉得这是他和师父永远都不可能统一的观念。他只能起身往水井那里走,再次舀一瓢凉水往自己身上泼,将自己全身上下连同裤子都浸湿了。
可是这样还是解不了暑气,他心怀鬼胎地看向坐在台阶处,气定神闲的师父身上。
随后他走到师父跟前,精壮的胸膛混杂着年轻男人特有的荷尔蒙的气息,将师父包裹进那片阴影之中。
“师父,你就忍心看徒弟热死?”
他的声音因为炎热有些沙哑,但刻意放软的语气竟然有种撒娇的意味,林与之抬头看他,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层薄薄的布包裹着的充满情欲的物体,水珠还在不断往下掉,发出脆响。
林与之抿了抿唇,眉头微蹙,身体下意识往后倾斜,想拉开距离:“心静自然凉,你别有这么多动作就不会热了。”
“这哪静得下来。”丘吉得寸进尺,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台阶的边缘,紧挨着林与之,他这一坐,两人几乎是腿挨着腿,胳膊碰着胳膊。
丘吉身上带着井水的凉意,但皮肤底下透出的热气却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形成一种奇特的冰火交织感。他甚至还故意将湿漉漉的胳膊往林与之摇扇子的手臂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水痕。
“师父,你扇子借我扇扇,或者你给我扇两下呗?”
说着,他竟伸手去抓林与之握着蒲扇的手腕,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力道,他的手指因为刚碰过井水,一片冰凉,激得林与之手腕微微一颤。
林与之想抽回手,但丘吉握得紧,一时竟没挣脱,两人在石凳上暗中较劲,手臂交缠,姿势看起来愈发暧昧,林与之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道观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穿着便服的祁宋和赵小跑儿站在门口处,愣愣地看着里面场景。
他们眼中德高望重、清冷出尘的林道长,正被他的徒弟丘吉紧紧挨坐着,那徒弟还赤着精壮的上身,湿漉漉的,一只手竟然紧紧抓着道长的手腕。
而林与之脸色泛红,似乎正在挣扎。
“哟。”赵小跑儿的手指在两个人之间晃动,面上露出贼笑。
“我们来得不巧了。”
第65章 沙陀罗:不见城(3) 契约共生……
丘吉几乎瞬间就和师父拉开距离, 匆匆忙忙去找自己不知道甩到哪个旮旯的上衣,等到穿戴整齐以后,才一本正经地去门口迎接两位警察。
“什么风把两位尊贵的警察先生吹来了?”丘吉从小赵小跑儿手里接过那红鲜鲜的“礼品袋”, 毫不避讳地当面打开翻了翻,发现是高档茶叶和名酒。
赵小跑儿和祁宋的眼神还在他身上打转, 而林与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室内找了件道服外套披在身上走了出来,面上波澜不惊, 好像刚刚和徒弟抢扇子的不是他一样。
他的视线在丘吉手里的礼品袋逡巡片刻,随即放在看起来仍旧气血不足的祁宋脸上, 语带笑意:“祁警官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怎么急着大老远跑来清心观?”
祁宋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淡淡地说道:“得到林道长和丘吉两次帮助,我们代表警局来慰问一下。”
丘吉将二人带到院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搬出两把带灰的太师椅,舀了一瓢井水往上冲, 然后用抹布简单洗了一下,便招呼二人入座, 随后又拿出茶壶,准备给他们倒点师父最爱喝的茉莉花茶。
赵小跑儿满头大汗, 盯着那滚烫的茶壶,感觉嗓子要冒烟了:“得了得了,这么大热天谁还喝茶啊?好歹搞两瓶冰冻可乐吧?”
丘吉“啧”了一声,嫌弃赵小跑儿事儿多:“有冰冻可乐我还用得着光膀子冲凉水澡啊?”
说完,他举起手遮住自己的脸,悄悄附在赵小跑儿耳朵边低声抱怨:“这不是家里有个规矩多的管家汉嘛,等会儿我带你去镇上喝个饱。”
赵小跑儿眼睛冒光, 在林与之看不见的地方给对方竖了个大拇指。
林与之并没有理会鬼鬼祟祟的二人,而是悠然闲适地坐在祁宋对面,院里那棵已过屋顶的石榴树长得十分茂密,阴影正好打在树下二人的肩头,看起来像碎了的幕布。
“祁警官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无生门的职责就是解决所有灵异事件,这两次案子只是碰巧。”
林与之目光掠过祁宋无意识摩挲杯沿的手指,眼底笑意深了几分:“说起来,不知道祁警官的记忆恢复了多少?能记起和张一阳之间的事了?”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谈,可是祁宋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变,摩挲杯沿的指尖一顿,随即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还是没有,虽然总有些零碎片段在脑子里闪,可惜抓不真切。”他抬眼看向林与之,语气平淡,“倒是林道长,和张一阳有这么多年的交情,应该能帮我回忆起重要的事吧?比如为什么我会失去十年来的所有记忆?”
石榴树的阴影在二人之间轻轻摇曳。
林与之轻笑一声,拂去道袍上落下的细碎花瓣:“张一阳这个野道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对他的事知之甚少,祁警官问错人了。”
他声音压低了些:“我倒是好奇,你怎么觉得我会知道你和张一阳之间的事?”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和赵小跑儿坐在一起正在百无聊赖摆弄着石桌上的象棋的丘吉耳尖动了动。
他其实一直在仔细听着祁宋和师父的对话。
祁宋放下茶杯,瓷器与四方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记忆这东西,就像水里的倒影,”他缓缓说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与之的脸,“风一吹就散了,偶尔能捞起一两个碎片,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话锋一转:“我听说无生门现在只剩下林道长和丘吉了?”
林与之眼神漆黑一片,面上笑容不减:“是。”
“那无生门是怎么覆灭的呢?林道长来白云村之前又在哪里落脚过?”
丘吉捏着“车”的指尖重重地砸在赵小跑儿的“炮”上,木制的棋子发出闷响,他毫不犹豫地那枚棋子拿掉:“炮不打小卒,一个劲儿对着我的将看什么看?我这个车都没发话呢。”
赵小跑儿眉头拧得铁紧,试图找到突破口。
“祁警官。”丘吉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视线落在祁宋身上,指尖灵活地玩弄着那枚被吃掉的炮,痞气一笑,“你刚经历这么大的重创,我建议你还是先去道堂给三清神像烧柱香,然后再来聊。”
祁宋的指尖在膝上蜷了蜷,随即又松开,他避开丘吉的目光,望向道堂的方向:“是啊,是该先去上柱香。”
说完他还真的站起身:“能不能顺便再帮我祈祈福?”
“没问题。”丘吉将棋子放下,长腿一迈便带着祁宋往道堂去,林与之捻着指尖的石榴花瓣,一言不发。
进了道堂,丘吉按程序拿出三柱香,点燃后塞到祁宋手里,最后示意他在蒲团上跪下。
祁宋沉默不语,顺从地按照他的吩咐,只是等他跪下以后,丘吉便站在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祁警官,有什么事问我就行,何必在我师父面前弄这一套审讯的把戏呢?”
丘吉早在祁宋与师父说第一句话时就听出来别样的味道了,这两个警察看来不是单纯地来表达慰问的,而是来调查某些事情的。
他以为只要摆脱网络的热度,他和师父就可以过几天太平日子,没想到还是逃不过被牵扯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件里的命运。
祁宋眼神淡漠,神情麻木,对丘吉的话不置可否,依旧规规矩矩地行了拜神的礼节,将三柱香递给丘吉。
丘吉看了看他满是伤痕还没有完全痊愈的手,眉头蹙了蹙,随后接过香,随意插在供桌上的香炉里。
这时,身后一直沉默的祁宋突然开口:“丘吉,我失忆跟阴仙有关。”
插好净香的指尖瞬间悬在空中,只有袅袅的白烟在指尖旋绕,很显然,这两个字是丘吉的“禁词”。
可是他认为祁宋是在为自己的无礼行为找借口,回头递给他一个不善的眼神:“你从哪听来的个词?”
“我的记忆里。”
祁宋目光凛凛,丘吉从里面没有看出任何虚伪。
“我并不是失忆,这一世我和张一阳确实没有发展过任何超越朋友以外的关系。”
这一世?
丘吉的眉头皱得更紧,什么叫这一世?难道重生的并不只有他自己?
他抱着胳膊,靠在供桌边,香炉里升起的烟线在他和祁宋之间袅袅缠绕。
“祁警官,可别告诉我,你是重生的。” 他语带嘲讽,试图掩饰内心因“阴仙”二字掀起的惊涛骇浪。
祁宋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眼神空洞地望着三清神像模糊的轮廓,声音低沉:“我也不知道,但我能肯定,我不只经历了一个十年,而是很多个十年,记忆是碎的,但有些感觉不会错。我记得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还有被某种东西注视的窒息感。张一阳的影子在这些碎片里时隐时现,他对我说了一句话,说有些存在,看似是契约,实则是共生。”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转向丘吉,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他:“他还说,林道长与阴仙的关系,远非寻常契约那么简单。”
“祁警官,我劝你不要乱说话。”丘吉危险地注视着面前这个依旧跪在地上的人,看似他处于高位,实际上情绪完全被那些模糊的事实真相牵动,“我师父是正统的道门传人,无生门的掌教,什么阴仙鬼仙,那是邪祟,请你不要污蔑我师父。”
祁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怜悯,不知道是对丘吉,还是对他自己:“丘吉,你真的了解你师父的过去吗?无生门为什么会覆灭,只剩下你们两个人?林道长在来到白云村之前,经历过什么?这些,他告诉过你吗?”
丘吉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师父当然告诉过他,门派是因为阴仙作乱而衰落,师父隐居在这里是为了清修。可话到嘴边,他却发现,关于师父的过去,关于无生门的覆灭,师父的说辞永远是那么几句,模糊笼统,经不起任何推敲。
包括之前巫马世对师父产生的没理由的仇恨,他从来没有深究过。
是因为太相信了,还是压根不想深究,不想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师徒情?
丘吉没再说话。
祁宋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我这次来的目的并不只是为了审讯,更多的还是感谢你们的帮助,我觉得警察和道士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应该处于同一个阵营。”
“我们……”祁宋紧紧地盯着他,“不会站在对立面的。”
说完,祁宋不再看他,转身走出了道堂,留下丘吉一个人站在原地,心神不宁。
供桌上的香还在静静燃烧,三清神像的面容在烟雾中显得慈悲而又漠然。
丘吉下意识朝着依旧静静坐在院里品尝茉莉花茶的师父,他正在与赵小跑儿聊道法,似乎是感受到丘吉的目光,他抬起了眼眸。
丘吉忽然一颤,指尖成拳,最后又放松,一个更温和的笑在他脸上散开。
第66章 沙陀罗:不见城(4) 他抱住了他……
祁宋和赵小跑儿并没有在道观逗留太久, 简单闲聊一会儿后便起身告辞了。
烈日依旧炙烤着这方僻静的小院,院内只剩下师徒二人,周围的寂静与空气中的燥热互相拉扯。
丘吉静静站在井边, 指尖有意无意地抚摸着冰凉的井沿,井内的清水倒映着他茫然的脸。
一个小虫子掉在水面上, 不断地挣扎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的脸上方出现了另一张淡如轻烟的面容。
丘吉扭头与来到他身后的师父对上眼, 沉默许久以后,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师父, 你与阴仙缔结契约,真的只是因为我吗?”
这个问题开口的一瞬间, 他就后悔了,他知道他在逐渐打破他和师父之间的壁垒。
可是祁宋那席话在他心里狠狠掠过,留下了深深的划痕,让他不得不去怀疑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从一开始的果子林跪阴仙,到巫马世没来由的仇恨, 再到张一阳无意间透露出师父寒症的事。
这一切都在把丘吉引向一个他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答案。
师父的契约很有可能并不是十四年前为救他而签,而在那之前就已经签订了。
不然, 为什么在果子林,当丘吉把阴石插进胸口时, 所有人都恢复了正常,唯独师父没有?
如果跪阴仙是一个闭环,师父很有可能在这个闭环之外。
丘吉目光炯炯,牢牢钉在面前的师父身上,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解释,就算不是在今天,也会是在以后的某一天。
只要他还在师父身边, 他就需要得到一个真切的答案。
他以为师父听到这个问题会惊慌、会叹气,或者会质疑丘吉的立场、怀疑丘吉的真心。
可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出现,他的师父一如往常,像个静静站在高处俯瞰众人的青松,眼里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慌乱。
这让丘吉突然产生愧疚,好像自己和祁宋一样在审讯师父,变成了和他敌对的一方。
“我知道,你迟早会问我这个问题。”
林与之垂眸看了看丘吉已经湿透的裤子,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换条裤子,跟我进来。”
丘吉怔神,等他反应过来时,师父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堂屋门口。
他听了师父的话,以极快地速度换了条裤子便走进他的房间,这时的林与之已经盘腿坐在了窗边的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用线缝着的古籍。
丘吉认得那本书,那是之前他为了寻找克制阴仙的方法而翻阅过的七分穴典籍,也是他们无生门记录各种秘术的功法书,只是平时被师父好生珍藏了起来,只有练功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给丘吉翻阅一下。
他快步走到木榻边坐下,紧紧盯着师父拿书的手。
林与之看着他这副正经严肃的模样,没有说话,而是将自己翻开的一页倒过来摊在他面前,丘吉看见上面规规整整地写满了人名。
“把最前面四个人的名字念出来。”林与之淡淡地开口。
丘吉将书摆正,顺从地念出书上的名字:“方横,朱夏瑶,阚也,陈醉。”
林与之眼眸深邃不见底,茫然地盯着虚空:“最后两个名字也念出来。”
“林与之,丘吉。”
丘吉顿了顿,抬眸看向自己的师父:“这是无生门的……花名册?”
“前面四个人,是我的师父和三个师兄师姐。”林与之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边缘,仿佛在感受着什么,眼中的茫然渐渐凝聚在了一起。
“都是与阴仙缔结契约以后死的。”
丘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与之:“师父,你不是说无生门是因收服阴仙不力而覆灭的吗?他们为什么会与阴仙交易?”
林与之平静地望向窗外的山,那眼神复杂得让丘吉心头发紧。
“没有那么简单。”他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却又很快消散,“小吉,你太高估人性,也太低估阴仙的诱惑了,无生门与阴仙纠缠最深,也最清楚那股力量有多么毁天灭地,又多么令人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