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沙陀罗:不见城(9) 夜半追师……
丘吉的确很踏实, 林与之刚收拾好躺上床,他就已经四仰八叉地睡着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姿势。
林与之偏头看向他, 床头柜微弱的灯光将丘吉的脸勾勒得格外立体,高挺的鼻子下薄如蝉翼的唇甚至带着一丝甜笑, 仿佛梦见了什么很美好的事。
这已经不是林与之第一次这样偷看自己的徒弟了。
在清心观里无数个深夜,月挂树梢时, 他会悄无声息地推开丘吉的房门,静坐在床边凝视他。
他眼睁睁看着这张脸从圆滚滚变成如今这样骨感分明如刀削般锋利的模样, 性格也从那个温暖的小太阳变成现在这副潇洒不羁,对任何事都运筹帷幄的大人。
时间过得真快, 他甚至都没发现,一直在自己庇佑下肆意欢畅的人现在已经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承载着本应该由他来承载的责任。
可海,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望向空无一物的旅店天花板, 两只蚊子在空中交缠,久久分不了高下。他终于坐起身子, 下床来到丘吉跟前。
青年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珠的转动微微颤抖, 好看极了。
林与之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那两只蚊子终于停止较量,静静停在墙壁上时,他俯身,吻了徒弟的耳尖。
轻轻的,一触即分。
随后,他为他掖了掖被角, 离开了房间。
那被吻过的耳尖忽然极速变红泛肿,一直装睡的青年猛地坐起身,惊扰了那两只缠绵的蚊子。
他没有再犹豫,匆匆忙忙穿了鞋跟出去,他想知道师父这么晚了要去哪。
月明星稀,冷空气扑面而来。
林与之出了旅店,在门口停住,然后拿出一个小型罗盘,似乎在辨认方向。
丘吉躲在楼梯平台转折处注视他,直到看见对方身影消失,他才赶紧跟上。
不见城温差极大,出了旅店大门,就像置身冰窖里,他身上的廉价道服根本抵御不了如此寒冷刺骨的夜,他只能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地跟在师父身后不远处。
此时已经是半夜,由于不见城秩序严格,街上基本没什么人,只有那些被风吹来的黄沙,在水泥板路面上打转子。
丘吉就这样看着师父走一会儿就停下来看一会儿罗盘,时不时还发出一声表示疑问的轻叹,心中不免疑惑。
师父到底在找什么?
他就这样跟了几条街,最后看见师父在一个黑色的大垃圾桶前停了下来,并且收起了罗盘。
丘吉看向那个垃圾桶,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的脸从桶后面的阴影里探出来,圆圆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刚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打开了一个口子的垃圾袋。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男孩就是白天在行政中心外看见的那个举横幅的人,只不过当时穿得还算干净,现在却换了身行头,衣服脏兮兮的不说,还全是破开的口子。
林与之的眼神在看见这个小男孩的一刹那被一道浓重的阴影覆盖,丘吉读不懂那其中蕴藏的深意,是怜悯吗?好像又不像。
他看见师父蹲下身,面容彻底暴露在路灯下,可却只看见一个如玉般的笑,仿佛拥有着天然蛊惑人心的力量。
他朝男孩招招手:“过来。”
男孩眉头紧蹙,依旧紧紧贴着垃圾桶,没有动身。
林与之想了想,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旅店里赠送的一小包饼干,示意他:“你饿了吧?想吃吗?”
男孩果然有了反应,不过是因为饥饿产生的生理反应,他舔了舔干涩的唇,一本正经道:“你是道士,我不跟道士说话。”
林与之拿饼干的手缓缓放下,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我是假扮的,我不是道士,都是为了应付考试而已。”
“可是你刚刚在看罗盘,那个是道士用的东西吧?”
林与之将那个巴掌大的小罗盘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不是道士用的,这是船长用的,我是开船的。”
男孩的警惕心开始松动,亮晶晶的眼睛一个劲儿盯着罗盘看,像一个好奇的猫咪。
林与之趁机向他展示罗盘的作用,纤长的手指像在玩杂耍一样,把小孩逗得眼睛都看直了。
“想要吗?”他笑问。
男孩立马兴奋地点点头,可是又突然想到什么,狠狠地摇头:“不行,我姐姐不喜欢这个东西,她会抽我的。”
林与之的表情凝固:“你姐姐?”
“嗯。”
“她是谁?”
“舒照。”
这个名字传进丘吉的耳朵里,令他不禁浑身一顿,舒照这八年都在干嘛?收弟弟,带弟弟捡垃圾,然后游行示威啊?
这就是她口中一直说的伟大事业?
林与之显然也愣了愣,他不确定地再问了一遍:“你姐姐是亲的吗?”
男孩这次回答得很诚恳:“不是,我是她捡的,她还给我取名叫尼拉。”
林与之心神领会,目光再次聚焦在小男孩……挂在胸口的那块玻璃上,他将饼干和罗盘放在一起,再次示意尼拉:“你不用怕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白天看你可怜,所以想给你送点吃的。”
他的长相随和亲切,很容易让人相信,加上他声线清润温和,很快就让尼拉放松了警惕,扭扭捏捏地从垃圾桶后面挪步出来。
林与之将饼干和罗盘放在他小小的手心里:“一个饼干肯定吃不饱,我带你去那家便利店再买点吃的吧?”
尼拉将垃圾袋放在一边,盯着罗盘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最后才塞到自己随身背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撕开饼干包装纸大口吞咽,含糊不清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林与之伸出右手摸他的头顶,这是尼拉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
“因为我曾经有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徒弟,也跟你一样可爱。”
丘吉看到师父牵着尼拉的手走进旁边的24小时便利店,一会儿后便拎着一大袋的吃食出来,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师父如此大方,心里不禁有些嫉妒。
师父还没给他买过零食呢!
“我给你买这么多东西,你姐姐应该会怀疑吧?要不你带我去见见她,我亲自给她解释?”林与之试探地问。
尼拉仰着头看他,饼干渣子沾满了小脸:“我姐姐晚上都要打零工,没时间管我。”
林与之犹豫了许久,尼拉见他略有愁思,主动邀请道:“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我们住的地方坐一坐,等她回来。”
林与之笑道:“好。”
他牵着尼拉的手,拎着那袋在尼拉看来堪称奢侈的食物,远离城区,拐进了一条愈发偏僻的小路。
月光被高矮不平的土坯房切割得支离破碎,卷起的沙砾打在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丘吉屏息凝神,远远跟在后面,心里却倍感疑惑。
师父对这孩子的态度太反常了,那种刻意接近的温和好像带着某种目的一样,尤其是他凝视那男孩胸口玻璃时的眼神,过于怪异。
越往前走,人烟越稀薄,直到几乎看不见任何灯火,只有一栋孤零零的矮房匍匐在沙漠边缘,仿佛被遗忘。
房子是用黄土混合着干草垒成的,低矮破败,墙皮大面积脱落,屋顶甚至能看到几处用塑料布勉强遮盖的破洞。
尼拉跑到门前,费力地推开那扇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对林与之说:“我家有点破,你别嫌弃。”
林与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借着尼拉打开的白炽灯,看见了里面的环境。
只有两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占据了大半地方,一张歪腿的木桌,两把破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捡来的瓶罐、形状奇特的石头和干枯的植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土墙上有许多炭笔画的画,笔触稚嫩却充满生命力,画的多是沙漠、星空、还有一个笑容灿烂的人物肖像。
林与之没有认出来这个肖像是谁,只能依稀看出来是个男的。
“姐姐晚上下工下得晚。”尼拉熟练地拿起一个磕了口的搪瓷缸,从一个大水壶里倒出半杯热水,小心翼翼地递给林与之,“你喝水。”
林与之接过杯子,声音放缓:“你姐姐很辛苦吧?”
尼拉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姐姐打两份工,白天在旅馆打扫,晚上要去酒馆洗杯子,她可厉害了,会画画,还会给我讲故事。她说只要我们在一起,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舒照的崇拜和依赖,可是描述却和林与之印象中的人天差地别。
在他记忆里,舒照从来都是不苟言笑,冷冰冰的瞳孔全是对这个世界的厌恶以及一种阴狠的劲头,和这个会讲故事,会画画,还如此坚毅的小白花完全不是一个人。
难不成只是同名同姓?
这也是蹲在窗外的丘吉心里冒出来的疑问,他甚至都不敢想,以舒照那个性格,还讲故事,应该讲的是她怎么拧蛇头,刨蛇腹,煎蛇尸的过程吧?
“她是个好姐姐。”林与之轻声附和,顿了顿,他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去举横幅呢?反对沙鬼?”
提到这个,尼拉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带着超越年龄的愤懑:“都是县长他们不好!还有那些骗人的道士!非说有什么沙鬼吃人,搞得大家晚上都不敢出门,城里死气沉沉的,姐姐说那都是迷信,是吓唬人的,世界上根本没有沙鬼,都是人心坏了,想找借口欺负人,或者骗钱,我和姐姐就想告诉大家要相信科学,不要自己吓自己。”
窗外的丘吉听到这里,心头一动,舒照不相信沙鬼?那她后来为什么又会变成沙鬼?难不成就是因为不相信,所以放松了警惕,大晚上跑出去打工被沙鬼害了?
林与之没有反驳尼拉孩子气的话,反而顺着他说:“道家学说里,也并非全是迷信鬼神。其中蕴含的天地运行之理,人与自然和谐之道,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古老的科学和哲学。”
尼拉显然听不懂这些,困惑地眨着眼,只能用最朴素的话坚持姐姐的观点:“可是姐姐说,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是假的,要靠自己努力才能过上好日子。”
林与之不再与他争论这个,他沉吟片刻,道:“如果,让你们亲眼看见沙鬼这个东西,你们会信吗?”
尼拉犹豫着没说话。
林与之从道袍袖中取出几张叠好的黄色符纸,递给尼拉:“这个你拿着,这不是迷信,只是求个心里安慰,把它悄悄放在你姐姐的枕头底下,可以让她平时的劳累减轻一些。”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告诉她是我给的,就当是你捡到的,好吗?”
丘吉知道师父这样的做法也是在怀疑舒照可能是被沙鬼所害,在没有弄清沙鬼这个东西前,先保护好梦境中的舒照,可以留给他们更多时间。
林与之的语气太温和,理由听起来也全然是为他姐姐着想。尼拉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符纸,小心地塞进自己的小布包里:“谢谢你。”
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尼拉觉得这位假道长和城里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不一样,他是真的好人。他想了想,很认真地问:“你帮我这么多,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捡东西很厉害的!”
林与之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胸前那块用绳子穿着的边缘被磨得光滑的碎玻璃上,在昏暗光线下折射着微弱的光。
他沉吟了许久,仿佛经过深思熟虑,才缓缓开口:“我很喜欢你脖子上这块玻璃,它很特别,你能把它送给我吗?我可以拿更多吃的,或者钱跟你换。”
尼拉脸色骤变,猛地用手捂住那块玻璃,连连后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这个不能给,这是我捡到的最好的宝贝,是我在沙漠最深处里面捡到的,那里有很多这种亮晶晶的玻璃,但这块最完整最好看,我不能给你。”
“沙漠最深处?”林与之捕捉到关键词,追问道,“具体在哪里?还记得吗?”
尼拉却紧闭着嘴,不肯再多说,只是警惕地看着他,仿佛怕他抢走似的。
林与之见状,知道不能再逼问,脸上露出遗憾,温和地笑了笑:“好吧,既然是你最喜欢的宝贝,那就算了,时间不早了,我大概是等不到你姐姐回来了,我该回去了。”
他起身告辞,尼拉把他送到门口,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不安和歉意。
林与之摸摸他的头:“符纸收好。”
说完,他转身走入夜色中。
丘吉赶紧缩身躲到一处残垣后,师父果然是为了那块玻璃,那玻璃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对师父这么重要?
他继续跟踪师父,看见他并没有直接回旅店,而是又走向了来时路过的那家便利店。丘吉立刻抓住机会,抄近路抢先一步溜回旅店,踢掉鞋子,迅速躺回床上,假装熟睡。
他的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听着门口的动静。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与之的脚步无声地走进来,他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丘吉是否睡着,然后才走到自己床边。
丘吉屏住呼吸,感觉到师父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便是上床的声音,房间再次陷入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身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丘吉才敢悄悄睁开一条缝。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照亮他床头的柜子。
他看见上面放着一瓶他昨天路过便利店时随口嚷嚷着想买的饮料,瓶身上还凝结着冰凉的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第72章 沙陀罗:不见城(10) 能抄吗?……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完全亮透,丘吉就被窗外呼啸的风声吵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师父已经穿戴整齐, 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昏黄的天空出神。
“师父, 早。”丘吉打了个哈欠,眼神却无意识划过床头柜上那瓶饮料。
林与之转过身, 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仿佛昨夜那个用罗盘忽悠小孩以及试图换取玻璃的人不是他一样。
“醒了就收拾一下, 该去行政中心了。”
“师父。”丘吉拿过那瓶饮料,在手里掂了掂, “你昨晚出去了?”
林与之嘴唇动了动,沉默许久才开口:“半夜睡不着,出去看了看这个县城的情况。”
“哦,我还以为你是特意给我买的。”丘吉嘴角勾起一个小弧度,眼角轻轻一弯, 像只狡黠的狐狸。
林与之压低了眉毛,显然不太明白徒弟这个表情的含义。
丘吉麻利地爬起来, 一边洗漱一边偷偷观察师父,对方神色如常, 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几分。
师徒二人到达行政中心三楼会议室时,里面已经乌泱泱坐了一片人。除了昨天见过的几个同行,又多了不少生面孔,有的一脸高深莫测,有的紧张得直搓手,还有的甚至在闭目养神,嘴里念念有词, 像是在背诵什么口诀。
一个穿着板正制服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处,让二人做了一些简单登记,然后指向后排的两张座位。
等师徒二人刚坐下没多久,另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进来开始分发着试卷和笔。
丘吉拿到手一看,嘴角就抽了抽,试卷抬头写着《不见城特殊人才招聘(民俗文化研究方向)笔试部分》,可下面的题目简直匪夷所思。
第一题:请简述在持续零下十度、风力八级的沙尘暴环境中,人体核心体温维持36.5度以上的三种可行性方案。
第二题:当周围环境出现异常结冰现象,且伴随强烈精神干扰时,如何保持意识清醒及基础行动能力?请列出至少两种应对策略。
第三题:试论在完全黑暗、未知地形且可能存在非物理性障碍的环境中,如何快速定位安全区域并建立有效防御?
这哪是考道士?这分明是考特种兵野外生存,还是带点玄学色彩的。
丘吉手中的笔转得飞快,一只手摸着额头,手下的眼睛却已经偷偷瞟向师父。
林与之正在垂眸浏览试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看不出喜怒。
旁边一个穿着崭新道袍的大哥已经开始挠头了,小声嘀咕:“这啥玩意儿?不考道德经也不考画符,考这些干嘛?”
另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则奋笔疾书,嘴里念叨着:“应该考的是生物化学方向,人体代谢还是心理应激?”
丘吉大概明白了,这考试果然不是考你道术多精深,而是看你扛不扛造,他想起导游说的沙鬼结冰,还有师父发现的冰沙,心里有了谱。
这县长,怕不是想找一群能抗住阴寒之气或者说对沙鬼有特殊耐受力的人。
他一边观察工作人员,一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林与之:“师父,你会吗?”
林与之:“怎么了?”
丘吉露出一口大白牙,笔转得更快:“我能抄你的吗?”
“……”林与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丘吉缩回了脖子,开始埋头胡诌。
他结合自己抓鬼的经验,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什么“调动体内阳气运转抵御寒气”、“以意志力对抗精神干扰”、“利用基础道术感知环境异常”等等,听起来好像很有内涵,实际都是些废话,套哪个题都行。
丘吉写得那叫一个言之凿凿,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交卷的时候,他看到好几个同行脸色发白,卷面空空如也,或者写得驴唇不对马嘴。
那个玩手机游戏的佛珠道士更是直接趴桌上睡着了,口水都快流到试卷上了。
笔试结束,工作人员当场阅卷,效率高得吓人,不出所料,丘吉和林与之双双通过,连同他们在内,只剩下稀稀拉拉不到十个人。
那个佛珠道士居然也混过了笔试,正打着哈欠揉眼睛。
工作人员用冷冰冰的腔调说道:“笔试通过者,跟我来,县长要见你们。”
众人被带到了行政中心顶楼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极其宽敞,装修却是冷硬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矮房,再往后便是一望无际的沙海,显得室内更加空旷冰冷。
一个穿着深灰色立领制服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他身姿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即使只是个背影,也透出一股难以接近的冷硬气场。
工作人员恭敬地禀报:“县长,人带来了。”
男人缓缓转过身,丘吉得以窥见全容,他的年龄看起来不到四十岁,面容瘦削,五官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过,线条分明,却毫无温度。尤其是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沙尘,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漠然。
丘吉看着这双眼睛,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敲击了一下,印象里是那个徒手拧断兔脖子的人。
“这位是什卡县长。”工作人员给他们介绍。
什卡的目光在最前排的林与之和丘吉身上扫视了一遍,随后用那个干涩冰冷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说道:“请坐。”
师徒俩坐在离什卡最近的沙发一端,其他道士也纷纷落座。
“恭喜各位,你们是这个月通过考核的第三批道士,也是目前看来我认为体质看起来最好的一批。”什卡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但是通过笔试并不能完全体现你们的能力,所以接下来是实践。”
“什么啊?怎么考了一轮还有一轮?这么麻烦的?”有人抱怨道。
什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大家随时可以退出,不强求。”
那人闭了嘴,公家饭的诱惑力还是不小的。
“城西三十里,有一片区域,是近期沙鬼活动最频繁的地方,我们的考核方式就是,所有人今晚需要在那里过一夜,明天太阳升起时,还能自己走出来的人,就算通过考核,获得不见城特殊顾问的职位。”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那个佛珠道士瞬间清醒了,瞪大眼睛:“啊?在沙漠里过夜?那不得冻死了?”
什卡灰色的瞳孔转向他,没有任何情绪:“道士连基本的护体都不会吗?”
佛珠道士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丘吉心里嘀咕,好家伙,文考加武考,文考测理论耐寒抗压,武考直接实战生存,这县长招的不是顾问,是炮灰吧?
林与之忽然开口,语气平静:“考核过程中,是否允许使用我们自带的一些工具或使用特殊方法?”
什卡看向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不限手段,只问结果,活着出来。”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
“另外,”他补充道,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丘吉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个考核危险之处不在于气温和野兽,而是沙鬼,请各位不要忘了你们来应聘此岗位的目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提醒,但配合他冰冷的语气,反倒更像是一种警告。
丘吉下意识地看向师父,林与之也正看向他,师徒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县长面试大概十几分钟便结束了,随后什卡便吩咐助手在办公楼旁的饭店宴请丘吉等人,等大家吃饱喝足以后,助手再根据众人的要求写一个清单,去街上置办他们所需要的物品。
问到林与之和丘吉时,林与之并没有向其他道士一样要“帐篷”、“睡袋”、“军工铲”等物品,而是只要了一瓶红墨水、一盒铁钉和一卷鱼线。
听到这个要求的助手古怪地看了师徒俩一眼,估计以为他们是来滥竽充数的。
带着满腹疑云,师徒二人和另外几个幸运儿,坐上了一辆密封性很好的越野车,朝着城西那片被称为沙鬼频发地的死亡区域驶去。
车窗外,太阳已经被漫天黄沙遮掩得严严实实,天色再次阴沉下来,风卷着黄沙,拍打着车窗,呜呜作响。
一路过来,丘吉看见了许多写着“危险临界线”,“请勿再往前”,“禁止穿行”等立牌,有的是新立的,有的已经有了些日子,牌子上有许多奇怪的抓痕。
车里的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除了那个心大的佛珠道士又在低头玩手机,其他几个通过笔试的人,要么脸色苍白地望着窗外,要么紧闭双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背诵什么保命口诀。
丘吉靠在椅背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感官全开,仔细感受着周围的细微变化。
温度似乎在慢慢下降,虽然车内开了空调,但一种阴冷的寒意还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他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向身旁的师父。
林与之坐姿端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正前方,丘吉注意到师父放在膝盖上的手,此时泛着一丝僵白。
“师父。”他皱皱眉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你很冷吗?”
林与之没想到丘吉会突然关心这么一句,膝盖上的指尖蜷了起来,原本想伸进道服衣袖中,却在那瞬间被握住。
他微微错愕,盯着徒弟的脸,对方却若无其事,温暖的掌心像一块热铁一样将他熔化。
车上的人都沉浸在未知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关系奇怪的师徒二人。
林与之喉咙发干,盯着那青色血管清晰可见的手背,不免失神。
同样局促不安的还有丘吉,尽管主动的是他,可也耗尽了他的勇气。师父的手果然又开始失温,他已经敏感到只要看一眼就能分辨得出师父的寒症是不是又要来临。
可他分不清到底是对寒症敏感,还是对已经变了味的师徒关系敏感。
就这样行驶了两个小时,车辆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司机是个面容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他转过头,用生硬的语气说:“到了,只能送到这里,前面车子进不去了,明天中午,我会在这个位置等,太阳升到头顶之前,没出来的,就当考核失败。”
众人陆续下车,瞬间被狂风裹挟的黄沙扑了满身。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沙谷,四周是高大的沙山,地形错综复杂,天色昏黄,能见度很低,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阴寒之气。
几个道士手忙脚乱地从车上卸下自己的装备,帐篷、睡袋、甚至还有人带了小型燃气炉和一口锅。
看到林与之和丘吉只拿着一个小布包,一个人嗤笑一声:“就靠这些玩意儿过夜?年轻人,不至于卷到连命都搭出去吧?”
丘吉抱着手臂冷笑:“放心,我们师徒俩命硬,阎王爷暂时还不收,有这个心,不如好好检查一下你们的装备,毕竟到了深夜,你们只能靠这些玩意儿保命呢。”
那人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和其他人一起,找了个背风的沙窝,开始费力地搭建帐篷。
林与之没有理会那边的喧闹,他站在沙地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特别是那些沙丘的走向和几处突兀耸立的风蚀岩石。
“小吉,布阵。”他沉声道。
丘吉立刻行动起来,他手法娴熟,将铁钉按照特定的方位和间距深深打入沙地,再用浸染了特殊红墨水的鱼线巧妙地在铁钉间缠绕连接,构成一个内含玄机的阵网。
这一幕落在其他道士眼里,更是引来了不屑的目光,在他们看来,这师徒俩简直是在儿戏。
只有那个佛珠道士,或许是之前因为游戏和丘吉聊了两句,对师徒二人有点兴趣,将自己的帐篷弄好后还跑过来,对二人说:“你们要不跟我挤一个帐篷吧,我买的超大款,地儿够,就你们这几根线,几颗钉子,没到半夜都得被沙给埋咯。”
林与之一边从布袋中取出三炷颜色暗红的特制线香,点燃后插在阵眼位置,一边礼貌回答:“多谢,此地是阴气汇聚之地,即使有外物保障也没用。”
佛珠道士没听懂:“啥玩意儿?”
丘吉用大白话解释师父的话:“通俗来说就是,物理防御没用,这玩意儿是真伤。”
“哦,那我就懂了。”佛珠道士乐呵道,一会儿又钻进自己帐篷里去了。
香烟笔直上升,即使在狂风中也不散乱,形成一个淡淡的屏障。
“好了,”林与之拍拍手上的沙土,“只要不主动走出此阵,寻常邪祟难以靠近。”
此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沙漠的夜晚,没有了太阳的炙烤,温度骤降,再加上那无处不在的阴寒之气,简直呵气成冰。
所有的道士都钻进自己的帐篷里去,点燃了露营灯,隐约还能听到他们哆嗦着抱怨的声音。
丘吉和林与之没有帐篷,就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盘腿坐下。
丘吉刻意紧贴着师父,为他取暖。
“师父,你说那个什卡县长,到底想干什么?”他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沙丘,低声问,“他搞这么一出,真就只是为了找几个能对付沙鬼的顾问?”
林与之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人城府极深,他提到沙鬼时,语气并不是全然厌恶,而且,他看你的眼神……”
“看我?”丘吉一愣,“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确实没注意那个县长在关注他,难不成又是个变态?
“你没发现吗?”
林与之声音有些凝重。
“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应聘者,而像是……一个老熟人……”
“一个让他钦佩的人。”
第73章 沙陀罗:不见城(11) 师父最爱我了……
丘吉听到师父这话第一反应竟是着急:“我可没有在外面乱搞, 这个什卡我是真不认识。”
林与之被他的反应逗笑:“你在乱想什么?”
“我是怕你乱想,你肯定从张一阳那件事开始,就一直不相信我。”
丘吉回答得很实诚, 他知道师父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不这样想, 以后在漫长的岁月中时不时提一嘴,让人抓耳挠心, 无处发泄。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丘吉身子前倾,偏头去看师父:“师父一直在偷偷关注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
“……”
林与之身子坐直了些,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天, 丘吉跟着抬头,漆黑一片的夜空因为沙尘的原因看不见一颗星星,只有呼啸的风在岩石后面奏响奇妙的乐章,他没看见什么,复又审视起面前的人来。
以前他对师父都是仰视, 现在平视以后,发现师父的长相是他见过的那么多人中最出众的,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丘吉怎么看怎么喜欢。
他甚至希望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频繁出现在他梦里的道长亲口承认昨晚干了些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导致他平静的心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一晚上都在细细回味左耳传来的炽热感。
但他很清楚师父不会承认的,他这种在世界上活了几百年的“老人家”,怎么会承认这种有为伦理有违天道的事?他宁愿憋死自己。
不过丘吉也不急,这种事急不得,太急了的话会让两个人都别扭,从师徒关系转变成另一种更亲密的关系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他有这个耐心。他问这话也只是想逗逗师父,看看他反应,倒不是真的想逼他“表白”,但是他明显忽视了师父的腹黑属性,从小到大,他可是一直属于被拿捏的那方。
果然,林与之“欣赏”完夜空以后,慢悠悠地将视线放在他身上,清浅的笑是最为柔和的武器,一下子就化解了丘吉的进攻。
“还打算抓沙鬼吗?”
“当然啊。”
“那就站起来。”
丘吉虽然不知道师父的用意,但是向来对师父毫不设防的他依旧乖乖地站了起来,冷风嗖嗖,吹得他脖子一缩。
“站起来做什么?”
林与之将自己的衣摆摆放平整,确保没有一丝褶皱,随即合上了眼:“你话这么密,想来精神不错,今晚站着把风吧。”
“……”
丘吉干笑几声,一屁股又坐回了原地,这次还肆无忌惮地越过雷池,右手超绝不经意地探到师父的腰,轻轻摩擦,脑袋像毛毛虫一样在他肩头蛄蛹。
“师父肯定舍不得我站着吹冷风,师父最爱我了。”
***
夜色已深,沙漠的严寒渗入骨髓。
佛珠道士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标志上的叉,随即息屏放在一旁,帐篷里的露营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驱不散那无孔不入的阴冷,他裹着厚厚的睡袋,依然冻得牙齿咯咯作响。
那两个师徒就在他旁边不远处,他能听见两个人轻松愉悦的对话内容,他暗想这俩人关系还挺亲密的,俩大男人表达情感的方式比情侣还直接,竟然一点不害臊,不过过了一会儿,这俩人就没声了。
佛珠道士心里也平静了不少,打算赶紧入睡,一觉到天亮,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可是呼啸的风显然不想让他安宁。仔细一听,他甚至还听见风里夹杂着另一种粘稠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脚在厚厚的沙地上缓慢拖行。
佛珠道士皱了皱眉,悄悄拉开帐篷拉链一条缝,向外窥视。
月光被黄沙遮蔽,天地间一片昏蒙,他看到不远处,那对师徒背靠岩石坐着,似乎已经入定了,但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前方的沙地,那片沙地似乎在蠕动。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打算看得再仔细一些,却被旁边帐篷里的人喊了一嗓子。
“兄弟,有火吗?”
那人正是之前嘲笑丘吉和林与之的假道士,他用手夹着一杆烟,朝佛珠道士比了比,佛珠道士弯身在帐篷里面找了找,摸到打火机给他丢了过去,正好丢在他面前的沙地上。
假道士咧嘴笑了笑,表示感谢,然后用手在沙地里捞起那只火机,缩回了帐篷。
等佛珠道士再回头来看那个蠕动的沙时,前方已经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他怀揣着疑惑缩回了帐篷,打算再次入睡。
然而这时,他又听见那个“沙沙”的声音了,并且这次极近,貌似就在他隔壁,他不放心地又探头出去看,隔壁帐篷透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能看出这人此时正夹着烟,一口一口的往肺里吸。
佛珠道士暗想在密闭空间里吸烟,也真是不嫌闷得慌,他越这样想,那影子但是越吸得卖力,跟个公鸡啄米似的,到最后甚至演变成了强力泡泡机。佛珠道士感叹,原来烟也可以成为让自己爽的道具啊,都什么癖好……
个屁啊!
佛珠道士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不对劲了,他颤颤巍巍地想去看看,肩头却被猛地被按住,他下意识张开嘴,一个宽厚的手掌便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声音,他惊恐地回头,却看见丘吉凝重的面容。
对方示意他噤声,自己则佝着身子往那个帐篷去,佛珠道士也不是个贪生怕死的,当下就跟着丘吉一起过去探究竟。
没想到帐篷拉下来,他便看见了一副令他无比震惊的画面。
那个假道士依旧盘腿坐在帐篷中,只不过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朝向他们的方向,而他的烟,正直直地插在他的喉咙中心。他的嘴半张着,飘出淡淡的烟雾,丘吉将他的嘴掰开,发现里面已经被烧糊了,熟肉味充斥着整个帐篷。
佛珠道士终于忍不住了,埋头冲出帐篷,趴在沙地上干呕起来,他的声音很快惊动了其他人,不一会儿帐篷外便聚集了所有人。
这副场景无疑是给了他们一个重磅打击,有的人惊声尖叫瘫坐在地,有的人掏出手机想打急救电话,可是这种地方仿佛被世界遗忘,无论如何都联络不到外界。
只有少部分的人还保持着清醒,问丘吉和佛珠道士:“他还有气吗?”
丘吉摇头:“没了。”
“到底发生什么?他是自杀的?”
佛珠道士此时已经将胃里的食物残渣都吐了干净,目眦欲裂道:“绝对不是!我刚刚听见了一些怪声音,杀死他的一定不是人!”
这话让为数不多还保持清醒的人都僵住了,要知道他们既然选择假扮道士,就说明他们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现在发生这么离奇的事,彻底颠覆了他们的世界观。
“你……你可别瞎说,不可能真的有鬼吧?”
“县长说的难道是真的?”
“天呢,这不是玩命吗?”
“出了人命了,这地儿还是不能待了!”
质疑声一旦起来,就会愈演愈烈,很快这些假道士纷纷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有的甚至连东西都不要了,拿着个手机就往来时的路走去,在生命面前,公家饭都是浮云,他们可不想因为一份工作,把命都丢在这儿。
丘吉掀帘而出,冲着那些想要逃离的人大喊:“不想死的就赶紧回来!”
然而并没有人听他的,所有人都离开了原地,除了那个佛珠道士。
丘吉回头看向他抖如筛糠的腿:“你怎么不走?”
佛珠道士咽了咽口水,声音都在打颤:“我……我还是跟你们一块儿。”
他可是知道出沙漠的路有多长,这么冻的深夜,估计还没有走出去就死在半路了。
丘吉指了指林与之的方向,说道:“去那里面待着。”
佛珠道士极为听话地往那里跑去,生怕晚一秒就会被沙鬼弄死,走之前还不忘记把自己帐篷里的睡袋和暖水瓶什么的给抱了过去。
林与之正蹲在阵地边缘看鱼线,等丘吉过来,他才说道:“你看。”
丘吉顺着师父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在鱼线上看见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冰。
“不是沙鬼,是阴仙。”
丘吉一口笃定此事是阴仙作祟,可林与之却立马驳回了:“不可能,阴仙是需要召唤仪式才会出来,我看过这里的地势,并不是一个绝佳的召唤场所,况且,阴仙并不是鬼魂,不会主动攻击人的。”
“可是带冰的东西目前我们只和阴仙打过交道,不是阴仙又是什么?”
林与之伸手将鱼线上的冰蹭了一些在指尖,无论他怎么揉搓,这些冰始终没有融化,并且在黑暗中闪着幽蓝色的光芒,丘吉看着这阵光芒,总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小吉,今晚不能休息了,我们轮流守夜。”
“行。”丘吉突然想到什么,看向那群人离开的方向,“那些人怎么办呢?”
林与之头都没抬:“这是舒照的梦境,不论过程如何改变,每个人的结局是改变不了的。”
“行,我知道,不插手别人的因果。”作为一名重生者,丘吉其实很容易接受别人的宿命,当然这其中不包括师父。
他的眼神不经意扫过端坐在一旁,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拿手机疯狂找信号的佛珠道士,自己撞上来的因,还是有义务好好保护一下。
丘吉踱步过去站在他旁边:“你这假道士一点都不专业,一点道学都不懂,是怎么通过考试的?”
佛珠道士沮丧地收了手机:“我考了十年的公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题目要考什么,套话都成口头禅了。”
“那你还不上岸?”
“哥们,考公需要的是百分之七十的努力,以及百分之三十的运气,我已经把百分之七十做满了,剩下百分之三十耗了我十年,运气不好,没办法。”
丘吉感叹此人的坚毅,由衷地佩服:“老兄,你有这毅力,一定会上的。”
“还是别说了,没准这次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考试了。”佛珠道士的恐惧化作了颓丧,对他来说,命运已经这么凄惨了,好像鬼也没那么可怕了。
“放心吧,你不会的。”
丘吉笑着看他,佛珠道士也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年轻人眼神里,竟然看见了一种该死的安全感。
丘吉浑然不觉,他这人不斩女,竟然专斩男。
林与之这时站起身,对丘吉说道:“小吉,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四周看看。”
丘吉很想说他也去,可是又想到这里还有一个人,只能悻悻地闭嘴,想着以师父的能力,大概也不会有危险,只能答应:“好,师父,你注意安全。”
林与之踱步离开了阵法,往沙漠深处而去,看着他的背影,佛珠道士不禁疑惑道:“这位道长这么年轻竟然当师父了?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年纪啊?”
丘吉索性坐下来跟他闲聊:“你不知道修道的人都要显年轻些吗?”
“原来你们还真是道士啊?”
“不然你以为我们都跟你们一样,为了考公,宁愿装道士、装残疾啊?”
佛珠道士不好意思地挠头:“生活所迫,生活所迫。”
既然话都聊开了,丘吉也不端着了,向佛珠道士打听舒照的事。
“问你,你知道昨天在办公楼大门口举横幅那个小孩吗?对她们有了解吗?”
佛珠道士闻言,那副探讨游戏时的认真劲儿就上来了:“这你就问对人了,我恰好跟那俩姐弟打过交道,挺了解的。”
“原来你也知道是姐弟。”
“那可不。”佛珠道士将睡袋往身上紧了紧,开始讲述舒照和尼拉的故事。
“这姐姐舒照自小就是在不见城长大的,为人圆滑世故得要命,为了讨生活,什么事都干,那张嘴能说会道,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这城里大多数人都不待见她。”
“等等。”丘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舒照这个人,自小在不见城长大?不可能吧?”
佛珠道士极其肯定:“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也是在不见城长大的,只是中间出去上过几年学,我还能说错了?”
丘吉觉得舒照的梦境越发扑朔迷离起来,他怎么觉得这个舒照只是个同名同姓的人,并不是那个从小与他交好的神巫女一族的舒照呢?性格对不上,身世也对不上,会不会他和师父找错了?
丘吉觉得今晚出去后,必须去尼拉家里确认一下。
“嗯,你继续说。”
佛珠道士被打断了也不生气,继续娓娓道来:“其实这个女孩跟什卡县长敌对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县长被调来不见城开始,她就一直看他不顺眼,认为县长在搞封建迷信。”
“是因为传播沙鬼事件吗?”
“不,不仅仅是沙鬼事件,还有传播宗教。”
丘吉眉头一蹙:“什么宗教?”
“印度密教。”
第74章 沙陀罗:不见城(12) 一个猛如虎,……
县长传播密教?这简直惊天大玩笑, 丘吉怎么都不可能相信一个为国家工作的人会干出这些事。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吃公家饭的都该是根正苗红,就算有点私心, 也不至于跟密教这种邪乎玩意儿扯上关系。
佛珠道士料到他不信:“不见城这种地方,山高皇帝远, 谁能管得到?只要他不把这事儿赤裸裸地放台面上,没人查得到。况且人家那叫文化交流, 引进特色旅游资源,包装得好看着呢, 上头睁只眼闭只眼。”
“这还不算坏事,啥是坏事?”丘吉对密教实在没有好感, 抢他们饭碗不说,还到处干一些邪门事。奉安市底下的阴私已经够让他头疼,要是连不见城这种偏远之地都成了密教的温床,那简直不敢想。
佛珠道士摆摆手,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但这县长也是真干实事的, 自他上任以后,不见城就业率都上升了, 旅游带动经济更是一路红灯。所以说,不能一概而论嘛, 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丘吉跟这样的中庸之士聊不下去了,他站起来想去找师父,却在那瞬间感觉头晕晕的,佛珠道士也有这样的感觉,并且更加强烈,扶着额头道:“我这是发烧了?”
“不是, 是地在晃。”丘吉一把将佛珠道士提拎起来摁在后面的岩石上,“抱着石头别动。”
他踱步至阵法边缘走了一圈,眼睛一刻不松懈地盯着四周,同时手心里冒起一股热流,随时为即将到来的危险做准备。
风忽然变大了,黄沙顺风扑面而来,细小的颗粒让佛珠道士压根睁不开眼,鼻腔里和嘴里全是沙子,可丘吉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站在风沙里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随后他便看见在距离阵法西边不远处,有一团沙在蠕动,呈S形往他所站的位置袭来。
丘吉眼皮都没动一下,从兜里掏出几颗没用完的铁钉,对着那团沙狠狠一掷,沙剧烈抖动了一下很快就散开了。佛珠道士勉强睁开眼,看见丘吉的操作后,欢欣鼓舞:“真牛逼啊哥们,这就解决了?”
然而他还没高兴半秒,丘吉突然急冲至他跟前,拎着他的后衣领,一个掷铅球的动作转了几圈将他抛出了几米之外,佛珠道士吃了一嘴沙,抬头便看见他原本紧紧抱着的那颗大石头,此时已经被一团黄沙紧紧包裹,像蚂蚁吃食一样,最后只剩下一地石头残渣。
丘吉解开道服腰带,将道服扯下,露出精壮的臂膀,并指在道服上虚空画符,那衣服仿佛有了意识,自动悬在空中并散发着一阵金色的光芒。
丘吉盘腿而坐,双手掐诀,疾言厉色:“去!”
道服瞬间化网,铺天盖地般兜头罩上那团肆意妄为的狂沙,二者像在跳舞一样,在阵法中央旋转跳跃,很快这金色狂舞变成了天鹅舞,最后奄奄一息,道服应声落地。
丘吉以为那东西已经走了,没想到道服之下突然蔓延出来无数盘根交错的霜花,以极快的速度攀上他的腿,将下半身彻底冻死,他却也不慌,轻嗤一笑:“不要命的东西。”
抡拳而起,往正前方的沙地上狠狠一擂!
带着道力的拳头像燃烧的火焰,将冰霜烧了个干净,尽数缩回道服之下。
此路不通,那冰霜便瞅准了另一边吓得已经瘫软的佛珠道士,迅速转换方向,朝他而去。
佛珠道士日了狗了,倒也丝毫不等死,从地上挺身而起,调动所有的肾上腺素朝着丘吉狂奔,终于在最后一刻扑身向前,与其紧紧相拥。
“喂,好恶心啊。”丘吉被人吃了豆腐,下意识就将人一脚踹开。
那冰霜兴许也是没料到佛珠道士逃命的本事这么厉害,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见没了戏,它便沿着与丘吉完全相反的方向逃窜。
就在这时,丘吉看见冰霜正前方的夜色里冒出来一个身影,深蓝色道服在黑暗中只有一层淡淡的轮廓。
是师父!
他悚然,身体没等大脑发布指令便健步狂奔而去,但是晚了,冰霜已经到了师父跟前。
空气有一瞬间凝固,他甚至忘了呼吸。
意料中的危险并没有降临。
林与之静静地看着距离自己脚尖只有一寸距离的冰霜,漆黑一片的眼眸蕴藏着一种比冰霜更为冻人的深意,那冰霜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股冰冷,在停留了几秒钟以后,竟然全部化成了水,在沙地上留下一团阴影。
丘吉赶到师父跟前,压根没看那冰霜一眼,反倒先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师父有什么事,这才剜了一眼那团水渍。
“叫你能耐的,我师父看你一眼,你就怂了?”
林与之没说话,走到阵法中央将丘吉的道服捡起来搭在他裸露的身子上,丘吉听话地让师父给自己穿衣,脑子里却专注于目前的局势:“我刚刚与这个沙鬼对峙,很明显感觉到了阴仙的力量,师父,你这下不能反驳我了,这玩意儿就是和阴仙有关系。”
林与之将腰带从他腰上绕了一圈,在身前打结,系得一丝不苟。
“这样说的话,舒照很有可能也是被阴仙害了,啧,忘了看看她后颈有没有雪花标记了。”
丘吉偏过头看师父,腰带已经系好,林与之却仍旧低垂着头,一丝碎发搭在他的眉间,微微晃动。丘吉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师父的碎发撩上去,露出光洁的额面,轻声问他:“师父,你状态不对,怎么了?”
“我刚刚行了一圈,也确实发现了一些阴仙的踪迹。”
林与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丘吉的距离,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心里不爽,蛮横地又往前几步:“它来得正好,让它欠我的债在这个沙漠里终结。”
林与之抬眸与徒弟对视,可又很快移开了,去摆弄那些被沙鬼弄乱的鱼线。
索性下半夜平安无事,三人在阵法中等到了天亮。
气温开始回暖时,远处终于出现了那辆越野车,乘着光辉停在三人面前。
司机看了看四周一片狼藉,以及依旧安然无恙的三人,表情竟有些讶异,或许是没想到活下来的三个人中竟然有什么东西都没带的师徒二人,但是同时他也无比欣喜,像是找到了命定之人一样,将三人友好地请上了车,随后便哼起了轻松愉悦的调子。
佛珠道士缩在车后座的角落里,依旧瑟瑟发抖,偶尔看向窗外的茫茫沙漠,也是充满了后怕和恐惧。
林与之坐在前座,目光如炬,听着旁边司机的调子,他轻轻问道:“那些人呢?”
“那些人?”司机讥诮一笑,抹了把嘴,“一会儿你们就能看见了。”
果不其然,佛珠道士发出一声惊呼,吸引了丘吉的视线。
窗外连绵不断的戈壁滩,隔一段距离便躺着一个人,根据上面的衣服,丘吉认出来就是昨晚已经跑掉的那些人。他们有的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有的则将自己脱了个精光,像条死鱼一样,皮肤经过一早上的炙烤全部开裂,他们的面目狰狞,根本分不清是被吓死的还是被活生生冻死的。
丘吉的喉结滚动,目光移回了车内,不再看。
***
考核彻底结束了,什卡安排了晚宴设在不见城中心区最高的那栋鼓楼顶层,三人根本没有回酒店收拾一下形象的机会,便被带到行政中心的茶水间一直等到晚宴。
这地方说是宴客厅,布置得却有点不伦不类,仿古的雕花窗棂外是茫茫沙海,室内却挂着色彩浓艳、描绘着奇异神佛的唐卡,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肉类混合的古怪味道,长条桌上摆满了大盘的牛羊肉和各种面食点心,酒是本地的高度烈酒,粗犷得跟什卡本人那种冰冷的精致感毫不搭调。
什卡坐在主位,换了身深紫色的立领制服,他举杯,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语气却熟络的很:“恭喜三位通过考核,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不见城的特殊顾问,希望各位尽心尽力。”
丘吉盯着面前那杯浑浊的烈酒,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师父,林与之倒是面色如常,指尖搭在酒杯上,轻轻摩挲着,没动。
“林道长,不尝尝?”什卡刻意将视线放在林与之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这可是本地佳酿,有强身健体的功效。”
林与之抬眼,微微一笑,淡得像水雾:“多谢县长美意,贫道修持清净,不饮酒。”
“哦?”什卡灰色的瞳孔缩了缩,转向丘吉,“那丘顾问呢?年轻人,总该有点血气。”
丘吉心里骂了句老狐狸,面上却扯出个混不吝的笑,一把端起酒杯:“我师父那是老古板,县长别见怪,我替他喝。”
说完,竟真的仰头干了下去,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他龇牙咧嘴地哈了口气,把空杯往桌上一顿,还不忘朝师父挑挑眉,好像在说“你看徒弟我多仗义”。
林与之只是微笑,但没说话,这时旁边和县长一道的几个人纷纷前来巴结,给他碗里夹了不少奇怪的菜,其中有个被他们叫做“沙葱”的玩意儿,他尝了一口,眉头便蹙起,不再动筷,甚至还往丘吉跟前挪了挪。
这小动作没逃过丘吉的眼睛,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作被辣到的模样,将师父碗里的沙葱夹起一筷子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酒就是烈,但这下酒菜也顶好。”
佛珠道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师徒俩关系可真有意思,当徒弟的在外头猛如虎,当师父的在一旁静如鸡,偏偏那当师父的一个眼神,当徒弟的就能瞬间从哈士奇变成小绵羊。
什卡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不再劝酒,转而开始介绍所谓“顾问”的工作,主要是夜间巡逻,记录沙鬼活动迹象,并负责一些遗迹的挖掘工作。
“遗迹挖掘?”丘吉闷了几筷子沙葱以后,直犯恶心,“那是什么?”
什卡波澜不惊地解释:“沙陀罗将军的墓穴至今还未完全挖开,为了我们不见城的旅游业,上面已经出具文件,要求我们加快速度,所以几位的工作会繁重一些。”
“挖墓不该是那些史学家的事儿吗?跟我们道士有什么关系?”
“墓挖不出来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沙鬼,越靠近墓室,沙鬼能量越大,几位在挖墓过程中协助平定沙鬼,对挖墓的工作人员有帮助。”
“哦,原来如此。”丘吉了然,但眼神依旧在这个什卡脸上打转,笑嘻嘻说道,“这岗位筛选这么严格,失败者还丧命,我们当然要好好珍惜,繁重算什么,这可是公家饭。”
他的嘲讽味十足,引得除什卡外的其他人都闭口不敢再言,只有什卡丝毫不慌,甚至还露出了少见的微笑。
“你还是老样子。”
丘吉脸部肌肉僵了僵,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你说什么?”
什卡却不再说话了,只是微笑着饮下一杯烈酒。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实则各怀鬼胎,丘吉借着酒劲,开始大着舌头跟什卡套话,从沙漠气候扯到旅游规划,眼看就要拐到密教头上。
就在这时……
砰!
宴客厅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一道纤细却带着狠劲的身影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试图阻拦的服务员。
所有人都是一愣。
那个女孩眼神锐利,带着一股野性难驯劲头,她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沙尘,工作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绷。她目光一扫,直接锁定主位上的什卡,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大步一跨拎着什卡的衣领就将人从座位上提拉起来。
声音带着低沉的沙哑:“你是人吗?招聘了一轮又一轮,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她的出现太过突兀,像一颗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等周围的高官们反应过来想上前去阻拦时,什卡却伸手示意他们别动,仿佛他对这个女孩如此粗鲁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
丘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师父,林与之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也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师徒俩都认识这个女孩,他们没有认错,也不是同名同姓,这个人就是尼拉的姐姐,舒照。
只不过八年未见,舒照的样子变化太大,当初那个长得白白净净,四肢纤细的小姑娘,此时扎着两个乱糟糟的大麻花辫,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腊肉一样,黝黑开裂。
要不是那双总是泛着韧性的杏眼,师徒二人还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什卡就着这个姿势,缓缓放下酒杯,面对舒照的质问,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舒照小姐。”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平日里你如何堵我,骂我,找我麻烦,我都不跟你计较,今天我在接待贵客,你直接闯进来,是不是太不懂规矩了?”
他话音未落,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尼拉被两个穿着制服,面色冷硬的男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了进来,小男孩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到舒照,才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姐姐!”
舒照瞳孔骤缩,就要冲过去,却被什卡的人拦住。
什卡站起身,踱步到舒照面前,灰色的眼眸像两潭死水,近距离地凝视着她,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道:“看来,你们姐弟俩,还是没学会什么叫安分。”
舒照胸口起伏不定,显然在酝酿更大的怒火,她斜视什卡,目光里却满是难以置信:“如果早知道你会给不见城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当初就不该救你。”
第75章 沙陀罗:不见城(13) 师父的耳朵真……
这话让那尊冰雕似的县长微微触动, 他舌尖缓慢地掠过下唇,喉结一滚,碾出两个干哑的字:“舒照……”
女孩没给他半点攻略城池的机会, 腰肢一拧,竟是硬生生从两个高官铁钳似的手里挣脱出来, 转身朝尼拉走去。
丘吉坐在最外侧,整个人像绷紧的弓, 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钉在她身上,看着她越走越近, 他连呼吸都收紧了,等着那声熟悉的“吉哥”。
可那双杏眼扫过来, 水波不兴,掠过他的脸和掠过桌上任何一个茶杯盖没区别,她径直走过,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把丘吉心里那点期待彻底吹凉。
他握着水杯的指节绷得发白, 不对劲,梦境外舒照还亲热地唤他“吉哥”, 怎么现在比陌生人还冷?是这地方不对劲,还是她失忆了?
他心头乱糟糟的, 后续的应酬全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那佛珠道士倒是如鱼得水,举着酒杯满场飞,唾沫横飞间已和县长勾肩搭背,十年考公熬出的油滑浸透了每一道皱纹,丘吉只冷眼瞟着什卡,那人脸上静得像潭死水,只有眼底偶尔裂开一丝缝, 漏出点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散场时,丘吉是被林与之半扶半抱弄回旅馆的,那烈酒后劲确实大,火烧一样从喉咙一路燎到小腹,烧得他四肢酥软,眼前蒙眬。
林与之将他小心放在床上,便宜旅馆连热水都吝啬,他只得用烧水壶烧了开水,在水池中兑凉了,浸湿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