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沙陀罗:不见城(19) 一吻定情……
道观院内, 石榴花碎了一地,一阵风过,残花不留。
神巫婆拄着拐杖, 勉强支撑着身体,可她的半张脸却被鬼灵界至阴至寒的阴气灼伤, 面目全非,只剩一只隐藏在褶皱中的眼珠, 闪着精光。
祖巫虚影已经黯淡。
两名鬼灵界执法者显然并没有打算罢休,其中一名抬起手, 直指神巫婆。
“阿婆!”
石南星从门缝中窥见这一幕,肝胆俱裂, 再也顾不得什么叮嘱,猛地推开门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神巫婆身前。
“别伤害我阿婆!”
执法者动作微顿,似乎已经有些不耐,另一名执法者并没有理会石南星, 而是将目光投向屋内。
他身形一晃,瞬间穿过石南星和神巫婆, 出现在房间内。
石南星目眦欲裂,转身扑去, 却已经来不及。
那执法者伸出手,抓向舒照的魂体,然而,就在触碰到的一瞬间,他的手却像穿过一片虚无,毫无阻碍地透了过去。
执法者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仔细看了看舒照,陷入不解。
另一名执法者也瞬间出现在他身旁,两人围着舒照的魂体探查片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石南星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鬼影在舒照上方徘徊许久,随后又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道观外的红色彼岸花逐渐消失,恢复了一派美好的乡村景象。
危机解除得太过突然,石南星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可神巫婆的心却没有完全放下来,她拄着拐杖,踉跄走到舒照旁,只剩下半张完好的脸露出诧异。
执法者为什么没有带走舒照?他们难道没有感应到舒照的鬼气?
不,不对,他们肯定看见舒照了,只是好像因为什么原因,碰不到她?
神巫婆颤颤巍巍地伸手去触碰舒照紧闭的眼,却在肌肤相触的那瞬间,感受到一阵莫名的灼热,等她回过神来时,面前舒照的魂体悄然消散,床上只剩下一只银色的铃铛。
石南星惊呆了,几步上前拿起那铃铛翻来覆去地看,难以置信。
“阿婆!这不是舒照的鬼魂,这只是一个巫咒,我们神巫女一族特有的通灵咒!”
通灵咒是一种能将梦境与现实结合的咒法,中咒的人会进入通灵人的梦境,一切都按照梦境编排的剧情走。
但如果通灵咒与无生门的控梦术结合,就会形成一条通道,可前往通灵人所指定的任何地方,并且会将梦中虚拟的信息应用到现实世界,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增强现实技术。
神巫婆后背发了凉,猛地看向盘腿坐在木榻上,迟迟醒不过来的师徒二人。
所以,丘吉和林与之并不是进入了梦境,而是灵魂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一切都真实得过分了,丝毫不像在梦里。”
丘吉看着冰冷的墓穴,大脑飞速转动。
“那个导游手机里的日期和时间与现实里的日期和时间是对应的,那时候我就应该知道我们就是在真正的不见城,而不是舒照的梦境,我们被她骗了。”
“不一定,我们还是在梦里。”林与之靠着棺椁,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只是这个梦境和现实重叠了,半真半假。”
丘吉始终不愿意相信曾经和自己如此交好的人会利用这点情分把他们至于如此境地:“她想复活沙陀罗是她的事,可把我们引到这里来是为什么?我们又不能帮她复活沙陀罗。”
林与之没说话,丘吉感觉到师父身体的僵硬,他眉头紧锁,单手悄悄按在了左胸心口的位置,呼吸间带出的白气似乎都结霜了。
“师父?”
丘吉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触手却一片冰寒,比周围的阴石寒气更甚,丘吉知道,这是阴仙带来的寒气。
林与之微微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小吉,密教是一个充满了邪性的组织,不管舒照把我们带到不见城是为了什么,既然来了,我们就必须把沙陀罗的尸体毁掉,不能让他复活。”
丘吉看着师父状态很差,眼下哪还管得了什么沙陀罗?
现在阴石就在眼前,这或许是解除阴仙契约的唯一办法。
“毁不毁掉尸体先不说,这阴石与我的印记同源,是净化阴仙契约的关键。”
林与之猛地看向他,试图阻止:“小吉,阴石的力量我还没有完全悟透,不能保证一定有作用。”
“有没有作用也要试一试,这里阴石足够多,只要把胸口血和阴石融合,怎么样也会有反应。”
丘吉充满了希望,丝毫没想过万一失败的话,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他的眼神看向棺椁里被沙陀罗紧紧环抱的剑,剑身锋利,边缘闪着寒光。
林与之看出了他的打算,先一步挡在他跟前:“不行!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师父。”丘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可能不明白,不管是进入冥财厂,还是踏上环球号,或是现在明知道是个圈套,还只身往里踏,这一切我都是为了什么?”
“我都是为了你。”
他的语气无比坚定。
可林与之却开始慌乱起来,尽管四面八方侵蚀而来的阴气令他险些支撑不住,他依旧直挺挺地挡在丘吉面前。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也许……”
他话未完,只感觉到腰上一紧,丘吉搂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转了个面,等他想阻拦时已经晚了,丘吉在他惊愕的目光中,伸手狠狠掰开沙陀罗交叠的双手,将那柄长剑夺了过来。
“小吉!放下!”林与之厉声喝道,心脏跳得厉害。
丘吉背对着他,双手握紧剑刃,将剑尖对准自己心脏下方,那个鹰爪印记的位置。
“小吉!”
林与之上前去夺剑,可是向来听话的丘吉此时却无比倔强,竟然灵活地躲过了他的手,转身踱步至墓室角落。
林与之还想上前,却看见丘吉傲然地将剑尖戳进胸口一寸,疼痛使得他眉目拧成一团,也让林与之不敢再往前一步。
“小吉!你不要胡闹!快放下,万一不行的话……”
“万一不行的话……”
丘吉的胸腔起伏不定,面容在寒冰的映照下格外透亮,那双眼神里露出一丝阴冷的偏执。
“那我也认。”
他从没有忘记自己重生而来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不是抱着这口气,他早就已经成为了无人坡下的一具白骨。
眼下终于到了这一步,他怎么可能放弃?
“师父,如果我失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握着剑刃的手已经开始渗出鲜血,顺着剑刃聚集在剑尖处,一滴一滴往下掉,插进胸口的位置,血液渗透出来,染红了他的灰色道服。
“你一定要找到其他方法救自己。”别再像上辈子那样,孤苦无依地冻死在道观。
后半句丘吉没说出来,他眼神一狠,手臂用力,剑尖顺着血肉往里。
林与之瞳孔骤缩,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恐惧碾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身形如电般扑上去狠狠地抓住了丘吉的手腕。
剑尖割破了他的道服,从丘吉手中脱离,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巨大的冲力让两人踉跄着撞在冰冷的冰墙上,丘吉被师父前所未有的力道和眼中的惊惧震住,一时忘了动作。
紧接着,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林与之抓着他握剑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抵在冰墙上,一个冰冷而颤抖的吻,狠狠地堵住了丘吉的唇,也让他自尽一般的行为彻底终结。
因为力道没有把握好,两个人的牙齿磕在一起,丘吉的上唇微疼,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这次和上回在师父房间里那个吻完全不一样,这一次从头到尾都是由师父主导,撬开牙关,肆掠扫荡,好像要把他彻底融化。
丘吉怔愣了一瞬,看着这张近距离的脸,闭着颤抖的眼,淡红色从耳尖弥漫,逐渐延伸至那道服之下。
他的心跳动得厉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这仿佛像是一个开关,点燃了所有模模糊糊的界限,他再也无法维持那摇摇欲坠的道德感,顺从地回应着师父如此疯狂的行为。
舌尖与舌尖交叠缠绵,最后分离,带起一丝晶莹剔透的线。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心跳声和喘息声清晰无比。
林与之很快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徒弟的距离,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中此时荡着一丝恐惧。
他干了一件蠢事,惊天动地的大蠢事。
为了阻止徒弟伤害自己,他竟然亲了他!
其实他原可以有很多方法制止对方,比如打掉他的剑,比如打晕他,或者扼住他的臂膀让他无法动弹。
可是……他为什么要凑上去亲他?
林与之对自己这种条件反射一般的行为不解,他自然觉得丘吉也一定是不解的。
很可笑吧,一个像父亲一样角色的人,竟然嘴对嘴亲了一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徒弟。
如果之前那一次是自己混乱之下犯的错,那么这次呢?
两个人都清醒着,眼睛睁着,谁还看不出来其中的意思?
林与之恐惧的只有一点。
对方会怎么想?
会以为这十四年的岁月都是恶心的吗?
会觉得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对他抱有肖想,企图有一天与他拥抱,和他接吻吗?
会推翻之前的种种,认为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吗?
他完全没有想好如果发生这样的事,他该如何收尾。
“对不起。”在千言万语中,他竟然选择了道歉,这更荒唐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甚至不敢再看丘吉,垂眸盯着地面。
而目标人物此刻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唇上残留着师父冰冷而柔软的触感。
丘吉原本还在回味这阵触感带来的甜腻,面上险些绷不住自己的欢喜,可是下一秒便看见师父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一样离他远远的,连眼神都不给他半分。
他的心里觉得好笑。
害怕?师父在害怕?
害怕这个吻?害怕他的反应?
哦,是的,在师父心里,还认为自己对他只有师徒情,他还不知道丘吉对他已经有了“以下犯上”的邪念了。
可是这样便更有趣了。
他抬手,用指腹重重擦过自己被吻得红肿,甚至被咬破的唇,在心里想了n多件伤心事才避免自己笑出来。
“对不起?”
“师父,你对不起我什么?是对不起你突然亲了我?还是对不起你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
他故意用着一种低沉沉的声音质问对方。
他想从那张从来没说过任何情话的嘴里听见自己想听到的话。
不想靠心境,也不想靠猜测,只想听到对方亲口承认。
果不其然,他的话令林与之身体猛地一颤,抬眸对上他那双炽热的眼睛。
“我……”
他的唇在颤抖,却死活都说不出。
丘吉往前走了一步,慢慢朝他逼近,强大的气场使得师徒身份变得越发模糊。
“你对我,绝对不是一般的师徒情,对吗?”
林与之被丘吉眼中的锐利冲击得溃不成军,所有的坚持和顾虑终于彻底瓦解。
“不是师徒之情……”
他的眼神有光在波动。
“很久之前就已经不是师徒之情了。”
第82章 沙陀罗:不见城(20) 戳破窗户纸,……
“我控制不了自己。”他努力握紧拳头, 埋着头,尽量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丑陋,“我甚至不知道, 这份不该有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变质的。”
是丘吉第一次跪下行拜师礼的那一刻?还是他缝着裤子时,丘吉对他说“以后我养你”的那个夜晚?又或是他像一团不顾一切的火焰, 蛮横地烧穿他百年孤寂的每一个日夜?
不会有人明白,他对眼前人有多深的执念, 这个执念甚至穿透了他整个人生。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恶心的, 你可以尽情地讨厌我,鄙弃我, 一个师父,对自己的徒弟产生那样的情感,连我自己不能接受。”
丘吉愣住了,他看见师父眼中的自我厌弃和痛苦挣扎,那点想逼迫师父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师父……我……”
“但是你放心,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反馈,我只想你日日都在我身边, 像小时候那样。”
林与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哽咽, 既然决定说出来,他就没打算有一丝一毫的保留。
“我隐瞒着这一切,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点残留的自尊,每日如履薄冰,只是为了维持我们之间的关系。”
“只是有时会愚笨地想着,幸运会降临我身,也许你对我也会有一点不同, 即使我知道那是天方夜谭。”
他这一生很长,但都是冷的,只有和丘吉在一起的十四年,他觉得自己是活着的,那点温暖,是他仅有的东西。
可这一切都被戳破了,他努力筑起来的围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连带着他所有的自尊心,丝毫不剩。
他只能任由心中的慌乱汇聚成一汩热泪,在眼中翻滚着,咆哮着,等待着被审判,被质问。
丘吉感觉心脏被狠狠剜了一刀,他开始心疼师父独自一人承受了这么多年的挣扎苦痛,可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在上辈子甚至还离家出走多年未归,他不敢想那五年师父都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看着自己住过的房间,自己用过的东西,整日困在自我厌弃和愧疚当中。
师父不该这样卑微,他不要看见这样的师父。
丘吉突然大步一跨,沾满鲜血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捧上林与之的脸,一个比刚刚更加用力也更加深沉的吻,破碎了林与之所有的防线,在血色中,他看见了丘吉那双同样饱含爱意的眼。
咸涩味充斥着整个口腔,是两个人的泪汇聚交融,筑成一首史诗级的绝唱。
丘吉放开了师父的唇,可手却依旧捧着这张脸,甚至恶趣味般地将自己的血在这张从来都波澜不惊的脸上摩擦,直到只剩下一双炽热的眼眸,他笑得很开心,因为他已经从渴望拥有,变成了已经拥有了。
“小吉……”林与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对他这样的行为感觉到迷茫。
“师父,你还记得我们那天从黄皮山下来,在神巫婆家里看见的那面心境吗?”
丘吉用指尖描绘着师父的眉,他看见对方的脸带着潮红,眼神带着未散的水汽。
这个距离的师父真好看啊,像一只雪鹿,让人忍不住想圈养起来。
林与之怔怔地看着他,呼吸愈发紊乱。
“南星曾用那面镜子在我面前一扫而过。”
“她看见的是一团模糊的倒影。”
“而我看见的……”
林与之的呼吸忽然暂停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乱跳动着。
“是你。”
林与之听见自己的心突然缩了一下,难以置信。
“小吉,你对我……”
“是的。”丘吉无比坚决地告诉他,“原来我爱上的师父的时间远比我意识到已经爱上师父的那一刻还要早,只是我一直在欺骗自己而已。”
林与之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他看见对方的眼神里却全是自己,各种各样的自己。
“师父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人,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丘吉放开师父的脸,轻轻将他拥进自己的怀里,与自己的胸口紧紧相贴,他感觉拥有了全世界。
“所以,师父不要妄自菲薄,我会和师父,永生永世的在一起。”
阴冷和倔强再次回到了舒照的眼中,她站在洞口外,提心吊胆地关注着洞内的动静,她知道林与之一定已经到达主墓室了,那些阴石也一定正在发挥着功效,快了,快了,她伟大的复苏快要来临了。
身后的下属已经戴上了面具,围着洞口翩翩起舞,吟唱着古老的歌谣,谁也不会想到,整个墓穴都是召唤阴仙的法阵,她的目的根本不是挖墓,也不是搬尸,她的目的是就地复活沙陀罗。
而能复活沙陀罗的,只有林与之。
这时她的眼神忽然一凌,看向扶着洞边缘逃出来的人。
什卡。
他的脸色苍白,手里的匕首却握得铁紧,虎视眈眈地盯着舒照。
“你怎么出来了?林与之呢?”舒照心里隐隐地不安。
什卡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真的以为,里面那对师徒会受你摆布吗?你真以为凭他们的脑子还想不到这是一个陷阱吗?”
舒照双眼圆睁,紧抓着衣摆的手冒起一层细汗,那瞬间,她突然听见洞穴内传来一阵轰鸣,地面似乎都在震颤,她不顾一切地往洞内冲,却在刚刚踏入的一刹那被奔涌而出的清火灼烧,衣服连带皮肉全都化为灰烬,狠狠摔在不远处。
她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咆哮,可身上的清火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就在她的皮肉全部被烧毁,火焰企图往更深的□□内钻时,她看见什卡站在她的头顶,朝她浇下来一堆黄沙,火焰瞬间熄灭。
她只剩下一口气,呆滞地瞪着无边无际的深空,周边的人没有一个敢上前,全都站在不远处,像看动物一样看她,只有什卡,手里拿着自己刚刚用来装沙的外套,无助又痛苦地看着她。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什卡看着血肉模糊的舒照,失了力般地跪了地,抱住自己的头崩溃大哭,“为什么一定要复活沙陀罗,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他像分裂症一样,上一秒痛哭流涕,下一秒却掐住舒照的脖子,手指陷入那已经被烧焦的松软的肉里。
“我只是救了一个人,可这个人却要毁掉我赖以生存的家乡。”
“更痛苦的是,我他妈竟然还爱上了这个人!”
什卡对着那张已经只剩下血肉的脸吻了下去,血腥味和糊臭味麻痹了他的神经,他像是报复一般,在对方舌头已经被烧掉的口腔里搅动,恶心使得他反胃,可他依旧没有放开。
舒照无法动弹,只能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可她眼底的淡漠和扭曲,却没有因为这个热烈的吻触动半分。
等到对方终于放开她时,她扭曲地笑了,没有唇的包裹,她笑看起来诡异又阴森。
“如果注定被燃烧……我也不会做……岌岌可危的烛火……”
“而是野火……”
“这就是……我的伟大事业……”
什卡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摁进了冰水里,无法动弹。
身后的洞口有动静,师徒俩互相搀扶着走出来,林与之身上的寒冰已经褪去,只剩下一张布满血迹的脸,而丘吉则脸色苍白,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气,只能依靠着从墓穴里带出来那把剑支撑,他们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丘吉知道离魂灯快熄灭了,他们必须回到自己的身体了。
刚刚他和师父用尽最后的力气,使出清火,焚烧了整个墓穴,包括沙陀罗的尸体,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丘吉看着跪在地上的什卡,那张脸总算不是舒照的模样了,而真正的舒照却成了一团糊肉,死气沉沉地躺在沙地上,丘吉握着剑柄,一步一步走到舒照面前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舒照也用那双淡漠的眼回视。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八年的岁月遥遥相望,可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他清楚地知道,在舒照决心离开神巫女一族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已经在走向不同的道路了,八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而舒照的内心也如她现在这样,面目全非。
“恭喜你。”丘吉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沙陀罗已经被我们烧得渣都不剩了。”
那双眼珠微微转动,直直地越过丘吉,看向他身后的洞穴,那些寒冰全部消融了,并且洞穴正在极速崩塌。
“我知道你已经不一样了,你舒照已经变成了从拧断兔子的头变成了企图拧断亲人的头的人。”丘吉持剑,将剑尖对准只剩最后一口气的舒照,他的眼里也有光,只是那阵光也是舒照所不熟悉的光,“可是我也不一样了。”
“谁要拧断我师父的头,我就拧断谁的头。”
舒照瞳孔瞬间放大,看着那个剑尖朝自己而来。
离魂灯熄灭了。
***
“所以你杀了她?”
石榴花瓣随风而动,掉落在道观院内的青石板上,石南星破碎的声音使得花瓣微微颤抖,最后归于平静。
微风袭来,石南星手里的银铃发出一声脆响,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铃铛,泪光盈盈。
丘吉埋头摆弄着石盘上那副被毁掉的棋,企图将他们拼凑完整,听闻石南星的话,他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然呢?她是密教的首领,这些年利用自己的身份害了不知道多少人,留着她有什么用?就为了那点儿时情分?”
石南星也知道这个结局是没有办法的,她并没有怪丘吉的心狠,倘若不够心狠,可能师徒俩都回不来了,她只是觉得心堵得慌,鼻头酸酸的,一个劲儿想哭,她成为神巫女一族后,从来都没有什么朋友,所有的人都觉得她是异类,害怕与她接触,只有舒照和丘吉,是她人生中最亲密的玩伴。
如今失去了这样的一个玩伴,对她来说,难过在所难免。
“她是误入歧途了。”
“她不是误入歧途。”丘吉将那颗“車”拼好,声音冷漠,“她只是与我们立场不同。”
石南星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丘吉抬眸望向她,手中的“車”已经被他用特殊的道术粘接在一起,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滑动,“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绝对的好与坏的,有的只有不同的立场,我们要做的,就是排除掉与我们立场相反的势力。”
“車”落在棋盘的角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无生门要排除掉的,就是所有企图利用阴仙之力的势力,来一个,灭一个。”
丘吉的眼神晦暗不明,令石南星后背冒了冷汗,她再一次感觉到面前这个青年的陌生,就像第一次认识一样。
“小吉。”
林与之的声音在石阶上响起,丘吉连忙收起那副冰冷的表情,含着笑看向身后。
林与之搀着神巫婆慢慢地走过来,而神巫婆受伤的半张脸已经被他上过药,用绷带缠好了,林与之将神巫婆搀坐在丘吉对面,随后才对石南星淡然一笑:“你不要听小吉胡说,他生性喜欢开玩笑,我们无生门有铁律,道术只能杀鬼,不能杀人,他的故事有漏洞。”
丘吉起身将位置让给了师父,自己则抱着手臂靠在石榴树杆上,百无聊赖地摆弄自己额间的碎发:“我也没用道术啊,我用的是沙陀罗的剑而已。”
“用剑还是用道术,无生门都不能杀人。”林与之将丘吉摆好的“車”又移动到另一个角落,“所以小吉刚刚说的那些半真半假,大多都是为了塑造形象杜撰的,舒照虽然没有死,可这辈子应该也不能再下地走路了。”
比起丘吉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石南星当然更愿意相信林与之的话,既然舒照没死,她也算松了一口气,可是随之而来也有一些问题。
“可是舒照为什么要引诱你们去不见城呢?难道你们身上有复活沙陀罗的能力?”
她的指尖再丘吉和林与之身上滑动,小脸蛋拧在了一起。
神巫婆也敛了眉,追加这个问题:“我听闻阴石上有阴仙之力,既然整座墓穴都是阴石做成的,有没有一种可能,舒照想利用阴仙之力复活沙陀罗,而你们有一人身上,有阴仙之力。”
风忽然静止了,一片石榴花砸在地上,清晰可闻。
丘吉忽然变得急躁起来,肆无忌惮地打断了众人的对话:“行了行了,什么阴仙之力,我除了胸口有一个能克制阴仙之力的印记,压根和阴仙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师父就更不用说了,一个赤裸裸的阴仙受害者,师兄弟、师父们全被阴仙给害了,更不可能有什么阴仙之力,我看舒照那丫头是用尽了所有方法都没能复活沙陀罗,所以觉得我和师父能帮她,却没想到我和师父是刺头,不仅没帮她,还一把火烧了沙陀罗的尸首。”
他自顾自抓起旁边的扫帚杆,开始清扫一地的石榴花。
“既然墓穴已经毁了,沙陀罗也嗝屁了,咱们就别再讨论这事儿了,说得我瘆得慌。”
石南星看着丘吉异常的表现,娟秀的眉头皱得铁紧,直到对方扫地时从她鞋面上掠过,她才跳起来大骂:“死丘吉!扫地能不能长长眼啊!”
第83章 沙陀罗:不见城(21) 那个警察是自……
林与之在院里栽种的金银花长势非常好, 一大簇黄白色的花朵儿堆满了院角落,传来一阵清新的香气,他摘其饱满肥大的花蕾, 晒成草药,分了一些用布裹好, 吩咐丘吉带给他的伯伯,也就是丘利的父亲丘堂。
虽然丘吉和他这个名义上的伯伯关系并不好, 因为父亲死的时候,这个人因为一些财产问题暴露出他丑陋的面目, 可师父却无比大度,认为丘堂虽然面目可憎, 但毕竟是他的亲戚,面子关系总要过得去。
丘吉只得遵循师命,只不过在师父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将布里的金银花抓了一大把出来,然后掂掂剩下的重量, 这才满意地往白云村去。
午后蝉鸣聒噪,阳光透过丘利家老宅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叶缝隙, 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丘吉进来的时候,丘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树荫下的竹椅上, 手里捧着一本叫做“刑侦笔记”的书看,那小脸儿全部堆在一起,凝重得不行。
直到看见丘吉进来,他脸上的皮儿才倏地展开,绽开一朵清新靓丽的小花儿。
“哥!你怎么来啦?”
丘吉看了看屋内,没瞅见丘堂的身影,踢了踢丘利的躺椅:“你爸呢?”
“老杨家里办喜事儿, 我爸帮忙去了。”
丘吉舒心了,将布包往旁边的磨石上一搁便就着丘利的躺椅硬生生挤了下去。
“你往那边挪点儿。”
“好挤啊哥,林师父是不是把你喂胖了?”话虽这么说,丘利还是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丘吉腾出小半拉位置。
俩大小伙子缩在一张椅子上,胳膊腿儿难免磕磕碰碰,没一会儿就演变成了互相胳肢窝的混战。
但丘利哪是丘吉的对手,一会儿就被摁住,挠得声音跟杀猪似的叫,院外路过的熟人都忍不住扯一嗓子:“阿吉你个挨千刀的,老欺负你弟!”
“错了错了!哥!我错了!”丘利夸张地求饶,手脚并用地扑腾。
兄弟俩正闹得欢,屋里那台彩电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正在播放午间新闻,丘吉起初没在意,直到几个关键词钻进耳朵里。
“沙陀罗墓发掘取得阶段性进展……考古队发现一具疑似主墓室的焦尸……”
丘吉的动作瞬间僵住,抬头往屋内望。
电视画面切换到了不见城那片熟悉的沙漠景象,记者站在已经拉起警戒线的挖掘现场外围,背景是那个已经塌陷了的巨大坑洞。
接着,画面里出现了舒照的身影,她正躺在医院里,浑身包裹着洁白的绷带,只有眼珠子暴露在外,因为没有眼皮,所以根本不知道她是睡着还是清醒的,周围的人很多,看起来像是前来慰问她的人,镜头一扫而过,人群边缘,什卡穿着便服,默默站在那里,神情复杂地看着舒照的方向。
甚至,丘吉还看到了尼拉,小男孩紧紧挨着什卡,只是胸口的玻璃不见了。
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地叙述:“据悉,此次发掘工作已暂时中止,出土的焦尸身份有待进一步鉴定,当地政府表示,将妥善处理后续事宜,并加强对文化遗产的保护……”
“哥。”丘利趁机戳了戳丘吉的胳肢窝,却没得到任何反应,他好奇地抬头想顺着丘吉的视线张望,却被丘吉一把将脑袋摁了下去。
“你不看电视还开着干嘛?浪费电。”
“那不是一个人躺着无聊嘛,放电视吵吵耳朵。”
这时,丘吉听到自己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看,眉头很快皱了起来,好奇的丘利还想探头来看看是不是哪个美女姐姐给他哥哥打电话,却被丘吉一巴掌给呼开了。
“我要去镇上给师父买点东西,你无聊的话要不要一块去?”
“要要要!”丘利立马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弹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兄弟俩骑着丘堂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丘利坐在后座,一手抓着丘吉的衣角,一手指指点点,兴奋地说着大学里的趣事。
丘利不负丘吉的重托,高考考上了奉安市北辰大学,学的刑事侦查,这小子对以后成为一名警察充满了期待,得知丘吉和奉安市警察局的警察有关系,愣是用各种法子想让丘吉带他认识认识,要是能搞进去实习实习就更不错了。
“哥,你说我以后能当个好警察不?”丘利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的兴奋劲。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谁能说得准。”丘吉迎着风,故意回答,“毕竟你的智力比起你哥来,还是差一丢丢。”
“那我要是智力跟哥哥你一样,你觉得我能当个好警察不?”
“那还得看你的体能,你体能也比你哥差一丢丢……”
“那我要是体能也跟你一样,我能当个好警察不?”
“那还要看性格呢,要是你的性格有你哥这样阳光开朗大方潇洒……”
“……哥,所以你当不成警察,只能当道士……”
丘吉将自行车停在兽医店门口锁好,然后指了指对面街的一家书店,说道:“你先去看看书,买点你要用的资料,我进去谈点事情儿。”
丘利懂事地点点头,小跳着步往书店去。
支走了丘利,丘吉原本柔和的眼神立马晦暗不明起来。
兽医站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动物粪便混合的气味,陈医生看到丘吉,立刻把他引到最里面的那个小房间门口,低声道:“醒了有一会儿了,不吵不闹,就是人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太……淡定了。”陈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复又叹口气,“你自己看看吧。”
丘吉点点头,推开房门,入眼的便是一地的垃圾纸屑,各种牌子吃剩的泡面桶,以及各种牌子喝了一半的饮料瓶,刚走进去都不知道该往哪下脚,空气中还弥漫着油腥味。
这看着不像病房,倒像是垃圾场。
“哟,来了?”
张一阳果然醒了,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陈医生不知道哪里给他找来的旧手机正在打游戏,手指都要按起火了,他脖子上的伤口结着深色的痂,脸色苍白,看到丘吉进来,眼皮挑了一下,随即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味的笑。
丘吉耸耸鼻子,自动屏蔽了空气中刺鼻的味道,反手关上门,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开门见山:“你命挺硬,我还以为你要交代在这儿了。”
“比不上你丘天师手段硬。”张一阳头也不抬,懒懒地回敬,“把我囚在这儿,咋的?搞强制爱啊?”
丘吉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直接伸手将他的手机夺了过来,息屏放在床尾:“你想多了,我对你这种人没兴趣。”
张一阳还维持着拿手机的动作,闻言抬眸看他,眼神中的戏谑令丘吉格外不爽。
“你当然对我没兴趣。”他微微拉近与丘吉的距离,伸出一根手指在丘吉胸口处点了点,油滑味不言而喻,“因为你只对你师父有兴趣。”
“啧啧啧,师徒乱.伦,违背天理伦常啊。”
丘吉有一瞬间还是后悔了,后悔费这这么大劲儿救这人,但他知道对方的目的,不过是觉得好玩罢了,要说有违伦理常纲,这个野道干得还少吗?
丘吉没理会他的不着调,直接问道:“你费了这么大劲儿弄这一出禁奴案,可别告诉我只是为了恢复那个警察的记忆。”
张一阳沉默了片刻,眼神飘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如果我告诉你,只有这一个原因呢?”
“那你就是吃饱了撑得慌。”
“不想聊就出门左转不送,我在这儿躺着挺好,有人供吃供住,美得很。”
丘吉总算勾起一抹笑意,长腿一搭,翘起了二郎腿,阴侧侧地盯着对方。
“我知道你要想走,就我这点术法根本拦不住你,你留下来,应该也是想告诉我些什么。”
张一阳笑了,他觉得丘吉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而他恰好也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说话不费劲儿,他以一个更慵懒地姿势半倚在床头。
“其实我跟你一样,是重生的。”他的声音很轻,“只不过更离谱,我重生了无数次。”
丘吉心中巨震:“你……”他是怎么知道自己重生者的身份的?
“不用那么惊讶,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个时间点重生过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未来的我会把我断骨重组术教给你,但起码有一点可以保证,你跟未来的我关系还不错。”
他笑得格外亲热,好像刚刚那个出口怼人的人不是他一样。
丘吉抿抿唇,没说话。
“跟阴仙搭边,所有人都无法明哲保身。”张一阳正视丘吉,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此刻满含深意,“向阴仙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每一次失败,代价就加重一分。”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这就是代价。”
丘吉迟疑了一下,偏头去看,只见他苍白皮肤靠近颈椎的位置,赫然有一个拳头大小,轮廓清晰的雪花状印记,那印记不是画上去的,更像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寒气凝结而成,边缘泛着诡异的幽蓝色。
阴仙契约的标记!
丘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那个警察其实早就应该死了,那个为了办案不顾一切,专往危险里冲的缺货,他不死都是鬼灵界瞎眼给他搞忘了。”张一阳放下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为了救他,和阴仙结下契约,重生到他死亡时的十年前,我需要等待十年,改变他死亡的结局。”
“诡异的是,每一次快要成功时,就总是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他逃不过死亡的宿命,阴仙能给我的,只有无数个与他朝夕相处的十年罢了。”
“直到这最后一次。”
张一阳顿了顿,觉得床板有些硬,往旁边挪了挪。
“我尝试与他保持距离,仅仅做一个警局编外协助人员,嘿,你猜怎么着,他还真活下来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丘吉没说话,张一阳也似乎陷入了沉思,仿佛在思考自己这一路颠沛流离的目的。
“可我怎么能甘心啊。”他突然低低呢喃,眉头紧锁,像个疯子一样,再抬头时,双眼泛狠,“老子从来都不是个认命的人!什么时候我的人生需要一个阴仙来决定了?”
“所以你搞出环球号的事,想刺激他恢复之前无数次重生的记忆?”
“是啊,总得试试,万一呢?”张一阳看向丘吉,笑容不屑,“可惜,还是失败了。”
“也许没失败呢?”丘吉直直看着他,张一阳浑身一颤,身上伪装的硬壳刹那间被打开了一道风口。
丘吉站起身,走到那扇唯一的铁窗前,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手指轻轻剥去铁窗栏杆上的锈层。
“如果一个人决心丢掉的东西,你再强迫他捡起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张一阳的脸变得格外扭曲:“你什么意思?你说是他自己不愿意想起来的?”
丘吉回头看他,声音没有什么感情:“你自己心里其实跟明镜一样,只是不愿意承认。”
张一阳没说话。
“重来这么多次,如果每次结局都不好,谁还愿意想起来?他的选择跟你不一样,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留住你。”
“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换来一个不长不短的陪伴。”
第84章 沙陀罗:不见城(22) 尾声……
张一阳没有动作了, 此时看起来才像一个真正的病人,丘吉掸了掸指尖的灰,继续坐在他面前。
“我已经告诉了你最想知道的事了, 现在该你告诉我了,很公平吧?”
张一阳的瞳孔聚焦在他身上, 显然觉得面前的人比自己更会套路人心,只需要动动嘴皮子, 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自己缴械投降,聪明得过分了。
“又是为你师父的事嘛。”
“你只需要一条一条地回答我的问题, 其他的废话不需要你多说。”
丘吉坐直了身子,心脏在跳动, 每一下都如此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脑子里,他的手指交叉在身前,此时已经布满密汗。
“你跟我师父什么时候认识的?”
张一阳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事情好像又变得好玩起来了。
“小年轻,你这个问法不对, 你应该问你师父现在多少岁了。”
“多少岁?”
张一阳转了转手指,伸出一根手指, 丘吉看着他,漆黑一片的眸子深不见底。
“他已经一千多岁了。”
“他活了多久, 我就认识了他多久,哦不……应该说,我是看着他长大,然后变成现在这样的老狐狸的。”
丘吉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沉重,他知道,无生门成立了五百多年,师父对自己说的最多的也就是他进无生门以后的事, 所以丘吉自然而然认为师父也是在那个时候决定修道的,算下来五百多岁刚好。
可是在此之前呢?
祁宋当时的质问再一次荡漾在丘吉脑海中,在进入无生门之前,师父在做什么?
在沙陀罗墓穴中,他看见的那个背对着他的道士是谁?
唐朝……距今确实一千多年了……
丘吉突然发现他根本不了解与自己同吃同住并且在身处绝境时还互相表明了心意的师父,那个对自己无比温柔,小心守护的师父啊,究竟隐瞒着他多少事?
张一阳顺势躺了下来,将被子往自己身上盖了盖,悠然自在地回忆起往事来。
“一千多年前啊,事情太久了,记忆都要模糊了,我记得当时第一次看见你师父的时候,他才十五六岁吧,在一个野村里给卖刀的屠户当学徒,小小的身板子还挺有力气,那刀磨得不比屠户差,我当时正好要一把削铁如泥的刀,来对付那些难缠的鬼,这村子里所有人都推荐他。”
张一阳在一片模糊的记忆中挑挑拣拣,勉强拼凑起一搁完整的故事来。
那个清瘦的少年话少得要命,偏偏有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每次磨刀的时候,这小子就把头发扎起来,挽起袖子,露出肌肉丰满的腕子,拎捶敲打,火星子四溅,险些跃进张一阳的眼睛里。
“小子,挺有凶狠劲儿啊,专往人眼睛里打。”屠户给张一阳倒了碗水,他咕噜咕噜闷了两口,又开始津津有味欣赏起林与之的功夫来。
谁料这小子话不多但嘴毒,冷不丁冒了一句:“是你不长眼,专往火花上凑。”
那个时候就奠定了张一阳注定说不赢林与之的基础了。
后来张一阳拿着拿把刀离开了野村,四处游荡,很多年都没见过此人,他也渐渐忘却了这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直到再见时,便是在长安城中一个喝酒吃肉的小饭馆了。
“你绝对想不到,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是个道人了,至于拜的是哪家道观,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当时他的名气挺旺,被圣上亲自接见过,让他去驱鬼。”
“驱的是什么鬼?”丘吉身体前倾,指尖紧紧地攥着自己裤子,声音有些紧张。
张一阳看向他,嘴唇一张一合:“驱阴仙。”
丘吉盯着张一阳,那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张一阳知道,这小子是信了,但也快被这爆炸的信息量压得喘不过气,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怜悯,啧,这种情绪可真不适合他。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旧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怎么,吓着了?觉得你师父是个老妖怪?”张一阳嗤笑一声,“放心,老妖怪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他连阴仙都能征服,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丘吉暗暗地串联起这一切,所以沙陀罗的尸体是由师父镇压的,可能是因为沙陀罗曾经想要利用阴仙之力?而师父正好被委派进行压制,所以此次并不是师父第一次去到不见城,而是第二次,难怪师父对沙陀罗墓穴中的一切机关都如此熟悉。
这样说的话,师父就是唯一一个与阴仙抗衡的人,只是,他是如何抗衡的?他在无生门的那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他也染上阴仙契约的?
这些问题在丘吉脑中越来越混乱,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没连上,为什么怎么都想不通,只觉得剧情混乱,逻辑混乱,除了不断叠加的信息量,没有任何解答。
张一阳看着丘吉瞬间煞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满足,他知道丘吉的弊病所在,所以他打算报复他。
“小年轻,你想不通是因为你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丘吉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但深处还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寻求一个否定的答案。
“你自始至终都站在你师父是个坦荡的正人君子的立场来想这些事,万一……他也是为了得到阴仙之力呢?”
“你别胡说!”丘吉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门外的陈医生似乎听到动静,悄悄拉开门缝瞄了一眼,见两个人都没什么事这才又合上了门。
张一阳舔舔干涩的唇,嘿嘿一笑:“至于他是怎么染上的契约,我也不清楚,我不过是猜测而已,我的话从来都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听不听进去是你的事。”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门外传来丘利清亮的嗓音,才打破了一室寂静。
丘吉站起身往门外走,张一阳见他要离开,连忙问:“咱们信息都交换完了,算朋友了吧?”
丘吉回头看他,没说话,张一阳晃了晃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饮料品,笑得一脸奸滑:“下次来记得给我带两瓶好酒,那兽医不让喝酒,贼烦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把他彻底隔绝在内。
回去的路上,丘吉总是心不在焉,思绪万千,丘利坐在车后座抱着一堆书,探头去看他的表情,却只看到哥哥紧绷的下颚线,这让他内心有些不安,小声地问:“哥,你的宠物还好吧?”
丘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应:“什么宠物?”
“就是兽医诊所里那个。”丘利指了指后面,“陈医生说伤的很重,都灌肠了,是狗还是什么啊?怎么受伤的?”
丘吉的嘴终于绷不住扯开一丝笑意,蹬脚踏板的力气都变大了:“是只耗子,偷我粮的时候差点被我给拍死,我良心不安才带来救一救,没什么大事,就是以后得戴粪便袋了。”
丘利看丘吉的眼神更加钦慕了,他没想到哥哥这么善良,连一只耗子都这么费心救治,他以后也要向哥哥一样,做一个善良正义的警察。
“那哥,我跟你说的给我引荐去奉安市警察局实习的事儿,能行不?”
丘吉龙头一拐,进了白云村的小路。
“能行,明天我和师父也要去市里边。”
***
丘吉和师父在墓穴里一吻定情以后,关系就变得十分微妙,他以为两个人经历了那样热烈的亲吻,回来以后必定也是眉目传情,你侬我侬,花前月下,好不快活。
然而实际情况却有些大失所望。
从不见城回来后,林与之似乎比之前更加端庄了,也不是疏远,就是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感觉,以前师徒俩同处一室,自然随意,现在倒好,林与之但凡感觉到丘吉靠近超过三步之内,就会不着痕迹地挪开,或者突然对院内的石榴花产生浓厚兴趣,研究个没完。
再比如现在,傍晚时分,丘吉和师父在厨房准备晚饭,狭小的空间里,灶台下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炖着山菌,热气氤氲,丘吉负责洗菜,林与之在切姜丝,丘吉洗完菜,很自然地凑过去想看看师父的刀工,肩膀刚挨近一点,林与之切姜的动作突然一顿,随即手腕一转,刀锋精准地避开姜块,削掉了一小块指甲。
“……”林与之默默放下刀。
“师父你没事吧?”丘吉心里一紧,下意识就去抓他的手想查看。
林之之比他更快地把手背到了身后,耳根在氤氲的热气中映照下透出一点红,语气却依旧平静:“没事,小吉,你去看看堂屋的香炉灰满了没有,该清理了。”
丘吉:“……” 这话师父早上已经说过一遍了。
他有点郁闷,又有点想笑,他这位活了一千多年、能镇压阴仙的道长,怎么谈起恋爱来像个刚学步的小孩一样,丘吉都没这么别扭,他倒别扭起来了。
但他丘吉是谁?是那种会乖乖被打发走的人吗?
“哦,好。”他嘴上应着,脚下却没动,非但没走,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能闻到师父身上的茶香味,让他身心都舒畅了不少,他故意放轻了声音,带着点委屈:“师父,你是不是后悔了?”
林与之身体僵了僵,没回头,盯着那堆姜丝,喉结轻轻滚动:“后悔什么?”
“后悔在墓室里亲我。”丘吉盯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已经笑得不成样子,面上却装得无比认真,“回来这几天,你都不怎么正眼看我,是不是觉得徒弟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锅里的山菌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越发浓郁,林与之的侧脸绷得有些紧,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不是,我只是需要些时间。”
“这还需要时间?”丘吉凑的更近,几乎贴着师父的后背。
林与之猛地转过身来,差点撞进丘吉怀里,两人距离极近,丘吉能看到师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慌乱,厨房的热气熏得他眼睫似乎都湿润了些,唇色也比平时红润。
丘吉心动了动。
“小吉。”林与之的声音带着些许严肃,但听起来没什么威力。
丘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趣味渐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师父光滑的脸上啄了一口。
一触即分。
林与之愣住,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眼睛微微睁大,看着丘吉,耳上的绯红更甚。
丘吉偷袭成功,心满意足,嘿嘿一笑,转身就往外溜,嘴里还嚷嚷着:“哎呀香炉香炉,我这就去清理!”
第85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 暴乱初始……
引荐丘利去警局实习的事儿其实丘吉早就在手机上与赵小跑儿和祁宋通过气了, 二人很显然都没什么意见,只是为了丘利更广阔的前途,二人决定设个饭局, 把警局上面更有权利的几个领导一起约来见见,也许表现好, 能去更好的部门。
饭局设在市里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包间,丘利特意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衬衫和西裤, 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在去往酒楼的出租车里反复默念着提前准备好的自我介绍。
丘吉看着弟弟这副紧张的模样, 觉得好笑,伸手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放松点, 就是吃个饭,认识一下,又不是让你去面试,祁警官和赵警官会给你打掩护的。”
丘利惊声尖叫:“好讨厌啊哥!你把我头发弄乱了!”
到达包间,警局那些人已经到了, 除了熟悉的祁宋和赵小跑儿,果然还有几位领导, 一见到林与之和丘吉,纷纷起身前来迎接。
丘吉还纳闷这些领导竟然没有一点架子, 后面是赵小跑儿偷偷告诉他,之前畜面人的案子,师徒俩名声大噪,整个警局从上到下都有所耳闻,这次来他们来饭局不仅仅是看在祁宋的面子,更是想要拉拢师徒二人为警局效力。
林与之从容不迫地与几人周旋,言谈举止不失分寸,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常年混迹官场,已经游刃有余。
待坐定以后,为首的那名被祁宋介绍称为周欢愉周处的中年男人菜未上便先行提了一杯,态度友好:“早就听闻林道长的事迹,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亲自见见,一直以为是位仙风道骨的老人家,没想到竟是位出尘绝世的年轻人,真是年少有为啊。”
丘吉听到年少有为四个字,差点没笑出声,还年少有为呢,师父的年纪都能当他的祖先了。
林与之倒也没有坏了对面人的台面,以茶代酒,礼貌客套地回敬:“面容对我们修道人来说只是表面,修道至一定程度,面容老少已经不重要了。”
“林道长谦虚了,不知道林道长今年多少岁了?”
林与之沉默了一会儿,脸不红心不踹地回答:“28。”
周处听闻,细细算了一下,觉得年龄非常合适,脸上笑容更深:“年轻年轻,那请问林道长什么星座的?”
林与之没懂星座是什么意思,回头看丘吉,丘吉脸垮了下来,道:“周处对星座感兴趣?”
“哈哈,略有点。”周处尴尬地摸到酒杯,在桌上转圈,“只是问问而已。”
丘吉不咸不淡地回答:“我们道士一般不轻易告诉其他人出生月份的,怕有心之人推算生辰八字,陷害我们,周处见谅。”这人目的不纯,还是得防着点。
“啊理解理解。”周处笑得很和蔼,目光却从林与之身上转移到丘吉身上,似乎看见了什么更稀有的东西,指尖点了点丘吉,“哎,这位小伙子今年多少岁啊?”
丘吉这下自信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回答:“20。”
“啧,还是雏儿,小了小了。”
“……”
赵小跑儿坐在丘吉旁边,等那个周处开始和旁边人客套的时候,他才悄悄压低声音跟丘吉解释,说是这个领导有个宝贝女儿,今年快三十了,一心搞事业,连恋爱都没谈过,周处心里着急,到处物色年龄合适的人,想撮合他女儿的好事。
丘吉本就不悦的脸现在更不悦了,抱着手臂一言不发,直勾勾瞪着赵小跑儿,后者脖子一凉,嘿嘿笑着:“这没啥,你师父真不愿意当这个金龟婿,他还能强迫还是咋滴?别忘了今天的主角是谁,你那弟弟还搁那背台词呢。”
丘利像个石雕一样杵在那里,瞪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人家那几个领导敬酒都敬了一圈了,这笨蛋还在装矜持。
丘吉不得已,只能拉着赵小跑儿一起带着丘利去和几个领导搭话。
他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在赵小跑儿插科打诨的活跃气氛下,也渐渐放松下来,回答问题虽带着学生气的青涩,但逻辑清晰,眼神明亮,倒是博得了不少好感,饭局后半段时便已经成为众人话题的中心了。
祁宋话不多,大多时间都是在应付领导的话,时不时会和林与之聊起天来,不过内容比较死板,大多都是一些道学理论,或者最近的一些案件疑点。
祁宋虽然对林与之抱有防备,但很多案子还是忍不住想与其分享,因为林与之的思路十分清晰,总是能发现一些容易被忽视的点,这让祁宋很是上瘾,恨不得把最近棘手的案件统统拿出来讨论讨论。
时间很快就过去,饭局快要散场时,关于丘利下半年前去警察局实习的事儿便大致敲定了,这让从不喝酒的傻小子竟然没忍住也抿了几口,很是讨喜。
一个领导无意间提议:“林道长师徒难得来市里,可以玩一玩再回去,正好旁边那个美食巷今天有什么戏曲节目,好像是北辰大学戏剧专业的学生公益演出,各位要是打发时间的话可以去看看。”
北辰大学,那不就是丘利的学校?这让他得着观赏校友演出的机会,怎么都要去看一看了,丘吉看向师父,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林与之也不拒绝,点头答应了。
于是,饭后赵小跑儿便充当这个引路人,带着三人往旁边的美食巷溜达。
所谓的美食巷,不过是一条长长的文化巷子,道路宽阔,两旁是一些商业店面,集美食、文创、娱乐为一体的大型文艺巷,而巷子中心便是一个露天广场,搭了一个巨型舞台,四周布满了仿古四方桌,充当观众席位。
几人步行至广场时,这里已经坐满了观众,而演出还没有开始。
戏曲在现代其实并不算潮流,可现在这个人山人海的场面,让丘吉感觉到奇怪。
大家真的都是来看戏曲的?有那么好看吗?
这一转身,几张海报便解答了他的问题。
海报上的演员身着华丽的戏服,面着精美的脸谱,手持长枪,身段挺拔,眼神透过油彩传递出一股飒爽的英气,而旁边便是她未着脸妆的样子,倒也意气风发,天生丽质,即使只是静态的图像,也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海报下方用醒目的字体写着:北辰大学戏剧社青年艺术家——段灵,特此演出《梨花颂》。
丘吉摸着下巴,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用手机搜了搜,果不其然,是前段时间在学校排练被偷拍下来放到网上,因为身姿优越,气场强,戳中无数人的心巴而火上热搜的那个女孩。
名气+免费,能吸引这么多观众也不稀奇了。
四人勉强抢到一个空置的四方桌,正好离舞台最近,仰头就能看见舞台上方的灯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