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纪允川,我能摸摸你的……
纪允川的表情几乎是肉眼可见从多云转晴。他强忍开心“哦”了一声, 立刻坐直,动作里多了平时的兴奋:“想看啥?之前在你家播放的电影没看完,或者你想不想看看我珍藏的修复版动漫?真的超级好看哦。”
“看动漫。”许尽欢没什么偏好, 上次的电影也是随手点开的, 她除了恐怖片都能看:“我上次看动漫还是名侦探柯南。”
纪允川掀起沙发侧的隐藏柜,拿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 熟练地按下,客厅正对面的幕布“嗡”的一声缓缓降下, 投影设备在天花板中间亮起一个安静的白圆。他滚动遥控器, 把音响组从“电视模式”切到“影院模式”,音响在沙发底下一声轻微的“咚”。
“好!”他笑,翻找出遥控器把幕布放下:“那你有一直吗?”
许尽欢乐了:“至今还在更新漫画, 感觉我四十岁前都画不完了。”
“那等到名侦探柯南完结, 咱们去日本玩吧。圣地巡礼哦。”纪允川计划着未来。
“行, 我还没去过日本。”她看到纪允川乐颠颠地去电视下的柜子摆弄有些不平的幕布,开口:“你顺便把医药箱带过来, 给自己手腕喷一下。”
“好哦!”他应得极快。
“这个动漫我只看过一遍,然后我就不敢再看了。”带着医药箱回来的时候,纪允川动作利索地把自己放在许尽欢身边, 递上喷雾和自己的手腕。
“咋啦?看哭了?”许尽欢晃了晃跌打损伤喷雾, 喷在纪允川手腕上:“你这泪腺是不是有点过于发达了?”
纪允川抗议:“没有!是因为太好看了, 我舍不得多看。看太多遍情绪就会变淡,我想攒着等以后遇到了喜欢的人就安利出去, 一起从头到尾看一遍。”
“嗯。”她点头,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那我认真一点。”
“那倒不用啦,你就随便看看就好。不要有压力哇,这并非我本意。”
许尽欢戳了戳纪允川的胳膊, 让他转了转手腕:“疼不疼?”
“一点儿不疼哦。”
确认了他活动时没有尖锐痛感,许尽欢才把喷雾丢回箱子。
“好。”她拉开纪允川的胳膊,把自己塞进他怀里:“准备完毕,开始观影。”
纪允川被摆弄到许尽欢觉得舒服的姿势,觉得许尽欢实在是很像她家的小猫。心里觉得可爱,把手里的遥控器交给她。
动漫开场是琐碎的画面,红玫瑰落在雨后地面的水洼,阴云密布似乎是午夜的教堂,悠扬的钟声。十几秒后随性的男声唱出“ I think its time below this se.”,随即萨克斯搭配小号主导旋律爆炸推进。
上世纪末的老片。
几乎是片头的即兴爵士开始播放的瞬间,就完全攫取住许尽欢的注意力,她很感兴趣。
纪允川在她旁边坐稳,抬手摸摸崽崽的脑袋。大狗被他撸得眯起眼,尾巴仿佛也懂得音响的节拍,轻轻打在沙发边缘,同步地“啪—啪—啪”。他侧头看她一眼,声音压低:“我的衣帽间是不是很酷?”
“被你的孔雀开屏吓到一点点。”许尽欢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淡淡道。
他愣了两秒,随即笑得肩膀都抖起来:“我那是拥有高级的审美好不好。”
“嗯,”许尽欢四处乱摸,似乎想找什么东西:“花孔雀。”
“坏女人。”他抱怨。
她不接话,视线落到屏幕上,纪允川把毛毯拉过来搭在她膝上,又往她那边挪了挪,挪到两人的肩能贴上。许尽欢没有躲,顺手把毛毯再往他腰那边推一推,挡住空调的风。
她刚刚确实在找毛毯来着。
“刚刚在浴室,”他搂着许尽欢,忽然说道,声音很轻:“我不是不让你管。”
“我知道。”她的视线没离开屏幕:“你有点不好意思。”
他沉默。许尽欢又把话补全:“但是你摔倒在地上,我却当作不知道在外面玩游戏,那样我就真成坏女人了。”
他被许尽欢突如其来的冷幽默轻轻戳了一下,笑出声,笑意从眼尾炸开。他忽然觉得,今晚的那一摔不是坏事。至少,在他最不体面的时候,她没有轻蔑、没有怜悯,也没有慌乱。
而且还获得被打断的香吻一枚。
蓝调口琴,荒芜的宇宙。屏幕上的男主角光着身子打拳。
许尽欢忽然想起了自己没完成的事情,认真地开口:“我能摸摸腹肌吗?”
“?”
“我刚刚在浴室里看到了,你有腹肌诶。可以摸摸吗?”许尽欢在动画里没放肉丝的青椒肉丝端上桌前把眼神分给纪允川。
“呃,不是不行。”纪允川实在是没想道许尽欢的脑回路为何如此诡异。
得到了允许的许尽欢心情大好,不愿意错过动漫的剧情,摸索着把手从纪允川的睡衣衣摆下钻进去揉了一把硬邦邦的腹肌。还戳了两下。
“哇,你平时健身啊?”许尽欢随口问。
耳朵已经红的能滴血的纪允川干巴巴地答道:“啊,健身的。我每周健身两次,去复健一次。”
“真牛。”许尽欢真诚地赞美:“我躺在床上就不愿意动了。”
他耳尖又红又烫,忍不住低声求饶:“这位女士,观影请专心。”
她“哦”了一声,很配合地把手缩回毛毯里,却又在毛毯里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温凉,指尖规矩地落在他掌心的一条纹上。
屏幕里的男主角正和逃亡的女人交谈,他却在看她。
许尽欢侧脸的线条被投影的光切出薄薄的阴影,白T恤的肩缝很直,衣摆被崽崽的爪子轻轻压了一点点折痕。她偶尔抬手拨一下半干的头发,露出颈侧那一截白:“你要喝水吗?”
“不要。”她说。隔了几秒,“不过你说过你晚上要吃药吧。”
他愣了一下:“对。”
他拿起茶几上的小药盒,按着医生嘱咐把药吞了,玻璃杯子在杯垫上轻轻落下,发出小声。
屏幕里风韵独特迷人的女人忧伤地看着身边的男人,复又看向另一架飞船的男主角:“Adios.”
许尽欢已经完全带入进了剧情,胸腔一阵憋闷,长长地叹了口气,
投影的光在墙上跳了几下,自动切到第二集。
尽管她只看了第一集就已经很喜欢很喜欢这部动漫,但不知道是不是身边多了个纪允川的缘故。她感觉自己的眼睛正在慢慢放空,像有一只只小泡泡从眼底往上浮。她再一次想起自己一上纪允川的车里就容易犯困的怪毛病。在他身边,她好像本能地松懈。
她不想睡,觉得不礼貌,嘴角轻轻咬住口腔里一块柔软的肉。
纪允川注意到了,伸手,轻轻点了点许尽欢的下巴:“别咬,疼。”
“你好像安眠药啊,我怎么靠近你就困啊。”许尽欢应了一声,把脑袋往纪允川肩上一靠,半眯起眼。
“你困就睡。”他说,“我给你把声音开小。”
她摇了摇头,没回答,伸个懒腰,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把毛毯从他的腰再往上提了提。索性站起来,朝厨房走了一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两小口,又把杯子放下。
“不行了,我感觉自己都快做梦了。我走了。”她说。
道别的话语刚说出口,就被沙发对面那弃犬般的失落神情拽住。
许尽欢完败,她弯了一下眼,声音平平:“那也行。你卧室在哪。”
空气里起了一点细小的躁动。
纪允川“啊”了一声,好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下,视线往走廊尽头飘,又很快把自己拉回来。
他想说“这边”,脑海里却先钻出几个画面:床边定制安装辅助翻身的扶手、卧室角落每天早上需要站二十分钟的站立器械、和若干也许没来得及藏好的东西。
他顿住,支支吾吾,声带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勒住。
许尽欢侧头,打量他两秒,轻轻一笑:“男朋友,你不会让我留宿客房吧。”
“当然不是。”他把刹车松开,语气有一点僵硬。心一横,轮子转了半圈,最后牵住许尽欢的手带她进了卧室。
卧室很安静。风格和客厅一样的黑白灰。床非常宽。深灰色的四件套,没有多余的折痕。左边床头柜上竖着三四个遥控器;后一格收着瓶瓶罐罐,药物、喷雾、睡眠滚珠,标签工整,排列整齐。
床边的扶手从床沿探出来,卧室里还有个尺寸不小的电视。站立器械靠墙,被推进角落里。
许尽欢四周看了一圈,觉得和自己想象里差不多。
“你一般睡哪边?”她问,问完就知道自己问了废话。遥控器、药瓶全堆在左边,答案不言而喻。
“你习惯睡那边就选哪边。”
许尽欢不打算揭穿纪允川的别扭,绕到另一侧,掀开被子钻进去。被子里是太阳杀死螨虫的味道和柔顺剂的味儿。她把下巴埋进被角,露出一双眼睛,偷看他。
他磨磨蹭蹭把轮椅挪近,压一压,双手撑住,肩胛骨收紧,身体一点、再一点,慢慢移过去。臀部在轮椅坐垫和被单之间摩擦出极微弱的声响。
脚跟随着转移的离地,足背自然垂下,像两只霜打后枯败的软茄子,脚踝松散灵活的有点可怕。他到了床沿,再依次把腿抬上来拎着膝窝放在床上摆正。
她本来困,但围观着纪允川的转移清醒了点。突然冒出一个玩心,从右边被窝里滑出半个身子,靠过去抱住他。
作者有话说:小许:谁能抵挡看动漫的时候顺手摸一把腹肌呢
第42章 第 42 章 注定的不顺利
纪允川吸一口气, 被细胳膊细腿的许尽欢拢在怀里,肩胛骨贴着他的胸口。他没说话,收住她, 把她圈进来。她的头发蹭在他的颈侧, 一下一下。
接吻这件事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像喝水一样简单,自然, 符合客观规律发展。至少许尽欢也是发现了自己大概有皮肤饥渴症,只有两个人的时候, 她就想贴着纪允川。
他们贴在一块儿, 她手指从纪允川的下颌线一路摸到他的喉结,指尖按在那安静地在那儿停了一下,紧接着, 许尽欢莫名其妙地扬起脑袋咬了他一喉结下。
纪允川闷闷地笑, 手环过去, 一点也没有人身的弱点被别人遏制啃咬后的不适,反而笑的开心。他侧身翻了个小幅度, 把怀里作乱的人抱得更牢。许尽欢整个人像被子一样盖在纪允川身上,她的手在他胸前点了一下,像按门铃。
食指凑趣似的戳了戳纪允川结实的胸肌:“都怪你, 不困了。”
纪允川柔声哄道:“怪我。”
“从哪里感觉不到了?”她问。问得很自然。她的好奇一直存在, 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打扰他。
关系确定有段时间了, 该做的都做了。她觉得今晚合适,便问。
纪允川双手抱着趴在自己身上的许尽欢, 把手沿她的侧腰滑下,在她的侧腰画了一条无形的“水位线”后指尖停住:“这里。”
像两条河在此处分出上游与下游。其上是盛夏,其下是冬眠。肚脐以上是繁华运行着的城市,以下是被雪覆盖的荒地, 只有名为痉挛的风过时,才能起一阵看得见的波纹,或者某种意料不到的回声。
许尽欢“嗯”了一声。她把下巴搁在他胸口,蹭了两下,然后歇了几秒,然后在他肯定有感觉的地界咬了一口。像把旗插在安全的土地上。
他被她又摸又咬,像背着一团火焰,身体的神经宛如一串灯串起来。他抱紧趴在自己身上的人,刚想要给那团火加上点什么,忽然停下。
他的理智先一步回来。
“尽欢,我不知道我能不——”他没把话说完,喉咙发紧。像生生吞下一根鱼刺。
“话多。”她把手指轻轻点在他唇上,看着纪允川毛茸茸的脑袋,没忍住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嘣儿。
纪允川从床头摸出小小的银色包装。手抬起的路线和他每天早上去拿遥控器打开电动窗帘的轨迹相似,只是许尽欢趴在他身上让他的动作有些紧张和慢。
他仰头找角度,指尖微微颤。
许尽欢看着纪允川手里的东西,嘴角扬起:“早有预谋啊。”
他耳朵红,还是硬撑:“备着……方便。”说完自己也想笑。这副模样被看见了,自己居然没有想逃。
他翻身,靠臂力,把自己越过许尽欢,试图在她上方搭一个稳当的棚。他用手把自己的一条腿放过去,半路抖了一下,她扶住,帮他放在想要放的位置。纪允川短暂地把自己组成一个临时稳定结构。
他低头,找到她的眼睛。没有语言,再次确认着许尽欢的意思,好像在问可以吗?
许尽欢笑的难得开怀,伸手勾住纪允川的脖颈:“可以哦。”
初次合拍注定不顺。
就像两个人搬一张过于宽大的桌子穿过窄门。
谁先谁后、怎么进门、哪边先让、是
否会擦墙、是否会磕到门把。
即便有枕头、靠垫、膝下垫。数次的尝试也还是无法顺利。
纪允川的双臂确实有力,但毕竟是残疾人。每天转动轮椅需要用到的肩胛肌肉很快酸痛;支点也要不断重算。任何不小心的差错会出现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差别。
第一次、第二次,无法注意得到的滑脱像漫溢的水从杯沿溢出危机的弧线。
她比他更快察觉到他的吃力。
许尽欢揽住他,把他整个人压下来,像一个棉被盖在自己身上。她抬头吻住纪允川。
保护刚就位时,一切都很顺利,只不过没几下就悄然离开。
她知道但是没说。
大概是纪允川看着自己的眉眼温柔而认真,自己也从未被这样的眼神看过。至少对于许尽欢本人来说,这种眼神很新奇。
不至于沉溺,但确实有趣。
许尽欢觉得陈规旧制不该拿来衡量今晚,也不该用来衡量她和纪允川。
纪允川很晚才知道。脊髓损伤意味着,大脑的信号会在损伤平面失去所有的链接和回应。他刚受伤的时候,在医生的建议下冻了米青子。这种时候,需要碰运气。
他早就不在意自己能否有相关的体验,他只在意能不能让许尽欢有好的体验。
很显然,现实世界没有童话。
不会有仙女施展帮助自己实现自己的心愿的魔法。
他的手回到自己,确认了早就突然黑屏的仪表。感受到的瞬间,让他的胸口刮起一团龙卷风。
同时浮起的还有晚上浴室的瓷砖、花洒、浴巾、她说的“我进来了”,和自己轻微萎缩的肌肉。
纪允川颓败地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带着轻微的沙:“抱歉。”
“嗯?”她不懂,是真的不懂,不是反问。
“对不起。”他又说,嗓音有湿意。
纪允川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大概是无奈。
拉开窗,原来外面仍是墙。
“怎么像崽崽一样。”她小声笑。手指去碰他眼尾那点红。
她只是往他后颈按了一下手心,把手心的热意轻轻贴上去传递给他:“又没犯错,道歉干啥。”
在黑夜里摸墙找灯的开关。
两个人在试图找到一个和谐的场域合作。纪允川的手宽大温暖,许尽欢也给出诚实的回声。
不由己的落叶飘落在秋风中,抓紧的指节在深灰色的床单上留下痕迹,长长吐出的增添了室内旖旎的气息。
许尽欢有些替纪允川委屈。
她觉得自己的情绪大概是来源于莫名其妙回想起了白日林家兄妹的做派。
抽动像搁浅的鱼,忽然扑起一记,纪允川的腿绷直了一下。
他们沉默着等那阵风刮过离开。
房间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墙上时钟的秒针小小地走。
他恢复的,不是“能力”,是“心”。他把额头轻轻顶她额头,像两只动物把鼻子碰一下。她回了一个“嗯”,像把门从里锁上:安全。
小湖在风里起了细细密密的涟漪,从岸边一圈一圈推向中心。
许尽欢攥住纪允川的手腕,指尖发白,很快又松开。她眼尾的冷淡软下去,呼吸像一场细雨最后那一串稀疏的滴答。
纪允川把她抱住,像把稀世珍藏的瓷器放回绸缎铺满的盒子。
很久无话。
许尽欢的心跳在他手心下慢慢回到稳定。她忽然抬头,想起自己似乎还没有认真地和这个她真心喜欢着的人正式地告白,于是她说:“我爱你,纪允川。”
纪允川把脸更埋进去一些,眼睛亮亮地看着双颊红晕未消的许尽欢,亮里有一点未干的水。
她有点不好意思,偏开脸。
累了。许尽欢趴在枕头上,困倦又攀上眼睛。
纪允川起身,去浴室打了盆温水,打湿毛巾,擦拭着许尽欢汗涔涔的脖颈:“可以吗?”
许尽欢半眯着眼睛点头。
“冷吗?”
许尽欢感觉纪允川的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不。”
纪允川把被角拉到许尽欢下巴,动作小心地像在擦拭一张老照片。
动作小心,不弄湿床沿。许尽欢闭着眼,昏昏欲睡:“你卧室的电视能打开么。”
纪允川乐了:“想看啥?”
“随便。”
纪允川翻找出许尽欢常看的电视剧,低声播放。自己再次回到浴室,等他收拾完回来,她已经睡了。
她睡相很好,睡得很香。白T恤在腰侧有一道被他推过又放下的折线,头发散在枕面。他坐在床沿,伸手给她把发尾理到耳后,手悬空了一秒又收回,怕吵到她。
“晚安。”他说。声音低,怕惊醒正在好眠的爱人。
他没有立刻睡。慢慢地检查床单是否有皱,护理垫有没有铺好,自己的膝枕会不会让她不舒服,又把房间的站立器械底座往墙里推了半寸。床头柜凌乱的遥控器收进抽屉,药瓶全往里推。
躺下后,纪允川把身体稍微侧过来,给她留出随便翻滚的空间。然后闭眼。
胸口有两条声音交缠:差劲的表现,她的心情好像不错。
前者是旧友;后者是今晚新学的语言。
两者在胸腔里找妥协。纪允川的呼吸慢下来。他听见窗外的风把树上摇摇欲坠的泛黄叶片掀掉了一层。
半夜,她翻身靠过来,迷迷糊糊地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直到肩头抵上他的上臂,才又睡过去。
夜未尽。窗外的黑有一点发亮,月光皎洁,繁星点点。
次日醒来是细小的布料摩擦声昭告新的一天开始了。许尽欢还没醒,手沿着枕边四处摸索着什么。遮光窗帘背后有很薄的晨光。她呼吸均匀。纪允川依照自己的生物钟按时起床翻身,顺便给她理了一下被压歪的发,指尖贴到她耳后那块皮肤,温热柔软,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开。
“早上好。”
第43章 第 43 章 “纪允川,能不能别搞这……
恋爱这件事情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难得且特别的体验, 不过好在两个人在遇到彼此前已经独自走过了很久的路。于是生活并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白天依旧是各忙各的,像两条分开平行的铁轨;夜里再把轨距合拢,让同乘的这列车稳稳进站。
纪允川确实成了香饽饽, 从早上九点开始, 开不完的会议,新招到的助理每天能翻开至少三次的会议纪要。日报、周会、项目复盘。线上会议屏幕里头像排成一条河, 每个事项的后面都标注着被拖延或提前的截止日期。
纪允川忙起来之后,许尽欢有了更多自己的时间, 在刷了弹幕网站和两个短视频网站所有美食类的视频后, 也打算精进一下自己的频道。她把灯架搬到厨房,三脚撑开,灯罩像一轮缩小的白月挂在她头顶。
案板上, 葱与姜被切成整齐的细丝, 放进两个白瓷小碟里靠在一起, 像两条相依的小舟。不过依旧是不露脸,摄像机只拍得到她的手。手背错落着骨节和凸起的血管, 手指修长漂亮,她的刀工很好,动作没有多余的顿挫, 流畅利落。
镜头里, 油花在锅里被点亮, 小蒜爆香的瞬间“滋”地发出声,像一枚极小的礼花在黑色的锅底绽开。油爆虾和鸡蛋羹做好收工, 小苏被叫来把做好的餐饭吃掉,顺便帮她整理工作邮箱和合作事宜。
许尽欢浅笑着看在餐桌边上大快朵颐的小苏,思索着怎么自己身边还好有这么多胃口好的人,不然做的这些东西最后扔进厨余垃圾自己也会觉得可惜浪费。她把卡插进电脑, 坐在对着落地灯的
单椅上剪片子。
两个都在努力赚钱的人挪出缝隙谈恋爱,再在缝隙的缝隙里探讨生命的和谐。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两个人都对此毫无准备所以如此困难,隔周好学上进的纪允川的卧室里多了一个像秋千椅的东西,还多了一堆口服药片和注射药物。据说是他找了自己的康复医生托美国的朋友买的,国外的康复医院都会对残障人士的性生活给予一定的指导和帮助。这方面的药品和辅助用具还是更先进舒适一些。
初次尝试的时候,许尽欢身体力行地给纪允川表演证实了一出自己的肢体确实不太协调,辅助纪允川摇晃来模拟人体晃动的秋千椅摔得许尽欢呲牙咧嘴,像个初学自行车的小孩一样四脚朝天。
他目瞪口呆地快速伸手去捞许尽欢,还是晚了片刻眼睁睁看着她摔了个屁股墩儿。
“纪允川,以后这种洋玩意儿能不能别使了。”许尽欢枕着纪允川肌肉饱满的手臂虽然精疲力尽困倦疲惫,但还是幽怨地开口,因为她的尾巴骨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纪允川忍着笑,给她揉着摔到的尾骨:“明天就把椅子放储物间,好不好?”
“成。”
第一次被人类揉着轻轻拍着哄睡的许尽欢觉得新奇而舒服,把纪允川的手塞进自己的睡衣:“不要隔着衣服拍,我感觉你手的温度不明显。”
纪允川依言把手伸进许尽欢的睡衣,轻轻拍着许尽欢有些嶙峋的后背。他总觉得许尽欢不像是现在社会会存在的人类,很多时候,她都很原始,很直接。确认关系后的许尽欢,好像扔掉了大部分的假面和伪装,渐渐像一个会露出肚皮的小猫。不过更像一个没有入世的仙女,对一些稀松平常的事情总会感到新奇。
不喜欢,就会直接地说不要;喜欢的话,会直白地提出要求,让人无法拒绝。
忽然间,他感到自己手心下的皮肤有一道凸起,他顺着凸起用手指描摹,似乎是很长的一段,弄的许尽欢有些痒,扭了一下身子:“这是什么?”
许尽欢已经有点做梦的趋势:“什么是什么?”
纪允川轻轻点了点手指摸索到的许尽欢后背除了脊椎骨头的一条很长的凸起:“这里。”
“一条疤。你怎么不拍了?”被规律地拍拍弄得昏昏欲睡的许尽欢有点不满。
“嗯,拍。”
黑暗中的纪允川蹙起眉,用更柔缓的力度轻轻拍着怀里的人,像他小时候妈妈哄自己午睡一样。
在秋冬换季的夜晚,楼道里都像灌了薄薄一层凉水,又湿又冷。她窝在毯子里,抱着平板看纪允川推荐给她的动漫看得入迷,二十楼的电视也开始全天候上演着十九楼里循环几百遍的剧情。纪允川在客厅的角落里踩全自动的脚踏车。
许尽欢玩过几次,对于她这种双腿健全且有感觉的人来说,这个东西像健身房固定在地上的动感单车,只不过不需要自己蹬,把脚放上去机器就自己开始动了。
“要冬天了。”她忽然说。
“嗯。”纪允川结束了半小时的站立训练和一小时的全自动脚踏车后从厨房端出一杯温水,放在腿上的托盘,泡了红枣枸杞和红糖,杯口的白气往她脸边扑。
“想吃馄饨。”许尽欢接过杯子浅啜一口,又重新缩回毯子。
“那走。”他接得自然,“开车还是散步?”
“溜达过去吧,就十几分钟。”许尽欢从毯子钻出来,回十九楼换衣服。刚走到门口被纪允川叫住。
“哎,你等下。”纪允川钻进书房不知道干什么,出来的时候腿上放着一个小纸袋。递给许尽欢。
“这啥啊?”许尽欢一边打开一边问。
“给抱抱的玩具,工作室附近开了家杂货店,好像还是网红店。我好不容易排队进去看了一圈没啥是看上去你能会喜欢的,就给抱抱买了两个小玩具。”纪允川转身进了衣帽间。
“哈。我替它谢谢你了。”许尽欢看着被按两下就会自己蹦来蹦去的小鱼玩具笑弯了眼。
“有啥谢的,你记得穿厚点。”纪允川换了件厚卫衣,打算目送许尽欢离开再换裤子。
许尽欢摆摆手关上二十楼的防盗门:“知道了。”
见人离开了,纪允川才找出黑色的休闲裤,费劲地给自己套上。换好外出轮椅下楼,许尽欢已经在一层等他了。白色的针织薄长袖上衣,浅蓝色的紧身牛仔裤,卡其色的风衣,尖头裸色浅口平底鞋。
果然根本没把让她穿厚点的话听进去。纪允川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区外,隔壁算是文化景区的老街巷口的灯串亮成一条细河,摊贩的油烟在夜里缠绵不散。那家红布灯箱的小馄饨摊还在,推车边挂着一盏小灯,灯下蒸汽像一朵白的蒲公英,柔软地往上延伸。
“小川,小欢。好久不见了。看看想吃点什么?”巧姐戴口罩戴帽子,说话还是那种熟络的语气。只是眼圈下面压不住的青紫和颧骨的血痕,让人看一眼就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
灵灵趴在塑料小板凳上写作业,借着推车边那盏灯,字一笔一划,写的很漂亮板正,似乎是语文作业。
“还是两份鲜肉馄饨就好。谢谢姐~”纪允川照旧开朗,尾音轻轻上扬,像给夜风系了一根小铃铛。
两个人都是极有分寸的,都不是喜欢追问的人。当场拆穿别人的遮羞布算不上好心,只好对视一眼默默地去找空闲着的桌子。
许尽欢被刻意淡忘的记忆被渐渐唤回,她看着坐着低矮的马扎,用高脚塑料凳当桌子写作业的灵灵,一股无名的恼怒被唤回,熟悉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顶上头顶。
他们坐在塑料方桌边,碗一落桌,瓷与桌面碰出的“咚”很实心。她先喝了一口汤,热气贴舌,胃里慢慢松开一圈。有点开胃,她吞了一颗皮薄馅厚的馄饨。满足地眯了眯眼。
生理期的时候往往是许尽欢每个月食欲最差的时候,平时往往还能吃几口,到了生理期她几乎是一口也难吃进去。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不怎么进食,自己的月经居然日期和流量都如此规律健康。
颇为骄傲地分享给纪允川的时候,引得纪允川一阵心梗。
秋天的尾巴,夜市给整条街披上了热气腾腾的被子。摊位随风啪啪响,远处似乎是被带出来散步的孩子哭了一声,又被谁拍了拍背哄好,小情侣在隔壁的臭豆腐摊儿说着“不要香菜”,对面炒粉的掌勺师傅重重敲了两下锅沿,把炒好的粉倒进纸碗。
许尽欢拿着筷子的手停在空中,忽然间抽离。
她感觉这个世界离自己好远,眼前正在吃饭的纪允川也变得遥远。甚至她最喜欢的纪允川的脸都变得不太熟悉。像盯着某个汉字时间久了就变的怪异到认不出了一样。
下一秒,周身遥远的世界像让谁从侧面扯了一下,画面扭曲,不远处响了一声脆生生的“啪”。
一个男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抬手就是一巴掌,直直扇在巧姐的侧脸上。那一下出手没有犹疑,显然是习惯成自然,水到渠成又信手拈来。
巧姐那张为了遮掩伤痕累累脸庞的口罩歪到鼻尖底下,防止头发掉进热水锅的帽子被打斜,原本正握在手里的长柄勺“哐”地掉进正沸腾着焯馄饨的汤里,热水溅起来烫到她手背,她甩开手上的沸水,一声没吭。
一旁写作业的灵灵惊恐地起身,下意识地走到妈妈的身前,想要张开双手保护自己的母亲。还未来得及彻底张开自己小小的手臂,就被巧姐用力地一把扯到身后。
第44章 第 44 章 “不要大男子主义嘛,我……
人群中因为突如其来的暴力行为发出惊呼, 短视频盛行的当今,不少路过和正在夜市闲逛的人拿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这对夫妻。
“你是不是把收款码换了!?我今天怎么一分钱也没收到!”男人的脸凑得很近,身型歪扭, 酒气很重, 眼睛里盛着现实的失败点燃的无名火。
“还有客人在吃东西,能不能回家再说。”巧姐顾及着还没来的及做好的两份馄饨,
声音苦涩,语气几乎是在哀求。
“你他妈不把收款码换了我会过来找你吗?钱呢!?”浑身酒气的男人往前一步, 巧姐就带着灵灵往后退一步。
“那是灵灵的学费。”巧姐低声说, 她的声音轻,语气却变得很强硬,像用指甲在墙上刻的字, 生涩却不肯退让半分。
人群预见到了剑拔弩张的氛围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害怕被波及, 又因实在好奇往前涌了半步。灵灵的作业本和笔从纸上滑开, 而她本人像一条因为搁浅被绷住的小鱼。
许尽欢把一次性的木质筷子放在碗上,看着满脸青紫的巧姐, 浑身发抖的灵灵,还有几个月不见,不知为何变成这副模样的巧姐的丈夫, 往后挪了挪凳子, 环顾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群, 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她刚要起身,手臂被扣住。
是一种不容分说的制止。
纪允川的手指收得很紧, 指节处白得有点发亮。他死死地盯着她,脸上所有刚才随意的开朗都褪去,露出底层赤裸的诚实:有恐惧,有羞耻, 也有恨不得此刻自己能够双腿恢复健康的痛苦。
“你别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干涩地像破旧的风箱被人呼啦啦地拉响,尾音都扭曲变调:“我会找人帮巧姐解决这件事,你别去好不好?我保证我会解决,你相信我。我……我这个样子保护不了你。”
“我这个样子”几个字像从胸腔里生生撕下的一块肉,疼得他血肉模糊,但是他没办法不说。
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的双腿,沉默着完全无法回应的地方;再落到轮椅,夜市这种坑坑洼洼还或许有着油渍的路面,只要任何一个人撞一下,或者他一个坑没看见,他就会倒下,倒得很难看,还很可能会引发痉挛,连爬都爬不起来;如果再失禁,那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纪允川不是不勇敢,他是清晰地知道自己在这片场地的能力边界。他长久磨练出的那点体面,到这种时候,是清晰的自知之明。
许尽欢看他,她因为看见纪允川身上被现实磨出来的无力而感到更加恼火。他又不是自己想要残疾的,他本来是拿着天之骄子众星捧月的男主剧本,凭什么会有这种不公平落在这种好人身上。
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指缝里抽出来,反向握住,轻轻揉了一下,把他手心里的冷汗拂去。然后她在不远处愈演愈烈的争吵中抬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掌很暖,暖的纪允川感觉有些发烫。
女人淡漠疏离的眼尾轻轻弯起:“不要大男子主义嘛,我保护你也是一样的。”
说完,俯身在他唇角落了一个很短很短的吻,仿佛拆开一个暖宝宝贴在他心口,暖意很慢才会被感觉到,然后要过很久很久,里面的材料才会发热,才会渗进去。接着,许尽欢退半步,语气平稳,指着被巧姐搡到角落大吼“不要靠近妈妈”的灵灵说:“你去把灵灵拉到你身边好不好?她等下乱跑的话我不放心。然后,我想你别看我。”
他深深地看着许尽欢,然后颓然地松开她。双手搭在轮圈,轮子往前滚了一小段,转角、避让、靠近,在小摊的灯影里显得很安静。纪允川沉默着听从许尽欢的指令,除此之外,他一个摔下轮椅后至少五分钟才能自己爬回去的人,没资格做别的事,更拦不住任何人。
他停在灵灵旁边,微微侧身,把车横过来,像一面暂时的墙,把孩子挡在自己和人群之间。
“灵灵,站在我这儿,别动。”纪允川放软声音,牵住灵灵的冰凉的小手。
灵灵眨了一下眼睛,呆呆地看着纪允川,鼻尖一下就红了,但是咬住嘴唇,硬是没哭,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他把手背倒过来,抵在她指背上,手指摊开成一片温热的手套,给予小女孩自己的温度。
许尽欢沉默者绕到巧姐的推车后,很幸运,用来切葱花的尖刀歪斜地躺在案板上,刀刃干净,反着小摊儿灯泡的一小条凉光。她伸手抽出来,握在掌心。她的动作没有一丁点犹疑,只不过没有刻意藏掖,像在厨房里拍视频的时候顺手拿起一只她非常熟悉的工具。
她从推车后出来,沉默着走到巧姐身边,站定。
巧姐只有一米五出头,这位看上去像疯子的男人更是和许尽欢差不多高。
巧姐侧头一眼看见她,像再次被烫到了一样,吓了一跳,一把扯过并肩和自己站着的许尽欢把她往自己身后拉,力气大到扯得许尽欢一个趔趄:“小欢你快过去,别在这!”
那是一个母亲、一个在街口摆摊的女人、一只被日常折磨成本能的手;即使自己已经被打成这副模样,仍先把靠近的人往安全处拽。这个动作像一把刀直直地插到许尽欢心里,她愣了一瞬。
怎么会这样?
在这样明晃晃的一下里,她还是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已经受了这份伤的人,会在第一时间把一个陌生却愿意站在自己身边的陌生人护在身后。
然后她忽然想通了,原来她的母亲不仅仅是不爱自己这么简单,原来她的母亲是如此的厌恶自己。所以会在和不爱的男人结婚后,在两人的争吵演变成相互殴打后,用尚且年幼的自己的身体来保护自己不受丈夫的攻击。
或许是生理期的情绪起伏,或许是忽然到来的解离状态,或许是巧姐下意识把自己拉到自己身后的动作。
总愿意高高挂起的许尽欢就是莫名其妙地打算多管一次闲事。
她没有把自己藏回到巧姐身后,反而往前半步,和巧姐并肩,把自己的身体往男人与巧姐之间塞了一点点。
想通了自己原来是被亲生父母所深深痛恨着的许尽欢忽然乐了,她有点忍不住唇边的笑意。许尽欢握着还算锋利的刀,刀刃朝下,手腕略内扣,重心尽力落在双腿。动作很小,却很稳。
收回笑意的许尽欢面色极静,像一块被溪流冲刷了多年却仍然拥有锋利边角来对抗整个自然世界的石头。
男人看着眼前这一幕更来劲,像被什么挑了火。待他看清靠过来的人是个身形纤细的女人,眼里的不屑没有任何遮挡。他往前迈了一步,因为鞋跟磨损不均,酒精和愤怒一齐冲撞着大小脑,步子发飘,身上那点酒气混着坨红的双颊在灯下更明显。
“臭婊子。”
他抬起手,手背在空气里划出一条弧,试图用下一个动作把刚才的失去的尊严在这个瘦弱的陌生女人身上找回来。
“来。”
许尽欢有些懒散地举起手里的刀,也往前迎上去一步。她没有像男人那样花里胡哨的起势和歇斯底里的吼叫,只是把刀握到一个能让对方看见的高度,刀刃的光被她掌心和夜色各自分去一半。
她不说话,沉默像贴在刀背的冷空气,嘴角因为刚刚想通的节点和若有似无的自嘲笑意而压抑不住地上扬。
“你他妈谁啊?”
男人看清了许尽欢手里的刀停了往前的步伐。
“来吃馄饨的客人。”
许尽欢有问必答,看起来比那个已经在发疯的男人还不正常。
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一角油烟。路灯因为灯泡的使用寿命发出“嗞”地轻响,电流从灯管里渡过去。
灵灵拽住纪允川衣袖的手缩了缩,整个小身子都在发抖。纪允川把手牢了一点,掌心压实在她的背上拍了拍。纪允川深深地看着许尽欢,目光落到许尽欢握刀的手,虎口收紧,指节线条绷紧;再落到她的侧脸,嘲弄,无所谓,似乎下一秒和眼前这个疯男人同归于尽也无所谓。
纪允川不知道此刻自己该不该上前,他的理智告诉自己,许尽欢是比自己要成熟的人,许尽欢说让自己不要看她,许尽欢说让自己顾好灵灵,自己现在上去只
能添乱。
可感情上纪允川感到痛苦,他只能眼睁睁地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许尽欢脸上出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表情,然后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人群因为许尽欢手里的刀退开一小圈,锅里馄饨还在慢慢翻,有几个馄饨因为煮了太久破了皮,汤面上出现了露馅的油花轻轻晃着。周围的声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变得安静,只剩热汤咕嘟和呼吸的声音。
灯下的三个人——
一个发疯的男人,一个看上去比疯男人更不正常的女人,一个鼻青脸肿的女人——三个人站成了一个锐角,空气紧张到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小欢,你快走吧。姐知道你是为了姐好”
巧姐和男人争吵半天的声音都带着恼怒,此刻劝说许尽欢却带了哭腔。
男人愣住了。一只在胡同口撒野横冲直撞惯了从未被反击过的窝里横家养狗,猛地对上第一次在自己发疯时迎面也迈步上来的野狗影子,不知道是从未被威胁过所以有些畏惧,还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脚下发软地打了个滑。
打滑的瞬间,惯性地像是被谁从背后拽了一下,火头还在往上冲,却在看到刀锋后摇晃几下,于是身体已经下意识迟了一拍。
夜市的彩灯在他瞳孔里拉出无数细细的光缝,光里映着一个不正常的女人:瘦,白,眼里翻弄着滔天的嘲弄和释然,手里举着刀,刀刃朝下。
女人的脚步并不快,却毫不犹豫。看他的眼神,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没问题了吗?”
许尽欢似乎对男人忽如其来的哑巴感到不爽,晃了晃手里的菜刀。
第45章 第 45 章 “不带妈和女人说不了完……
男人想再往前, 鞋跟不均的磨损让人群里的地面在他脚下轻轻一歪。许尽欢在他肩膀刚有前倾的趋势前,先一步踩稳,把自己的重心往前送, 刀尖随之低低地、冷冷地抬了半掌宽。
“臭婊子, 你他妈敢威胁我。我打我女人管你屁事。警察都管不到老子头上。”
这一串话像油锅被猛地拨进一瓢带着冰渣的水,呲啦一声在人群中炸开, 再把周围空气熏得拥挤不堪。
近处有人吸气,有人退一步, 有人因为热闹又忍不住探上前一步。灵灵在纪允川背后抓紧了衣袖, 好像铅笔头在纸上磕出一点灰色,然后就悬在半空不敢落笔。
许尽欢想到一件事,忽然笑了。
忍了一下, 没忍住。然后她绽开一个真的听到了好笑的笑话的人会发出的轻浅的、无声的嘲弄笑容。她的肩在灯下耸了一下, 被眼前意外的笑点给逗笑了一下。她眼尾有很薄的一点笑出的泪, 光从那里滑过去,带着一种与此刻混乱不堪的场景完全不搭的明亮。
男人被面前举着刀的女人笑得心里发毛。那一瞬间的发毛, 大概是人类对异常之物的本能恐惧。在他原本预设的剧情里,对手该是缩成一团让自己打上去、该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更弱小的东西然后挨自己一脚、该是跪地哭着求饶哀求自己不要再打了;而不是笑,不是也上前一步, 不是一步步把刀尖推进到距离自己的胸口不到半臂距离。
“我有精神病。”许尽欢笑盈盈地开口, 声音温柔, 像在对着镜头叙述一道菜谱的第一步:“医院早在五年前就出具相关证明了。”
许尽欢把每个字吐得很慢,尽量清晰地像把一粒一粒包好的馄饨摆到桌面上排列整齐。她没有把笑收回去, 似乎找到了和自己部分相似的同类那样的笑意把她的唇线往上提了一些。
她说完,灯下的蒸汽从她肩膀后面升起来。
男人面色不定。那张因为酒精而血管扩张的脸突然有了分不清的颜色。他的牙齿咬了一下下嘴唇,像在咬一块自己并不熟悉的肉。刚才还往外涌的脏话,被许尽欢的“精神病证明”硬生生顶回去。
“就像你很清楚地知道, 家暴进不去一样。”许尽欢仍旧笑,声调平和:“我也知道,精神病伤人,进不去。”
又一阵风从巷口吹进来,油烟被掀起一角,案板上的葱丝和辣椒圈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许尽欢的笑意在这一刻转了个向,从明亮柔和,变成了恶劣。
这不是挑衅,是明确地把规则的洞摆在这位只会欺负老婆孩子的男人眼前,一只手指过去:看。
这点,他们倒算是半个同类。
她知道你知道的无力,他也知道她知道的漏洞。两个从规则缝隙里露出恶心面目的人,正面相撞。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涌入纪允川的耳朵,像被人从高空中扔下,极速坠落在地上成了没来得及出声的死寂。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喉管里发出一声因为干燥而摩擦的“嗬”。
他环顾着四周想要也拿点什么东西来制衡这个疯女人,但离自己最近的塑料高脚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踢到老远,只好试着再抬手,手臂却在许尽欢又向前迈的那一步里,先是一滞。
许尽欢的鞋底碾过地面上那点油渍,滑了一厘米,顺势又往前走了半步。她的身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牵着,从脚跟到肩胛是一条直线,重心稳得不像临时起意。
她每往前一步,男人就像在自己背后听见有人噔的一声把门关上。他连连后退,鞋跟磨损的斜度在灯下变得像一截歪斜的刻度尺。
不知是谁的碗沿在桌角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细而脆,在这段空白里给声音落了标点。
“他妈的,林巧,你个贱货,倒是学会找人帮手了。你他妈的敢回来,看老子不打死你。”他冲许尽欢身后的巧姐恶狠狠,恶狠狠里挂着虚浮,宛如一只被人从尾巴上提起来的猫,张牙舞爪,却没有任何攻击力。
“所以你要走了?”
许尽欢有些疑惑地开口,刀尖离他的衣料还有半枚硬币的距离。
纪允川抱着灵灵,手掌覆盖在小女孩的眼睛上,不让她看。他把孩子的头往自己胸前按,动作用力适中。孩子的呼吸有一点打颤,胸腔因为恐惧而不太匀。纪允川一只手捂着她的眼睛,另一只手从轮椅的推圈上离开,顺着她的后背一路抚下。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许尽欢。不是看刀,不是看男人,是看她——
看她的肩膀与耳垂之间的青筋有没有因为害怕紧绷,看她喉结有没有因为紧张而上抬,看她握刀的虎口有没有泛白。
许尽欢身上的每一个极小的变化,对他此刻有些脆弱的神经来说都像一场毫无预兆的地震或是海啸。
“你退后一点吧,小心些。”有人在纪允川背后小声。
人群的密度靠近又散开,夜市的风往里挤,吹得吊旗哗啦一响。远处有孩子哭,他听见,却像隔了一堵墙。耳朵里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到许尽欢站着的地方。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摩擦孩子的刘海时,指腹带着一点潮意。
他能做的有限,许尽欢交代的把孩子护好,把可以威胁到她的塑料板凳丢远,把视线拉成一根绷紧的线,稳住自己。
他沉默着看见她笑,听到她说“我有精神病”。
他沉默着看见男人停下。
他沉默地看见许尽欢手里的刀刃在灯下静静闪了一下。
他想起她很久以前很淡淡地地说自己喜欢被紧紧抱着,想起她在浴室门口说“我进来了”然后没有任何心疼怜悯地帮助他,像个专业的医护人员,想起她在红灯时亲他,说起每一句情话
都像是机器人输出的指令、在他每一个不体面的瞬间都没有什么常人的惊吓反应,反而无所谓地托住自己。
是。
他才是傻子。
许尽欢不过大自己两岁,却怎么也解释不通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她像个老人一样。
对世界没什么兴趣,对他的残疾也没什么兴趣,看到了自己的难堪没觉得怎么样,却在偶尔遇到普通人习以为常的事情却会露出新奇的样子。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话到了舌根,成了一口气,拐了个弯,往胸腔里压。
“别怕。”他终于挤出两个字,不知道是说给怀里的灵灵,还是说给像个傻子一样后知后觉的自己。
许尽欢握刀的手很稳。稳来自于习惯,她在厨房里握得多了,知道手腕该怎样内扣,知道刀刃该怎样与空气保持一个安全有效的角度;稳也来自于训练,她的人生里有太多时候需要把慌乱按住,才能让周围的人事物按轨道滑过,哪怕是压过自己滑过。
“你他妈有病吧……”男人的声音像被他自己吞了半截,喉头发出一声干涩的“呵”。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像要借周围的目光给自己找一点背书。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退后、发怵、或装作不看。没有一个人上前替他把散落一地的男人的尊严和面子扶正。他突然发现,夜市的灯太亮,亮到让他自己的影子显得孤寂寥落。
“有的。”她很配合,眼睫毛垂下来一点,像一个用最诚实的语气承认“是的”的学生:“我有。”
她说“有”的时候,刀尖又往前走了极小的一点。微不可察,却足以让男人的手臂竖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他退,鞋跟“噔”的一声磕到折叠桌子的桌腿,边角在地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噪音。
他的脚踝为这个意外挤了一下,重心更虚。他张嘴,下一句“老子不怕”没有出来,换成了:“你敢你试试——”
“试试啊。”许尽欢轻声,好似在对一道烤箱的时间设定做出回应:“我进不去。不是刚刚跟你说过了,和你家暴是一个道理,你懂的吧?”
她的语气像是在和熟人随意地聊天,但是落在他耳里,落在条文与漏洞间那条看不见的缝。她的声音里甚至有一点怜悯。
男人的喉头动了动,恶心地像吞下去一口苍蝇。脸上的狠被磨掉一层,露出底下带着油腻的怯。
他往后再退一步,手臂横在身前,摆出一个极其拙劣的防守姿势。他把狠劲全都转给更好欺负的巧姐:“你敢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巧姐肩膀在他恶声里抖了一下,抖完,还是把许尽欢往后拽了一下,自己上前一步。那一步里,是她一整年的夜里摆摊才三十多岁就冒头的白发,是被风吹得裂口的指尖,是她对孩子下意识的保护。
“陈勇,我跟你也过到头了,以前为了让灵灵不被人看不起,为了让灵灵有个爸爸,我一忍再忍。现在我看明白了,有了你这个爸爸,灵灵才会被看不起。没有你,我能让灵灵过的更好。”
许尽欢被她拽得手臂往后一拉,回头,看见她眼里的那点死硬的倔。她忽然很想笑,笑自己发现母爱是什么东西的时间节点是如此迟晚。
而且居然是在馄饨摊儿的老板身上读懂的。
“姐姐……”灵灵在纪允川怀里冒了一声,很轻。纪允川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耳朵贴到他的胸口去听心跳。他想让她听见一种稳定的声音,替代掉眼前所有会把小孩的世界弄得太响的东西。
“姐姐和妈妈在一起呢,没事的。”他说。他的手掌盖在孩子后脑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去一点,像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他的另一个手顶住轮椅的退圈,肌肉绷住,随时准备在那王八蛋扑过去的的时候往前撞过去。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是撞不过,但他至少可以撞出一个瞬间,让许尽欢少点受伤的几率。
纪允川把视线钉在许尽欢的脸。她的眉眼没有抖,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条极薄的阴影。
他也看见她肩胛骨极不明显地往后收了一下,那是她把自己收拢成更稳姿态的标志。他知道她打算稳住,没有打算刺进去。他知道她在用可能伤人的方式,保护别人,也保护自己。
他难受得想哭。
“走啊。”人群里有个女生壮着胆子用有些发抖的声音对着陈勇喊,像风里一片碎叶,却勇敢地发出声音。
有人把手机举得更高,有镜头在夜里发出一小块冷光。更多的是沉默,沉默里混着怕、看热闹、和那种在公共场合常有的别把事弄太大的本能。
“我不离婚,我凭什么离婚?让你去找别的野男人吗!?嗯?”
男人似乎没想到柔善可欺的妻子竟然如此硬气,脚跟又踢到台下的一只空塑料碗,碗滚了半圈,停在案板下。那一秒,他的表情有一个极快的松动,像在自己的体内承认了某种事实:今晚,这条往常走了无数次的老路没有那么好走。
他退到路灯柱旁,手从横在身前,慢慢落下。他还要维持自己的脸面,于是把威胁翻来覆去扇向最弱的方向:“你敢回来,你就试试——”
没人接话。
许尽欢把刀还在手里。她的面部表情没有大幅度变化,一动不动,像在等一口水真正熄了的锅。把火关了,不代表锅里的水立刻就不滚了。那个男人的还在自我高额潮着翻滚,自己也不能背过去。
她的余光掠过巧姐的手背。那只手背刚刚被热水溅到,已经起了泡。她伸出空下来的那只手去够,巧妙地把巧姐往自己身后又拨了一点点。她的动作轻得意外的小动作,只有被拨到的人知道自己的位置被往安全里挪了一寸。
男人吸了口冷风,像吞了一根鱼刺。嗓子里发出一声带刺的咳。他抬起下巴,眼神往人群里扫,想抓一个能给他台阶下的目光。
没有。
他退了再退,退到油烟闻不太清、灯光没那么刺的地方,突然恶狠狠地瞪着许尽欢吐出一句话,像吐一口脏:“臭婊子,算你狠,别让老子再遇到你。”
然后他把狠转头扇给巧姐:“你敢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你不敢。”许尽欢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不高,然后许尽欢有些不爽地蹙眉:“不带妈和女人就说不了完整的句子吗?”
男人喉咙里那根刺似乎又横了一下。他吞咽,喉结上下,眼珠子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往旁边斜出去,绕开这块明晃晃的地方。
他嘴里还含着威胁的尾音和脏话咕哝,步子却先认了怂。两步之后,他伸手扶了一下路灯,走得很快。
“妈妈……”灵灵又轻轻叫了一声。这次不是怕,是一种从紧绷里被松开的后音。纪允川“嘘”了一下,把她头压得更靠进自己一点。他手掌还盖在她眼睛上,掌心的温度稳了,不再潮湿。
周围的嘈杂和噪音开始慢慢回到他耳朵里:锅里汤还在滚,葱花往下撒,塑料袋被风吹哗啦响,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往回散开,鞋跟在地上在夜里敲出一串零碎的嗒嗒。
他没有动。他的目光仍牢牢落在许尽欢身上。她还没有放下刀,似乎在提防着什么。他看着她的手背,看着那只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因为用力而浮出皮肤一线。
他也看见她握刀的手指在那一线里的抖,似乎只是生理性的微震,大概是人在高压状态下维持稳定的代价。
夜市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鞋尖在影子里落下一点暗淡。她站
在那儿,像一枚钉子,孤零零地。馄饨在汤里继续翻滚,已经全都煮烂了;风从巷口进来又出去,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许姐不爽:最烦脏话带女人的人
第46章 第 46 章 “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人群一层层散开, 像潮水抽走。刚才那点热闹被风一吹就散了。
摊位头顶那盏灯在风里晃了一下,袅袅白烟被掀起一角,又轻飘飘地被吹散在铁皮棚下, 带着葱花和胡椒粉的味道。刚才还在拍视频而对镜头兴奋的围观群众, 把手机放下,低声嘀咕几句, 就被同伴匆匆拉走;只剩零零碎碎几个去周边的摊位买小吃的人还没走远。
灵灵还北纪允川紧紧拉着,窝在纪允川怀里, 小脑袋埋在他肩窝, 只露出一截眼睛。纪允川把手机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一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另一只手机,另一只手护着小孩的肩膀, 嗓音压得极低, 语气算不上好:“嗯, 星河湾附近的夜市口最里面,推车馄饨摊。是家暴, 现场很多目击。……先把人接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别让他回去堵门。我给你发定位。”
挂断电话,他拿着另一个手机又拨了一个, 语速不快:“霖之, 借你几个人。……不是大事, 。对,找点能放进证据材料的东西。”
说话的时候, 他视线死死落在许尽欢身上——
巧姐见到人离开后像机器人被拔下电线,脱力坐在小板凳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袖口被扯得皱巴巴, 无声落泪,不断的用手背去擦拭,可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灵灵的作业本摊在案板边缘的地上,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
许尽欢站在一侧,握刀的那只手还绷着,虎口处因为用力过度泛白,指尖的凉意还没退下去。刚刚那一通精神病证明的自我介绍结束,她依旧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一直掉眼泪的巧姐。
她无聊地晃晃手里的刀随手把玩的时候想着,巧姐可真厉害,明明怕得要死。那男人走了之后腿都在发抖,但还要拉着自己,还想保护自己女儿。
真牛。
巧姐十分疲惫地摇晃着身子站起,拿走许尽欢手里的刀,哑着嗓子:“小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但以后别帮姐了。姐知道你人善良,但你说万一你出什么岔子,我怎么跟小川交代。”
“没关系的。”许尽欢有些讷讷:“你的手烫伤了。”
“抹点香油就行了。不碍事。”
巧姐摆摆手,收拾了一片狼藉的小推车。捞出了煮散的馄饨,丢到推车下的小垃圾桶。
许尽欢在巧姐看不到的地方撇撇嘴,打算去角落找纪允川和灵灵。看到两个肩宽背直的男人从巷口逆着人潮挤进来,短发,眼神干净,穿着休闲的衣服却有一股子绕不开的系统气息。她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抽离神游,感觉这两位去做便衣的话摊出的煎饼应该会难以下咽。
纪允川转动轮椅到男人身边,两人短暂地打了个招呼,纪允川嘱咐了几句。男人朝巧姐走过来。
巧姐本能一缩,那男人先表明了身份,停在半臂之外,声线沉稳:“你好,我是纪允川的朋友,劳烦你今晚和我走吧,我会带你还有孩子去安全的地方……”
灵灵被纪允川从怀里往他那边一送,小姑娘的小手还不放心地拽了拽纪允川的衣袖。他撑着自己的大腿前倾身体,摸摸她脑袋,尽量笑得轻松:“今晚吓坏了吗?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灵灵用力点了一下,眼睛红得像泡过水的樱桃,走到巧姐身边牵住她的手。
临走前,纪允川又叫住高个子:“闻哥,麻烦你带着她俩去我南边的房子。”
高个子男人“好”的一声,动作利落,三下两下就帮着把摊车收了个七七八八,押在路边。油锅灭火的滋啦声像某种无奈的叹息。
许尽欢在一旁默默围观了全程,不禁感慨纪允川大概是小少爷来的。这才是武林外传里面卖书商吆喝着“我上头有人”的正确打开方式。
他一边说一边偏头看纪允川,对方给了他一个几乎看不出情绪的眼神。
巧姐临走前匆匆看了他们一眼,眼底的水光被灯打得发晕,她又飞快撇开,怕多看一秒会忍不住崩溃。风把她帽檐吹得抖了一下,她勉强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连连鞠躬道谢:“小川,小欢……谢谢。”
纪允川推着轮椅靠近巧姐,手扶着巧姐的手肘阻止着对方几乎以头抢地的状态:“姐,我让我朋友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安心住着。我怕你丈夫回去堵着你家门,灵灵还小。你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这两个朋友说,他们帮你置办。”
“今晚你先带着灵灵好好休息,之后的事情,具体的决定,最后做到什么程度。看你的想法吧。如果你想要走法律程序,我也能帮你。”纪允川声音沉静。
“谢谢,真的谢谢。”巧姐的泪水又悄然落下。
许尽欢看到泪流满面的人又再一次望向自己,生怕也被鞠躬,躲到纪允川身后连连摆手示意巧姐不要放在心上。
等人彻底散尽,夜市依旧嘈杂热闹。偶尔有别的摊主探头看一眼,又假装不在意地缩回去,继续吆喝自己的。
等那两个人带着母女俩彻底离开后,纪允川这才把两个手机重新放进口袋,手背和额角的青筋仍旧绷着。他垂眼看了一秒自己搭在轮圈上的手,慢慢吐了一口气:“没吃饱吧?”
“其实不太饿。”许尽欢察觉到纪允川语气过于平静,于是选择了比较乖巧的回答。
“回家煮个面吧,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
“行。”
回星河湾的路不远,路灯一串串地往后退,像被冬天提前擦亮的小珠子,等距钉在夜里。
一路无话,刚才在摊位前所有的事情缓慢地在他脑海回放,像被一把无形的手按住,剩下的是紧到让人牙疼的沉默。
许尽欢双手背在身后,溜溜达达地跟在纪允川身侧。
她侧过头看他侧脸,纪允川腮线抻得笔直,喉结不时滚一下,像在吞什么苦东西。她大概知道纪允川不高兴,但是没明白他在不高兴什么。
她只当纪允川也被那没底线打老婆的陈勇气到了。
“你在生气?”她问。
他“嗯”了一声。眼珠子动了一下,又盯回前方。
红灯亮起,倒计时从五十七往下落。路口空旷,夜色像一整片暗布罩下来。
他终于缓缓转头看她一眼,身边的女人满脸无所谓地似乎是寻常的傍晚饭后散步,最后还是他先举手投降,左手搭在轮椅的推圈上,右手牵住许尽欢的手,把她的手往里捂了捂,声音浅:“穿这么少,冷不冷?”
“我不怕冷,怕热。”许尽欢扣住纪允川的手晃了晃。
“知道。”他答,声音淡淡,清浅的叹息落在冷空气里。
电梯里有人。两个刚从健身房回来的邻居,身上带着洗衣液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看到他轮椅,目光下意识往下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看到两人牵着的手,又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若无其事。
到二十楼,电子锁“滴”一声弹开,屋里灯自动亮。电视是开着的,此刻的罐头笑声掺杂在两人身边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崽崽从阳台那边松松垮垮地跑来,尾巴摇得像行军鼓,嗷呜一声想往他身上扑,看到轮椅刹车没踩,硬是把自己刹出一串爪印。
纪允川把刹车拉住,敲它脑门一下:“慢点。”
崽崽伸舌头笑,鼻子在他裤腿上蹭了两下,又转头去蹭许尽欢的腿。
“先洗澡吧。”他道,垂着头捞起双腿放下轮椅脚托,拎起膝盖把鞋子磕掉,然后撑着坐垫转移到家用的轮椅上,再重复流程把双腿摆好。
“嗯。”
许尽欢洗澡向来像在执行任务。冲水、打泡沫、冲水,动作利索。她出来的时候,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半湿,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