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水声。
她在衣帽间摸了一件他的长袖卫衣,晾干之后晒过太阳的味道混着橘子味儿的洗衣液味。她边拧头发边往沙发走,打算找个动漫来看。
浴室那边的水声比以往长。
纪允川洗澡,至少半小时起步。进浴室前,得把轮椅停在马桶附近刹死,完成日间最后一次间导后,才迟缓地开始转移。
介于上次摔得他心里有阴影,后来索性找人把淋浴椅固定在地上,也把花洒重新调整了位置。浴室里那张防滑浴椅是专门订了新的,椅面稍微倾斜一点,方便他保持坐姿。花洒挂得不高,让他可以抬起手就够到。
水声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花洒的角度从一个位置调整到另一个位置,
他先把上半身冲热,确认不冷,再慢慢往下冲到腰部。脊髓损伤后,冷热的感知在肚脐附近的水平线以下就消失了,他只能靠时间和经验判断应该冲干净了,否则容易低温烫伤而不自知。
洗发水的瓶子放得低一点,他伸手够的时候害怕再摔,拉着淋浴椅的扶手才伸手去够,防止自己整个往前栽。
腰部以下的腿因为长时间没动,肌肉开始轻微抽动痉挛。他用手掌按了按大腿外侧,避开膝窝。那里一遇冷刺激,就容易触发一阵乱跳。
纪允川捏着自己的膝盖,沉默地看着水流不断地流经自己的身体。之前他想过,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选择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但是能恢复大小便。似乎大小便的控制更能让他顺利的生活,并获得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
但如果是今天这样,他想还是能站起来。
可惜没有如果。
可惜没有奇迹。
他既站不起来,也无法拥有尊严。
出来时,他已经换回室内轮椅,干净的整套睡衣贴着皮肤,头发用毛巾擦得半干,额前压得整齐。他顺手把浴室门后那块防滑垫的位置又调整了一点
那是后来才垫的,上次他手一滑,轮椅差点在水渍上打横往后翻过去。
纪允川推着轮椅从过道出来,看到许尽欢盘腿坐在沙发上,毛巾搁在肩上,电视光把她脸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
她正看他,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吗?”许尽欢有点不解地提问,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没察觉的耐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听得见电视里是他前段时间推荐给许尽欢的动漫在孜孜不倦地播放。
在推荐给许尽欢摇曳露营一周后,他没想到自己能够重新吃到了许尽欢说过不会再做的咖喱。不过大概是动漫给予的灵感,是咖喱乌冬面,味道依然很好。
奇怪。怎么会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的事情。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有些疑惑的神情,想起了乌冬面,慢慢转动轮椅把自己推到她面前,然后伸手,像抱一个大号靠枕那样,用不错的臂力把她整个人横着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他手臂有力,可腰下无法协助动作用力,但好在许尽欢的体重因为厌食不算健康,他的动作还算轻松。
他把她的重心往自己胸口靠了靠,手臂环过去,扣在她背上。
许尽欢很喜欢这种被紧紧抱住的感觉。她舒服地在他怀里眯了眯眼,额头蹭到他锁骨,像一只用枕头磨脸的猫。
他下巴靠在她头顶,声音从骨头里出来,带着后劲的虚脱:“我没怎么。你答应我,以后如果遇到类似的事情了,不要这么冲动,好不好?”
后怕了几个小时把人重新实实在在地抱在怀里的时候,后知后觉的无奈把力气一起带走。他现在就是那种被掏空的累,只能靠抱紧她来维持自己不散架。
“嗯,好。”她答得很平淡,像答应明天吃什么。
纪允川这次是真的大大叹了口气。叹完抬手,像要弹她脑门,又在看见那块光洁的额头时停住。指腹改了路线,落在她额角上,垂首贴住许尽欢的额角吻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把不舍也藏在里面:“嘴上答应的很快,实际上根本没往心里去,对不对?”
“呃。”许尽欢贴着纪允川的身子僵了一下,一直都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尴尬的神情,眼睛往旁边斜了一下,讪讪地看了纪允川一样,没有吭声。
对她来说,行为逻辑永远是:先把眼前的火灭了,灭不掉就把火掀了。等火烧到对方身上后,通常能后神奇地让对方找回理智,从野兽变成人类。这个时候再说一二三,再谈道理,往往事半功倍。
纪允川看着她那点心虚,心口又软下来一点。他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慢慢压回去,换了个更平和的语气,像怕吓到她:“等明天人都冷静下来,我去问问巧姐。如果她觉得可以,我会找人跟进,把证据做足,该进去就送进去,哪怕只是拘几天,也能在他出来之后找人让他学会闭嘴。巧姐想离婚的话,我也帮忙。律师我这边有,白的走不通走黑的,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他冷静地分析着各种事情的走向,眼神里闪过丝缕许尽欢没见过的戾气,但很快被他压平:“我说了会想办法,是真的有解决的办法。但是你,以后你别再这样吓我了,好不好?”
她懒洋洋地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把脸搭在纪允川的锁骨上蹭了蹭:“好,我尽量下不为例。”
“看出来了,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也不恼,反手把她后颈的湿发往外拨了拨,怕凉。指尖温度暖和,纪允川把她抱得更紧一些,把她整个裹进自己的胸腔里。
崽崽在他们脚边趴下,尾巴偶尔拍地,发出低低一声,像附议。
“哎呀,被看出来了。”许尽欢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棒读。
作者有话说:纪允川:本人现在就是无奈,非常无奈
许尽欢:啊对对,好好,听你的(目移
第47章 第 47 章 “你有点缺心眼。”……
“还‘哎呀’, 我真是心梗了。”纪允川气结,一口气梗在喉咙不上不下。
许尽欢认真地想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而且我也有证。”
“什么?”他没反应过来。
“他有结婚证, 我也有证。”她重复, 颇为骄傲地地抬了抬下巴:“我没骗人,有精神病。医院证明, 五年前就出具了,还留着呢。”
他被她噎了一下, 想笑, 又心里难受,只能“啧”了一声,总算是被气的没了舍不得, 弯曲指头敲了一下许尽欢的脑门:“还敢拿这个逞能。”
她耸耸肩, 不以为然地开口:“这不是逞能, 我是告诉他,我也进不去。他不是就仗着巧姐和他是夫妻, 就算打出个好歹也只能算家暴,都没法判。我们总得拿一样东西跟他魔法对轰让他有点忌惮的啊。”
许尽欢是真的这么想的。
当年住院时,那份诊断证明被她夹在一本书里, 封面是羊皮纸做旧的恐怖小说, 她住院的时候无聊偷偷看的, 因为她的医生不让看恐怖小说,说是影响情绪。后来出院的时候她还像做贼似地塞在衣服里带回家了, 因为书真的挺好看的。
纪允川沉默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她又拽回怀里。
他把下巴抵在她肩窝, 闭着眼,一点一点把呼吸调匀:“困了?不吃面了?”
许尽欢被他抱得有点困,眼皮一个劲往下掉。电视里笑声像柔软的手,轻轻笼罩住她的耳朵:“嗯,困了。下次再吃。”
她肩膀上那块湿发被他用毛巾翻出来,慢慢擦干。毛巾蹭到到她后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她身上自己的卫衣:“不换件舒服的衣服?”
“不要,等会睡的时候把帽子戴起来就好。”她说,声音松散,带了浓浓的困意。
“腿收起来,纪师傅给你送到卧室去。”他低头在她眉骨上落下一个吻。
许尽欢闷闷地“嗯”了一声。
许尽欢的困意来得一向很快,尤其在纪允川身边。在他家,她不需要防备,只要把自己塞进他的胳膊,电视开成第六格,就可以睡。
她转了个身,把脸埋到他胸前,手顺手掐了一下他腰侧的睡衣布料,布料的质地让她安心。
他抱
着她回到卧室,空出来的左手摸遥控器,播放电视后把音量又往下调了一格。又想了想,调回第六格。
他把手机摸出来,正想发消息给闻哥:“取证优先”。
就在这时,手机先震了一下。
屏幕弹出的是闻则的名字。
纪允川看了看怀里已经半睡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尽量把声音压低:“喂。”
那头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喇叭声:“人先带走了,在派出所做笔录。”
纪允川“嗯”了一声,肩膀松了一点。
“但你也知道,这种事……”闻则顿了顿:“最多就是拘几天,罚点款,写个保证。女方要是不打算离婚,后面调解来调解去的,还是得看她自己撑不撑得住。”
他闭了闭眼:“我明白。”
闻则又说:“还有,他嘴上不干净,在里面也嚷了几句,意外之喜是这人好像还赌,说不定能下个套。我这边盯着,先跟你说一声。”
“知道了。”纪允川道,“辛苦了哥,这次多谢你了。”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扣在大腿和轮椅的缝里,手掌重新落回许尽欢背上。
许尽欢没有完全睡着,她的睡眠一向浅。刚才那几句“最多拘几天”“多管闲事”的字眼隔着他的胸骨往她耳朵里渗,像被人往梦里撒了一把辣椒面。
她慢慢睁眼,自己挪到床上钻进被子:“他要出来?”
“本来也不可能进去多久。”他如实说:“但我们有视频,有证人,如果再来闹,就跟今天不是一回事了。我会找人盯着。”
“哦。”她声音很轻。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本想把话压下去,却还是没忍住:“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就这么跟他对峙无所谓吗?”
许尽欢沉默了一秒,她回想起自己的小时候,有点迟来的憋屈:“我不觉得‘无所谓’。我只是觉得,如果他今天没人拦,说不定小孩子也要被波及。”
“那也不该是你。”他声音明显紧了些,“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
纪允川被截住,一时间更难受。胸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火又腾升起来找不到地方放。
“你不怕他也拿刀?”他盯着许尽欢的眼睛:“你不怕他突然发疯了?”
“他不会。”许尽欢答得很快:“这种男人都是窝里横。而且我更怕的是没人管,没人管的话下一秒孩子就要跑去保护妈妈,母女情深在这种人面前上演,他只会更来劲,打的更凶。”
她说得平静。
纪允川喉咙里那口气翻了几圈,还是堵着:“周围那么多人,也轮不到你。”
“那轮得到谁?”她抬眼看他。许尽欢坐在床上,需要稍微仰头去看纪允川,这是稀有的角度和时刻。
难道轮到你上吗?
许尽欢想了想,把这句话咽回去。尽管话赶话让她也有些情绪上头,但是许尽欢直觉认为这句话她不应该说。
纪允川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盯着自己的双腿,视线线穿透过睡裤的布料,看见那下面两条动不了的腿。还有拖鞋里因为坐了一天而肿胀着不受控下垂的双脚,不自然内扣蜷曲的脚趾。
那是他这辈子绕不过去的现实。
“我……”纪允川垂下双眼,张了张嘴:“我这个样子——”
“你这个样子怎么了?”许尽欢歪头看他,睡意都消了。她觉得纪允川实在是没必要苛责自己。人哪有十全十美的。
纪允川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容显得有点凄凉:“我今天能做的,就是坐在那儿打几个电话。你要真出事了,我连冲过去把你拽回来都做不到。”
他抬眼,第一次没有把自嘲藏干净,褪去了长久以来的乐观和积极,神色像一只受伤的小狗:“你那时候说‘我保护你也是一样的’,但是不一样。如果这种时刻这种情况我都没办法挡在你面前,你要我又有什么用。”
“保护人的那个,应该是我。”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克制不住发抖:“不是你。”
许尽欢安静地看着他,那种安静不带怜悯,只带一点无语:“谁规定的?”
“我。”他苦笑一声:“我自己规定的。”
他生在圆满而传统的家庭,父母恩爱的朝夕相处的潜移默化从小教育着纪允川男人要有足够立身的事业和社会地位,男人要保护宠爱自己的伴侣,男人应该立于天地坦荡为人。
后来纪允川也一直按这个剧本走。直到那场意外,把他狠狠从男主的位置扯到配角的轨道上。
进入恋爱后,他不能上楼梯,不能带许尽欢去跑步,不能在心爱的人被人推搡的时候保护她,甚至他连挡在她面前,都会变成一个有风险的动作。
“那你改一下剧本不行吗?”许尽欢很认真地问:“这规定本来不就是你自己写的吗?”
纪允川被她问得一愣。
她伸手,扣住他的手指,慢慢往下压:“我有点困了可能词不达意,但是你有人脉,有能力用很多我没办法做到的方式帮助巧姐。这不就够了吗。”
他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至于谁保护谁……”她耸耸肩:“把事儿解决了不就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昏昏欲睡,甚至连情绪都不大。像在问他今天会下雨吗一样稀松平常。
可落在他耳朵里,还是有一点钝痛。
他忽然有点害怕,害怕面前的人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冲锋,然后习惯了自己躲在她身后只是打几个电话。
那种害怕大概是,有没有他,对许尽欢来说,是无所谓的。
他没说出口,只是下意识把她抱得更紧。
房间里灯没关,卧室角落落地灯的暖黄色把家具边线勾勒柔软。
她盯着播放条看了两秒,又看到纪允川若有所思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今天很怕?因为我多管闲事的冲动?”
纪允川“嗯”了一声,没否认:“这不是多管闲事,但你确实有点冲动。”
“那采访一下,啥时候最怕?”她好奇。
“你拎着刀笑的时候。”他想了想:“看上去下一秒和陈勇同归于尽好像也无所谓,你之前让我注意身体健康,说你很惜命。你是随口骗我的吧。”
许尽欢满脸无辜,恋爱之后随口哄纪允川的话她说的多了,哪能每句都记得。
“你不愿意说的事情我不会死皮赖脸地非要刨根问底。”纪允川垂眸看着整个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的许尽欢:“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能不能别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的零件。”
房间安静了几秒。
许尽欢对生死这两个字并不敏感,她对很多东西都不敏感。她只是偶尔会在很安静的夜里,突然想起住院时窗外的树影。树影在墙上晃的时候,她觉得世界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个旁观者。甚至很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她都能迅速地抽离。
“我没想死。”她思索片刻,然后得出了自己的答案,随即认真地纠正:“我也没把自己当成能替换的零件。但你说的有点道理,我会好好想想。”
许尽欢拍拍被子:“你要不要睡觉嘛,不困的吗?”
“今年家里人过年再去上香我就算爬也爬进庙里,求求神明佛祖保佑你以后当女侠的时候能多想想我。”他低声埋怨,慢吞吞地捋平他那边的护理垫,把自己转移到床上塞进被子:“你有点缺心眼。”
“哎哟,被发现了。”她乐了。
许尽欢钻进纪允川的怀里,闻到熟悉的气味顿时觉得安心,把手从纪允川的睡衣
下摆伸进去摸了摸腹肌,餍足地深呼吸:“后面再怎么样就跟我没一点儿关系了,我没那么大能力。你说的没错,这件事归根结底也得巧姐自己想明白,我是帮的了一次帮不了一世。我也不算什么好人,冲动一次假扮女侠的事业半途而废也是正常。”
纪允川沉默地把怀里瘦的像小猫一样的女人抱得更紧,崽崽在床边打了个盹的滚,尾巴拍了两下地板,像是点头。
第48章 第 48 章 “我俩二人世界要孩子干……
夜市的闹剧后几天, 纪允川照常上班,许尽欢发展到只有拍视频的时候才会回自己家里,很早之前就连着抱抱一起在纪允川的热情邀请下连猫带人一起常驻二十层了。
大概是整个人好的不好的都被纪允川给看到了, 许尽欢变得有些嚣张跋扈, 她偶尔反思,得出的结论是, 青春期的叛逆终于在她二十八岁这年姗姗来迟。
对此,纪允川倒是乐在其中, 除了偶尔晚上的情事时被强迫喊她姐姐, 他对许尽欢在关系中愈发亲密后的随心所欲感到受宠若惊,十分惊喜。
大概是之前许尽欢有些太淡然了,总是搞得纪允川感觉这人像个风筝, 就算自己抓着线盘, 稍微出现些风吹草动, 远在天际的风筝就能倏然离开,消失的无影无踪。现在这样偶尔讲讲地狱笑话, 偶尔呛他几句,倒是十分接地气。让他的安全感成指数倍增。
初冬的风从江那边吹过来,裹着水汽, 挤过楼缝钻进来。二十楼有地暖, 窗户关严了, 玻璃外面的人已经穿上了棉服大衣缩着脖子走路,屋里得穿着短袖才算得上舒适。
客厅里开着电视, 声音没有怎么关低,盖住房间的静谧。
许尽欢坐在沙发一角,电脑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滑来滑去。剪辑软件的时间轴拉得很长, 画面里一碗汤面从锅里被捞起,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她把锅里噗噜噗噜翻腾的那几秒留下,检查着滤镜和杂音。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没抬头,先按了个保存,把进度条往后移了一点,确认没有卡顿掉帧,再一手伸过去抓住手机,看也没看就往旁边推了推。
轮椅的轮胎压过地板的声音顺着走廊的地板声有一声没一声地靠近。
纪允川从书房出来,双手都被占着推着轮椅。
“嗯,你说。”他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随手把腿上的平板电脑放在茶几边缘:“新的住处安排好了?”
那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许尽欢隔着距离只能听见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出来:“临时房……心理辅导……孩子挺乖的……有没有麻烦……”
“让她带着孩子安心住着,我们没什么麻烦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有人住着还有点人气儿。我们这边没什么。”纪允川往电视那边瞟了一眼,屏幕反射的光从镜片上滑过去,又落在沙发那一团人影上:“这次真是麻烦你了哥,回头一起吃饭吧。”
许尽欢的视频快要收尾,手指停了一下,鼠标箭头在时间轴上晃了晃,最终落在一个并不重要的空白处。她没抬头,把那一小段空白果断剪掉,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对画面节奏不满意。
“陈勇那边呢?”纪允川终于顺利到了许尽欢身边,停下轮椅,放过了自己的脖子问。
“先按家暴。说实话,这种事你也知道……”闻则在那边啧了一声:“最多老三样。后面能走到哪一步,还是得看女方怎么想。”
距离够近,许尽欢听清了听筒那头的声音。纪允川还贴心地把扬声器打开了。
这下好了,不光听清了。滋啦滋啦的麦炸得她有点聋了。
“我知道。”纪允川低声应了一句:“还得麻烦哥你帮忙问问吧,她愿意离就找人诉讼吧,那天看那架势是没办法协议的。如果不走,咱们外人也不好替她决定。”
那边沉默两秒,过了会儿才笑:“你这是最近当居委会主任当上瘾了。”
纪允川的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许尽欢随手揉着抱抱的脑袋昏昏欲睡的侧脸,没搭理这个玩笑,随口问:“小孩儿还好?”
“好得很。”闻则说,声音带笑意:“小孩子刚上小学,吃饱睡足隔天就好了,还说要画画寄给小欢姐姐,你这个哥哥在她那边排第二。”
“排第一的是谁?”纪允川合计着那天好歹是自己一直在安抚她吧,许尽欢的排名要是超过他那也太惨了。
“给她煎鸡蛋的心理医生阿姨。”对面的笑意更甚。
纪允川笑了一声,笑意压得短促:“那没事了,这种情况我排第二就行。”
“不说了,我这还有事儿。你哥经常念叨你,你也偶尔给他去个电话。”
“额,这不马上元旦了,我总得回家吃饭啊嘛,到时候就见着了。”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丢到一边,轮椅往前滑了点,停在沙发旁边。
“巧姐那边怎么样?”许尽欢这才问,视线仍然落在屏幕上。
“暂时安全。有地方住,有人管饭。她今天做笔录的时候挺冷静的。不过这位女侠,你不是说后续跟你没关系了嘛?”纪允川坏笑着把脑袋伸到许尽欢的脸和电脑屏幕之间:“口不对心啊~”
许尽欢推开面前凑近的脑袋:“你都把扬声器开得震耳欲聋了,我总得捧个场。”
“哼哼。”纪允川转移到沙发上,崽崽在他打算和许尽欢亲亲抱抱少儿不宜的时候午睡醒来摇着尾巴跳进两人中间。
“她让我转达谢谢。”纪允川气绝,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靠背。手指不自觉敲了自己的大腿:“连巧姐都说你那天太危险了。”
“哈?”许尽欢正在加音轨,瞥他一眼。
“你说说你多让人担心。”纪允川摆弄着平板电脑,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以后有了孩子你绝对会被讨厌。”许尽欢拉下嘴角左右晃了晃脑袋。
“我孩子不就是你孩子,而且,我才不要孩子。我俩的二人世界干啥要个孩子。”纪允川一本正经地掠过许尽欢说他会被自己小孩讨厌的话。
“哟,没看出来你还挺时髦。还是丁克啊。”许尽欢似笑非笑。
“我潮男。”
两人东拉西扯了一阵,话题重新回到巧姐身上。纪允川把自己一套不起眼的房子租给巧姐了,象征性地收了点租金。他本来是不打算要的,奈何巧姐无论如何一定要给他。为了让母女两踏实住着,他每个月收几百块。
许尽欢对此的态度很简洁:“她带着孩子被寻死觅活,好好过日子就行。我跟她也没什么需要对齐的价值观。”
他说了个“嗯”,没再展开。两个人喜欢聊点有的没的,但都不是会拿别人不幸遭遇当谈资的人。
纪允川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的备注是巧姐。
纪允川看了眼,点开接通。那头一接通,首先冲过来的不是成年人的声音,而是一串熟悉的清脆嗓门:“小川哥哥——!”
灵灵的脸在屏幕里占了大半,镜头晃得厉害,背景晃过一截窗帘、一只塑料杯、一块看不太清画的墙。
“小川哥哥,我们有新被子啦!新家好漂亮!”灵灵高兴地地汇报:“而且家里还有电视!”
“那不错。”纪允川笑:“你晚上可以多看会动画片。”
“我妈妈不让我看电视,说眼睛会坏。”灵灵的语气有些沮丧:“但阿姨说我今天可以多喝一杯热牛奶。”
她话多得停不下来,刚说完牛奶,又想起来别的:“对了,小川哥哥,我买了贴画!”
屏幕晃了一下,一张纸被塞到镜头前,糊成一团颜色。能看出来有兔子耳朵、星星、小花,贴得到处都是,原本的格子被遮得所剩无几。
许尽欢正好剪完了视频,上传到草稿箱后在一旁竖着耳朵八卦,感慨小孩确实是忘性大。脱离了垃圾爹后没几天就和那天在小板凳上写作业的怯懦小孩判若两人了。
“姐姐呢?姐姐在吗?”小姑娘终于想起来今天的另一个目的。
“姐姐啊,姐姐正在——”
纪允川本打算骗小孩说许尽欢在工作,很忙。毕竟她连微信消息都不怎么喜欢看,打视频电话大概算是为难人了。
许尽欢原本打算装听不见,被脆生生的“姐姐”两个字叫得脑袋有点疼,也有点心软。她把电脑盖合上,耳机一扯,从茶几那边伸手把纪允川的手机拿过来,视线对上屏幕那颗圆滚滚的脑袋。
“在。”她说,“你别把手机掉地上就行。”
灵灵的眼睛笑成两条缝,把本子举得更高:“姐姐你看,这是我贴的,还有我画的画。”
“看见了。”许尽欢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认真开口:“你很喜欢画画?”
灵灵愣了愣,然后笑开:“我喜欢的。姐姐,我画得好看吗?”
“好看……挺有想法的。”许尽欢其实没看出画的是什么,那视频也糊的要命。
灵灵只当许尽欢在表扬自己,露出因为换牙正在漏风的门牙,笑得眼睛都弯了:“那姐姐要不要,我可以撕几张下来给你。”
“不用。”许尽欢说:“姐姐已经看到了,你把画自己好好保存起来,以后说不定有大用处。”
她故弄玄虚。
不过这次倒是没说假话,许尽欢偶尔想要回忆过去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东西保存至今能拿来缅怀逝去的儿童和青少年时期。
灵灵立刻往旁边扯:“那妈妈!我可以用纸单独画,然后贴画可以贴在纸上,寄给姐姐!”
那边传来巧姐略带无奈的笑声:“好,好,等我有空带你去买纸。”
许尽欢在480p的视频通话画质里看得出巧姐脸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也大概有刻意压着自己的情绪。不过整个人不用再担惊受怕,气色好了不少,声音听上去比那天夜里柔和多了。
“姐,咱们这回是签了租房合同的,你就安心住着。”纪允川在旁边插了句:“那边有律师的电话,你留着。有想法就跟他说。”
“嗯。”巧姐应了一声,“这两天先把灵灵安顿好,别的我再想想。我知道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但是真的谢谢。小川,谢谢你和小欢。你们救了我和灵灵。”
挂断之前,灵灵抓紧机会又冲着镜头喊了一句:“姐姐你等等我哦,我以后会帮你贴很多贴纸的!”
许尽欢沉默了一下,把“不用了”硬是咽下去。
通话结束,手机自动归于静止。
屋里只剩下电视里断断续续的对白声。
“你跟小孩还挺聊得来。”纪允川把一直隔着他以至于自己贴不到许尽欢的崽崽推到沙发下,然后自己挪过去说。
“还行。”许尽欢看着被纪允川推的一脸懵的崽崽觉得好笑:“说几句场面话应付小孩不算难。”
他的笑意明显,抬眼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我难得工作日休息,给你露一手怎么样?你刚刚过来之前吃午饭了吗?”
纪允川成为香饽饽后连轴转了几天,算是把工作室那边的事情解决的七七八八。昨晚许尽欢回十九楼拍视频,拍完都半夜十二点了,她觉得麻烦索性在自己家睡了一会。倒是纪允川身边忽然没了人抱着,久违的神经痛找上门来,他被折腾到凌晨四点多才睡着,今天就在家补觉。
和闻则打电话前刚结束了一个视频会议,许尽欢以为纪允川上班去了溜达到二十楼喂崽崽,这才发现人在书房。
“吃了。”她答。
“吃了什么?”
“雀巢咖啡。”
“……”
他沉默地看了她两秒,无奈地推着轮椅往厨房去:“行,我知道了。”
“你干嘛?”她喊了一句。
“做点东西,咱俩一起吃。”他没有回头:“现在拒绝也没用了哦,大厨偶尔也要休息一下坐等开饭嘛。”
许尽欢警觉:“你不会让我洗碗吧?”
“······”
纪允川哽住。
“不会!我一站式服务!!”
作者有话说:许姐:我理解你的好意,但我不要洗碗
第49章 第 49 章 老派约会之必要
厨房的灯一开, 瓷砖上的花纹被照得很清楚。台面上还留着上次他下厨切菜的痕迹,有两片生姜被忘在角落边缘,已经风干。
冰箱门打开, 一股冷气扑出来。
他把里面的东西翻了翻, 最后挑出一盒事先切好的牛肉、一包面条和几个鸡蛋。动作很顺手,看得出不是临时起意。
这种储备粮显然是他经常用来对付一口的。
“你要做什么?”许尽欢站在门口, 看他从抽屉里找锅。
“牛肉面。”他把锅放到炉子上,灶一拧, 火苗蹿上来, “简单一点。”
“你是不是对‘简单’两个字有什么误解。”许尽欢面露怀疑:“你拢共做了两次饭,上次你说简单,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可以拿去实验室让研究生写篇论文。”
“那次是意外。”纪允川面色淡定:“况且我完全吸取了上次的教训, 我已经认真反省过了。”
他把卤好的牛肉切片:“这是我家的阿姨卤好送过来的。再不济还有牛肉兜底。”
许尽欢伸手想要去拿一片吃, 被纪允川轻轻拍了一巴掌:“还是冰的!”
“?”
“你铁胃吗!?”
“我胃还真不错。”
纪允川恶狠狠瞪了许尽欢一眼, 许尽欢撇嘴遗憾离场,内心不免感慨, 这才在一起多久啊,此人已经如此气焰嚣张,上房揭瓦, 以后还得了。
水烧开, 声音从锅沿不紧不慢地冒出来, 盖子微微颤了一下。
许尽欢拉开了把椅子,在餐桌前坐下, 趴在桌上看他忙活。
她平时不太会把生活的细节记得太清楚,除非这些细节跟生存有直接关系——
比如菜刀离自己有多远,油温高不高,燃气有没有关。
纪允川做饭这件事, 之前对她来说差不多是“会自己解决吃饭问题”的概念。现在坐得近了,细节就被放大得更明显,他伸手去够调料时自然避开的角度,他拿刀切东西时有些怪异的姿势,他用身体重心压住轮椅,以免切菜的时候轮椅往后滑。
“你挺能自己折腾的。”许尽欢托着下巴:“所以为啥不点外卖啊?”
“经常给别人做饭吃的人偶尔也要坐着等别人做好饭吃嘛。”纪允川垂眸笑,把豆腐切块:“况且咱俩在家吃饭哪有一直让你下厨的道理,就算是爱好做多了也会烦的。”
“你是说了段绕口令吗。”许尽欢不解风情地接话,然后客观评价:“咱们点外卖还可以两个人坐着等别人做好的饭。”
轮椅上的人大概被气得不轻:“许尽欢,你真的一点,一点,一点都不浪漫。”
“别要求那么多好不好。”许尽欢看到崽崽跑到自己身边侧着身子爬下,觉得好玩,索性也侧着躺在地板上和崽崽面对面。
崽崽觉得好玩,用爪子搭在许尽欢身上,许尽欢也觉得有趣,伸手抱住崽崽被养肥了不少的腰。
“我哪里要求过你。”他把面条拆开,用大拇指和食指圈了一个圈,一撮一撮丢进大锅里:“等会吃不下面条至少吃五片牛肉,我家阿姨在我家做了十几年烦,手艺差你一点,但也是一级棒。”
“我尽量。”许尽欢用自己的鼻子去拱崽崽,抱抱看到地板上搂抱着躺在一起的许尽欢和崽崽感到不解,但也选择加入,趴在许尽欢的头顶:“你真的好操心啊,小小年纪操心这么多会变老的,纪允川。”
“你是不会。”纪允川说:“你心大得厉害。”
“所以我不显年龄,但你还是得叫我姐姐。”许尽欢觉得地板有点硬,侧过肩:“你为啥不愿意叫我姐姐?我就是比你大啊。”
纪允川拿着筷子专注地拨拉着沸水里的面条,他说不过她,又不想跟她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只好转回到实际问题上:“反正不管你心大心小的,你现在的饮食是得注意一点了。”
她在地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搭在崽崽的肚子上,往厨房看去:“你现在是准备给我安排营养方案吗?用你的实验料理?”
“上次我大意了,但我煮面还是很好吃的。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先从能吃五片牛肉开始。”纪允川往水里打了两个荷包蛋:“一步到位你胃也受不了。”
说话间,两碗面被他做好,牛肉,青菜,豆腐,荷包蛋,一碗面被煮的丰盛地像个火锅。纪允川没办法转动轮椅把面从厨房运到餐桌上,只好推着轮椅想去抽屉里拿托盘。
绕过岛台看到了地上的一猫一狗一人,那人和狗更是姿势亲昵,相互
拥抱。纪允川停在原地被气笑了。他感觉动漫里都画不出这么荒谬的画面,但又觉得实在是太可爱了。
“地上不脏吗?”他转动轮椅改了方向到许尽欢脑袋躺着的位置停下。
“今天周二,昨天你家阿姨来打扫卫生的时候我正好在。所以你家很干净的。”许尽欢有问必答。
纪允川手肘撑在自己的大腿上,俯身凑近许尽欢:“那地上不硬吗?”
“有点。”许尽欢被地暖热得躺着的有点犯困。
整个人大字躺在地板上,举起搭在崽崽肚子上的手去戳纪允川的脸,估计错了胳膊的长度,食指和纪允川的脸颊差几公分。
纪允川双手撑着轮椅的车架连杆,整个上半身趴在静置在轮椅死气沉沉的双腿上,把脸凑到许尽欢指尖给她戳。
“啊,戳到了。”许尽欢呆呆道。
纪允川的声音因为上半身完全折叠在腿上变得有些短促:“是戳到了,所以吃饭了,这一下可是要付账的,等下得吃六片牛肉。”
“奸商,我也没有很想要戳。”许尽欢不满。
面汤清亮,牛肉切得不厚,整齐地压在面上,葱花是一小把,撒下去刚好盖住那点油花的油腻感,鸡蛋煮成了溏心,蛋黄半凝固地趴在旁边。
许尽欢拿起筷子,先挑了一点汤尝味道,再夹了一筷面吃掉。
“好吃。”她给出评价:“原来上次真的是意外。”
纪允川偷摸观察了她两眼,见她第二筷下去的速度还算正常,才放心低头自己吃。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餐桌上的空气温馨柔软。偶尔发出筷子碰在碗边发出的轻响,偶尔有热气蒙到眼睛前,然后变成无法被察觉的细密水煮挂在睫毛和眉毛上。
她吃到一半的时候,速度突然慢下来。
筷子停在碗沿上,汤面上那几根面条晃了晃,她的注意力显然已经偏移了。
“怎么?”纪允川问:“吃不下了?”
“嗯。”许尽欢有点恹恹:“味道还是很好的,是我的胃有点拖后腿。”
厌食症这个词,她很少主动拿出来说,也懒得解释自己的感觉。她对饱腹和饥饿的界限一直模糊,真正的生理反馈有时候会严重滞后于大脑。她刚刚自觉饿了,没吃多少,现在胃反应过来觉得差不多了,就自动开始减速。
纪允川看着她那碗几乎没少多少,心里成片的那些“吃多一点”“你太瘦了”的话绕了一圈,最后缩成了一句:“那就不吃了。”
他看了看许尽欢的碗:“再吃两块豆腐,两片牛肉。好不好?”
她看了眼碗里的牛肉片:“你如此坚持吗?”
纪允川的话很是可怜,脸上却挂着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再多吃点嘛,我真的做的很用心,而且你不是和我说定了吗,你刚刚明明答应我了的。崽崽和抱抱,证狗证猫可都在呢。”
她本来打算再找个理由糊弄过去,看他一副自己不答应下一秒就要落泪的模样,想了想,还是苦着脸照做了。
这还真是美色误人,许尽欢老早就发现纪允川这人扮可怜一绝,可惜自己偏偏吃软不吃硬,就吃他这套。
“我尽力了。”她放下筷子,给自己做总结。
“嘿嘿,每顿能多吃两口,要不了多久你的食量就很健康了哦。”纪允川笑的开朗。
饭后,他进厨房刷碗。
许尽欢本来打算很讲义气地去帮忙,走到门口,看见他已经把碗碟分门别类架好,袖子挽到手肘,一手撑着台面防止轮椅往后滑,一手伸过去洗碗,动作不算快,但十分熟练。
她在门边停了停,又退回客厅,打算不剥夺人家的独立劳动权。虽然实际上是她真的不爱洗碗,不过这种事情就没必要说破了。
她把前面的动画进度重新调出来,找到自己上次犯困停下的位置,按了播放,电视里的音乐再次响起。
碗洗完,纪允川擦干手从厨房出来,直接把轮椅停到许尽欢旁边。
“你坐过去一点。”他说。
她本来就窝在一侧,腾个位置很容易,往里缩了缩,留出一块空,顺便把靠垫往他那边挪了点。
他抬手,轻轻拽了一下她的手腕:“过来过来。”
“你想干嘛?”她警惕。
“抱着你看啊!”他回答得坦然:“你躺地板上和崽崽你侬我侬的,我也是会吃醋的好吧?”
她懒得跟这人的神奇逻辑较劲,干脆顺势起身,跨过两人的缝隙,仔细端详着纪允川的腿。沙发大概是精心选的,他的膝盖弯曲处正好能安放在沙发边缘,
“嗯"许尽欢嗯了很长的一声,跳下沙发。然后伸手捏住纪允川的两个膝盖,把他转移到沙发上后并拢着的双腿分开,又替他穿好了在转移到沙发上的时候就已经掉了的左脚拖鞋,然后坐在她自己手动分开的地方,背靠在他胸前,整个人被他完整地圈在怀里。
这姿势要换到别人身上,可能带点不适应,不过许尽欢没有。她对触碰的反应一向分两种,完全排斥或完全接受。纪允川目前显然在后者。
“你肩膀撑得住吗?”她问。
“别看不起我现有的上肢力量。”他调侃:“我可是每周都健身的男人。”
她想象了一下他鼠标键盘敲一整晚的场面,觉得这句话确实有一点道理,就不再提醒。
动画继续播放,电视里的角色在不知名的城市里开抢动手,单元叙述,男主角正在追一只实验室逃出的小狗,镜头忽远忽近。她专注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开口:“你说未来会有赏金猎人吗?”
“谁知道呢。”纪允川笑弯着眼睛,把头埋进许尽欢的颈窝,仔细嗅着她身上挂着自己的气味,无比满足安心:“活到以后说不定就知道了。”
许尽欢被纪允川的鼻尖在脖子上蹭来蹭去弄得有点痒,“哦”了一声:“那啥时候能开飞船啊,他们开的这个算民用飞船吗?”
“你考到我了,这我还真不知道。赏金猎人算民间组织吧?”
“应该。”她开始好奇:“这个动漫就这么一直单元故事地演吗?”
“还是有主线的,要我给你剧透吗?”纪允川把人完全拢在自己怀里,闻够了把下巴搭在许尽欢的肩膀上。
“喔,不要。”
作者有话说:纪允川的老派约会之必要:
一见钟情后,我会想要邀请你一起吃饭。如果你拒绝我一两次,那很正常。所以我会再正式邀请你一次,如果你答应,我们就能初次约会。
我们要吃很多顿饭,那样的话,我们就会清楚彼此的口味,对食物的偏好,是否有忌口。
每次吃过饭后,我们要一起散步回家。聊你我的生活,聊我们的喜恶。
我们要分享喜欢的电影,颇有感触的书籍,压箱底的动漫或许足够幸运,我们还会有共同喜欢的歌手;
就这样谈天说地,话你话我。
然后我们确认了彼此的心意,这时,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约会,来给予彼此情侣的身份,然后一起计划两个人共同的的未来。
最后,我们像我的父母那样,幸福恩爱,白头偕老。
第50章 第 50 章 跨年,桂花陈皮红豆沙和……
十二月三十一日, 跨年。
白天的云压得很低,像有人用力把一层灰色的棉花往城市的上空铺满。太阳勉强露了一会儿脸,很快又躲回去, 天色从下午三点开始就带着点不明身份的昏黄。
二十楼窗户关得严实, 早上刚下过雨,玻璃上挂着一层没来得及风干的薄薄的水汽, 偶尔有水珠往下滑一小截,又在中途停住。屋里有地暖, 温度舒舒服服地维持在一个适合穿短袖的范围里, 和窗外穿着臃肿的人形成两个季节。
电视一如既往地开着,不过许尽欢放弃了视频网站的电视剧循环播放,调到晚上会播跨年晚会的频道。今天的电视直播换成了跨年前一天的什么特别节目, 主持人笑得很卖
力, 观众席上粉丝的应援牌晃得人眼花。
许尽欢坐在茶几那侧, 电脑打开,剪辑软件的界面铺满屏幕, 时间轴拉得很长,一条条轨道像被剖开的声波。画面里是一锅年糕陈皮红豆沙,烤过的年糕丢进浓稠的陈皮红豆沙中, 再撒上一把干桂花碎。粘稠的红豆沙在灯光下泛着亮, 她正把最后一段字幕拖到合适的位置。
门锁那边响了一声“滴”, 紧接着是门开合的声音。
纪允川从外面遛完崽崽进来,轮椅在玄关那块防滑地垫上压出一段轻微的摩擦声。他把外套随手搭在门边的挂钩上, 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整个人看上去像刚结束了一场大战,身上还带着一点冷空气的气味。
“下午你还要拍东西吗?”他换好了家用的轮椅过来,停在沙发边, 低头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进度条。
“剪完这一条就没了。”许尽欢打了个哈欠,眼睛盯着那段字幕看了两秒,又微微往左挪了一点:“今天发完,明天可以偷懒。”
“那挺好。”纪允川点点头,声音听上去有点若有所思。
他停顿了一下,又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晚上我得回家吃饭,我家那边非说今年我姐夫和小侄女在国外玩,只有我姐一个人在北城,所以想着跨年要全家一起吃顿饭。”
许尽欢“哦”了一声,认真调整着字幕的大小,没抬头:“那你回去呗,你要么找你家里人接你吧?今天路滑,车不好开。”
“……”他的语气明显卡了半拍:“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许尽欢指尖在触控板上一顿,鼠标箭头停在一帧年糕上。她有些不自然地抬眼看他一眼,客观地问:“你跟你家人说了我吗?”
“说了啊。”纪允川点头,一脸你在问什么荒唐的问题的表情:“早就说了啊,咱俩刚在一起我巴不得昭告天下,但你也没说让不让。”
说到这他还有点委屈:“直到那次去我朋友艺术馆你愿意让别人知道我是你男朋友了,我隔天就通知我爸妈和我哥我姐了。他们早就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我妈还问过要不要安排饭局见面来着,被我拒绝了。我感觉你可能会觉得太着急了,害怕把你吓跑。”
“在一起才半年。”许尽欢被他莫名其妙的一通委屈诉苦给逗乐了,把鼠标往后一拖,语气平平:“你回家吃饭就行了。我毕竟是个外人,难得的机会只有你们一家五口在一起。”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不是不去见,你给我一点时间。以后可以慢慢来。”
这话说得太坦白了,坦白到几乎没有可以误解的空间。
纪允川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那一整串“我家人都很好相处”“你来了他们会很喜欢你”之类的铺垫,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一个低低的“好”。
她说得十分诚恳。
虽然被她这番逻辑严谨的拒绝堵了一瞬,嘴唇开合了两下,又只好把想说的“我想你和我一起回去,我不想你孤零零的一个人跨年”吞回去,不死心地再次开口:“真的不去吗?……我家阿姨做菜还挺好吃的。我爸妈今晚也都会下厨”
还是不死心。
“那你多吃点。”她给出中肯建议:“帮我也吃两口。”
“你啊……”他笑了一下,又有点无奈。
而他也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强求的话。他很清楚许尽欢这种性格,不是怕见家长,也不是故意撇清,而是对所谓“团圆饭”“仪式感”这些东西,天然没有兴趣。
甚至可以说,有点本能的排斥。
他说完,又有点后悔自己问得太快,嘴角压了压,勉强扯了个笑:“那我先进去换衣服,一会儿我哥就到了。”
轮椅转了个弯,慢慢往卧室去。
他进门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许尽欢还坐在沙发那一角,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侧脸,背很直,肩膀压得很平,像一块石头。稳到让人心安,也稳到让人突然觉得,自己要离开这一小段时间,有点不踏实。
许尽欢剪完这一条,等进度条跑完保存成功后,合上电脑盖子。电视里切到广告,音量一时显得有点空,她伸手摸了摸抱抱的背,把猫挪到沙发另一头,自己站起来往衣帽间走。
衣帽间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里头透出来一截。
纪允川把轮椅刹在衣帽间的沙发边,衬衫还没换,腿上还是在家的格纹睡裤。他上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轮椅座垫边缘,肩胛骨线条绷得很清楚,那是他现在最能倚仗的地方。
他先把轮椅调整角度,让座垫尽量贴近床沿,确认刹车踩死后,双手往床边一撑,整个上半身往那边挪了一段距离。腰以下没有参与,只是被拖着往前一挪,睡裤柔软的布料在沙发沿上摩擦出一点细响。
他坐稳之后,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回过来,一条一条地把腿从轮椅脚托上抬到沙发上。小腿萎缩的不算太过明显,但比起正常人也是一眼能看出的不健康,裤腿空空地晃了晃,脚背耷拉着,拖鞋尖碰到床缘,发出一下闷声,他才拎着膝窝晃了两下把拖鞋踢掉。
“需要我帮忙吗?”
许尽欢敲了一下门,还是推开了。声音不高,却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没事。”他坐在沙发沿,耳朵燥得有点热:“其实已经差不多了。就是……有点慢。”
“你又不急。”许尽欢靠到门框上,看了他一眼,又往里走:“你不是说你家离这的路程不远,你有的是时间。”
她走到沙发边当摆设的懒人沙发上坐下,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他的腿。
睡裤面料柔软亲肤,所以她可以在睡裤的轮廓下看得出纪允川大腿肌肉的萎缩,膝盖以下的线条像被人悄悄削薄了一圈。露出的脚背因为血液循环不好,颜色发白,脚趾自然垂着,习惯性地往下蜷。和他上半身那种干净利落的肌肉线条放在一起,非常不对称。
她目光平平地收回去:“你换哪一套?”
“衣柜里那条黑色休闲裤。”他咳了一声:“右边第二格。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她起身从衣柜里抽出那条裤子,随手抖开,“啪”地一声拍在他腿上,又顺手把旁边椅背上的白色衬衫搭过来。然后重新窝进沙发围观,像房间里的另一个装饰品。
他伸手去卷自己的睡裤,手指捏住裤腰,往下扒拉。腰以下没感觉,布料拖着那两条腿一起往下滑,露出底下那双不太好看的腿——
苍白、细、皮肉松,膝盖骨头凸得有点明显。
裤子滑到小腿一半时,肌肉突然往上一抽,整条腿像是被人拽了一下,脚踝往外蹬了一下,又僵在那儿。他低头,按住抽动的腿,随手捏了两下。
许尽欢看了一眼,有些新奇:“因为今天早上下雨了吗?”
“嗯。”他有点窘:“一会儿就好。”
她没说话,抬手按住了他的膝盖,顺着小腿外侧往下捋了几下,力道不重,但手法很专业:“你真神了,你应该去气象局上班。”
他被逗乐笑了一下:“那完了,只能测出阴雨天。”
小腿那一阵抽动很快淡下去,肌肉重新松掉,脚又软软垂回地毯面。
“可以了吗?”她确认。
“暂时不造反了。”他配合开玩笑:“看来你的手很有威慑力。”
许尽欢重新蹲去一旁围观。纪允川先把裤管撑开,绕过他自己的脚尖,把那只冷得没什么温度的脚小心地塞进去,注意着别让裤子刮到脚背扭到,然后慢慢往上提。
“脚得抬一点。”她说完才反应过来纪允川没知觉这个角度自己也看不到:“你别硬拉,我来。”
她直接一手托着他脚踝,一手捏着裤脚,帮他把下垂的脚轻轻抬起来,让纪允川踝关节过分灵活的双脚顺顺当地进到裤管里,再往上拉布料。
他看她的手指扣在自己脚踝那一圈骨头上,动作自然又小心,喉咙像被什么塞了一下,只能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条裤腿都套好后
,许尽欢像没电的机器人又躺回懒人沙发。
衬衫由他自己换上,被子扒拉开一点,他手臂穿进袖子里,而扣子这种细节,他还算游刃有余。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大概不是因为难度,而是他突然意识到再过一会儿,几百平的房子里就只剩她一个人。
他低头扣完最后一颗,套上深灰色的毛衣,正要伸手去理衣角,就见许尽欢在自己身边坐下,手自然放到他大腿上,指尖停了一瞬,抬眼看他:“你要不要现在抱一下?”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他愣了几秒,耳朵先红了一圈,才哑着声音说:“要。”
话一出口,他已经抬手去圈她。
他没坐在轮椅上的拥抱,都要借力上半身。两臂往前,像把整个人连同自己现在这一点仅存的平衡一块儿送出去。她很配合地顺势往前挪了一点,半个身子坐到他腿上,膝盖压着沙发沿,小腿撑在地上,给他一个踏实的支点。
纪允川的手环过她背,落在她腰窝那一截,不重,却扣得很实在。
许尽欢贴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很自然地和他叠在一起,暖气烘成一小团:“你不太想走,对吧?”
“嗯。”他很老实:“不想走的。”
“那你还是得走。”她声音不重,却说得很慢,很清楚:“那是你家哦。”
他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把手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像是往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你一个人在这儿,我心里也有点不踏实。”他低声说,“你吃饭不规律,外卖也只吃两口。要是我在家吃得很开心,你这边拿咖啡当晚饭,我会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什么。”
许尽欢在他的肩窝里“嗯”了一声,像是认真听进去:“我会点外卖,我刚才已经点过了,不会饿着。”
她松开一点距离,抬头看他,眼神平静:“你今天如果不回家,我会不高兴。”
纪允川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有那么好的爸妈、哥哥姐姐。”她说:“他们今天都在等你吃饭。”
她说到“好的爸妈”时,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把事实陈列出来。
“我不会因为你陪我,就觉得被多爱一点。”她慢吞吞地找词:“我会觉得你被少爱了一点。”
这段话是很典型地“许尽欢式”表达。
逻辑清楚,但是情绪平淡,却真诚得有点笨拙。
纪允川听着,心口那股舍不得的情绪有一点被安抚好了,却又有一点更深的什么被她这几句话捞起来。
他忍不住又把人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肩上,过了几秒才开口:“那你呢?”
“嗯?”
“他们在等我吃饭。”他说,“那谁在等你?”
她想了想,给了个完全符合实际情况的答案:“崽崽和抱抱。”
说完,她补了一句:“还有电视,武林外传每年跨年都会陪我。”
他被她逗笑,却心疼地说不出话:“……”
“我会在家好好吃饭的,放心吧。”许尽欢看着他。
“好。”他眼睛里那点不安稳终于落下来:“那我吃完就给你打电话,你不许不接。”
“嗯。”她答应得很快:“我接。”
说完,她抬手捧住他脸,没有太多铺垫地吻了上去。
吻很温柔,许尽欢闭着眼睛,嘴唇贴上去,先轻轻碰了一下,又往前一点,停在他上唇和下唇之间的缝隙,像在确认:“时间要到了吧?”
他在这个位置上呼个气,都能呼在她唇上。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嗯。”
她退开一点,把额头蹭了蹭纪允川的鼻尖:“那走吧。”
她从他腿上站起来的时候,小心地把手伸到纪允川的大腿下撑了一下轮椅坐垫,怕自己起身的重心带歪了他。他顺着她的力道坐回靠垫上,调整了下身体,让自己坐得更直一点。
“你帮我看一下裤脚好不好?”他低头,“有没有哪儿不对劲?”
“挺好的。”她半蹲下来,把他足背按进鞋里,把裤脚往下抻平,手指顺便在他脚背停了一秒,“冰箱里有水果,你回来的时候要是我睡了,就自己切一点吃。”
“你不是不爱吃水果。”他忍不住提醒她。
“是你爱吃的橙子。”她很真诚。
她到玄关,替他把外套从挂钩上拿下来,铺开,帮他搭在肩上:“又不是见不到了,拜拜。
纪允川反而先低下头笑了一下,手握住轮椅的推圈:“外卖到了要给我拍照哦。”
他抬手,许尽欢有点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异常粘人的男人,还是微微俯身。纪允川吻了吻她额头忿忿道:“明年我提前跟你去国外休假!谁也抓不到咱俩!”
门打开,外头楼道的光线涌进来,又在门合上的那一刻被挡在外面。
屋里重新只剩下暖黄的灯、电视里的声音和两只动物的呼吸。她站在门边静静地站了几秒,才慢慢转身回去,把电脑打开,继续她日常的一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