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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趁夏天还没结束。

中介回消息的速度, 比许尽欢想象得要快。

她把星河湾的房本扫描后发过去,对面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紧接着电话就打了过来, 声音客客气气的:“许小姐, 您这套房子位置特别好,我们手上有不少客户在问。您是更在意价格, 还是想尽快出手?”

“尽快出手。”许尽欢把手机夹在耳边,背靠着落地窗站着, 淡淡说, “我没时间处理家里的东西,装修家具一起,对方接受就尽快签约吧。”

那头愣了半秒, 大概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干脆:“明白, 那我这边先做个评估, 晚点给您一个价位区间。”

挂了电话,落地窗外的天已经往下压了一点。黄昏刚开始, 楼和楼之间露出来的那一点天光,被夕阳染成浅浅的粉色。

客厅的电视开着,许尽欢重新调回了武林外传, 网上购物寄来的纸箱摞在角落, 茶几上压着几张剪视频时随手写的便签纸, 一杯没喝完的薄荷茶还放在原处。

她把杯子拿去厨房,倒掉, 随手冲洗了一下。

微信那边跳了几条消息,中介把附近同户型最近的成交价截图发来,又打电话过来,一阵热情:“许小姐, 您这套保养得好,视野又好,我们可以先挂这个价,有砍价空间,还算比较稳。”

许尽欢看了一眼对方标出来的几个数字。

她对这些向来不敏感,只能大概算出,扣完税费、各种乱七八糟,最后能落在自己账户上的,差不多是什么水平。

“行。”她说,“能快点成交就好。我要求全款,尽快过户。”

那头似乎被她的爽快打动,语速都快了半级:“没问题,我立刻安排带看,有进展马上跟您说。”

事实证明,这个小区从来都不缺买家。

第三天,带看就排得满满当当。

有人进门第一句就是先看了一圈客厅,点着头说:“采光不错。”有人打开阳台推拉门,伸手试了试风。有年轻夫妻进来,看完房子说:“装修的真好,都不用大动了。”

中介在旁边帮忙补充:“业主平时也基本一个人住,房子特别干净,墙也没乱打洞。”

“为什么要卖?”有个看房的人随口问。

“工作要换城市。”许尽欢淡淡道。

看房的人并不在意她个人的故事,知道了房子没什么问题后,最多礼貌性地笑一笑,然后继续问楼上楼下的隔音效果还有物业费是多少。

她站在客厅,心里偶尔也会生出一点异样的荒诞感。搬进来的时候,自己好像没想过会再离开了。

当初刚搬进来的时候,她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地板上连一把椅子都没有,蹲在地上吃外卖,觉得自己至少很多年不需要搬家了。

她本来一直住在姥姥的小院独栋,后来有次,母亲回家拿旧相册,和正在做饭的许尽欢打了个照面,此后她就搬出来在外面租房住了。

签约那天,她坐在会客厅,眼前摊着厚厚一摞合同。中介把每一页需要签字画了圈,一页页翻给她看。

她握着笔,在每一个空白处写自己名字。签到最后一页,“许尽欢”三个字已经有一点机械。

合同盖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咔”地响了一下,红章压在纸上,新打印的纸张散开淡淡的油墨味。

“恭喜您,许小姐。”中介笑得很职业,“这套房子出得非常快,价格也合适。”

“麻烦你们了。”她也笑笑。

钱很快打到账户。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银行的理财柜台。

经理看到她笑容满面地带她去了贵宾室,熟练问:“许小姐,还是续做定期吗?现在有新产品我可以给您介绍一下。”

“不用了。”许尽欢把身份证、银行卡递过去,“我要全部解约。”

经理抬眼看她一眼:“您是指?”

“名下所有的固定存款,还有能卖的理财产品。”她说,“全部赎回。”

经理面露难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全部提前支取的话,收益可能会有损失,您确认吗?”

她笑了一下:“确认,不过还是存在你家。”

经理不情不愿地办理着许尽欢要求的业务,屏幕那边,她看着数字一串串往上冒。每赎回一笔,余额就跳一次,像是从不同的小水流,汇成一条主河。

她安静看着那串数字慢慢变长,从七位,到八位,再到九位。

九位数躺在余额那一栏。她有点惊讶,不免感慨自己还是挺有钱的。

想了想自己未来的未知,重新开口:“分两张卡吧。”

经理再三确认:“许小姐,八千万人民币给您全部转出到这张卡里,行吗?”

“行。”

最后一个确认键按下,系统转圈,几秒钟后,在屏幕上弹出“交易成功”的提示。

她拿回银行卡,收好。

牛皮纸信封是在回家路上楼下文具店买的。许尽欢饶有兴致地逛了逛文具店,顺便买了一块有香味儿的橡皮。

她也不知道自己买橡皮做什么,可能是上幼儿园的时候,她很希望爸爸妈妈也给自己买漂亮文具。

她回到家,把客厅的灯打开,坐在餐桌旁,把那张银行卡从小塑料封套中抽出来,放进信封。

下一步就是,把东西交到该去的人手里。

第二天,下午两点。

她约萧潇在一家离她公司不远的咖啡馆见面。

咖啡馆坐落在CBD正中心,生意极好,玻璃很大,坐在里面可以看见街对面的写字楼和来来往往的人。空调开得有点冷,桌板被擦得发亮。

萧潇来的时候,身上还带一点风尘仆仆的感觉,估摸着刚从哪里赶过来。简单的白连衣裙,头发随便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c家的新款,手腕上挂着车钥匙。

“我就两周没去看你们吧,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一见面就皱眉,开门见山。

“还好。”许尽欢说。

从美术馆见面后,许尽欢和萧潇相见恨晚,气场相合的两人偶尔会约着去逛艺术

展和逛街。这次车祸后,齐斯年和萧潇常来医院看他们两个,对他们两个人的近况很了解。

点完东西,服务员端来两杯咖啡,桌子恢复安静。

萧潇先开口:“不在医院守着了?我看小川快心疼死你了,你也快瘦脱相了。”

许尽欢笑着摇摇头,把那只牛皮纸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子中间。

“帮我一个忙。”她说。

萧潇低头看了一眼,是没有任何字的牛皮纸信封。

“什么?”她抬眼。

“银行卡。”许尽欢说,“麻烦你,抽空帮我转交给纪允川。”

萧潇的目光在她脸和信封之间来回,心里立刻有了计较:“可以,还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

许尽欢沉默了一会儿。

咖啡馆里放着某个女声唱的英文歌,歌词稀里糊涂,从音响的缝里溢出来。旁边桌的女孩翻动杂志的声音,身后男人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

“没有。”她在一片嘈杂中,轻声说。

该说的话,他们在那间铺着软垫、晃着日光的康复室里已经说完了。

萧潇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要走了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她知道许尽欢听懂了。

许尽欢笑了,点点头,浅啜一口咖啡:“嗯。”

萧潇捏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去哪儿?能告诉我吗?”

“我也没想好。”许尽欢坦诚,“可能去西班牙,或者意大利吧。”

她抬眼看向窗外,阳光正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街对面步行街的商场墙上,打出很大的光斑。

“趁夏天还没结束,打算找个海边休息。”她说。

两个人闲聊几句,分别的时候,萧潇看着她,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难过。

她伸手,把人一把拽过来抱住。

许尽欢有点愣,肩膀僵了一瞬。

好香。

“好好吃饭。”萧潇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好好睡觉。”

许尽欢慢吞吞地抬手,回抱了她一下,干巴巴地答应:“好。”

萧潇松开她,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像接过一个很正式的委托:“我会亲自交给他的。”

“谢谢。”许尽欢说。

从咖啡馆出来,太阳落下一点,气温比中午柔和。

她没有直接打车回家,反而拐进了一条久违的小路。

那是通往夜市那一片的路。

去年冬天,她就是从这里走过去,在油烟味和吆喝声里,散步到那辆被推在街角的馄饨车,看见了靠小推车挂着灯泡光亮写作业的小女孩和满脸青肿的女人。

现在那条巷子稍微安静了一些。

夜市的摊位换了,原来巧姐摆摊的位置空着,旁边开了一家卖烤冷面的,铁板上油滋啦作响,辣酱的味道弥漫出来。

再往里面走一点,转角处多了一家小店。

门脸不大,玻璃门上挂着崭新的牌子,写着“今日营业中”。上方的牌匾上,用规矩的字体写着四个字:

【巧姐餐馆】。

许尽欢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名字好像女人所有狼狈,所有擦干眼泪的的坚强,然后重新绽放出的漂亮的花朵。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小铃铛响了一下。

店不大,但很干净。里外两间,前面是简单的桌椅,后面隔了一块小小的厨房。墙面刷了浅颜色的漆,还留着一点新装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两盆圣意开放的绿植。

厨房里沸水翻滚,白气上涌,佐料台上整整齐齐码着葱花、酱油、醋和辣椒。

听见风铃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厨房里探出来:“来了——哎?”

巧姐把头伸出来,看见她,明显愣了不到一秒,随即眼睛一亮:“小欢!你来啦!”

她忙不迭地把手擦在围裙上,从里面绕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好久没见你和小川了,我一直惦记着想要当面跟你们道谢。”

“最近在忙别的。”许尽欢看着神采奕奕的巧姐,放心不少,浅笑着开口,“刚好路过,来吃点东西。”

“那必须的,现在开了店,不光卖馄饨了。菜单在墙上,你看看想吃什么。”巧姐热情地请她坐下,“灵灵,出来,姐姐来了!”

里面的小隔间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灵灵从书桌后探出头,小跑着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画夹。

“姐姐。”小姑娘有点害羞,但眼睛亮晶晶的,“你来吃馄饨啦?”

“嗯。”许尽欢摸了摸她的头,“在画画?”

“还剩一点点。”灵灵伸出手比了个手势,“我刚画完一张画。”

“小欢,想吃什么?”

许尽欢环顾着很大的菜单:“凉面吧。”

“诶,好。”巧姐笑着应下,“夏天吃凉面开开胃,也不热的慌。马上就好!”

巧姐转身回厨房,手脚麻利,动作比在夜市的时候更从容了一些。

“住得怎么样?”许尽欢坐在靠墙的位置,随口问。

“好多了。”巧姐在厨房里应了一句,“离那边远,心里就安稳多了。离婚证也拿到了,人彻底……算是翻篇了。”

她说翻篇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带着些庆幸和释然。

“现在住的那间房子,是小川帮忙找的,和房东签了合同,租金很低。”巧姐把面条捞起来,熟练地装碗,撒上黄瓜丝和炸过的花生,“这家店也是他帮忙问的,说这条街以后人应该会多一点。”

原来,巧姐不知道那间房子是纪允川的。

许尽欢垂首轻笑,果然是个哪里都挑不出错的好人。

“要不是有你们两,我哪有这个胆子出来自己开店啊。”她感慨,手上动作却没停,“我就是想着,我命好。既然有人愿意拉一把,我得自己顺着往上爬一点。”

一碗凉面端上来,酱汁鲜亮,黄瓜丝清爽,面条劲道,巧姐还多放了一个卤鸡腿,周围摆满了面筋,又急匆匆端上一杯酸梅汤。

味道很好。

“姐姐。”灵灵坐在对面抽出张椅子坐下,神神秘秘地把怀里抱着的画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送给你。”

纸有点软,被翻过多次的痕迹还在,上面画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一个站在旁边、握着轮椅扶手的人,旁边还画了一只狗。

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却涂得很认真。纸的边缘贴了好几张小贴纸,有立体的,毛毡的,看得出来是她平时舍不得乱用的那种。

“这是你和纪叔叔。”灵灵认真解释,“嗯不对,是纪哥哥!你们还有一条小狗,我就画了一只狗狗。”

她抬头看她,小心翼翼地补充:“这是我攒了好久的贴画,最漂亮的,送给你。”

许尽欢失笑,她想起纪允川和灵灵打了两次视频,她都正好在二十楼。他大概很不满自己被叫叔叔而自己被叫姐姐这件事,孜孜不倦地纠正小灵灵。

她看着那张画,珍重地那张纸接过去,对灵灵点点头:“画的很好,谢谢灵灵。姐姐很喜欢。”

“等下次你们要一起来吃凉面。”灵灵的愿望简单,“我给你们画更好看的画。”

“好。”许尽欢顺着她,“等他有时间,我们一起来。”

对着一个小孩,她不打算长篇大论自己失败的人生和情感。

吃完凉面,巧姐坚持不收她钱。

“你再付钱

,姐就不开心了。你们帮了我这么多,我再收钱也太不知感恩了。”她半开玩笑半认真。

“总要做生意的。”许尽欢笑了一下,扫了收款码,“这样我好下次接着来吃。”

她从小店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亮起,街上人声渐渐多起来。

她走了一段路,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生机勃勃的招牌。

有人被从烂泥地里拉出来,站稳了,终归是好事一桩。

她也要去新的地方了。

第72章 第 72 章 轻装启程。

许尽欢戴着耳机, 溜达到步行街的商场,进了专柜找店员帮忙取下了手上的镯子。一边思索着纪允川家的密码有没有更换,一边在长椅上一直坐到华灯初上, 她看着自己正对面的高奢珠宝品牌巨幅广告牌, 代言人是拿下国际三大电影节大满贯的女演员文既白。

许尽欢想起了自己年幼的愿望。

少女气盛的时候,她想要生父生母后悔嫌弃自己。父母避她如蛇蝎的嫌弃眼神, 让她想要成为大明星,许尽欢设想自己的巨幅广告要像文既白一样, 挂满大街小巷, 代言的东西从奢侈品到日用,要让包括父母在内的所有人都避不开它。

哪怕是恶心一下父母,她都会觉得痛快。

但后来外婆走了。踌躇满志的中二时期戛然而止, 她早早成熟, 学着照顾自己, 自己拉扯自己长大,自己给自己又当爹又当妈。成为大明星的设想就这样堙灭在琐碎的日常和升学里。

如果成为大明星, 大概就不会遇到纪允川了吧?

可惜没如果。

回到星河湾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尽管下个月就要离开,但她还没开始收拾行李。客厅的电视还在孜孜不倦地演绎着她看过千百遍的情节。

抱抱在许尽欢从医院回来的当天就被重新带回了十九楼, 此刻从沙发靠背上伸出半个头, 看了她一眼, 跳下来,慢吞吞地走到门口, 在她脚边绕了一圈。

“我回来了。”她低声说了一句。

抱抱尾巴摇晃两下,算是回应。

许尽欢洗澡后换上干净的睡衣,抱着电脑坐进沙发里。电脑桌面上堆着各种项目文件夹,商务合作合同和视频素材, 全都杂乱地躺在桌面。

她看了一眼机票的时间,没有点开这些,而是翻找出自己熟悉的两家传媒公司。

一家做美食和生活方式向的M,另一家做真人秀综艺类节目。之前都和她有过合作,彼此还算信任。

她先给其中一家的负责人发了条微信:【在吗?】

那边很快回:【在啊。夜里灵感最好使的时候。】

许尽欢思索着敲下字:

【我这边有个剪辑和做内容的小朋友,想介绍给你认识。】

【你那边最近有没有缺人?】

对方很快地回复:

【你看上的人,我肯定得要。】

【什么时候有空,见见?】

她又给另一家发了一遍类似的话。

那边也爽快:【行啊,你带过来聊。】

做好这些之后,她给苏苓打电话:“明天来我家里一趟吧,交代你点事。”

“诶?好的没问题,姐你不在医院了吗?”苏苓的声音雀跃,“姐,我把电器广告的视频剪完了,等下你在邮箱看看?还有,年中视频平台活动,你还是要拒绝吗”

“嗯。”许尽欢轻声说,“详细的明天见面说吧。”

苏苓那边立刻安静下来:“……姐,你没事吧?”

“嗯?”许尽欢一手拿着手机一手随手摩挲着抱抱的圆脑袋,“什么我没事吧?”

“你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难过。”苏苓犹豫着开口。

“可能吧。”许尽欢环顾着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却是自己亲手装修布置的房子道,“明天早点啊。”

“好。”

电话挂断后,许尽欢看着抱抱。

抱抱真的很喜欢纪允川给它买的那个会自己扭动的小鱼布玩偶。

苏苓说她在难过。

难过吗?

她也不清楚。

这段时间要处理的事情有点多,她连轴转地有些没空想这些事情。

苏苓算是很了解她的人了,那自己应该就是难过的吧。许尽欢打开落地窗,燃起手里的烟。

凉面的分量太多了。

她吃撑了。

“见人?见谁?”次日一早就到星河湾报到的苏苓警惕立刻上线。

“两个传媒公司。”许尽欢给她递了瓶饮料,“我把你的简历和作品选发过去了,他们都挺感兴趣,说想见见。明早十点,带着你自己捣鼓的那些作品,我带你去见见,你也自己选选。”

苏苓面色难看地沉默了几秒。

“姐,你不要我了吗?”苏苓憋了半天,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那种受伤的,带点委屈的,孩子气的声音落进许尽欢的耳朵,她的心揪了一下。

“傻不傻。”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跟我要不要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介绍走啊。”苏苓不服,“我做得不好吗?你说,我可以改。”

“你做得很好。”许尽欢说。

她没有敷衍,于是又补了句:“真心话。”

“你不是一直说想做自己的节目吗?”许尽欢顿了顿,“想做就要去试试,你还这么年轻。”

苏苓那边吸了吸鼻子:“可是我什么都还不会……我一直都是跟着你的。现在突然让我自己去,我怕我把事情搞砸。”

“那就去搞砸。”许尽欢的声音带上笑意,“搞砸了就重新来一次。”

“换几个团队、多见几种风格,对你以后做东西有好处。”她说,“我不能一直让你跟着我这个个体户,不稳定。”

“那你呢?”苏苓迟疑了一下,问出口。

“我?”许尽欢靠在沙发背上,神色轻松,“我打算给自己放个长假。”

“多长?你要走了吗?那纪总呢?”苏苓追问。

“看吧。”许尽欢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没得出答案,说了个大概,“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你是要去哪儿?”苏苓敏锐。

“去国外吧。”许尽欢看着警觉的苏苓,警惕执拗的神色好像回到了她第一次见到小女孩的模样,“等以后你看见我朋友圈晒海,差不多就知道我在哪儿了。”

“那纪总呢?”苏苓契而不舍,从沙发边的小板凳坐到许尽欢身边。

许尽欢被小姑娘的打破砂锅问到底气笑了,伸手恶狠狠地揉了一把苏苓的脑袋:“分手了。这边房子也卖掉了。”

苏苓似乎是没想到这个答案,呆愣在原地。

“那我以后还见不见得到你?”苏苓的声音又软下去,伸手牵住许尽欢的衣角,“我不想你走。”

“你多大啦?”许尽欢笑了一下,“想我的话可以打视频,我会接的。”

抱抱睡醒了,晃晃悠悠地找到自动饮水器去喝水,苏苓看到后蹦出来一句:“那抱抱呢?”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情了。”许尽欢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抱抱正趴在窗台上的坐垫上,眯着眼睛看楼下。听见她过来,慢吞吞地把尾巴绕了一圈,又懒得动。

“我不想让抱抱跟着我折腾。”她说,“你不是一直嚷嚷要养小猫?留在你那里养吧,我也放心。”

“我可不白白给你介绍工作。”许尽欢语气轻快,“抱抱留给你,你得好好养。这笔买卖划算吗?”

“划算。”苏苓闷闷地接话,声音里带了一点哽咽,“那我得给它买新猫窝,还要买好吃的罐头,还有那种可以爬的架子”

“买。”许尽欢浅笑着看掰着指头算的苏苓,“但是得控制体重啊。”

“姐。”苏苓不满,壮着胆子把自己塞进许尽欢怀里,“抱抱的体重已经没有上升空间了。”

“好了,走前最后喂你一顿。想吃什么?”许尽欢被抱了个满怀,笑着拍拍苏苓的后背。

“贴卷子熬茄子。”苏苓闷闷道。

许尽欢

感觉到她肩膀的布料正在晕开水渍:“哎哟,这是要给我洗衣服还是洗澡?”

“我舍不得你嘛”苏苓红着眼眶。

“再哭不给你做饭了?”

“不行!”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剩下的事情反而简单。早就在纪允川说分手的当天晚上把自己在二十楼的痕迹打扫干净的许尽欢乘夜像做贼似的再一次到二十楼,把手镯放在了纪允川书房的办公桌上。

启程那天,许尽欢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其余的叫了清洁直接扔掉。最后,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电视里正好演到祝无双第一次离开同福客栈,片尾曲提前播放,女声唱着“这世界有太多不如意,但你的人生还是要继续。”,十分应景。她伸手按下遥控器,屏幕黑掉,房间里安静下来。

手机上,显示着单程机票发来的提醒。

目的地:米兰。

登机时间还有四个小时,时间刚好,许尽欢拎起行李箱转身离开。

机场一如既往地喧哗热闹。

许尽欢轻装远走,只托运了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套衣服、常用的药、电脑。剩下的东西,需要的时候再买也行。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登机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新消息,是家政公司发来的照片,全屋清洁打扫完成的通知。

通讯录最上方,纪允川的聊天框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

她指尖悬在那个头像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轻轻滑开,只是取消了置顶,然后关掉手机。拉黑删除这种动作实在是没什么意义,毕竟通讯录几百人从加上后也没说过话。

广播里终于响起中文和英文的提示音:“各位旅客,前往米兰的0796航班开始登机,请持该航班机票的旅客前往登机口排队登机。”

她站起来,背好包,跟着人群一点点往前挪。

登机牌递过去,机器发出短促的一声响,工作人员把登机牌还给她,笑着说:“祝您旅途愉快。”

她走进机舱,冷气迎面扑来,混着飞机特有的味道。许尽欢找到自己的座位,感慨了一下大型客机的头等舱果然宽敞。

窗外,天色渐暗,跑道灯亮起,一盏一盏地联成线。

飞机缓慢滑行,转弯,在跑道尽头短暂停留,然后开始加速,机身轻轻一颤,轮胎离开地面。

她透过小小的舷窗,看着北城灯光变成密密麻麻的一片,又慢慢散成稀疏的点。

云在外面堆起来,变成厚厚的一层。

许尽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平静。

她好像天生适合漂泊,按理说此刻应该多少有些对未知的不安,可她心里只在想十几小时的飞行时间自己要怎么打发。

房子卖掉了,钱留在信封里交给该负责的人,该还回去的都还回去了,除了抱抱很喜欢的那个玩具;给苏苓找了新的前程,把抱抱也托给了她最放心的小姑娘。

至于她自己。

似乎从纪允川说分手起,她就没有什么多余的感受。转身离开的时候,许尽欢清晰地听到了偌大的复健室响起纪允川呜咽的哭声。

可她哭不出来。

现在相信了吗,倒霉的前男友。

人是无法改变的。

许尽欢把玩着乘务员递来的晚餐菜单,兴致颇高地挑选着想吃的菜色和甜品。

广播响起,飞机进入平飞状态。

就这样也挺好的。许尽欢会随着时间继续长大,长大到成为一个或许优雅或许还是像现在一样不靠谱的中年女人,不过怎样都好。

然后……

然后时间会冲淡一切,未来的许尽欢,会向现在的许尽欢施以援手,拉着这个有些迷茫着不知所措的自己,走向未来的,精彩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关于苏苓:

有段时间很火热的一句话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对于彼时成为知名真人秀综艺制作人的苏苓来说,她的命运的齿轮转动的时刻,是她第一次见到许尽欢的时候。

苏苓刚上大一,妈妈生她的时候难产,疼爱自己的爸爸现在也疑似肿瘤,所以才从小县城到了北城做系统的检查,阴影的位置不好,如果是良性的,她自知家里拿不出那么高昂的手术费,但是她更不能放弃自己的爸爸;如果是恶性的,那自己很可能就没有爸爸了。多重压力让她不知所措,只能强撑精神哄着爸爸先回到了宾馆,说自己学校还有事,实际上看到了手机的消息自己来取报告。

许尽欢从精神科拎着确诊报告和医生给她开的药打算去抽支烟的时候,撞见了躲在吸烟区的垃圾桶边哭的涕泪横流的苏苓。她心里合计着就算发生什么也应该别人躲着她这个精神病人,于是伴随着苏苓的哭声没什么所谓地点燃了嘴里的烟。

苏苓听到打火机的咔哒声抬头,看到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女人拎着医院装报告的塑料袋,单手滑开打火机。

四目相对,许尽欢见着泪眼朦胧的小姑娘直勾勾盯着自己手里的烟,那眼神让她有点自我怀疑,她发懵地重新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牌子,确实是吸烟区啊。

许尽欢被盯的不自在:“你也想抽?”

苏苓咬着嘴唇点头。

许尽欢见她年纪不大,一脸稚气,背着个双肩书包,摸索半天才从兜里摸出一颗不知道多久前吃饭结账时候送的水果糖,放在苏苓朝自己伸出的手上:“没成年呢吧。”

“十九岁了。”苏苓一双大眼睛满是执拗。

许尽欢乐了:“那你多吸两口二手烟,算你间接抽了。”

苏苓忿忿地拆开手里的水果糖塞进嘴里。

许尽欢看着满脸泪痕的小女孩难得多管闲事:“生病了?”

“我爸爸病了。还没拿到报告。”苏苓哑着嗓子说,狠狠地嚼碎嘴巴里的水果硬糖,好像要用全部的力气嚼碎着不公的人生和世界一样:“也不知道到哪才能借的到手术的钱。”

或许是一辈子只见一面的陌生人,苏苓毫无顾忌地对许尽欢诉说着自己从小到大的人生,早逝的母亲,疼爱她的父亲,还有父亲突发的病情,她心里无人能诉的不安和崩溃。

许尽欢就这么听她诉说着自己,抽完了一支烟。

“所以,你是学导演的?”许尽欢问。

“嗯。我要是学别的,好歹还能去找兼职赚钱。都怪我,我不懂事要艺考,我爸什么也没说就支持我。他现在肯定会后悔”苏苓说着眼泪又往下掉。

“那来当我的助理吧,你爸的手术费我来付。从你工资里扣,成吗?”

苏苓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满脸无所谓的漂亮女人,迟钝地感受到嘴里的水果硬糖好像过期了,有股哈喇味儿……

漂亮女人在按灭烟蒂的时候,顺手把装着报告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随即又点了一支崭新的万宝路,同时递出手机:“考虑考虑?加个微信,我等你回复。”

那天的天气其实很好,许尽欢像天神下凡一样站在苏苓面前。隔着烟雾,背着日光,许尽欢的发丝都散发出淡淡的光晕,苏苓一时怔住,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任由嘴里的糖渣化开,消失殆尽。

苏苓十九岁这年,遇到了许尽欢。无数次苏苓回忆起两人的初遇,都清晰地感受到,如果老天是位编剧,那么在她接过许尽欢手里有哈喇味儿的水果硬糖时,那个场景的bgm应该是齿轮和发条开始启动的滞涩到让人牙酸的声音。

第73章 第 73 章 作茧自缚说的就是你

纪允川是在许尽欢飞到意大利的第二天, 从萧潇那里收到那只信封的。

VIP病房楼层,一层楼只有三间病房套间,午后安静的过分。

走廊尽头的窗子开了一扇, 风从那边慢慢吹过来, 比起空调的风要更柔和。电动病床被摇起,靠垫调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角度, 纪允川半躺着,腰下面塞了卷起来的有凹陷设计的腰枕, 避免他左右歪斜, 双臂以下的世界一如既往寂静无声。

门被敲了两下。

“进。”正看着病床对面播放着武林外传电视机的纪允川抬了抬下巴。

门把手转动,门板轻轻往里开了一条缝。裙子下摆先晃进来,紧接着是细高跟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干脆利落。

萧潇推门进来, 及腰的波浪卷发, 抹胸短裙,手里拎着一只浅粉色的铂金包。

“哟。”她站在门边, 先听见了电视机的对白,然后打量病床上病恹恹的纪允川两眼,“文艺复兴?”

“萧潇姐。”纪允川伸着脖子往后看, 以为

齐斯年就在后面。

萧潇走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甭看了, 就我一个人。”

纪允川笑了一下:“你顺路啊?”

“不, 我受人所托。”萧潇把包放到床头的小桌上,“猜猜是谁?”

纪允川没接话, 只是目光落在萧潇从包里取出的浅黄色牛皮纸信封上,呼吸一滞。

萧潇顺着他的视线也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把信封往前递:“她托我给你的。”

房间里还有低低的电视声音,并不算安静, 可萧潇的话落在纪允川耳朵里,显得格外清楚。

纪允川伸出有些颤巍巍的手去接。复健到今天,无名指和小拇指能感受到温度和被触摸了。只是还需要继续恢复锻炼,因为暂时还无法靠大脑的指令自如地伸展这两根手指,大多时候还是蜷缩在掌心。

时隔半月,他想起许尽欢已经不会再后悔和掉眼泪了。但再听到有关她的事情,还是呼吸不稳,于是抬手的时候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下来。指尖碰到信封的一刻,牛皮纸边缘冰凉,蹭过掌心,摩擦出一点干涩的触感。

信封落在手上,很轻,却又沉甸甸。

“不问我点什么?”萧潇看着他,语气带着点不忍,似乎想给这一刻的死寂找个台阶,“比如她现在在哪儿啊,或者有没有对你说什么之类的?”

“她也没让你给我带什么话吧,我能问什么呢。”纪允川低头看着信封,神色颓废,还带着点茫然。

“你倒是了解她。”萧潇叹息。这话一出口,他先有点后悔,这时候这种话多少有点像在讽刺。

纪允川苦笑了一下,大拇指和食指摸索着信封,很容易地摸出是张卡片,唇角动了动:“其实我从来没有了解过她。”

他一只手托着信封,另一只手指尖顺着封口那条线慢慢描过去,信封的边有点硌手。

“她不想说的事情,我永远不会知道。”他声音不大,“她说出来的那一半,大部分时候也只是她愿意给我看的那一面。”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下去。

病房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日光落在床尾,被窗框切成几块,随着时间流逝,拉长,变形。

萧潇靠在床边的护栏上,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知道的那一点补全:“她去了欧洲,不知道是意大利还是西班牙。但她提过打算去这两个地方。”

纪允川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欧洲啊。”他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把这三个字吐出来。

他忽然笑了:“欧洲好,她喜欢自由自在,喜欢不规律地懒散生活。欧洲好,适合她。”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萧潇忍不住,还是开口问了。

纪允川抬头看着萧潇:“我提的分手,她答应了。”

萧潇有点吃惊:“你提的?”

这半个月先是许尽欢走的干净,紧接着被家里人知道后,纪允川交代了前因后果,甚至还被施诗和纪允茗轮番骂过的纪允川勉强扯起嘴角:“你不会也要说我不知好歹欺负她吧。”

“不至于,只是有点吃惊。”萧潇看着没一点儿精气神的纪允川也不忍心说什么。

萧潇看着他一会儿,没再劝。

“信我就不在这儿看你拆了。”萧潇提起包放在腿上,“东西亲手送到,我的任务完成了。有事儿给我打电话,下次和齐斯年一起来看你。先走咯?”

“谢谢姐。”纪允川颔首,“路上小心。”

“跟我还客气。”萧潇摆摆手,起身离开。

门合上的声音不响,锁舌入槽,咔哒一声。

房间里重新变得只有电视剧的声音。

爱上一个人,会在他身上留下什么呢?

纪允川的回答是,生活的习惯已经潜移默化地被影响改变了。

他垂眼看着掌心的信封,良久没有动作。

纸张在手心捂得有点热,他却迟迟没伸手去撕那个封口。不知过去了多久,他颤悠悠地拆开封口,一张银行卡。

银行卡后贴着一张便签,六位数字。

是他的生日。

纪允川此刻实实在在地被气笑了,真是雷厉风行,干净利索的女人。

真是走的干干净净啊,许尽欢。

他往后靠了一点,背后垫着的枕头被挤得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上半身稳定住之后,他才伸手去摸床头柜另一侧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照出他指骨有点突起的手背。

通讯录往下滑,滑到“成霖之”,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才拨出去。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背景有隐约的人声,似乎在办公室,隔音不是很好。

“喂?”成霖之刚和文案开完会,开口,“川?怎么了?”

“没事。”纪允川单手举手机有点费劲,双手捧着手机挪到耳边,“问你个事。”

“说。”成霖之晚上有个家里的宴会要参加,此刻有些焦头烂额。

“许尽欢星河湾的房子是不是卖掉了?”

那边安静了一下。

成霖之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望着车水马龙的城市,深深地翻了个白眼。

“……我上哪儿知道?”成霖之过了半晌,咬牙切齿地开口,“咱俩一共就做了俩游戏一个新项目,老游戏稳步推行,新游戏年初开始,今年启动了VR项目。我目前没有涉及房地产中介的打算。”

“你没有听谁提过?”纪允川问。

“大哥,我顶多听你扯淡的时候说“我女朋友住十九楼,我家在二十楼吧啦吧啦的”。而且,我见你那被你说成天仙似的女朋友也就两次,一次她来给你送东西,一次一起吃饭。我上哪儿知道人家卖没卖房子。”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作茧自缚说的就是你。”

纪允川的喉咙动了动:“嗯。”

“咋啦?”成霖之声音压低,“你给人家分手分的她自己买的房子都卖了?”

“她会这么做。”纪允川看着白色的被子,语气平静,眼眶泛酸。

日光要变成夕阳了,张牙舞爪地落在病床上。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

“行。”成霖之沉吟片刻,无奈应下,迈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我找人去查交易记录和中介那边,有消息回你。你现在好好复健才是要紧事。”

“嗯,谢了。”纪允川把脸侧向窗的方向,眼睛落在窗帘一角那条窄窄的光上,过了几秒,听到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消失,变得安静,复又开口。

“霖之。”

成霖之单手插在裤子口袋,看着办公桌上自己和纪允川在大学的合照,应声:“在。”

“霖之,无论如何拜托帮我找人买回来,”纪允川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不太真切,“多少钱都行。”

“你确定?”成霖之看着合照,纪允川勾住自己的脖子比耶。他有一米九,纪允川勾的有点费劲,笑的阳光灿烂。背景是大学的老教学楼,墙壁斑驳,藤蔓缠绕。

合照是五年前拍的,也是纪允川第一次受伤的两年前。他们在英国的大学,是同系的同学,在两门不同的选修课打过照面后,纪允川终

于逮到机会截住收拾书包打算离开的成霖之,笑容灿烂地拿着二维码冲他摇头晃脑:“诶同学!我在金融系的大讲座见过你!好巧啊!我看咱俩缘分不浅,交个朋友吧?期末还能一起复习,小组作业也有伴儿了。”

彼时成霖之笼罩在母亲被父亲屡次三番出轨并领着私生子回家气到抑郁自杀的阴影里,整个人看上去高大冷漠,阴郁可怖,大概是人人见了都会绕道的模样。

纪允川就这么带着满身暖色撞进他的世界,约着他一起上课,一起喝酒,一起写作业,一起复习还抽空给他讲自己高中暗恋的学姐,大二那年更是扯着他组了个乐队去live house演出。

成霖之沉默地听着手机听筒里,纪允川呼吸的停顿。

兴趣爱好相似的两人相见恨晚,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纪允川单方面围绕在自己身边相见恨晚。纪允川像他的救星,有这么一个喋喋不休,热热闹闹的人地在自己身边,才免得他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于是回国后,他决定联系纪允川问问对方要不要完成大学时候聊过的设想,一起做世界闻名的游戏时,听到的是纪允川在瑞士滑雪为了救一个发小的妹妹,意外受伤瘫痪了。

成霖之很久没出声。那边背景里有隐约的键盘声又响起来,像是谁在敲回车键,又突然停下。

“我知道。”纪允川说,“所以才托你帮忙。”

“你现在最不该做的事就是在病床上搞冲动消费。”成霖之坐回椅子上。

“不是冲动。”纪允川顿了一下,“是我欠她的。”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声几乎听不出来的叹气。

“行吧。”成霖之应下,“我去问。能买回来就买,买不回来我也找办法,成吗?你老老实实在医院养伤。”

“好。”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

纪允川脱力,手机落回床单上,离他的手指不远。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仰躺着,让电动床半抬着他的上身。天花板刷得很白,灯口周围有两道细细的裂纹。他盯着那两道裂纹出神,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川就这样横冲直撞地开着大卡车撞进每一个他喜欢的人身边。

第74章 第 74 章 旅行,喝酒,晒太阳。……

意大利的时间比北城早六个小时, 许尽欢落地米兰的时候,是中午。

她拎着包,从机舱跟着人流往外走。机场的玻璃穹顶把光收拢起来, 往下洒在地面, 地面亮得发白。广播用她听不懂的意大利语在头顶绕来绕去,中间偶尔夹几句英语。

她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 过海关,取行李。

指甲用力扣着拉杆, 像一只向往自由的鸟。许尽欢双脚站在距离北城上万公里的地方, 久违地感受到了激动,和隐秘的期待。

之前她在手机上订好了短租公寓,根据攻略, 选了一片生活气息很重也很安全繁华的街区, 靠近大教堂。出租车把她放在街角, 司机伸手指了指前面的楼示意她到了。

楼不高,四五层, 外墙有点旧,每户都有个小阳台,许尽欢在照片看到后很喜欢这个地方才定了这间公寓。放眼望去, 阳台上随便搭着衣服, 被各种颜色的布料点缀得乱七八糟。颇有种独特的凌乱美。

她拖着箱子上楼, 房东一早发了消息,告诉她公寓钥匙在门口的密码箱里, 解锁取出钥匙,拧开木质的门。

里面很干净。

有人提前来打扫过,床单是收拾好的,餐桌上摆着两只杯子, 落地灯旁边有一盆不知真假的绿植。窗户没关严,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披萨店的香气。

她把箱子推进房间,停在墙角,坐在床沿上。除了喜欢的阳台,还有图片里尺寸颇大的电视,也是许尽欢选择这间公寓的原因之一。她拿着翻译软件捣鼓了半天,才顺利把电脑上的电视剧投屏到意大利语作为系统语言的电视上。

有了让她感到安全的声音,许尽欢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去。床垫很软,坐下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

她看着对面的墙,墙上空空如也,没有照片,没有画。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把窗完全打开。

原本模糊不清的街道声音瞬间涌进来。

有人在楼下吵吵嚷嚷,有车开过去,有小孩的哭声,很远的地方还有救护车的鸣笛,一切都不关她事。

她终于有时间好好看手机有什么新消息,屏幕上蹦出来几条系统通知,几条工作邮箱的新邮件,还有苏苓发来的【姐,你到了吗?】【记得发照片】的微信。

她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只回了一句:“到了。”

然后把聊天框收起来。

米兰的前几天,她像每一个普通游客那样爬上大教堂的台阶,站在大教堂的高处看城市的屋顶;然后去了侧面的步行街购物,难得十分有兴趣地挨个逛了每家店,最后为自己的旅行购入了一只托特包;然后认真遵循着攻略里写的,走到了一家颇具盛名的咖啡店点一杯咖啡,坐在店外,像邻座的老头一样燃起一支烟,不过老头在看报纸,而她在看来往的行人。

在这座繁华忙碌的城市待到第十天的时候,许尽欢开始睡得越来越长。

她常常一觉睡到下午,醒来发现窗外天已经夕阳西下,阳光斜斜打进来,照在床单上。她侧过身,用手遮住眼睛,躺着好一会儿才真正坐起来。

许尽欢走到窗边,看楼下的人,像看一部默片。

画面在动,声音被隔绝。

猝不及防地想起星河湾的落地窗,想起北城冬天的雾。那些画面像突然闯进来的意外,把她原本空空的脑子挤得有点乱。

今年冬天大概要在欧洲度过了,要不要去南半球呢

她关上窗。

这一刻,许尽欢忽然觉得,米兰对她来说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功能,许尽欢已经成功地离开了北城。把她从原来的生活直接切割出去,扔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那就去别的地方再待待看吧。

她离开米兰的那天,天阴。

从米兰到威尼斯只需要不到三个小时,许尽欢收拾了自己不多的行李,又随手扔了一些物件和衣服。现在她的行李箱,已经几乎没有从北城带来的东西了。

断舍离对于许尽欢来说,一向是极其简单的事情。

去火车站的路上,车窗上有点细小的水雾,司机随手开了雨刷,玻璃上的视线被刷得干干净净。

威尼斯并不在她原本的旅行清单里。

选这里只是因为它很方便,从米兰坐火车过去时间不长,看一次小学课本里写过的那座水上城市,也算没有白来这趟意大利了。

火车快靠站的时候,窗外的颜色明显变了。楼变得低,水突然多起来。从某一刻开始,铁轨两侧都是水面,房子像从水里长出来。

她拉着行李箱下车。

威尼斯的空气味道比米兰重,是一种形容不上来的厚重。或许因为湿度更大,水、藻、船油混合在一起,还有不同国家游客身上的各种香水味。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每种语言的碎片都在许尽欢的耳边短暂掠过。

她照着导航往前走。巷子很窄,人很多,她拖着箱子,一不小心就会和别人的行李撞到一起。

从火车站走出的瞬间,就能看到纵横错落着的河,走过第一座桥后,她在路边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对着紧贴石板路的河水侧目。

水面比她想象得要近。

而且居然没有任何护栏或者铁链作为防护措施,许尽欢天马行空地思索着,如果有人喝多了在路边掉进水里该怎么办,她讪讪地重新离远了接着河的石板路,更靠里些迈步向前。

她可不会游泳。

许尽欢能很清楚地看到水纹拍在石头上的样子,看见某游条船从桥洞下面穿过去,发动机冒出一小团白白的气,她耳边突然响起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轮胎的尖锐摩擦声,安全气囊炸开的闷响,铁皮被撞扭曲时刺耳的尖叫。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指节用力捏在箱子提手上,掌心一瞬间渗出冷汗。

许尽欢站定在桥上,很克制地深呼吸了几次。几分钟之后,她才把这口气放平,继续往前走。

她租下的公寓就在某条窄窄的水道旁边,楼下是一家小餐馆。房子不大,窗子不大,打开后能看到一块水面,还有船夫在水上一遍一遍吆喝。

她在威尼斯待了不到半个月,每天醒来的时候,都会听到船在水面经过的声音。她会出门绕着那些巷子走,偶尔被挤进游客的人流里,挤到一座桥上,挤到一条巷子的尽头。

有人在桥上自拍,有人在岸边亲吻,有人在商店门口对着橱窗叹气。她偶尔会被路边摆摊卖小饰品或者给游客画画的街头画家招呼,被热情地推销一些她用不上的东西。

许尽欢常在楼下的餐厅吃饭,不过主要还是为了那杯Aperol Spritz,不起眼的小餐馆做的鸡尾酒,居然比米兰大教堂旁的还要好喝。

夜里,水道的声音会变得更近。

所有的光被水面反射回来,房子和水之间的一切界限模糊了一点。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看久了水,忽然有一种哪儿都不稳的感觉。

眼前的房子不稳,脚下的地不稳,她原来所在的闻名遐迩的水上城市也不稳。

望着天空中离得很近的月亮,许尽欢突然觉得,这里也不是她该停下来的地方。

然后她拉着走一路扔一路的越来越空的行李箱,走遍了整个欧洲。

巴塞罗那的海风很冷,不过海鲜饭很好吃;阿姆斯特丹有许尽欢从未见过的各种各样的彩色自行车,虽然挂着不少蜘蛛网;她最中意的还是海牙的海上蹦极,面对着大海,瞬间的失重,好像什么都能忘记了。

布拉格的广场原来没有许愿池,她连着三天都错过了天文钟的装置启动;布达佩斯渔人堡看夕阳很不错,夜间游船会附赠一杯香槟,但却不好喝;不过慕尼黑的啤酒很好喝,虽然她不太分得清具体的种类;波尔图的落日很美,她在小店买的仅仅三十欧的红酒比她在国内喝过的都要符合她的口味。

最后,兜兜转转过去了一年,许尽欢还是会到意大利,住在科莫湖边的小镇上。

这个地方是在她不知道下一站去哪的时候,在手机里打开世界地图上随手点下来的,她随机放打了一块地方,点开,看到那块蓝色,再放大一点,就跳出了名字,她按了一下自动跳出的搜索路线,没想到还在意大利。

于是许尽欢再次回到了刚离开北城的地方,距离她第一次落地米兰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从米兰中心火车站出发,很快就到了科莫湖边的小镇上,可以看得到一大片被山环起来的水面。山坡上散着房子,红顶白墙,像有人随意在绿纸上点了几下颜料。

她下车,拖着箱子顺着路往下走。

小镇很热闹,但大多都是途径小镇坐船去科莫湖玩几天的旅客。路边有小镇上生活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小孩在湖边扔石子,看水面一圈一圈散开的涟漪。

她租的公寓就在湖边不远,公寓的阳台上摆着两张躺椅。

尽管在外游荡了快两年,但是她的行李却几乎一直只有一半是满的。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过是几套衣服,一些药,电脑,护照,银行卡。

抵达公寓后,许尽欢把箱子打开,把东西在房间里摆好。衣服挂进柜子,药装进抽屉,电脑摆到桌上,插上插座,投屏电视剧。

然后,她把那本一直跟着她跑来跑去的诗集掏出来,放在床头。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看书,发呆,晒太阳。

浪费时间,浪费人生。

早上,阳光从湖边升起来,越过山头,照进她的房间。她会被亮光晃醒,迷迷糊糊地摸过床头的手机看看时间,再决定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有些日子,她会睡回去。

有些日子,她会坐起来,摸到那本书,拿着它去阳台。

她把躺椅往阳光里挪一点,坐下,膝盖上放着书,手指夹在书脊中间。

看不下去的时候,她就把书扣过来,封面朝上,搭在自己的小腹上。阳光照在纸上,纸被晒得微微发热。

她闭上眼,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或者说,还是有太多东西排着队想涌出来,于是许尽欢只好用一种什么都不想的姿态,把它们全部堵回去。

下午,她会下楼绕湖走一圈。小镇算热闹,不过路很窄,湖边一圈圈的石阶上坐着几个人,有人钓鱼,有人看书,有人发呆。她悄无声息地从这些人身边经过,像一只路过的海鸟。

走到喷泉的长椅边时,许尽欢突然停住脚步。那儿趴着一只猫,橘色,胖胖的,阳光把它的毛晒得发亮,猫趴着睡觉,尾巴铺在人行道上。

她脚步顿住,不知道抱抱怎么样了。

那只橘猫打了个小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想象着抱抱现在每天在苏苓那里会做什么。会不会每天早上蹲在卧室门口等人起床,会不会把吃不完的猫粮扒出碗在地上乱挠,会不会在夜里从窗台跳回床上,把被子压出一块温热的小坑。

想到这里,她伸出手,想去摸那只橘猫的头。手还没碰到猫,猫耳朵一抖,突然起身,往旁边钻进了灌木丛里。

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得她指尖有点凉。

许尽欢把手收回来,重新走向她本来要去的便利店,家里没有餐巾纸了。

重新回到房间,打开冰箱,里面只有水和酒。

伏特加,龙舌兰,蓝宝石,几瓶红酒,把上层塞得满满当当的。

她第一次把这些东西塞进来时,只是顺手拿着,大概是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电视之外,冰箱是一台唯一会发出声音的电器,嗡嗡地运转着,让她感觉很适合把什么东西塞进去。

她拿出一瓶伏特加,找了个马克杯。

透明的液体晃进陶瓷,几乎看不出高度,混着这她买的芒果果汁。她抬起杯子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酒精味。

许尽欢捧着杯子惬意地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望着远处的湖面和水鸟,更远处的山脉。

喝下第三杯的自调鸡尾酒后,她放下杯子,觉得自己好笑,没想到,她有一天居然开始爱上喝酒。

她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站在清醒的一边。

时移事易,这很正常。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偶尔做点下酒菜,她的体重倒是恢复了健康的数字,虽然还是偏瘦,但不至于像刚离开的时候那样像骨头架子了。

因祸得福,她这样劝说自己。

夜风从阳台那头吹进来,动了一下身后的薄纱窗帘。

她走坐进躺椅里,把腿蜷起来。

湖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而她在这边闭上眼。

睡意来得很快。

她在这片陌生的湖光里很快睡着,呼吸平稳,终于找到办法让大脑短暂停机。

睡着以后,她偶尔会梦见星河湾十九楼的窗。梦里的灯光暖黄的,抱抱趴在坐垫上,崽崽在地上打滚,电视机里放着她早就看过的老电视剧,有人推着轮椅从

卧室出来,嘴里嚷着要吃宵夜。

她在梦里也没有回头。

醒来的时候,只有天亮了,湖面被风吹皱。许尽欢从躺椅上坐起来,揉揉眉心,起身去给自己接一杯凉水喝掉。

冰箱门被她拉开,里面的酒瓶一排排排得很整齐,打包盒在角落里挤着,边缘有一点结霜。她伸手拿了一个打包盒出来,看了看日期,又打开嗅了一下。味道不太好,她把它丢进垃圾袋里,系紧袋子,拎到门口,放在外边。

她站在阳台上,看湖对岸的云一朵一朵飘过去,心里突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完全不再想起北城,也不再想起星河湾,这是不是才算真正的好起来了。

第75章 第 75 章 两年,擦肩而过。……

两年过去。

从小没过过生日的许尽欢, 在初夏这天,郑重地从甜品店买了一个巨大的双层蛋糕,在熠熠闪耀着的明媚阳光下, 隆重地给自己庆祝了三十岁的生日。

如果按租房合同算, 是在贝拉焦租住的小别墅两次短租到期;按护照上的章算,是马上要盖满整本护照的数量;按她的手机消息记录算, 是和纪允川的聊天框彻底沉底,那个生锈的栏杆拐角头像沉寂在通讯录最下方。

按人生路径算, 许尽欢现在是第一本书就卖出天价版权费, 如同紫薇星般的知名的网络小说作家,纪允川是两年内在北城拥有一整栋高楼作为自己游戏公司新址的创始人。

热点推送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蹦出来的。

许尽欢刚从外面回来,把菜袋搁在桌上, 把新买的金酒放进冰箱。

手机屏幕亮起, 微博浮着一行标题推送:

【中国游戏公司奇点Studio启用自有办公楼, 两年两款作品海内外大热】

许尽欢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在餐桌边顺势坐下,点开推送, 第一张图片是一栋楼。

三十层的大楼屹立在寸土寸金的科技新区,玻璃幕墙的反光把天空切成无数块,蓝天白云混在一起被切碎成不规整的光块。楼顶写着颇具设计感的公司名字和logo。

往下, 是官方新闻熟悉的口吻:

“……由创始人兼制作人成霖之和纪允川领衔的奇点Studio, 从手游到主机, 在过去两年推出两款3A游戏作品。其中首部作品《神陵》在海外市场收获高口碑,新作《不死之身》于科隆游戏展斩获最佳视觉奖、最具史诗感奖等多项提名。随着团队迅速扩张, 奇点公司近期启用自有办公楼,标志着从工作室到成熟游戏公司的迈进……”

许尽欢的视线落在“创始人兼制作人”那一行,看见那个名字。

纪允川。

手机因为她长久地停顿着没有滚动屏幕,又自己暗下去。

重新点亮。她慢条斯理地从头读到尾。

她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新落成的办公大楼实在是气派。

许尽欢轻笑着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现在真的成功人士了。她把页面关掉,又重新打开,在右上角点了收藏。

大概因为她多余的举动,没过多久,相关推送紧跟着来。

【奇点Studio新作《不死之身2:悬置》将在科隆游戏展全球首发试玩】

【游戏展官方公布日程,奇点Studio不死之身前作入围多个奖项】

照片换成了游戏展馆效果图,LOGO 挂在一大片灯光里。一个名字从简体字变成英文字母,挤进外媒的报道里。

许尽欢窝在沙发里晒着太阳,百无聊赖地翻着看,最后实在八卦好奇,点进游戏展的官网:

8月22-25日

“奇点Studio:新作试玩区,媒体见面会,由联合创始人成霖之出席。”

纪允川只在“作品策划 / 玩法设计”那栏短短露了一次名字。如果不是曾经认识,他几乎只会被当成一个藏在工作人员表里的相关人员。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侧,眼睫投下一小截阴影。许尽欢用指尖在玻璃上慢慢划了一圈,停在科隆两个字上。

她没去过。

湖边的风日日吹,欧洲的城市换很多座,码头都差不多。她自己也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两年前,她还会偶尔陷入情绪的泥沼一睡不起;两年后,她可以一边写小说一边研究城市地图,好好规划明天晚饭吃什么。

许尽欢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出几个字。页面跳转出来,她认真地挑选门票日期、飞机座位、酒店地址……一一付款。

电子票、酒店订单、机票单,一封封确认邮件接踵而至。

水鸟落在窗外小花园的草坪,和一只肥硕的鸽子在一起。

许尽欢远眺着重叠着的山峦,抿了口凉白开,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前作不死之身1她已经通关了,四周目就集齐了全剧情。

不知道不死之身2好不好玩……

希望试玩时间可以长一点。

科隆的空气,比湖区要硬一点。许尽欢有点惊讶,毕竟也是沿河而立的城市来着。

展馆外是一片开阔的水泥地,铁栏杆排成方格,人群被分成一列一列,戴着不同颜色的手环,像被按颜色归类的乐高小人。

许尽欢伸出手腕,工作人员把蓝色塑料扣在她腕骨上,咔哒一声。

手环上一串 Games 的字母,

她把袖口往下一拉,只露出一半。

馆内冷气很足,混着电子设备的热,味道介于服务器机房和刚装修好的商场之间。灯从高处打下来,一块块屏幕同时闪,低频的震动贴着地板传到脚底。

她先按习惯走了一圈。

主机,独立游戏,几个大厂的舞台活动,人潮汹涌,有人在排签名,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有人cos游戏角色背着巨大的道具从她身边慢吞吞地过去,盔甲边缘差点扫到她。

直到她根据在门口领取到的手册,在第六个拐角,看见那块 LOGO。

下面是一块简单的立牌:

【奇点Studio】

【New Game Demo – Deathless:Limbo】

具体时间排期印在下面:

【 新作试玩区】

【16:00 媒体见面会(出席:创始人成霖之 等)】

【19:30 科隆游戏展颁奖典礼】

许尽欢心里某个说不清道不明悬着的东西轻轻一松,大概是庆幸。她站到试玩区队伍的队尾,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锁上。

黑色围栏绕出蛇形,队伍一节一节往前挪。展位一侧是一面白墙,墙上有一道不显眼的门,门牌写着:

【Staff Only】

门缝几乎闭合,只在底部留了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缝。空调的冷气偶尔从那里漏出来,贴着水泥地,吹的许尽欢脚踝发凉。

她排的队伍正好站在门不远处,偶尔能听见门内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几句英文,几声笑声。

不过许尽欢对工作人员的房间不怎么感兴趣,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的指南。还有一款她喜欢的解谜密室游戏也在这个区,不死之身试玩结束后,她想要去领解谜游戏的周边,她在社交软件刷到有人已经领到了,许尽欢还挺喜欢那个帆布袋的。

门内,隔绝了展区的嘈杂喧哗。隔音板把大部分噪音挡在外面,低频隐隐透进来,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了远处的雷声似的。

房间不大,长桌占了大部分空间,桌面上铺着展馆平面图、节目册、几份合同。墙角有个纸杯,旁边放着一箱矿泉水。

纪允川的轮椅停在桌侧,轮椅还是近五十厘米的高靠背,腰腹被一掌宽的束缚带死死勒在靠背上;最近的一次手术后,医生说他现在的躯干控制已经要好许多了,可以自己坐一阵不左右歪倒。本来是应该在医院老实康复的,不过游戏展正好离他住的医院不远,他就顺路来凑个热闹。

他左手托着节目册下缘,右手拿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又像嫌麻烦,把笔丢到桌上,用手指直接沿着一条线滑。

不远万里跑到德国做完这次脊髓神经修复手术之后,最大的改变是他的手。手指再不是有笨拙发抖的感觉,拧瓶盖、拿手机、写代码都不成问题,指尖也能重新感受到细微的触感,不再像以前一样仅存的几根能运用的手指在进行操作的时候感觉像隔了层纱,这次手术后,已经灵活如初到可以分辨纸张到粗糙程度。

可躯干和双腿这边,医生的原话是:“尽可能恢复了脊髓神经的链接,现在能有深感觉和挤压感觉,算是B级不完全性损伤。最好的结果是有部分传导,修复了所有能修复的残余通路,但两次受

伤位置不同,位置也太高,控制移动下肢是完全不可能的。”

口不对心硬是说顺路来看望病人的纪允茗听到医生的说法后半信半疑,直到看见纪允川居然能够撑着助行器短暂站立两秒后,心里久久压抑着的巨石终于湮灭成粉,喜极而泣。

“能把手还我就已经很赚了。”纪允川剥了个橘子,把一半塞进嘴里,伸手把另一半试图塞进正在掉泪的纪允茗的嘴里说,“更何况现在居然比我第一次受伤之后的结果还要好,简直撞大运了好吧。所以纪允茗你别哭了,都一把年纪了,你再给我姐夫看到了说我欺负你。”

在把橘子汁弄到纪允茗下巴的时候,被泪眼模糊的纪允茗重重地在感知灵敏的手背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确实赚到了。

本来从双腋以下彻底断联的身体,现在在极其大力的按压下,居然会有轻微的感觉了。虽然无论他怎么努力,还是无法让双腿或者躯干移动半分。不过从完全被人推着轮椅走,重新回到可以自己掌握轮椅的速度方向,还是让纪允川高兴了很久。

成霖之坐在对面,接住了纪允川没用好力仍在桌上滑行的笔,瞪了他一眼:“你多大了?”

“你这不是接住了嘛。”纪允川自动屏蔽了成霖之能杀人的眼神。

“……媒体见面会我们安排在 B 厅侧边的小舞台,”工作人员用英文说道,指着节目册,“主持人会提问,你们可以带三到五位主要成员上台。”

成霖之点点头:“那就我带主美还有音效上去好了。”

展方客气地笑,看了一眼在旁边把玩流程单的纪允川:“另一位制作人呢?我们场馆的无障碍设施已经做过测试,畅通无阻。”

纪允川闻言抬头笑着答:“我是偷偷从医院跑出来的,可不能被我的主治医生知道了。”

展方似懂非懂。

“那颁奖的时候呢?”展方确认,“还是成先生一位吗?”

“对,就他。”纪允川放下手里的流程单,一脸骄傲。

他高兴极了,两年以来,他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实在是很爽啊。他做的游戏在最有含金量的游戏展把音效美术和史诗拿了个遍。

语气轻松,神情欢快,看不出自己无法上台的半点遗憾。

房间氛围轻松愉快,工作人员和两人沟通着后续的安排。时不时会发出的笑声轻轻撞在墙上,渗出去一些。

墙外,许尽欢顺着人流往前走,听到从试玩出口走出来的人感慨demo太短没玩够,心里期待更甚。

队伍一点点往前。许尽欢已经能看到试玩区里一排排显示器,耳机挂在机器侧面。玩家坐在椅子上,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和跃跃欲试。

有工作人员打手势示意她往前:“下一位。”

她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走进去坐下。耳机被工作人员递到她手里,手柄放在桌上。

“有光敏眩晕史吗?”工作人员用英语问。

“没有。”许尽欢把背包放在脚边。

“不舒服随时可以举手。”工作人员嘱咐:“祝您玩的开心。”

她戴上耳机,馆内的嘈杂被抽走大半,屏幕从黑转亮,三十秒的开场动画十分精彩流畅。

雨夜。街道湿漉,路灯在水面上拉出细长的霓虹灯光。镜头视角低,跟着角色脚步往前挪,雨水被鞋底踩碎。很经典的湿地面来渲染气氛灯光场景,做的极其逼真。

操作流畅、视角可以切第三人称、故事的叙事节奏极好。许尽欢不是游戏策划,不过毕竟曾经耳濡目染,看过太多纪允川的构思稿,自然会地拆解这些东西。

游戏往前推进,场景换了几次,从巷子到楼顶,从地下车库到拥挤的高架桥。

她到达那段车内关卡时,已经知道大概的套路。视角切入驾驶室,雨刷在眼前左右划,车内光线昏暗,仪表盘上的红灯一闪一闪。耳机里,NPC 的声音模糊落在背景。

下一秒,屏幕下方出现两个方向键。

【←】 【→】

倒计时从五开始,往下跳。她的指尖掐紧了手柄。一瞬间,游戏和现实短暂叠合。

她在“3”的时候往左打。

屏幕里车身急转,轮胎压过积水,另一辆车擦身而过,尾灯拖出一小截红光,像某种被勉强避开的灾难。

耳机里雨声骤然放大,又迅速回落。

系统提示弹出来:

【隐藏分支已解锁。】

许尽欢愣怔地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老话说的没错,时间就是最好的药。看到了纪允川在游戏里夹带的私货,她居然已经没再有原来的愧意和自责。

她分神地思索着自己的反应,认真地思考,这是不是说明,这件事情在她这里翻篇了?

二十分钟结束,画面渐暗,提示语出现在屏幕中央。

【感谢试玩。】

她摘下耳机,手柄从掌心拿开时,掌心全是汗,游戏真的很好玩。

工作人员礼貌地问:“感觉如何?”

“很好玩。”她说。

工作人员笑着递给她一本印着游戏角色和设定的小册子,一板贴画,一张游戏海报,还有一个小徽章,她接过来,随手塞进包里。

走出试玩隔间,许尽欢沿着出口通道绕出去,按照地图走向解谜游戏的展区。路过试玩队伍时,写着【staff only】的门正好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名工作人员推着一个推车出来,上面放着几瓶水和一摞资料。

白门在许尽欢经过的瞬间被会展工作人员打开再关上。

白门的房间里,纪允川转动轮椅从另一侧门出去拐到展馆的无障碍卫生间。

一间临时的房间,两道门,几步路,十几秒的时间差。

作者有话说:许尽欢就是这样干一行,行一行的女人。

第76章 第 76 章 许尽欢,任何,宗阳晞……

颁奖典礼是在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