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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玩了四五个游戏试玩的许尽欢并兴趣特地去挤那个舞台, 人实在太多,她有点喘不上气了。而且她有点饿了。

在离开的时候从另一个馆穿过去时,远远看了一眼大屏幕。灯光照着台上那几个人, 名字被打在屏幕下沿。

【奇点Studio :Linzhi g】

器宇轩昂, 英俊挺拔的男人西装革履地站在话筒前,淡声分享着游戏的制作过程以及遇到的问题。

连续斩获三个奖项后, 镜头切了一圈工作人员的特写,底部字幕滚过一行一行名字。

【Producer: Yun Ji】闪了一秒, 很快被下一行职员表淹没。

许尽欢站在远处, 边走边看了几眼,并没有停下脚步。对她而言,这一幕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游戏颁奖现场, 从形式到台词, 都在意料之内。

不过还好的是, 纪允川没有来。

万一如此不幸地遇到了,那她实在是给前男友在大喜的日子找晦气了, 她这样想着,把玩着手里最后一个试玩游戏送的明信片离开场馆。

纪允川去逛了一圈展区就返回医院了,病房灯光偏暖, 病床床铺白的刺眼。

此刻他半靠在床头, 左腿瘫软在侧, 右腿自顾自地抽搐不止,连带着身下的病床都发出吱扭的声响。他抱着手机在看社媒上的玩家repo, 没去理会。

这是很正常的,残余的神经通路修复的同时,神经痛和无休止的痉挛也随之出现。医生昨天刚给他做完几项复查,结果说得还不错。躯干控制比上次检查强点, 双手握力和精细动作恢复良好。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地跑去凑热闹。

他将床头碍事的检查单折了两折,随手塞到床头柜抽屉里。病房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画面是在直播颁奖典礼。不过纪允川听不懂,电视在当地的频道直播,用的是德语。

镜头切到舞台,成霖之站在台中央,对着话筒笑,后面是他们不死之身的游戏海报。

他兴致勃勃地用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成霖之:“帅!”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复,毕竟人还在舞台上。视线重新回到电视,新闻切到了摩肩接踵的场馆,镜头扫过场馆,人头攒动的玩家在试玩区域大排长龙。

他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轮廓,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反而慢慢落稳。

科隆不也在欧洲吗……

算了,许尽欢就算爱玩游戏,也不会来人这么多的地方凑热闹。

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不过纪允川还是没出息地,没能说服自己。如果他相信她不会出现,就不用在每一个拐角处期待;不用在每一次推门前调整呼吸;不用担心自己在最狼狈的姿态下被她撞见。

电视里,成霖之结束致辞,冲着镜头挥了挥手。主持人把话题重新拉回作品本身,奖杯被递到他手里,他举起摇晃两下,收获一片掌声。

纪允川靠在枕头上,胸前那一点隐隐的憋闷被鼓点一样的掌声敲散了一些。

他又想许尽欢了。

好想,好想。

想到如果每天不分神做点别的事情,脑子里就会不断回放两人在一起的片段。想到哪怕每天的日程满满当当,他还是会冷不丁地莫名其妙想起许尽欢的脸,许尽欢的声音。

他一直在后悔。

从自己开口说分开的刹那,一直后悔到今天。每每想起,他都悔到几欲呕血。

夜里,展馆灯一点点熄灭。人流往地铁和公交站涌去,说不清的蓝色手环堆在场馆门口的垃圾桶里。

许尽欢用Uber打了出租车,一边等待一边感慨大城市的繁华。同时,试图构思晚上回酒店要写的内容。

在四处旅行的第一年年末,她开始写小说。和前一份自媒体博主的职业南辕北辙,但好在很自由,没有设备要求,有电脑有手就能行。

她注册了一个没人知道的马甲号,在一个人烟稀少的角落发出第一章。内容是她一直很感兴趣的无限流小说。

不过女主角和她一点也不像,话多,爱凑热闹,对亲密关系过于乐观。小说里里有一支小队,五六个人吵吵闹闹,好似永远不会散伙。十分懂得语言艺术的的女老师和天然呆的女医生,爱占小便宜的男商人和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记者。

主角团被系统扔进一场又一场危险里,总能在最后一刻逢凶化吉。他们会吵架,但永远不会有人说散伙儿;气上头了会摔门,但总有人在门缝里塞小纸条和生气那人爱吃的食物。

许尽欢满足地用键盘构造出属于自己的乌托邦,理所应当地成为小说里的老天奶。

写那支小队总能在副本结束后回到同一个据点,写他们会把彼此从地狱拎回来,写他们在餐桌边吵架吵到半夜,第二天照样一起出门冷脸做任务。

她也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兴许只是无聊的消遣。

不过读者从一两个,慢慢增加到几万个。评论区也一开始三三两两,后来成片地来,评论区里有人说:“比起无限流,更像情景喜剧。”

她看到这句,停了很久。大概除了角色设定,其余的内容都是许尽欢自己内心渴望的投射吧。她应该是向往的,三两好友每天都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像一家人一样。

不过真要她长久地和别人在一起,恐怕她又会觉得太麻烦。

那就写在书里好了。

再后来,有影视公司找上门,问影视版权。合同谈下来后,看着已经四处乱玩了这么久,余额不减反增的银行卡。

许尽欢安心地开始休息,直到自己三十岁这天开始。创建了新的文档,洋洋洒洒写了五万字新书大纲。

所以尽管此刻吹着莱茵河送来的夏日晚风,有些回味白天试玩过的游戏,许尽欢还是分神思考着明天要更新的章节具体写点什么。

从科隆回到贝拉焦的时候,已经夏末了。湖边的风不像盛夏那样黏,水汽薄薄一层挂在空气里,晚一点的时候,会有一阵一阵凉意从湖面往镇子上蔓延。

昼夜温差让身体素质一向很好的许尽欢感冒了两次,不过她很喜欢这里,也就一直待下去了。

第二本书迈入完结的下午,云层很薄,于是日光打下来就不算刺眼。许尽欢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宽松的长裙,棉布洗得发软,裙摆拖在脚踝附近。

她除了偶尔给自己做点下酒菜,已经不怎么下厨了。所以到了吃饭点,习惯性地往常去的餐馆走。

钥匙用一根细绳子系着,挂在她手腕上,跟着步子晃荡,时不时碰到帆布袋里的手机,发出叮地一声响。鞋底踩在不平的石板上,一块高一块低,不过她穿着帆布鞋,走得很稳,也早就摸清了每块石头的个性。

转过一条小巷,再往前就是往餐馆去的那条坡道。贝拉焦多是错落着连绵不断的台阶,这里大概是整座小镇为数不多的坡。

坡道不长,却有一点陡,石板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发亮。远处是蓝湖,脚下是灰石板,身侧是随处可见手绘在石头上的彩色图画,还有被放在窗檐排列的手绘餐盘和夹杂着其中的野花。

今天人不多,坡顶那边有两个年轻人的身影,从光里慢慢浮出来。

男生坐在轮椅上。

轮椅的后轴上有一圈光亮的金属,轮椅靠背是一个她非常熟悉的标志。和纪允川家里许许多多的轮椅都是同一个牌子。靠背不高,不同的是,前面这个轮椅坐垫下多了一块黑色的助动装置。一架这样的轮椅,再把可拆卸助动装置算上,大概要三万美金。许尽欢当时知道的时候还在心里短暂地咂舌感慨了一下。

不过一般会花钱买这种轮椅的人,多半是终生残疾的人。连穿条牛仔裤都要担心布料会不会让没有知觉的臀部生疮致死,天天坐着的轮椅多花点钱也情有可原。

有钱人真多啊。

不过有钱人为什么会想不开来这种全部都是台阶几乎没有平地的老城镇?在这拎行李都费劲,更何况推轮椅。

许尽欢溜达着散漫的步伐跟在这两人身后,一边围观一边胡思乱想。

站在轮椅边的是个女生。背着一只双肩包,头发高高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被风吹出圈,贴在后颈。紧身的背心,牛仔短裙,腿细而直,一双小白鞋的鞋带打得松松垮垮。

他们牵着手。

是许尽欢很熟悉的姿势。

男生一只手握轮圈,一只手被她牵着。轮椅在石板上晃晃悠悠下坡,两个人却像在普通散步。女生更多时候是跟着他的节奏走,小心地瞄着身边的人,配合他的每一个小颠簸。

许尽欢本来没打算多看,直到女孩子转了个侧脸,露出半边轮廓。

大概是中国人。

下一秒,印证就送到许尽欢耳朵。

“宗阳晞,你会不会觉得很抖啊?”

女孩歪着头,声音清脆地像黄鹂鸟一样鲜活生动,活泼伶俐,带一点撒娇的上挑尾音。

轮椅上的男生无奈地回答:“这路都成这样了,肯定啊。”

男生的普通话不太标准,或许是华裔?有种南方城市的感觉,语速慢吞吞的,尾音轻轻往上翘。

“啊哈!?”女孩听上去很满意,“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人这么好,会向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哦。”

“你可以不用帮助。”男生嘴上嫌弃,但还是没松开牵在一起的手,“我一个人也能下。”

“那不行。”女孩拉紧了他的手,把男生的手背扣在自己露出的小腹上,“你是富少爷来着,我赔不起。”

女孩逗他边说边笑,好像一颗闪闪发亮的钻石。

大概是顺路,许尽欢就这么好信儿地漫步在小情侣身后,欣赏着青春恋爱喜剧。

路过一段极其坎坷的路面,轮椅晃得厉害,扶手上挂的袋子晃来晃去,里面的东西撞在一起发出声音,就算启动了助动轮男孩推地也明显费劲。

女生突然像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一下:“欸,我想到一个实验。”

男生瞬间警惕地看她一样:“……你先别说。”

“你张嘴,”女孩才不管,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口,“我推你,然后你大声‘啊——’,看看会不会

像小时候对着电风扇说话那样,声音抖抖的。”

宗阳晞无奈地推过最后一块不平的大石子路,松了口气的同时叹了一口气:“我看你还是不饿。”

“我超饿。”女孩逛了逛男生的手,按在自己白皙柔软的小腹上立即反驳,“你不信摸摸,我肚子咕噜咕噜的。只不过我现在更想验证一下物理原理。”

“别闹。”男生嘴上这么说,却没真的甩开她的手,还在手背贴在女孩的小腹瞬间红了耳廓。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女生时不时低头去看男生脚上的固定带有没有松,还弯腰帮他把一条有点往外歪斜着有倾向掉下踏板的腿轻轻往里推一下。

他们走的方向,是许尽欢要去的那家餐馆。

许尽欢舍不得把视线从他们身上挪开,她想,是巴德–迈因霍夫现象吗?怎么谈了个坐轮椅的前男友,就遇到了坐轮椅的小情侣。

前二十七年自己都没见过几个坐轮椅的人来着。平行世界的她和纪允川,会像前面的两个人一样吗?

大概不会吧。

她好像从小就没有前面的那个女生那么有趣可爱的性格,小许尽欢就总是沉默安静着的,死气沉沉,没什么活力。

前面的女生会拽着男生的手乱晃,让他张嘴对着风“啊——”,试图给生活找无数个幼稚的小游戏参与其中来证明这世界还好玩。

如果两年前的车没有撞上来,如果那次手术进展都顺利一点,再顺利一点。也许在这样的石板镇子上,有可能会是她和纪允川。

不过纪允川不要她了来着。

当然,这些念头只是从脑海边缘掠过一下,很快像被扔进水里的石子一样沉底。

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走到餐馆门口的时候,云层散开,万里晴空,有点扎眼。门口那段小小的门廊,从街道抬高了几公分,上面接着两级不太规整的小台阶。

男生的轮椅在这里被拦住了。男生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轮子,再抬眼看台阶,抿了一下嘴。

“……哎。”女孩也“哎”了一声,抬头看招牌,低头看台阶,思考了两秒,“你在门口等我,我进去叫工作人员帮忙。”

“不用。”男生摇头,抬手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你在我后面扶一下我的靠背就行,很快。”

“真的行吗?”她还是有点不放心,眼睛盯着台阶,“看起来好高。”

“不高,你看我前轮抬起来的时候你帮我稳一下就行。”他说,“你抓住,别让我往后翻。”

许尽欢在门口站定,太过熟悉的,一模一样的一句话。她忽然没了围观看戏的兴致。

“好。”女孩点点头,很认真地绕到轮椅后面,双手抓住较低的那一截靠背,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男生握住轮圈,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改变重心想让轮椅往后仰起一点。他动作不算慢,但也不算稳。大概是本来练过,但在这种不熟悉的路面和门口,多少还是有点紧。前轮抬起来的一瞬间,重心后移,轮椅轻轻一晃,任何来不及调整,顺着惯性往后滑了一小截,差点整个人后脑勺着地躺在地上。

“哎哎哎!”女生被吓得叫了一声,手却没松。

轮椅在门口晃了一下,前小轮每抬高一寸,后轮就要更用力地撵着不平的石头往上爬。

“算了,任何,你去里面找个男服务生来帮我一下吧。你的腿昨天就撞青了。”男生拉住女生的手,把人从自己身后拉开。

“诶?你不是不喜欢被人抬起来嘛。”名字叫任何的女孩弯腰把脑袋压到和轮椅上端坐着的男生持平,似乎想看看那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男生别扭地转过头,语气有点羞恼:“我更不喜欢你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许尽欢看着正在上演的浪漫青春爱情偶像剧,情况大概不允许她在这么窄的小餐馆门前视若无睹地侧身过去。

手已经先一步伸出去,她顺手抓住了轮椅前侧的横杆,那是连接座垫和托脚板边缘的金属杆。金属在夏末的日光底下温度被晒的有点温热。

“我帮你扶一下前面。”许尽欢没什么表情,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再抬一点。”

女生愣了一瞬:“啊——谢谢,谢谢!”

在紧张时自动切换成母语,温度立刻高了一截。男生也抬眼看了许尽欢一眼,像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来帮忙,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

许尽欢这才看清他们,两张十分年轻且具有观赏性的脸。

真的是两张还没出世的脸,双眼里的亮光和她的一团死寂截然不同,简直是对照组。如此璀璨耀眼的光芒,好似还没被生活调教打磨过的天然钻石。

“thank you sooooo—— much!”女孩拖长了语调表达着浓度不低的感谢以补偿刚才紧张失态的表情。

“不客气。”许尽欢弯起嘴角,小姑娘大概是跟苏苓很能聊到的一起的性格。

“呀,你也是中国人?”女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整张脸亮了一下,笑起来比贝拉焦下午两点的太阳还要灿烂热烈,“太好了,我刚刚还在想要不要学句意大利语跟你道谢。”

“嗯。”许尽欢稍稍收紧手上的力道,“还有一个台阶,你慢些。”

“一,二——”

许尽欢往上提一点,后面推的女生往前送一点,男生夹在中间整个耳朵红的能滴血,配合着调整重心,三个动作重叠在一起,轮椅就顺利上了第一阶。再来一次,第二阶。

轮椅稳稳落在餐厅门口,四个轮子都重新踩实,晃动停下。

“呼——”女孩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冒了一点细汗,拍着胸口,“好险好险,我刚刚真的以为我要把他连人带椅子摔下去。”

“摔不下去。”男生低声说了一句,虽然耳朵是红的,“我又不是第一次上台阶。”

“那我还是第一次嘛。”她理直气壮地回嘴,随即歪头对许尽欢,“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刚刚肯定乱了阵脚。”

“没事。”许尽欢摆摆手,转身离开,走向她常坐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有请莱茵河边的两位闪亮登场

第77章 第 77 章 嚎啕大哭

“以后等姐有钱了, ”任何伸手轻轻拍了拍轮椅靠背,“姐带你来意大利度蜜月绝对不住这种要上台阶的老房子,我雇十个保镖专门给你推轮椅。”

“你现在就开始规划以后了?”宗阳晞被气笑。

“那必须。”任何随口画完大饼用力点头, 又把话题轻快地岔开, “走啦,我要吃海鲜饭!”

空气里都是甜蜜的氛围。

实在是青春洋溢。

许尽欢坐在自己的老位置。窗边, 靠湖的一侧。她把包挂在椅背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 壁纸是她私心换了的不死之身同人画手太太画的主角,又很快暗下去。

相熟的服务生看到许尽欢问:“还是老样子吗?”

许尽欢勾唇笑开:“是。”

海鲜意面和一杯红酒很快端上来。

她侧过脸就能看到那对小情侣的身影。女孩把手机递过去给男生看,小声说:“你看, 网上攻略说他家的烩饭必点。”

男生接过去看了看, 点头

轻声说:“那就点。”

面条煮得很刚好, 酱料也还不错,但许尽欢胃口一般, 吃了几口就放下叉子。反倒是酒下得很快。杯壁上残留着一圈红色,杯底一层薄薄的酒,轻轻晃就能看到挂在玻璃上的痕。

隔壁那桌聊天断断续续传来。许尽欢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高中偷偷围观别人聊天八卦的时候。

任何吃到一半, 眼睛突然睁大:“哇, 这个螃蟹也太好吃了吧。”

“不用自己剥的螃蟹都好吃对吧?”宗阳晞把剥好的螃蟹肉放在餐盘递给女孩无奈地摇头。

“这说明你人好啊, 对吧。”她理直气壮,“谁让你追我的时候讲话难听的要命, 你得弥补我。”

“好好。”宗阳晞自知理亏,偃旗息鼓。

“算了算了,我大发善心帮你剥。”任何退一步,“你多吃一点蛋白质, 说不定肌肉长壮一点,助力你推轮椅上台阶更稳。”

许尽欢用叉子无聊地画着盘子里的面,忽然失去了兴致。

为什么呢。

是羡慕刚刚开始的那种笨拙又昂扬的勇气,还是羡慕他们还拥有时间可以犯错、可以慢慢学着怎么推轮椅、怎么上台阶、怎么安排下一趟旅行,而不是像她一样,把所有本来可以的机会全然浪费。

她不敢像任何那样会把以后许诺,于是也就真的没有以后。

许尽欢忽然觉得,好遗憾。

遗憾到有一瞬间,她所有的感官都被完全关掉了。

服务员来问她要不要再加点什么,她摇摇头,让他帮忙打包剩下的意面。打包的时候,她冲服务员招了招手,把那对小情侣的桌号报了出来。

“那桌也一起结了。”

服务员愣了一下问:“他们是你的朋友?”

“不算。”许尽欢撑着下巴,神情倦怠,语气带了些艳羡,“因为我今天心情不错。”

服务员笑了,点头:“那他们结账的时候应该也会有好心情。”

她站起来的时候,刚好看见那桌,女孩正拿纸巾帮男生擦手指间的酱,男生嫌她弄得手更脏,把纸巾抢回去,嘴上很不饶人地补一句“你别擦了,你越擦越脏”。

任何不服气:“屁嘞,那你伸手给我看看。”

“不给看。”宗阳晞把手收起故意藏到桌子下面。

许尽欢走出餐馆,天光渐暗。

那希望你们会有好结局吧。

回家的路上风很大。

湖面被吹出一层一层皱纹,她提着打包盒,走过那条她已经走了无数遍的路,突然觉得今天这条路比以前任何一天都长。

回到小别墅,钥匙插进锁孔,门一开,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木家具,洗衣液,和一点点不容易察觉的酒精气味。

许尽欢一边拎出一瓶新开的伏特加一边随手把打包盒放进冰箱,关门的声音闷闷的。

“算了。”她对着冰箱里那盒意面小声说,“你明天再被我浪费吧。”

她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那道门框下,愣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的是刚才餐馆门口那一幕,轮椅往后仰,台阶很窄,女孩紧张又上头,男生说“你在我后面扶一下我的靠背就行”的声音。

她隐约想起了什么。

转身的时候,许尽欢忽然心血来潮地拎着电脑,果汁和伏特加坐在茶几边,

或许是今天偶遇的小情侣说了和纪允川一模一样的话,许尽欢忽然想起,那部纪允川推荐给她的动漫,她还没看完。

从科隆回来之后,她其实有好几次想过要补完它,但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打开。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打算一口气把这部动漫看完。

屏幕亮起,许尽欢把动漫投屏到电视上,短暂截停了自己看过成百上千遍的电视剧。

蓝色的界面跳出来,让她选集。她用遥控器一点一点翻,从第一集翻到第十集,又翻到第二十集。她有些记不清自己看到第几集了,最后在光标停在01时按了确认。

从头看。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旁边放着一瓶伏特加,一瓶芒果果汁。杯子就放在手边,伸手就能摸到。

客厅的灯没开,窗帘也没拉。夏末的天晚得很,外面的光还挂着,但被房间里的屏幕光压了一头,整个屋子像被染成了淡淡的蓝黑色。

画面清晰度一般,不是修复版。线条边缘一看就是下了功夫,色彩偏暗,角色出场的时候,动作流畅地让人咋舌,一眼就能看出带着泡沫时代的气质。她听着那些背景音乐,隐约能分辨出来哪几段旋律后来被拿去做成了各种综艺剪辑。

许尽欢全神贯注从第一集看起,一边看一边喝杯里的酒。Bebop的人一个个被Jet捡回来。活在过去的男人,记不清过去的女人,一个骇客小孩,还有一只聪明得过分的狗。

原来这个动漫,也算是群像。

那种闹腾的气氛,是她这两年写小说时最常模仿的氛围。

一群人,一个聚集地,一些单元故事。

许尽欢写无限流的时候,几乎是按这个模板来的。她的读者喜欢队友间的嘴炮,喜欢我们什么都没有,还有彼此的那种幻觉。

对,是幻觉。

她喝了一口酒。

窗外从明亮变暗。湖面的反光慢慢退下去,岸边的路灯一点一点亮起来。晚上九点后旅游团就会散得差不多了,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车灯扫过窗外的墙,再从她的窗帘缝里漏一线进来。

她就这么一直看下去。第二集,第三集,一口气看到第二十四集。许尽欢就这么沉默着沉静在剧情里,稳稳地坐在地毯上。第二十四集的开头看起来很平常,但是气氛不太一样。

女主角回到了自己冷冻冬眠以前的家。她站在一片废墟中间,周围的东西都塌了,只有一些墙残存着,像被打散的积木。镜头不慌不忙地跟着她,从快步走,到奔跑。

她走到一块空地。那里曾经是房子的一部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块平整的水泥面。

她停下来,慢慢蹲下去。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画了直直的几条线。线条很简单。长方形,短一点的长方形,两条横线和竖线。

许尽欢顿了几秒才迟钝的反应过来,那是一张床。

女主角在地上画了一张床。

然后,她像小时候一样,整个人躺了上去。

画面从她的侧脸挪到天空,阳光从破掉的屋顶缝隙里下来,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起来像睡着了,又像只是懒得睁眼。

小孩背着包,赤脚走出飞船,狗跟在旁边,偶尔跑在前面,又回过头来看她。

船上,只剩下两个男人望着飞船窗外写着大大的“Bye Bye”。

男主角讨厌的三样东西,女人,孩子,和狗。终于全都消失在他眼前。

两个男人对坐着相顾无言,沉默着吃完了五份鸡蛋。

许尽欢看着,她的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在很久以前冬天的晚上,坐在家里的餐厅,看着父母吵架。桌上丰盛的晚餐,她也只能一块一块往嘴里塞,咬到后来已经尝不出味道,只是在机械地做出咀嚼这个动作,像正在吃鸡蛋的两个主角一样。

后来,换成了另外一个桌子。

星河湾十九层的餐桌很短,纪允川离她的距离很近。吃饭的时候,闲聊居多。

后来四处旅行,餐桌大多是餐厅的桌子。吃完了,就需要离开。

许尽欢在真正难受的时候,她的处理方式一向非常统一,去睡觉。睡到头疼,睡到胃空,睡到一切情绪被压在被子底下。睡不着就开电视音轨,把声音开大,直到她的脑子被别人的对白填满,再也挤不进去一丝自己的想法。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哭过了,以至于许尽欢偶尔怀疑自己泪腺有问题。

可今晚不同,她在自己身体作出反应的瞬间就意识到了反常。

先感觉到的是喉咙,像是有人从里面轻轻扯了一下,扯出了一个卡在那里不肯往下走的东西。她咽口水,那个东西不但没下去,反而更往上顶。

视线有一点模糊,一开始只是一层雾,像打哈欠的时候眼睛里起了水汽。她眨了一下眼睛,水汽没散,反而在眨眼的动作里被挤到眼角。

下一秒,一串眼泪掉下来,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掉了。

许尽欢下意识伸手去捧着接

住。

热的。

温热的水从眼眶涌出,在脸颊上划出一条湿痕。刚划过的地方被空气一吹,又变成凉的。

她伸手去擦。

动作非常不熟练,笨拙地像小孩,甚至不知道该用手掌还是手背。

还没擦干,第二滴、第三滴就争先恐后地逃离眼眶,像水管漏水。

隔了十几年,许尽欢的身体好像终于想起来哭这件事应该怎么进行。喉咙里的那个堵塞感在不断落下的泪水中狠狠往上顶了一下。她试着吸了一下鼻子,空气进不来,反而呛得她咳了一声。嘴巴不受控地张开,发出的声音是非常难听的、破碎的、接不上气的呜咽。

她尝试压下去,但没有成功。

下一声更大。

许尽欢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捂住嘴,结果手掌只是把声音压闷了,并没能让它消失。胸腔在震,肩膀跟着抽动,眼泪止不住,像有人拧开了她长久关闭的阀门,过去所有没哭出来的眼泪都挤在此刻要离开。

电视里的画面还在往前走。

但是她一句台词都听不清了,只听见自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像坏掉的拉链。许尽欢被自己的这种失控吓坏了。十几年没哭过的人,突然被塞回一具小孩的身体里。

酒精也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开始胡乱地模糊不清地说话。

“我不要了……”

声音很小,几乎被自己的哭声淹没,却还是从指缝之间漏出来。

“我不要了,”她重复了一遍,比刚才大声一点,好像在和谁赌气较劲:“我什么都不要了……”

酒精上头的许尽欢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不想要活下去了,不想要这么辛苦的清醒,不想要所有这些需要她用力维持的体面,还是不想要那一段早就结束、却还在她梦里反复出现的关系。

许尽欢像个摔破膝盖的小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膝盖磕在地毯下面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一声。她不过脑地伸手去抓什么,抓到的是茶几的边缘。

她索性整个人趴过去,额头磕在茶几侧边,疼得“嘶”了一声。

眼泪还在掉,鼻涕也糊了一脸,非常狼狈。悲恸而凄厉的哭声像个声嘶力竭的孩子。

“为什么啊……”许尽欢看着没开灯的天花板,“凭什么啊……”

问的是谁?

问的是什么事?

她自己也说不清。

“我已经很乖了……”许尽欢躺在地毯蜷起身子紧紧地保住自己,已然在酒精的加持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个不断重复着自己想说的话的稚童:“我都已经很乖了……”

许尽欢,从小就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她从你求别人给她任何,非常小心地避开所有看起来会占用别和自己人精力的需求。她把所有不得不面对的麻烦事都自己处理,把所有情绪都自己消化,一天天把自己变成一个体面而安静的成年人。

亲人无法选择,那她选的爱人怎么也是这样。她已经这么乖了,为什么还是会被合情合理地推开?

她哭得更厉害了。嗓子被撕扯,泪腺被用力挤压,鼻腔里一片混乱。她用力吸气,空气被吸进喉咙时带着一种生疼感,像每一口气都在刮她气管。

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理取闹的控诉。仿佛她在对不在场的,许许多多路过她人生的人撒泼。眼泪糊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茶几,看不清电视,只能看见一片混在一起的光斑。

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拧干了,很快地,许尽欢意识不清地昏睡过去。

得益于长久独居的生活习惯,她在意识模糊感觉要昏睡过去之时,甚至还记得从沙发上扯下毛毯盖在自己身上。

桌上的果汁早被混着伏特加喝了个干净,剩下半瓶绝对伏特加横倒在茶几上,反射出电视播到第二十五集的动漫画面。

作者有话说:川一直想看的姐掉眼泪,姐择了个吉日自己流掉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早熟的人都晚熟。姐在没人认识知道的地方重新做回自己了,偶尔变得像小朋友一样。

许姐还是挺反差萌的,可爱可爱。

第78章 第 78 章 她凭什么就这么不要自己……

许尽欢是哭着睡过去的。

再醒的时候, 已经天光大亮。

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里斜着打进来,割在地毯上, 也割在她半张脸上。

嗓子火烧一样疼。

鼻子整个是堵的, 眼睛一睁开就被光扎了一下,酸胀得厉害。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毛毯里,呼吸在自己耳边放大。

电视早就自动停止了播放, 房间一片安静。

家里难得这么安静。

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像被人一下关掉了。只剩心跳和呼吸,这两个她平时从不在意的声音。

许尽欢又闭着眼躺了一会儿,脑子慢慢把昨晚的片段一点一点捡回来。

醉酒嚎啕。

失控哭泣。

非常丢人。

她对自己一向要求体面。就算崩溃, 最多也是拉上窗帘睡个三天三夜, 醒来只剩头痛和空白的记忆就好。像昨天那样哭得像所有克制绷紧的弦都被扯断, 她十几年没有过了。

十几年。

没想到步入三字头的第一年就干这么丢人的事情,自己也挺要命的。

许尽欢其实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拥有的时候, 对爱没什么感觉。别人给她东西,给她好,给她陪伴, 她都会记得, 也会回报, 也会在需要表达的时候说谢谢。但心里那根弦,很少被真正拨到动一动。

更多时候, 她会默默把这些归类成正常交往的一部分。

有一饭还一饭,有一句好话记一句。

她好像反射弧有点长,以至于分手后漫长的心痛,在分别快三年的时候才补上。

告别过后, 门关了,人走了,聊天框沉底了,日常声音断了,她都没什么反应。直到昨天,在某个不相关的场景里,突然被相似的语言场景冷不丁地扎了一下。

陌生又尖锐的钝痛延迟到账,晚了好几年。甚者连利息也一并算上了,所有没感觉的地方一口气要她还回来。

不过许尽欢还是改不了。

改变不了自己麻木的内心变得像别人一样精力充沛爱得热烈。改变不了对待人的方式变成温温软软的撒娇示弱。

她做不到。

可不是不在意吗?不是感知不到吗?

昨晚在电视前哭到喘不过气的时候,这两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转。

那为什么,自己的眼睛在流泪呢。她侧过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随风飘动的透光窗纱下摆。

光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缝隙最高处,家里那点落灰被照出来。

她叹了一口气,翻身坐起来,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

醉酒加上痛哭,眼睛肿得像被人打过,鼻尖通红。电视剧大哭之后的女主角和镜子里自己的真实情况对照了一下,完全不同啊。

许尽欢拧开冷水,不停地往脸上扑。然后照常刷牙洗脸,把电视切回电视剧循环播放,吃东西写稿。

静默地把那场失控,当成一个没人知道的自我犯病。

北城的夜跟贝拉焦不一样。

湖区的夜是安静的,可北城的夜是华丽的,灯火通明着从楼宇里溢出。科技新区更是从黄昏开始就像一块巨大的 LED 屏幕。

奇点的那栋楼屹立在中,生气勃勃。楼顶孜孜不倦地打灯,一刻不停。纪允川开车上高架,远远就能看到新办公楼的logo。

重新回到星河湾。

纪允川思索半晌,还是照常去十九楼呆一会。

刚买回来的时候,他也刚出院,适应生活已经有些吃力,最多一个月去一次。后来,两个星期一次。再后来,几乎每天都要下来坐一会儿。

得益于成霖之人脉手段够广,十九楼买回来的速度够快。快到原本接手这套房子的新业主还没来得及来过两次,就被纪允川的出价和补偿金打动,稀里糊涂地又签了转卖合同。以至于十九层的许尽欢布置的物品家具一样都没少。

架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最高一层布垫坍下去一小块,像还保留着当年常常有一团抱抱缩在那里的形状。

猫不在了,人也不在,只剩家具还在原位,很偶尔的,纪允川会让家里的阿姨顺便打扫一下十九楼。

许尽欢走的

匆忙,一些很细碎的东西也被匆忙离开的人遗忘在角落。抽屉里夹着的几张纸,床底下滚进去的一只笔帽,书桌缝里压着的便利贴。都还在。

纪允川转动轮椅慢慢往里挪,不低的靠背把他的背支住,腰腹被那条束缚带牢牢勒在椅子上。最后一次受伤的位置太高,哪怕在德国做了那场已经算天降奇迹的手术,也总归是高位不完全截瘫。

不过他现在对这条束缚带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讨厌。

身上可以习惯很多东西,遗憾和后悔不太行。

十九楼的电视一直开着。一开始,是许尽欢自己开着。那时候她住在这里,电视二十四小时当背景音用。白天放综艺,晚上放电视剧。

电视在许尽欢离开后陷入沉寂,在纪允川买回来后又重新开始播放。

因为常年不断地一直工作着最后也没撑住久一点,终于在许尽欢离开的半年后,在纪允川的轮椅滑进十九楼防盗门的瞬间黑屏。他按开关键没反应,连待机的小红灯都不再亮起。

纪允川刚从康复医院回来,轮椅停在客厅正中,看到黑屏,心里莫名其妙一空。维修工人被他叫来检查了一圈,摊手无奈:“烧了,修也不划算。换新的吧。”

但许尽欢买的那台型号早就不生产了。他在网上刷了半天,过滤条件一项项点,尺寸差不多的,边框差不多的,颜色差不多的,甚至连牌子都执拗地找同一个。最后发现那台型号彻底绝版,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像老款的同品牌新款。

纪允川失落了很久。

他用恢复得不错的手,把新电视的设置调好,从列表里找出电视剧,调成循环播放。屏幕亮起来,情景喜剧的对白重新溢满客厅。

和许尽欢没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过还是有一点差别,新电视的画质更好,人物脸上的皱纹都清晰很多。

其他的都一样,沙发的位置,遥控器摆放方式,电视柜角落那一圈被撞掉漆的木头,都一样。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往卧室挪了一小段距离。东西都在,可主人不在,人气彻底散掉,只剩下一点只有空屋子才有的潮味。

纪允川把轮椅停在许尽欢不常去的书房里,书桌上那叠纸,不起眼地摊着。

他原本是想顺手把它们收起来整理成一沓,塞进抽屉,好让房间看起来更干净一点。

拿起那叠纸的那一刻,医院的打印纸先入目。

精神心理科。初诊,复诊,处方药单……一张一张翻下去。

轻度抑郁发作,

症状描述:睡眠质量下降,易疲劳,兴趣减退;对生活缺乏期待;偶发无意义感,有消极念头,但无明确计划。

建议家属陪同进一步治疗,可家属签字是空白。

下一张纸。

营养科意见:体重持续下降,BMI 低于正常值,近三个月进食量明显减少。

医生写了厌食倾向,“疑似神经性厌食症早期表现。”的句子落在冒号后。

建议:与心理科联合随访;关注患者自我评价与身体意象;加强陪伴,监督饮食。

他盯着厌食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边缘停着,指尖用力到发白。

许尽欢在海岛说这些的时候,满脸无所谓。似乎只是为了告知纪允川一声,那感觉像是免责声明。

那时候他怎么想的?后来他又是怎么做的?

纪允川心里一揪一揪地抽痛,眼眶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是有多蠢,才能被许尽欢给糊弄了,然后真的就再也没有强行带着人去医院查过!?嘴上口口声声说着爱她,可实际上就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难怪许尽欢走的毫不留恋。

再往下翻,第三张纸。

医生诊断:患者对环境音依赖明显,自述“不能接受安静环境”,在家中习惯长期保持电视、音频开启,用以缓解焦虑。

建议:保证作息规律前提下,可暂时保留此习惯;同时加强人际交往。

纪允川抹了把脸。

电视、音频。

他看了一眼外面客厅,又低头,看手里的纸。他想起自己曾经咨询过医生,医生说过的话。

“音频依赖很大程度是没有安全感的外化反应和具体表现。”

这些个问题,在两人刚在一起没多久,他问过李至延,问他在英国认识的一个很有名的精神科的医生,问在国外做项目时认识的一个研究情绪障碍的学者。

“轻度抑郁 + 厌食,这个情况算严重吗?”

“长期开着电视睡觉呢?”

“出门必须戴耳机,不戴就不舒服,这样呢?”

“如果一直都自己去看医生、自己吃药,不跟家属说,是不是不算严重?”

回答大同小异,不是最危险的那一档,也绝对不能当情绪不好来轻描淡写。

“那音频依赖呢?”他问。

“很多人会这样。”研究学者说,“很多患者会把安全感绑在固定熟悉的东西上。就像电视的声音,看过很多遍烂熟于心的剧情,不会出现未知的情况对焦虑的患者很重要。出问题的,患者在这些东西后面找不到可以安心依靠庇护。”

纪允川迟钝而突然地清楚意识到,许尽欢需要的安全感,他没给过。

三年来,纪允川每时每刻都在后悔。

后悔自己一直在给精神状态很一般的许尽欢稳步向好的平静固定的生活制造未知。最初动心起念,只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残废的样子自责内疚,再咬破下嘴唇,于是像个傻子一样想等自己再次能够完全自理把人重新追回来。

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安排好了重新在一起的台词。

“你看,我能自己独立生活了。”

“所以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了。”

“我们可以继续爱下去了。”

他以为自己还有那个机会。可走到今天这地步,很显然是无稽之谈。他腿上放着那叠纸,推着轮椅停在十九楼的窗前,新电视的光从背后打过来,倒映在玻璃上。

就好像很多事,一错过了那个时间点,就没有原样的东西可以补。

纪允川从各种渠道弄来许尽欢的病历原件找到几个医生咨询,知道了“轻度抑郁”“厌食症”“焦虑症”“音频依赖”这些词背后具体意味着什么。

原来许尽欢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撑得很辛苦,她全天候播放的电视剧不是无聊打发时间而是在努力自救。

于是纪允川只能等着许尽欢回来,他也只敢等许尽欢自己回来。

他大可以找人查。这件事对他来说,从来不难。查人,查地址,查出入境记录……只要他开口,总能找到许尽欢。纪家的资源,成霖之的关系网,齐斯年遍布各国的分公司,他都可以用。

他只要说一句就会有人给他关于许尽欢现状的各种信息。

可纪允川不敢,他已经不敢再给许尽欢摇摇欲坠的人生制造新的未知了。他更不敢去探寻,害怕探寻到许尽欢已经有了新的爱人。

所以他宁愿不知道。

可与此同时,他又有点生气。

这生气的无理取闹。

但他确实,很生气。

他清楚,论错,自己站前面,因为那句暂时分开也是他先说的。卖房、离开,只不过是许尽欢在答应他的决定。

但人总是会自我合理化的,纪允川也无法违背这一规律。

许尽欢怎么就不能挽留一下他。如果当时许尽欢能说

不,如果许尽欢当时不回答。那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失去自己爱了这么久的人。

无数次纪允川下班后回到十九楼,电视声音吵吵闹闹,窗外风一点点拍玻璃,他哀怨地想。

她哪怕……纪允川的思绪想到这儿断了一下。哪怕骂自己几句,哪怕掉几滴眼泪,哪怕说一句不要。

他都不会像今天这样无助仓皇,两个人都还能继续相爱。

可许尽欢只是听完他的提议回问了一句:

“所以你想跟我分手?”

他脆弱的防线甚至没来得及顺着无法自控的感情自动撤下,许尽欢就替他做了总结,然后迅速照他的意思体面收尾:“好。”

用一种他无法想象的迅速,把共同的痕迹处理干净,把遍布两人相遇相识相爱痕迹的房子卖掉,为了不欠他什么把这么一大笔钱辛苦攒下的钱通过萧潇扔给自己,甚至连密码都不是什么在一起的纪念日,而是他纪允川的生日,和许尽欢毫无半点关系!

许尽欢怎么就这么像丢垃圾一样顺手把他扔了!?

纪允川理智上清楚许尽欢只是太过温和体面,不愿起争执闹得难看。可他就是会有那种丑陋的情感念头冒出来,她怎么可以这么过分!她凭什么就这么轻易地不要他了!凭什么!

过分冷静。

过分利落。

纪允川盯着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好像以前每次等着许尽欢做好吃的投喂自己一样,把轮椅向后退了一点,手指扣住轮椅的推圈,指节发白。

十九楼的灯渐渐暗下来,只剩电视的光。

他隐约感受到难言的不适,双颊也瞬间攀上红热。于是只好沉默着转动轮椅离开,回到二十楼。

间导的时间到了,晚上的药也还没吃。

电梯门缓缓关闭,纪允川垂眸盯着自己静默的下肢,许尽欢如果知道了他已经有了深感觉,会高兴吗?

作者有话说:总算交代清楚了两位坎坷扭曲复杂混乱的心路历程……

(应该交代清楚了吧……

姐被判遗弃小狗罪。

川被判自作孽不可活罪。

下章就见面吧

第79章 第 79 章 富士山下

抱抱确诊那天, 北城初春下小雨。苏苓打来电话的语气惊慌失措,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吓了许尽欢一跳,安抚对方几句后, 她定了次日的航班。

飞机落地的时候, 雨线挂在廊桥外侧的玻璃上,一缕一缕地往下淌。许尽欢拖着一个登机箱, 她几乎是整个飞机第一个走出机舱的。她没托运行李,就几件换洗衣服, 箱子里堆了一半为她自己准备的药, 治胃病、治失眠、治焦虑,标签清清楚楚。

手机一开机,未接来电几条, 全是苏苓。周围的语言变成了能听得懂的, 许尽欢有些信息过载, 每句话都好像从她耳朵钻进去,说不上是因为很久没接收这么多能听懂的语言还是她心情确实很差, 她感到烦躁。

许尽欢按掉推送,拎箱子去打车。雨水贴在车窗上往后退,路牌一块一块掠过去, 广告牌上熟悉的品牌重回视野, 北城其实没什么变化。

苏苓住的小两居室在老小区, 楼道里贴着各种小广告,墙皮斑驳。她推门进去的时候, 房间里灯没全开,客厅那盏顶灯昏黄地亮着,茶几上堆着猫粮罐头和没扔的外卖盒。

抱抱被放在客厅角氧气舱里落铺好的垫子上,角落堆着一小条薄毯, 呼吸很浅。小薄毯的尺寸刚好大概是苏苓特意给买的,还有随处可见的玩具,大概是在苏苓家认认真真当了三年小皇帝。

抱抱瘦了。

“欢姐。”苏苓红着眼眶,嗓子是哑的,“医生说,再拖就随时”

后面两个字她没说出来,许尽欢看着苏苓,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两下,然后蹲下去,伸手摸抱抱的毛。

也只是瘦了一点点,大概是病发的土壤,只有肚子因为肺水肿微微鼓着。呼吸声带着气泡,猫鼻子旁边发出细微的咕噜水声。抱抱似乎闻到了她的味道,费力地眯开眼睛,眼睛里的颜色还是熟悉的琥珀色。尾巴动了动,没什么力气,却倔强地晃了一下。

“抱抱,我回来了。”许尽欢的声音温和,“生我气了吗?”

她轻轻抬起猫的一只前爪,指尖下的肉垫不像以前那样软软的。她给抱抱顺毛,一下一下,从头顶顺到脊背,从脊背顺到尾根。抱抱起初还有些紧绷,很快就松下去,像以前在她臂弯里睡觉时那样。

“医生说……肥厚性心肌病。”苏苓站在一边,小声解释,“昨天突然喘不上气,送去医院,拍片是肺水肿,给上了氧气和利尿。今天情况还是不好。”

“多久?”许尽欢问。

“他说,撑不过一周的可能性很大。”苏苓咬唇,“也……也可以现在就医生说至少不用受罪了。”

安乐一词被苏苓咽下,不忍说出。许尽欢嗯了一声,没做表态。又看了眼前的小东西两眼,抱抱的胸腔像只破气球似的起伏。

“去医院吧。”她说。

下午的宠物医院人还不少。白色的冷光灯,消毒水味。有猫在笼子里喵喵叫,有狗在输液架旁边打着嗝,有主人在走廊里坐着低头哭,整条走廊把各种爱意和绝望挤成一团。

医生看着沉默的许尽欢和哭成泪人的苏苓,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神情平静,嗓音也温和,一项一项给她解释抱抱的检查结果:“肥厚性心肌病,挺典型的。它这种年纪,本来就高发。”医生指着片子,“左心室壁增厚,舒张功能差,继发肺水肿。昨天抢救了一次,说实话,今天能等到你回来,已经是”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不那么直白的词:“挺顽强的了。”

“有没有可能……”许尽欢问,“治得好?”

许尽欢当然知道自己是在带着答案问问题,但是她也确实,需要一个冷漠的回答。

这样,她才甘心。

“可以上呼吸机,继续用利尿剂、强心药,能缓一缓。但是,它现在每一次呼吸都很辛苦,胸腔里全是水,心脏长期负担很重。”医生看着她,“你是它的监护人,你最了解它。我能做的只是客观建议。”

她低头看怀里的抱抱。

抱抱缩在毛毯里,胸腔一起一伏,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嗅觉还在,鼻尖贴着她的手指嗅了嗅,然后很笨拙地伸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准,舔到自己爪子上。

“你决定。”医生说,“不急这几分钟。”

其实很急,怀里的小东西每一口呼吸都在跟折磨着它自己和时间讨价还价。

许尽欢的脑子安静得出奇,听着苏苓的啜泣,签了字。

“进行的时候。”她问,“可以陪着它吗?”

“可以。”医生点头,“到时候我们会给你留一点时间。”

手术台的光线更亮些,白得一尘不染。抱抱被轻轻平放在台上,前爪剃了毛,嵌着留置针。麻醉药打进去的那一瞬间,它惊了一下,本能地想缩爪,却缩得很慢。它的头还在她掌心里,脑袋软软的,像以前早上赖床时那样往她手心里蹭。

许尽欢跪在地上,额头的高度正好能抵着它的额头。

“抱抱。”她低声,像给小孩讲睡前故事,“你真不等等我多赚点钱,给你买大房子带你出国玩了?”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是不是因为你六岁才给你做绝育?所以你生病了?”

“算了,你脾气那么差,不让你接着受苦了。要是想我了,来梦里找我,好不好?等我死了,会去找你的。”

抱抱眯起眼睛,呼吸急促,胸腔里那点气一冲一冲,好像有人在里头挤气球最后一点空气。它像理解了一样,用鼻子很笨拙地顶了顶许尽欢的额头,那力道轻得不能再轻,却很认真。

然后那口气慢慢散开,再也没回。

医生关了机器,动作非常娴熟地整理

猫的身体,收颌,合眼,把爪子摆好。护士递上小毛毯,把它裹起来,像小时候她第一次捡到抱抱时那样的一小团。

“小猫的殡葬这边我们有合作的,”医生说,“一条龙。骨灰可以带回家,也可以放在他们那边的纪念堂。你要哪种?”

“带走。”她喉咙有点哑。

宠物殡葬果然很发达。有专人来医院接猫的遗体,车身上贴着统一的 logo,工作人员穿着制服,会用尊称叫“它”。流程里有梳毛、告别仪式、火化、挑骨、装罐、做猫爪印纪念。每一步都有价目表,也都有温柔的陈词。像人死掉后的仪式一样。

告别室的灯光是暖黄色,墙上贴着彩色插画。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抱抱被放在一张小桌上,身上盖着花纹毯子,周围摆了几支假花。旁边有电子屏幕循环播放别的宠物主上传的照片和视频,那些照片里有狗有猫有兔子,每一个名字底下都写着“谢谢你来,晚点见”。

晚点见。许尽欢无奈地扯起嘴角笑了笑,晚点,是多久呢。

“那骨灰罐选这个小的吧。”工作人员翻开册子问她,“小罐子,适合短毛猫。”

“嗯。”她说,“要粉色的吧,它喜欢粉色。”

她点头,隔着玻璃看那些白色的、细细的小骨头,一根一根被夹起来放进小盒子里。抱抱那点小小的体重,迅速缩成一盒。许尽欢试着伸手摸了摸骨灰罐,还是热乎的。工作人员说刚有些烫小心一点。她点头,把它放进纸袋里,又把纸袋抱在怀里。像当年第一次把抱抱放进纸箱,从路边捡回家那样。

从殡葬中心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苏苓一直说都怪自己没养好,她无奈,医生都说了是短毛的高发病。抱抱只不过比较倒霉。

苏苓伏在她的肩膀上泪流不止,许尽欢伸手把女孩揽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抚。她给苏苓叫了辆车:“别哭了,明天还要上班,睡前掉眼泪会变成精神病的。”

“姐,你不和我一起回家吗?”苏苓泪眼婆娑:“你还有别的事儿吗?”

“我定了机场附近的酒店,我去清吧喝两杯,不用担心我。”许尽欢摆摆手。

北城的夜晚还像过去那样繁华,路边店霓虹灯一闪一闪,年轻人排队等着吃烤串和锡纸烤鱼。马路对面新开了一家清吧,门口摆着彩色的异性长椅,玻璃窗里能看见调酒师在摇壶。

许尽欢站在人行道上,风有点凉,她把纸袋抱在胸前,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多。清吧里音乐不算吵,有点老旧的英文歌,鼓点均匀。吧台灯光往下打,照得每一只鸡尾酒杯口都亮了一圈。她选了个靠墙的高脚凳坐下,把纸袋放在脚边,小心又随意地用脚勾着,像小家伙喜欢用尾巴圈着她的脚一样。手肘撑在吧台上,跟调酒师点了一杯名字很长的鸡尾酒,花里胡哨的。

第一口下肚,胃有点不适,从长途飞行开始就一直空着的胃被酒精灼了一下,又被鸡尾酒里甜腻的果汁安抚。她咽下去,呼出一口气,觉得嗓子里也暖起来。

第二轮换了瓶啤酒。

第三杯开始喝 shot,她要了一排。小小一杯,一口闷完,喉咙里像被火擦过。

中间有男人来搭讪,休闲西装花衬衫,脸不讨厌的男人,手里端着杯酒,先礼貌地问:“一个人?”

“嗯。”许尽欢点头。

“工作日来喝酒,不加班?”男人笑,说自己在附近写字楼上班,刚结束会,下来散散心。

“加班啊。”她用指尖转着手里的酒杯,眼睛没看他,语气却很认真,“和小三出轨被小五发现了,小四也跟我冷战,很忙的。”

男人愣了一下:“啊?”

“老公也正好出差,”她慢悠悠地胡说八道,“没人陪,我只好来喝酒。孩子也不知道到底是那个人的,愁啊。”

男人嘴角抽了抽,试探着笑了笑:“你……挺会开玩笑的。”

“没开玩笑。”她抬眼看他一下,那眼神清醒又漫不经心,“我辅导完孩子作业睡不着出来的,要不要跟我回家?”

男人看了看她眼睛里那种危险的闲散,最终举举杯,自讨没趣地笑了一声:“那你慢慢喝,我不打扰了。”

他很快挪到别的位置去了。

许尽欢看着他背影,过了两秒,自己笑了一声。

挺好玩的,自己果然还是挺恶劣的一个人。

她现在需要热闹。

调酒师又问她要不要换口味,她说随便。啤酒、shot、鸡尾酒混着上,她已经分不清顺序,只知道口腔里味道一串串叠加。

不知道第几轮后,她把 shot 换回鸡尾酒,杯口上那一圈糖霜粘在她嘴角,甜得发腻,她端着杯子,视线有点飘,灯光拉长成一片一片的光晕。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有人急匆匆进来,带着一阵大自然的冷风吹散了初春吧台尚且开的很低的暖气。

她有进入一个环节观察四周环境的习惯,下意识地侧了一下眼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水泼醒了片刻,以为自己喝多了,又单手托着腮继续认真阅读酒单,清吧的音乐换成了富士山下,酒水单也有鸡尾酒的名字叫富士山下。

“一杯富士山下。”许尽欢对调酒师说。

吧台里的调酒师侧耳听了听清吧低声播放的音乐,会意地笑了:“好,稍等。”

纪允川是带着粗气来的。

他停了一下轮椅,伸手在身侧的轮椅挡板按了一下,顺带按住胸口多余的那口喘息,按住乱跳的心。初春时节,他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麂皮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粒扣子。

在看见她的时候,那光突然有一瞬间乱掉了。

许尽欢撑着吧台,慢慢把杯子放下去,人还在。

看样子不是喝多了眼花。

视线从他夹克的下摆一路滑到轮椅的脚踏板,不像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么高靠背的轮椅了,但比两人恋爱时他常坐的要高一些。腰部有一条黑色束带,牢牢地把他固定在半弧形的椅背里,大概和原来一样是找人定制的裤子,十分合身,裤管的松紧恰到好处,看不出下肢萎缩的程度,鞋带打得很整齐,但大概是路况颠簸,左脚不自然地被颠成了内八的角度,不过脚的主人似乎无暇顾及。

近三年没见,纪允川其实没太大变化,她有些记不清纪允川的具体长相了。只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他很瘦。现在倒是很健康,看上去也没有病恹恹的感觉了。

而且这位前男友还是对时尚颇有见解,夹克的版型很好看,衬衫白的晃眼,鞋是奢牌最新款。

她本来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好久不见”,或者“最近好吗”。但酒精让她的脑子多出了几秒延迟,那几秒里,她竟然不合时宜地笑了。

笑得有点顽劣。

纪允川看到人坐在高脚凳上,死死拧眉,给另一个吧台坐在电脑前的人递了张卡,然后轮椅转了个弯,一路从门口穿过桌椅间隙,停在她旁边。他抬手,手指扣紧她的腕骨,一把把人从高脚凳上拽下来。

动作并不粗鲁,但很急。

腰肌劳损,居然还敢这么坐在高脚凳上!这个女人真是一如既往地胡作非为,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许尽欢被扯的脚下一软,差点踩空,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栽,香水

味和浓重的酒精味一起撞到他鼻子里。他几乎是死死咬着牙才控制住自己没去抱她。

“你干啥啊。”许尽欢被他拽得一晃,声音里全是酒意和莫名其妙,“我还没付钱。”

这是三年没见,许尽欢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纪允川被气笑了:“付过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盯着许尽欢发红迷路的双眼,把人稳稳扶好。可手指仍旧攥着她手腕,指节发白。

“哦。”许尽欢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那好吧,谢谢。你很有钱。”

她分神去看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掌心的纹路压在她的脉搏,带着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是啊。”纪允川咬牙切齿,但手还是死死攥紧许尽欢的手腕,不敢太过用力,但也决计不打算松开,“你给我的银行卡可有八千万。我能不有钱么。”

许尽欢听懂了,也没再接话,在原地站了一秒。她垂眸看了眼纪允川的手,掌心温热,手掌宽大,有薄茧。但是她又没打算跑,这跟手铐似的。

收银的人从不远处走来把卡递给纪允川,他胡乱塞进口袋。牵着许尽欢就打算离开,许尽欢脑子发懵,被拉着俯身,然后她低头去摸脚边的纸袋。

纸袋被她护得很好,底部没有一滴水渍。她手有点抖,却牢牢拎起纸袋。

纪允川死死牵着她的手,像怕一松开,她就会顺着空气中的微尘消失在这间酒馆的缝隙。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并排跌跌撞撞地离开清吧,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和摇摇晃晃的女人的配置引人频频侧目。

作者有话说:三年不见变狼狗了……

第80章 第 80 章 疤痕

门外夜风一扑, 酒劲被吹得乱了一下。

初春的雨歇了,空气里还带着潮气,落在皮肤上有点凉。酒馆外摆了一排金属靠背刷了亮漆的铁艺椅子, 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

许尽欢被纪允川牵着, 一只脚踩空了一下,鞋跟磕在门槛上, 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不过好在来自纪允川的那根“手铐”拽得紧。

倒是纪允川吓得一激灵, 反手把轮椅刹车锁死, 一手死死攥着她,另一只手撑在自己的大腿上,倾身凑近许尽欢半仰着头看她, 语气焦急, 眉头拧成一团:“摔着了?磕哪儿了?疼不疼?你坐下我看看。”他朝旁边那排长椅努了努下巴。

怎么还是那么多话

大概是酒精让她的下限降低了, 许尽欢觉得自己现在对一切命令的服从度都异乎寻常地高。她抱着纸袋,一屁股坐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 椅子是粉红色的,漆面有一点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金属, 她表面不动声色, 实际上被冰到了屁股, 觉得丢人,把想要倒吸气的冲动咽回去。纸袋放在她腿上, 她用两条手臂圏着。

纪允川轮椅挪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刹车,靠得很近。近到她只要稍微往前探一点, 就能碰到他膝盖。

许尽欢从外套口袋里摸烟,摸到第三个口袋才摸到打火机。叼着烟的时候,烟屁股在唇角颤了两下,差点掉下来。

她今天是真的有点喝大了。

“给我。”纪允川伸手。

许尽欢眯起眼,看了一眼他那只伸过来的手,把烟和打火机递过去。

倒是纪允川心里生出点难受,他高兴许尽欢还愿意让自己碰她,但难受于,许尽欢有可能真的翻篇了。否则,被分手的旧爱当前,她大概不会这么平和地和自己坐在落过雨的街边。

不过,他也不太了解她就是了。揣摩性格稳定的许尽欢内心暗潮涌动时时变幻的情绪想法,真的比做游戏难。

纪允川跟出来,轮椅停在她旁边。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握得太紧了,指尖松了一点,却又舍不得全部放开,手掌滑下来,从她腕骨滑到掌心,最后扣住她的指节。

打火机啪的一声响了一下,火光在他指间一跳。他把烟叼在自己唇边先点燃,吸了一口,对国外万宝路的劲预估出现了明显的偏差,呛了一大口,一边咳嗽一边松开按着火机的拇指,把烟递回去,对方接过。

指尖擦过许尽欢微凉的指腹,她没说话,用迟钝的大脑和恍惚的视线思考端详着眼前忽然出现的前男友。

车祸后气切管在纪允川的两根锁骨间留下了硬币大小的疤痕,此刻,敞开的夹克里洁白的衬衫开着两粒扣子,让许尽欢能完整地看到那个粉紫色狰狞增生的疤痕。在昏黄路灯的照应下,在他莫名其妙夺走她手里的烟在自己嘴边点燃被呛到的剧烈耸动里,一颤一颤的。

火光映了一下她的脸,许尽欢被风吹清醒了一瞬间。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酒馆?他托人跟踪自己?还是苏苓当了小叛徒?

“你身体还好吗?”许尽欢接过烟深吸一口,强烈的尼古丁和酒混在一起,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的眼睛醉得有点迷蒙,眼尾泛红,睫毛上挂着一点潮气,整个人却笑得有些失控,有些破罐破摔。

“嗯。”纪允川回她,声音很低,“挺好。”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不敢偏开。他怕自己只要眨一次眼,她就会再次凭空不见。

“寒暄?”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嗤笑。

“事实。”他回答,然后又挪了挪轮椅。轮椅前轮压着地上残留的的雨水,往前滚一点,就靠她更近一点。近到两人的双膝相贴,只有一拳的距离,轮椅和长椅边缘之间,卡着狭窄的空隙,把两个人挤到交缠的呼吸里。

“那挺好的。”许尽欢垂眸,把烟夹在指间,沉默地看着一直试探着凑近她的纪允川笑了一下。

肢体接触牵着手不放,玩了出间接接吻,试探着靠近她。

她把烟头摁灭在长椅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慢腾腾的。指尖沾了些烟灰,她随手在牛仔裤上拍了两下蹭了蹭。她要拿纪允川怎么办才好,她也不知道。

路对面在卖烤鱼,吆喝声断断续续传两个字三个字过来,夹在他们不说话的空隙里。

“送你回家。”纪允川开口,终于说到这句。

许尽欢愣了愣:“……我定的酒店,没家。”

语气很平淡,纪允川胸口狠狠一抽。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回星河湾。”

许尽欢忽然乐了:“你好不容易跟我分了手,回你家干嘛。”

纪允川被气得差点在轮椅上昏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又伸手死死抓着许尽欢的手腕,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不跟醉鬼谈正事。车在旁边,你跟我走。”

“哦。”许尽欢没心气儿跟面前的人争执,左右她欠了他的,“好。”

她往前倾身要站起来,视线里整个世界晃了一下。纪允川条件反射般伸手,指尖扣住她胳膊,好在许尽欢没彻底往地上栽,只是整个人一头撞进他的怀里。许尽欢在国外把自己养出了点肉,气色更好,长相也更摄人心魄,好难得有的脸颊肉冰冰凉凉地擦过纪允川的耳廓。

太近了。

近到纪允川能看见许尽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能闻见她身上那点不具名的冷香。他的耳朵烧红,甚至都能感觉到血管好像一跳一跳的。他堪堪勉强自己不要乱了方寸,扶她站稳,手掌顺着她后背滑下去,停在腰窝附近,隔着布料护着她。

“呃”许尽欢也觉得有点丢人,低头道歉:“不好意思。”

她被纪允川扶着站稳当,抱紧纸袋,跟着他往不远处的停车位走。

车停在不远处。

黑色轿车,车身不那么高,显然做过改装。司机已经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把轮椅的脚踏板放平,姿势显然很熟练。

“许小姐,上车吧。”司机礼貌地说。

后座门同时被打开了一边,露出里面干干净净的皮座椅。许尽欢抱紧纸袋,先被塞进后座。她现在看人都是两重,安全带扣了三次才对准卡口,扣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声音清脆,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把纸袋搁在腿上,两只手仍旧护着。

然后她听见那边传来一串她久违但不陌生的声音,轮椅刹车的咔嗒、碳纤维的轮椅一体车架与地面的摩擦声,还有纪允川转移的时候往往会粗重一点的呼吸。

她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纪允川先解开腰上的束带。那条束带环在他腹部和轮椅靠背之间,扣得很紧,否则稍微一个颠簸,他的躯干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他伸手去摸扣子,指尖有点僵硬,扣了两下才摸准卡扣的位置,啪地解开。

然后,许尽欢另一边的车门被打开。

束带一松,他的上身立刻晃了一下,赶紧用一只手撑住坐垫,另一只手去抓车门边缘的拉手,指节立刻绷得发白。肩背肌肉用力,整条上半身从靠背上拉起来,离开那一点点安全感。没有腰腹帮忙,所有重量全压在双手和肩膀上,筋膜被扯得生疼。

司机想上前扶着搭把手,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你去检查一下她的安全带。”

司机只好收回手

,绕到另一边去了。

纪允川往前挪,屁股一点一点从轮椅坐垫往车座边缘移动。每挪一下,轮椅金属架就发出一点细微的吱呀声,下肢因为被动牵拉轻轻抽动一下,脚背撞到前轮。他的双手在把手和车座边缘之间换力,手心被磨得发热,汗渗出来弄滑掌心。他咬紧牙关,喘出来的气都带着一点发颤。挪到一半时,右脚尖撞在车门侧面,鞋后跟松了,啪嗒一声,轻飘飘掉在地上。

司机下意识弯腰要去捡:“我帮您。”

“麻烦了。”纪允川有自知之明,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鞋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尴尬。只好眼睛盯着车座,试图通过不看许尽欢的方法让许尽欢也不看自己。

屁股还在轮椅上,只来得及把双腿摆放进车里,还掉了只鞋子。纪允川耳根红透,那只穿着薄袜的脚失去了鞋子的支撑也没主动控制力,足尖立刻垂下,耷拉内扣地歪斜在车里的地毯上。被雨夜的空气一吹,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在原处抽搐两下,又变得死气沉沉。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右手,抓住车门框上方的把手,手背上的青筋一下子鼓起来。左手撑在轮椅坐垫边缘,肩膀发力,尽可能让上身往前倾。半截躯干离开靠背的一瞬间,

他咬紧后槽牙,视线里短暂地泛了一层白光。司机检查完许尽欢的安全带,还是绕回来悄悄伸手在他背后托了一把,纪允川才勉强落进副驾驶的座椅里。

司机把轮椅收进车后备箱,纪允川有些犹豫地转过头去看许尽欢,发现对方早已靠在椅背上,额头抵着玻璃,闭目养神,只有那个他一直很在意的纸袋被她抱得紧紧的。

车门关上,司机发动引擎。

许尽欢其实围观了全程,而且混着酒精的视线居然意外清醒了一会儿。

她看见纪允川额角的汗,难为他折腾自己,能在初春出了一身汗,汗珠顺着鬓角流下去,滴在衬衫领子里,见他捏着安全带扣的手还在微微抖,看见他刚重新穿回去的鞋没怎么穿好。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舌头发沉,只是把纸袋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到星河湾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

车停在电梯口附近。

司机先下车搬轮椅出来,展开,刹死,位置对准座椅。然后他弯腰,从车里半抱半托把纪允川从副驾驶转移回轮椅。

相比刚才的硬撑,有人帮忙的时候动作快了许多。

许尽欢在后座坐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安全带还系着。她有点笨拙地解开扣子,开门下车,脚下一个踉跄。

早知道会遇到纪允川,她说什么也不会喝这么多。

混着鸡尾酒、啤酒、shot 的酒劲在这一下子全冲上脑,整个世界晃了一下,扶手、墙面、车和人全在晃。她本能地伸手抓东西,指尖捞了个空,最后被一只手死死拽住。

是纪允川。

他一只手抓着轮椅扶手,另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慢点。”

刚在轮椅上坐稳就看到许尽欢差点摔个狗吃屎,给他吓的心脏病快有了:“小心。”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

许尽欢抱着纸袋,靠在电梯一角,轮椅在她旁边,镜子里那个人坐着,腰间束带又重新扣上了,许尽欢沉默地思索,纪允川坐在轮椅上有一米五吗?还是她年纪大了身高缩水了?

二十层。

许尽欢走在前面,脚步有点飘。纪允川紧紧跟在她身后,然后看到她站在家门口停下了。他只好叹了口气,去输入密码。

门刚开出一个缝,屋里的灯光还没完全亮起来,熟悉的室内香氛就混着纪允川常年残留的柑橘洗衣液味儿和崽崽的小狗味儿一起涌出来。

锁咔哒一声响,声音小得可怜,却在她耳朵里炸开。门开了一个缝,屋里的灯自动亮起一盏,是玄关的感应灯,柔柔的黄色光线铺在地板上。

就在那一刻。

许尽欢胸口里那股翻腾了一晚上的酒气忽然咕噜一下,往上涌。胃里空空荡荡,酒混着酸水从胃底一股脑涌向喉咙,她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地将身体弯了下去。

残存的理智让她下意识背过拎着的纸袋的手,把它提到自己身后,整个人就着玄关的门框弯腰,对着纪允川家门外的那条分界线吐了个干净。

喝了一晚上各种度数各种品类的酒被吐得极其干净。

但好在纸袋的每一个角落都干干净净,连一点溅到的痕迹都没有。她成功将纸袋保护得很好,不过她没来得及管别的。

纪允川显然没有纸袋好命。本来就堵在门口,轮椅前轮卡在轨道上,下半身没有任何知觉,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条件反射往旁边躲。于是,全然兜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裤腿、鞋子、轮椅前缘的坐垫和脚踏板已经被一大片粘稠的液体覆盖。

他低头,看见自己鞋面上的一块污渍慢慢往下滴,滴在车轮旁的地砖,溅出小小的星点。

门口的灯亮起,柔光照在这一地狼藉上,照得异常诚实。

许尽欢捂着嘴,整个人还在抽气,脸色惨白。她勉强扶着墙站稳,两眼发黑,循着记忆找去了卫生间的方向。她脚步重重地踩过地板,每一步都带出一点酒味,很快,卫生间里传出水声,她在洗漱台前漱口,呛了几口水,咳嗽两声,水花打在瓷砖和镜子上。

纪允川坐在门口,轮椅半进未进。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彻底废了的衣服裤子和轮椅上的狼藉,胸口一上一下。他觉得今天这一晚上,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崽崽听到动静跑到门口,然后颇为嫌弃地离开了纪允川,跑去卫生间欣喜地蹭着许尽欢的裤腿。

“……”纪允川沉默了很久,最后自己笑了一下。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几乎听不见,夹着一点气馁,又夹着一点荒谬的满足。

总归,她是吐在他身上了。

她人也在自己目之所及的地方而不是别的什么国家。

那就够了。

其余的,他会努力。